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那廉价后院角落，稀里哗啦的水声，成了龙英雄与过去决裂的仪式。

他花了十个铜板，让一个睡眼惺忪、不停打着哈欠的小伙计，勉强烧了一大桶滚烫的热水。找了个杂物房后相对僻静的冲洗地，那桶半人多高的木桶冒着蒸腾白气，仿佛能烫熟皮肉。

那身脏污破烂、浸透了父亲母亲鲜血、晓月温热体液、泥土灰烬和干涸油污的锦袍，被他像剥离一层腐烂的皮囊般，狠狠扯下，随手扔在积着雨水的石阶上。布料沉闷地“啪嗒”一声，如同丢弃一块沾染了无数疫病和诅咒的裹尸布，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他整个人跨进木桶。滚烫的热水瞬间包裹全身，那灼痛感如同千百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入，让他牙关紧咬，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痛楚过后，是数日来从未有过的、能够渗入骨髓缝隙的温暖，疯狂驱散着纠缠不去的阴冷与死气。几日积聚的污垢和暗红血痂在滚烫中迅速溶解，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层深褐色、散发着难言腥咸气味的浊流。

他猛地将整个头埋入水中。

滚烫！窒息！

无数暗红、浓黑、带着血腥记忆的气泡从口鼻耳道中疯狂涌出。父亲怒睁的双眼、母亲空洞的眼神、晓月倒下时最后的凝望……还有韩立冰冷的目光、木婉清淬毒的冷笑……冰冷与灼热混杂的血与火的洪流，似乎要通过这滚烫的液体，强行灌入他的颅腔，将他最后一点理智也冲垮！

“咳！咳咳咳！”他猛地将头拔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混有柴火味的空气，热水混着说不清是泪还是汗的水珠，从湿透的乱发上滚落，砸回桶里。他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惩罚自己，用粗糙的澡豆拼命搓洗身体，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皮肤被刮擦得沙沙作响，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痕。每一次搓洗，都仿佛在刮去一层属于“龙家少爷”的旧皮囊。

洗掉了油污，露出下面遍布的伤痕——新的擦伤、旧的紫黑瘀痕，触目惊心。洗掉了血痂，热水将它们泡软冲走，深褐色的血水蜿蜒流淌，最终带着他过往的荣耀与悲剧，无声无息地渗入后院肮脏的泥地。许久，直到桶水变得浑浊不堪，皮肤发红起皱，隐隐作痛，他才终于停下。

跨出木桶，换上伙计拿来、又付了十个铜板才换到的一套最劣质的粗布衣裳——土黄色的短褂，灰扑扑的肥大长裤，硬邦邦的布料摩擦着刚洗净的皮肤，粗糙得硌人。没有靴子，只有一双伙计随手扔来的、裂了口的破旧布鞋。

他拿起那个装着剩余九十多两银子的粗布钱袋（住店、烧水、衣裳鞋子已花去几钱碎银），走到杂物房旁的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当镜。水波晃动，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头发湿漉漉地纠结着，用草绳胡乱扎在脑后，露出完整的面容。脸色依旧苍白，眼袋深重，血丝遍布。但那些污垢已去，露出被搓洗得发红的、属于年轻人的棱角。深陷的眼窝里，那绝望的底色似乎被热水冲淡了一丝，如同乌云裂开一道微隙。缝隙之下，是沉入冰点之下的黑暗。没有了华服与血污，穿着这身脚夫般的衣裳，他看起来单薄、憔悴，却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有种近乎虚无的透明感，如同河滩上刚被冲刷出来、失去所有色彩的鹅卵石。

水中的倒影沉默地看着他。

一个极其缓慢、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他心底无声地炸开，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龙家……没了。”

“韩立……”

“木婉清……”

最后三个字，像是被钝刀割开喉咙，带着铁锈味：

“他死了。”

只剩下你。龙英雄，一个穿粗布衣、怀揣几十两银子和一块染血碎玉的……孤儿。

他不再看倒影，握紧钱袋中冰冷的银锭棱角，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门内是廉价客栈的昏暗。

门外，是必须去面对、去厮杀的人间。

龙英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炼。复仇需要绝对的力量。

他花掉大半银子，买了足够常人吃上数月的、最耐储存的粗面饼子和肉干。然后，心神沉入龙戒之中。

无需迈步，意念所至，他便再次出现在那方虚无中心的温润玉台上。边缘那第一道符文光芒稳定，当他集中精神，百倍时间的扭曲感再次降临！

现实一瞬，此地百日！

他盘膝坐下，心无旁骛，全力运转《九转龙决》！内息如龙，在重铸的经脉中奔腾咆哮。锻体篇锤炼筋骨，内功篇积蓄元气，脑海中更是不停推演着剑法篇的精妙招式。同时，分出一缕心神，修炼那无形杀器《龙吟波》，锤炼灵魂之力。

时间在这片空间疯狂流逝。现实世界中，他偶尔会离开戒指，在客栈房间露面，买点热食掩人耳目，随即再次沉浸进去。外面一个月的光阴，在百倍加速下，对他而言，已是近十年的苦修！

丹药（如之前剩余的龙血还阳丹药力被持续炼化，以及设想中他可能从“藏龙宫”获取的辅助修炼的“培元丹”）被谨慎使用，磅礴药力化为精纯内力。他的修为一路飙升，从武士圆满，势如破竹般突破到武师初期、中期、后期、直至圆满！最后，那层通往武豪境的壁垒，在积累了近“十年”的雄厚根基下，被一举冲破！

武豪初期！力量感充盈全身，远非昔日可比！《九转龙决》堪堪踏入第三重门槛，《龙吟波》也修炼至相应境界。

但，危机也随之而来。当他从深度修炼中醒来，发现囤积的数千斤干粮已消耗殆尽！钱袋里的银子也所剩无几。

必须赚钱，购买食物！

他离开客栈，漫无目的地走到喧闹的城市市场区。看着贩夫走卒吆喝，看着猎人扛着猎物叫卖，他心中一动。

狩猎！既能获取食物，又能磨练实战！他武技初成，却毫无对敌经验。

果断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些干粮，龙英雄出了城，一头扎进城外的密林。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虽有武豪境的修为，但追踪、潜伏、一击必杀的狩猎技巧，他全然不懂。气息控制不佳，脚步沉重，往往还没靠近，机警的猎物就已逃之夭夭。

废了整整半天功夫，弄得灰头土脸，衣衫被荆棘划破好几处，才终于用灌注内力的石子，勉强打中一只懵懂窜出的野兔。

看着地上抽搐的兔子，龙英雄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笨拙的挫败感。他捡来枯枝，生平第一次尝试生火烧烤。毫无经验，火候掌握得一塌糊涂，兔子肉有的地方还带着血丝，有的地方已经焦黑如炭。他皱着眉头，勉强撕扯下能吃的部分，囫囵吞下，算是解决了晚餐。

夜幕降临，林间兽吼声隐隐传来。武豪境的感知让他察觉到黑暗中潜藏的危险。他不敢托大，心念一动，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进入了龙戒内部那绝对安全的储物空间（非时间加速区）。

背靠着冰冷的虚空，听着外界隐约传来的狼嚎，龙英雄啃着干硬的面饼，眼神却越发锐利。

修炼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复仇的刀刃，也需要在真正的厮杀中，才能磨得锋利。

明天的森林，将是他的第一个试炼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