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狂风卷地,黑云如聚,城头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枪戟的锋芒映着两军战士勇毅坚韧的面庞。
骏马在烈火中高扬前蹄,鼓角声悲悯地回荡在天际。
牛辅灰头土脸,在乱军中茫然地冲撞着。
杀声在耳边环绕,牛辅慌张极了,手中的长矛不断颤抖。
“牛辅小儿,死来!”
不待牛辅回头,一道白光闪过——
刹那间,血花飞溅……
“不——”
牛辅猛地睁开眼,原来是场噩梦——
午时方在城西大败了李肃,现在的他理应振奋才对,可牛辅心中总有一股不安——
虽然自董卓死后,他向来如此。
披了件披风,牛辅出了营帐。
奔波一日的士兵们正围坐在篝火旁闲谈。
“诶,你们听说了吗?朝廷那个王司徒扬言要屠尽我等凉州将士!”
“真的?可王允杀了董太师,不应该是忠臣吗?”
“忠臣又如何?太师在时尚且慰问军事,他竟然要赶尽杀绝!”
“唉,不可同日而语喽!你我现在是叛贼,要掉脑袋的!那蔡伯喈不过受了太师一点礼遇,不也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牛辅听了半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不安的原因。
“将军?”
牛辅一惊,回头却是胡赤儿。
“呵……你吓老子一跳!”
“啊,叨扰将军冥思,小人知罪,知罪……”
胡赤儿连忙赔笑脸。
“有何事啊?”
“启禀将军——呃……方才营中有数十人……叛逃了。”
“什么?”
牛辅大惊:“因为那几句流言吗?”
“八九不离十罢——可要派人追?”
牛辅心中是越发焦躁不安,干脆心一横:“跟我来!”
……
少顷,中军大帐。
牛辅撬开钉板,露出地道——
无数金银珠宝陈列其中,琳琅满目。
胡赤儿看得眼睛直了,只见牛辅爱惜地抚摸着一颗白珠:“士卒皆有叛逃之意,我们也得走了……可这些宝贝,实在难以割舍。”
胡赤儿略一寻思,随即道:“将军放心,小人有五个心腹弟兄,愿护送将军出城!”
牛辅感动不已:“本将军果然没看错你!”
……
时过午夜,是为五月十九。
城头上,闪过七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牛辅抱着一方玉盘,身后还背着一筐饼金,其余众人也各自拿着部分宝物。
“将军,您先走,我们殿后!”
胡赤儿轻声道。
言罢,几人放下宝物,拿出根麻绳来,三两下将牛辅捆紧,往城下缒。
“还有……约莫六丈,继续放——”
牛辅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忽然,牛辅感觉自己失去了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咔嚓——”
一阵剧痛袭来,牛辅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箩筐里的饼金洒落一地。
雾中的月光倾泻而下,将饼金照的如同梦幻——又何尝不是呢?
“向北渡河,将首级送到长安去……”
这是牛辅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与此同时,长安徐府。
“胡地多飚风,树木何修修!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胡轸喝的大醉,半眯着眼,口中含糊地唱着。
一旁的徐荣也面色微红,轻轻击缶,以为应和。
“文才啊,你……你可不能再喝了,这都一连几天了?宿醉伤身呐!”
徐荣劝道。
胡轸仰天大笑:“你我皆是行将就木之人……此时不乐,何时乐?”
“你太悲观了,依我看,王允未必会杀你我。”
徐荣再次罕见地笑了——笑中难掩忧愁之色。
“嗯!徐兄说的是——若他真的放过你我,我们便逃到陕县,与牛将军共同起兵,为太师雪恨!”
胡轸此言带着些许讥讽的意味。
“国难当头,岂能徇私?自然是要归顺朝廷为妙。”
“哎呀,徐兄你真是——太师于我等有恩,此谓忠诚!”
徐荣看着月色,似是在自言自语:“忠诚……谎言罢了……”
“你说什么?”
胡轸没听清。
“没什么……抱歉,我独身惯了,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胡轸打了个酒嗝,叹道:“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此一时彼一时嘛!”
徐荣看着胡轸,长出一口气:“还记得李儒么?”
“李先生?听闻他为王允所害,可惜啊!”
