火烧火燎。每一道伤口都像被涂了一层辣椒混合着锈蚀铁渣的毒油,在汗水、污物和失血带来的冰冷眩晕感中,顽固地灼烧着龙英雄的神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腰那把淬毒匕首周围的皮肉在轻微跳动,带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麻痹感,正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水……
他需要水!大量的、冰冷刺骨的、能浇灭这灼痛、冲刷这污秽的清泉!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甚至暂时盖过了对再次靠近那处泉眼的复杂心绪。
方向早已在疼痛的驱使下改变。他拖着这条几乎被血、汗和尘土糊满的残躯,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再次向着那片让他狼狈不堪、却又在记忆里留下惊心动魄一瞥的山林走去。每一步迈出,伤口撕裂的细微“嘶啦”声和滴落血珠砸在泥土上的“嗒嗒”声,像死亡的秒针,敲打在他混沌的意识边缘,标记着这条从修罗杀场通往未知净地的血途。
不知跋涉了多久,双腿如同灌满了铅。直到那熟悉而轻柔的、哗啦作响的水流声再次穿透林叶,钻进他几乎被耳鸣占据的耳朵,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麻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选择靠近那片深潭,而是循着水声向上游跋涉了几十步,找到一处水流稍急、但清澈见底、深度仅及腰间的石滩。
“哐当!”沉重的开山刀和那包浸透血污的护卫衣物被随手扔在岸边光滑的卵石堆上。
下一刻,他再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又像是扑向唯一光源的飞蛾,“噗通”一声重重砸进冰凉湍急的山涧激流之中!
“哗——!”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全身!像无数冰冷的钢针,精准而残忍地刺入每一道绽开的伤口!剧痛让龙英雄几乎瞬间晕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这极致的冰冷也如同最狂暴的醒神药,将他从失血带来的昏沉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浑浊的血水如同获得了生命,化作无数条暗红色的狰狞毒蛇,从他全身十几处伤口疯狂涌出,在他周围的水中迅速弥漫、扩散,将清澈的溪流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但山泉奔流不息,带着大自然的漠然与力量,蛮横地冲散、稀释、卷走这些生命的污迹。
后腰处,那把他几乎遗忘的淬毒匕首还深嵌着,冰冷的泉水冲刷下,一股阴寒刺骨的痛楚更加清晰。他反手摸索到匕首粗糙的木质尾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五指猛地收紧——“噗嗤”一声,硬生生将其拔了出来!
一股黑紫色的污血混合着细小的组织碎块,随着匕首的脱离猛烈地喷射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麻痹感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呃啊——!”压抑不住的痛吼终于冲破了牙关,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下。求生的本能和骨子里的倔强支撑着他。他撕扯着身上早已变成浸透血水的烂布条的衣物,直到彻底赤身裸体。精壮却布满纵横交错新旧伤痕的身体彻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水流中。他近乎自虐般地用力搓洗!用冰冷急流冲刷每一寸被血污、汗渍和泥垢覆盖的皮肤,甚至捡起岸边尖锐的石片,不顾疼痛地刮擦那些顽固的污渍结痂。
黑色的泥浆、凝结的血块、板结的油垢……在强劲山泉和他疯狂的搓洗下,大片大片地剥落、瓦解,露出底下原本古铜色的、饱经锤炼的肌肤。十几道新鲜伤口在冷水冲刷下微微泛白,边缘渗着血丝,火辣辣地疼,却也带着一种被彻底清洗后的奇异洁净感。
许久,许久……直到他精疲力竭,身边奔涌的溪水终于不再是令人心悸的暗红,恢复了清澈见底的本相,能清晰看到水底被冲刷得光滑发亮的各色卵石。他才挣扎着爬上岸,像一头搁浅的巨鲸,仰面瘫倒在微凉的卵石滩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冰冷的溪水带走了大量体热和失血的眩晕,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洗去污秽后,新伤旧痕反而更加触目惊心,但这具身躯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肌肉在疲惫的呼吸间缓缓起伏,蕴含着一种沉默而爆炸性的力量。他仰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耳边只有溪流永恒的轰鸣,像一首狂暴的、清洗一切又带走一切的冰冷葬歌。
休息片刻,他强打精神,将那些从尸体上剥下的、浸满血污的护卫衣服拖到水边,用力捶打、搓洗,直到水流不再泛红,才拧干,挂在附近的树枝上晾晒。做这些时,他动作机械,眼神空茫,杀戮的兴奋和疲惫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深深的虚无。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低头拨开岸边大石下的茂密草丛,一个小巧精致的丝绸香囊静静躺在那里。香囊是淡雅的藕荷色,绣着几茎精致的兰草,针脚细密,一看就出自大家闺秀之手。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放到鼻尖轻轻一闻。
一股极其清幽淡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冷冽甜意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这香气……很熟悉!不是普通的花香,更像某种罕见的冷香。
刹那间!几个破碎的画面如同被这根香气丝线串联,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氤氲水汽中惊惶抬起的绝美脸庞!
