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金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毛笔蘸饱了墨汁，齐世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笔了。
“立书人齐世荣，聂氏金凤，缘结连理，本望白首。然世事难料，缘浅分薄，性情难投，相处维艰。为免日后怨怼，经双方恳谈，情愿和离，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家中财物，皆归齐家，聂氏自愿净身出户。往后婚嫁，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他的字迹有些潦草，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写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才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指模。
聂金凤看着他写下“性情难投”、“各不相干”的字样，心中冷笑连连。上一世她苦守五十年，换来的也是“性情难投”吧？只不过那时，他连当面说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齐世荣将写好的和离书推到桌边，不敢看聂金凤的眼睛，声音低沉：“你……收好。明日一早，我会跟爹娘说明情况……就说……是我们自己的决定。”
聂金凤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纸拿在手中，仔细折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通往自由的凭证。
“多谢。”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只留下表面的虚弱和哀戚。
齐世荣看着她苍白瘦弱的样子，心中终究闪过一丝愧疚，哑声道：“你……保重。这些糕点，你带上路上吃。”他将桌上那几碟原本用于招待客人的干果糕点包了起来，塞给聂金凤。
聂金凤没有拒绝，默默接过。她知道，这大概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也是微不足道的“补偿”了。
这一夜，齐世荣在和衣在墙角打了个地铺，两人再无交流。
聂金凤躺在冰冷的婚床上，身下是刺目的红色被褥，手中紧握着那张和离书，毫无睡意。听着地上传来的、齐世荣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彻底解脱后的空茫和对未来的规划。
她绝不能回娘家。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只会把她当成赔钱货，要么逼她改嫁换彩礼，要么嫌她丢人现眼。她必须靠自己。
天刚蒙蒙亮，齐世荣便起身了。他收拾好简单的行装，看了一眼床上似乎睡着的聂金凤，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悄然离开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聂金凤听到外面传来齐世荣压低声音与父母的交谈声，似乎还夹杂着齐母低低的惊呼和啜泣，以及齐父沉重的叹息。她可以想象齐家二老的震惊和难以接受，但事已至此，他们又能如何？难道真留一个“痨病鬼”在家等死，还拖累全家吗？
脚步声渐远，齐世荣走了，这一次，是真正地从她生命里走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齐母，一个面容愁苦、身形瘦小的妇人，红着眼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和一个窝头。
“金凤啊……”齐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欲言又止，“世荣他……他都跟我们说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这……这真是……”她看着聂金凤，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疏离。
聂金凤撑着“病体”坐起来，低眉顺眼：“娘，对不住，是我骗了你们……这病……我也不想的……如今世荣写了和离书，我这就回娘家去，绝不拖累齐家。”
齐母将粥碗放在床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聂金凤手里，低声道：“家里……也没什么钱，这点……你拿着，路上用……好歹……夫妻一场……”
布包里是几张零散的毛票，加起来可能不到一块钱。聂金凤知道，这恐怕是齐母能拿出的全部私房钱了。她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又硬起心肠。比起她上一世付出的五十年，这点钱，算什么？
她没有推辞，默默收下，低声道：“谢谢娘。”
齐母又叹了口气，抹着眼泪出去了。
聂金凤迅速喝完了那碗能补充体力的稀粥，将窝头和糕点仔细包好，连同那点零钱一起贴身放好。她换下了身上的红衣，穿上自己带来的、打着补丁的旧蓝布衫，将那张珍贵的和离书小心翼翼地藏在最里层。
她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个随身的、瘪瘪的包袱。
走出这间只待了一夜的“新房”，她没有任何留恋。齐父蹲在院子里抽烟，眉头紧锁，看到她出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别过头去。齐母站在灶房门口，偷偷抹泪。年幼的小姑子和小叔子则躲在门后，好奇又畏惧地看着她这个即将离开的、据说得了“痨病”的嫂子。
聂金凤对着齐父齐母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告别，告别这噩梦般的前世纠葛。
