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金凤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齐世荣那句冰冷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仍然在等待我……”。那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将她五十多年的坚守刺得粉碎。

五十年啊，整整半个世纪的孤灯清影，她为他奉养双亲，为他守着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家，熬干了青春，熬白了头发，最终只换来他防备的姿态和身边娇妻稚子其乐融融的画面。

痛，锥心刺骨的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玻璃渣。

她一次又一次地哭晕过去，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在无边的悔恨中飘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之际，一股灼热的力量猛地将她拉扯回来！

聂金凤倏然睁开双眼，入目竟是一片刺目的红。

头顶是厚重的红盖头，鼻尖萦绕着劣质脂粉和木头陈腐的气味。她猛地抬手扯下盖头，剧烈地喘息着，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昏暗的油灯下，墙壁糊着泛黄的旧报纸，角落摆着一张粗糙的木床，铺着略显扎眼的红色被褥。一个破旧的衣柜立在床边，柜门歪斜。窗户上挂着的窗帘花纹褪色，地面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

房间中央的小桌上，一对红烛正噼啪作响，火苗跳跃，映照着上面摆着的几碟干果糕点。

这里是……她和齐世荣的新房？

聂金凤颤抖着抬起自己的手，肌肤细腻，手指纤长，没有常年劳作的粗茧，没有老年斑，这是一双属于年轻新娘的手。

她扑到那歪斜的衣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乌黑的发丝盘成新娘髻，脸颊饱满红润，眉眼间还带着未曾经历世事的清澈与惶恐。正是她十八岁时的模样！

她重生了！重生在了她和齐世荣的新婚之夜！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狂喜和彻骨的恨意。

上天竟然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上一世，就是在这个简陋的新房里，她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羞涩，与齐世荣度过了短暂的一夜。次日清晨，他便接到紧急通知，匆匆离家归队，自此一去不回。

起初还有零星书信，后来便音讯全无。她苦守着“军人妻子”的身份，替他伺候多病的母亲，照顾年幼的弟妹，下地干活，用单薄的肩膀撑起这个残破的家。公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说齐家对不起她。她却只是摇头，说她答应过世荣，要替他尽孝。

这一等，就是五十年。青丝成雪，红颜枯槁。

她等来的，却是他衣锦还乡，携着年轻貌美的妻子，带着活泼可爱的孩子，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多么讽刺！

镜中的少女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坚定。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什么孝道，什么坚守，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都让它见鬼去吧！她要为自己而活！

可是，该如何摆脱这个命运的枷锁？

直接闹翻？在这个年代，新婚妻子若没有正当理由主动离开，不仅要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还可能被娘家嫌弃，被婆家追责。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让齐家主动放她走的理由。

聂金凤蹙眉沉思，目光扫过跳跃的烛火，一个大胆而决绝的念头逐渐成形。

病遁

夜深了，院外传来喧闹声，是宾客逐渐散去。

聂金凤听到齐世荣和父母道别的声音，听到他那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房门外。

她的心猛地一紧，不是出于新娘的羞涩，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厌恶与警惕。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身半旧军装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带着屋外的寒气。齐世荣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这个时代军人特有的坚毅和正气。他看向坐在床边的聂金凤，目光温和，还带着一丝新婚的拘谨。

上一世，就是这样的他，让她误以为值得托付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