“他入狱后,我曾去探望。我告诉他:张温必死无疑,但他追随太师十几载,太师不会如此轻易地杀他。他又何尝不晓?但他却说:要用自己的死……来惊醒太师,让他看到真正的敌人。到底,他是为了所谓的忠诚而死……可结果呢?那些表面忠诚的奸盗小人得到重用,他却白白送死,不得瞑目!我早就知道——对于人的忠诚,不是骗别人,就是骗自己。故于我而言,惟国为大,再无其他!”
说到最后,徐荣红了眼眶,声音颤抖——悲伤又决然。
闻言,胡轸缓缓搁下酒盏,沉默了……
……
丑时许,夜更深沉。
陕县城门外,立着万余人马,火光大亮。
为首的是李傕、郭汜、张济三人——
去年在中牟大败朱儁后,三人便屯兵颍川,搜敛物资。
前几日闻牛辅将令,召其还师,故匆忙赶来。
牛辅的无头尸首横躺在城下,其状甚是可怖。
郭汜蹲在一旁,反复确认后,冲李傕沉沉点头:“是他……”
张济皱眉:“难道是营中生了叛乱?”
李傕眼珠一转:“传我令,叫门!”
副将称喏,命人搬来数面战鼓一字排开。
霎时,鼓声震天。
“何人如此大胆!”
少时,城上终于出现了几个士兵。
郭汜高喊:“我乃校尉郭汜,奉命还师与牛将军商讨军事!”
“待我前去禀报中郎将。”
说着,其中一个士兵就要走。
李傕拦道:“不必了,现有牛将军无头尸首在此!”
“什……什么?你们是如何刺杀了中郎将?”
守军满脸不可思议。
“我等岂敢啊!据军医查验,牛将军是跌落城门而死,这个问题本将军倒要问问你们!”
李傕怒道。
守军都慌了神:“这……末将不知啊!一个多时辰前,中郎将还出来巡营呢!”
说着,连忙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李傕等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长驱而入。
……
盏茶后,中军大帐。
李傕拾起掉落在地的一颗珠宝,摩挲着下巴,沉吟不语。
“禀三位将军,大部将士并未叛逃,粗记共三万人。”
牛辅副将道。
“诸位,牛大哥已死,王允又欲剿杀我等,我看……散了罢!”
张济忧愁道。
郭汜咬着牙:“不可!太师与牛大哥尸骨未寒,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郭兄,不能再让将士们陪着你我意气用事了!”
“稚然,你领兵时间最长,给句话啊!”
郭汜问向李傕。
李傕半晌才憋出一句:“段忠明何在?”
“段将军并未响应牛将军,仍屯兵华阴。”
“段煨懦夫一个,指望不上!”
众人仍等待着李傕的意见。
沉默中,角落里传来一道带着凉州口音的沙哑声音:“某有一言,将军可愿听?”
李傕回头看去,此人四十五六年纪,身形瘦长,眼窝深邃,嘴角挂着一抹温和中透出凌厉的微笑——
正是辅军贾诩。
“贾辅军有何高见?我愿闻其详。”
贾诩通晓军事,战斗中也曾多次为李傕等将出谋划策,深得众人敬重。
“高见不敢当!只是如今王允当政,对诸君恨之入骨,欲尽诛凉州人而后快。诸君若散兵单行,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一世,负罪而生,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集结兵马,西攻长安,上报董公之恩,下搏众将之利。胜,则奉国家以治天下;不胜再走,犹未晚矣!请诸君度之。”
郭汜听得连连点头,李傕也深以为意,张济不再阻拦,只是一声轻叹。
“既如此,我等需早做行动,与王允争天时。拿地图来!”
副将摊开地图,九州大地尽在眼前。
李傕问:“樊稠、李蒙现在何处?”
“二位将军领兵一万殿后,算着时间,现应兵至新安。”
“那正好。传我令,命樊稠向西直入渑池,收编董越部曲;李蒙从城外绕行,沿路收拢逃兵。而后,直奔长安!”
“喏!”
副将领命而去。
“贾诩!”
“下官在!”
“通令三军——拔营、发兵长安!”
烛火映照着李傕炽热的目光——
他紧盯着地图,右手微微颤抖着。
……
五月廿二,李傕大军已到新丰,距长安不到百里路程。
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人人自危。
……
当日上午,长安城,车骑将军府。
皇甫嵩与徐荣分宾主而坐。
“胡轸可在将军府中?”