岸边光滑大石上那件质地精良、绣着雅致纹样的衣裙!
今日被救时,那位贵族小姐仓惶回头瞬间,湿漉漉贴在她苍白脸颊的乌黑发丝!
还有手中这个……带着同样清冷余韵的香囊!
龙英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大胆的猜测如同闪电划过混沌的意识:难道……山泉中那个女子,就是今日他无意中救下的贵族小姐?她上午带着护卫侍女来此郊游,天气炎热,汗湿衣衫,故而在此沐浴,却被自己误打误撞惊扰,仓惶穿衣时遗落了香囊。然后在返程途中,不幸遇到了那伙匪徒……
巧合?还是……缘分?
这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极其古怪的涟漪。但他随即自嘲地摇摇头。是谁又如何?与他何干?他大仇未报,自身难保,这些红尘纠葛,不过是镜花水月。他将香囊随手塞进那包湿衣中,不再去想。
心神沉入龙戒空间。连续厮杀、失血、奔逃,巨大的疲惫如同山一样压下来。他吞下几颗疗伤丹药,药力化开,温暖着受损的经脉和身体,强烈的困意立刻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很快在这绝对安全的空间里沉沉睡去。
然而,睡眠并不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被他杀死的十个匪徒,拖着残破的身躯,面目狰狞地从血泊中爬起,挥舞着残刀断剑,发出无声的嘶吼,一步步向他逼近!匪首那颗被砍下的头颅,在地上滚动着,独眼怨毒地瞪视着他!龙英雄在梦中奋力搏杀,却如同陷入泥沼,浑身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
场景骤然切换。水汽再次弥漫,温热滑腻的触感包裹了全身。
一个白皙窈窕的身影在朦胧水光中。
那女子仰起头,水珠从光滑的下颌滚落,那张脸……隐约正是泉中那惊鸿一瞥的绝色!
……手感太好!
“呃!”龙英雄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息。
一夜之间,前半段是被索命恶鬼追杀的血腥惊悚,后半段却是旖旎销魂蚀骨的春梦,冰火两重天,让他根本没睡好,眼圈发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在龙戒内一直呆到次日中午,直到腹中饥饿感如同擂鼓。伤势在丹药和休息下好了大半。他离开戒指,收起岸边早已被山风吹干的八套护卫衣服,整齐叠好放入戒指。
身上又出了层汗,他索性再次下水,想清爽一下。清澈的溪水中,几尾肥美的青鱼悠闲地游弋。龙英雄眼神一凝,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刺出!“嗖嗖”几声轻响,水花微溅,十几条几斤重的大鱼便被凌厉的指风贯穿,浮上水面。
傍晚时分,溪边升起篝火。树枝串起的肥鱼被烤得滋滋作响,金黄油脂不断滴落火中,爆起阵阵香气。撒上些在附近找到的野生香辛料,浓郁的焦香混合着诱人的肉味在山谷中弥漫开来。龙英雄撕下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塞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这是连日来,第一顿真正意义上安稳、温暖的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