然后，她挺直了脊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齐家的大门。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乡村土路上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有早起的村民看到她，都投来诧异的目光。新媳妇第二天一大早就独自出门，这太不合规矩了。
聂金凤无视那些探究的视线，加快脚步，她没有走向回娘家的路，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的镇子走去。
她记得，镇上有一家药材铺子在招学徒，管吃管住，虽然没有工钱，但能学一门手艺。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一路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和离书在手，她法律上是自由身。但在这个闭塞的年代，一个孤身女子想要立足，依然艰难。她必须尽快站稳脚跟，积累资本。
她想起前世后来的一些事情，改革开放，经济搞活……虽然距离现在还遥远，但她拥有先知先觉的优势。她可以从小做起，慢慢积累。
走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她按照记忆找到那家“济世堂”药材铺。老掌柜的看着她一个年轻女子来找活干，很是惊讶。
聂金凤没有隐瞒自己“和离”的身份，只说是家里困难，想学门手艺糊口。她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心，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试用几天，不要工钱，只求温饱。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坚定，或许是铺子里确实缺人手，老掌柜沉吟半晌，最终还是点头答应让她留下来试试。
聂金凤，终于迈出了新生的第一步。
在“济世堂”的日子并不轻松。聂金凤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打扫铺面，帮着晾晒、分拣药材，给坐堂大夫打下手，还要负责做饭洗衣等杂活。工作繁琐而劳累，但她从不叫苦，反而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一切。
她识字不多，上一世也只是在扫盲班学过一点。这一世，她抓住一切机会认字、学习药材知识。老掌柜起初只是看她可怜，后来见她勤奋好学，心思灵巧，也逐渐开始真心教导她一些本事。
聂金凤省吃俭用，将齐母给的那点钱和后来偶尔得到的一点微薄赏钱都仔细存了起来。她知道，这是她未来启动资金的第一粒种子。
期间，她托人给娘家捎了个口信，只说自己与齐世荣和离，在镇上找到了活计，让他们不必挂念，也不必来寻。她知道，娘家得知消息后，定会觉得丢脸，大概率不会再来管她，这正合她意。
时间一晃就是大半年。
这期间，她隐约听到一些关于齐家的消息。齐世荣果然如前世一般，归队后便杳无音信。齐母因为儿子离去和“儿媳”病离的双重打击，身体越发不好。齐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
听到这些，聂金凤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也无多少同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为齐家奉献一生的聂金凤了。
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积累中。她不仅熟悉了数百种药材的性状功效，还跟着坐堂大夫学了些简单的医理和脉象知识。她甚至利用闲暇时间，用废弃的布头练习刺绣，她的手巧，学得很快，绣出的花样精致，能偷偷换几个零钱。
一次，铺子里收购了一批山民带来的野生药材，其中混入了一些品相极好、但在此地并不常见的药材。老掌柜一时也拿不准该如何定价和处理。
聂金凤却心中一动。她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似乎记得再过一两年，南边某个大城市会对这种药材有大量需求，价格会翻上好几倍。
她鼓起勇气，向老掌柜建议，可以先将这批药材妥善保管起来，暂时不要出售。她隐晦地提到，听说南边可能需要这类药材。
老掌柜将信将疑，但看聂金凤说得笃定，加上这批药材收购价不高，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其存放了起来。
又过了大半年，果然有南边的药商前来打听这种药材，并以高出当时收购价五倍的价格全部买走。老掌柜惊喜之余，对聂金凤更是刮目相看，不仅给了她一笔不小的分红，也更加倚重她的意见。
聂金凤用这笔分红，加上自己平日省下的钱，悄悄地开始了她的第一次“投资”。她利用对药材市场的逐渐熟悉，低买高卖一些小的品种，虽然本钱小，利润薄，但积少成多，她的积蓄慢慢丰厚起来。
她不再满足于仅仅在药铺当学徒。她看到了更大的天地。
一年后，聂金凤向老掌柜提出了辞行。她感激老掌柜的收留和教导，但她说，她想出去闯一闯。
老掌柜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这个女子心志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便没有强留，还额外送了她一些盘缠和几本珍贵的医书。
此时，聂金凤已经不再是那个刚从齐家出来、一无所有、只能靠装病博取和离的弱质女流。她目光沉静，举止沉稳，身上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韧。她熟练地处理掉手头积攒的一些小货物，换成了一笔可观的现金。
她决定离开这个小镇，去往更大的城市，那里有更多的机会。她选择了南方，那个在未来几十年里将会飞速发展的方向。
临行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她重生活过来的地方，那个囚禁了她上一世的小村庄方向。齐家如今怎样，齐世荣是死是活，她已经毫不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