“不敢!在下这般模样,当不起这声将军了……至于文才,方才尚书台来人,说王司徒有请,将他唤走了。”
皇甫嵩沉吟着自语:“是福是祸呢……”
徐荣盯着皇甫嵩紧蹙的眉头,试探着开口:“不知将军传在下这个负罪之人,竟有何事?”
……
另一边,尚书台。
胡轸端正地跪在王允案前:“罪将胡轸拜见王司徒!”
“哎!文才不必行此大礼,起来罢!”
王允摆摆手,眼中却尽是受用之色。
“谢司徒。”
胡轸再次叩首,这才起身。
“李傕等人起兵的消息,你可听说了?”
“呃……略有耳闻。”
“卿曾与彼等共事,如今彼等违逆国法,纵兵胡为,你怎么看?”
……
“我欣赏将军的勇毅果决,也相信将军对我大汉的赤胆忠心。我年事已高,不能再亲冒矢石,身先士卒。故此次诛灭反贼,要仰赖将军了!”
皇甫嵩情真意切,向徐荣深深一揖。
“在下只怕……担不起将军的这份信任。”
徐荣有些犹豫。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你我既一日为将,便有一日之责任。这是我当初选择领兵的原因,想必——也是将军的原因。”
皇甫嵩拉住徐荣的手,露出一个和蔼又坚定的微笑。
几番挣扎后,徐荣终于被说动,眼含热泪:“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不负家国所托!”
皇甫嵩点点头,忧虑道:“如今的症结……只在胡轸。你认为——他值得信任吗?”
徐荣回想起那晚的谈话:“末将……愿意相信他。”
“此事还需仔细斟酌,毕竟是拿身家性命在作赌啊!”
“将军不也信了末将么?”
徐荣故作从容地笑道。
看着徐荣的眼睛,皇甫嵩一脸凝重……
随后,王允命胡轸为荡寇将军,徐荣为副将,领兵三千往新丰迎战李傕。
……
次日黄昏,新丰城上。
天地阔远,日薄西山。
成群的黑鸦如同一片阴沉的乌云,几乎遮蔽了日光,哀怨的鸣叫伴着悠悠的羌管声不绝回荡。
城头书着“汉”字的旌旗已是千疮百孔,孤零零地随风飘扬。
徐荣立在旗下,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冷酷的神情中透出一丝落寞与悲凉。
“这……得有七八万人马罢。”
胡轸走到徐荣身边,言语轻松。
徐荣猛回头,紧紧盯着胡轸淡漠的双眸——
那强烈的目光竟刺的胡轸不由后退一步——他终是明白了胡轸的意思。
握着剑的右手颤抖片刻,最终没有出鞘。
“徐兄,我敬重你,敬重你的信仰。但,你我生在这样的时代,有时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没有对错之分,要错、也是时代的错……”
徐荣垂下头:“时代如何会错?正是因为我们错了,才有了这样的时代。”
胡轸知道徐荣的性子,也不再劝说,指了指城内:“既如此,这三千人、兄长可任意调遣,只要他们愿意出战,我决不阻拦。”
徐荣抬头看着左右的几个守卫,在他渴望又热烈的目光下,几人不敢直视,躲闪着,沉默着……
徐荣终于明白——时局和人心同他的追求已相行渐远、以致背道而驰了。
但,是投身其中还是斗争到底,这始终是个问题。
……
“轰——”
古老的城门缓缓打开,尘土飞扬。
“胡轸不是说击鼓为号么?怎么不声不响地把门打开了?他反悔了?”
郭汜疑惑道。
“莫急,再等等……”
李傕定睛一望,只见一人一骑背着夕阳、自尘土中横刀走来——
神情如往常般冷峻。
“那是……徐荣?他要做什么?”
张济不可思议道。
徐荣立在两军之间——身前是沉默,身后亦然。
“求之于势、不责于人……也许,是我错了罢……”
……
少时,鼓角声止——战斗结束了。
李傕军鱼贯而入,古老厚重的城门缓缓合拢。
残阳如血——
照着那柄孤立城外的环刀,照着那副铸满荣耀的铠甲,照着那个不尽苍凉的志向。
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