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冬月初十,长安诏狱。
皇甫嵩昏沉沉地醒来,看着四周冰冷的墙壁,心神未定。
“世叔,您醒了。”
转过头,是荀攸关切的目光。
“公……公达?我这是……”
荀攸点点头:“董卓将您收进了大牢,不过您放心,他只是处您三年徒刑,并无性命之忧。”
皇甫嵩回过神,想起皇甫延的死,捂着心口,痛哭起来。
荀攸连忙端来一碗稀粥,一碟小菜,好说歹说劝着皇甫嵩吃下,又将他扶到唯一的床榻上。
皇甫嵩精神虚弱,不过一会,便倒头睡去。
荀攸这才舒了口气,望着那一方小小的牢窗,长息不已……
……
话说自皇甫延死那日来,大雨连绵,不见断绝。
气温骤降,刘协染上了风寒,卧床不起,只得无期限辍朝。
董卓本就内心郁闷,看见下着雨,便将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不过,也会有例外出现……
……
冬月廿八,董府院中。
小雨淅淅,寒鸦哀啼。
吕布与李肃齐齐跪在门前,静静等待。
一旁的管家一脸为难:“二位还是快快请起罢!老爷身体欠佳,不见客!莫要让小的难做啊!”
吕布高喊道:“父亲连连遇刺,我难逃其咎,还请父亲降罪责罚!可那个皇甫嵩,图谋不轨,其心可诛,父亲为何要放过他啊!”
李肃见状,轻叹一声,起身掸了掸土:“奉先啊,起来罢!我看这董太师,是不会见我们了……”
吕布这才缓缓站起,怒道:“只是便宜了皇甫嵩那老贼!”
李肃摇头,感慨道:“君心莫测啊……”
说着,只见一宦官匆匆跑来,身后跟着三两侍女。宦官跪道:“太师,您传唤的侍女已到门前!”
门开了道缝,传出董卓疲惫的声音:“让……红昌进来……”
吕布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个令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身旁的李肃听到这个名字,也是身躯一震,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女子。
吕布见此,有些奇怪,拉着李肃出了府,拐进一条小巷。
“方才那位姑娘,李兄认识?”
李肃动了动嘴,继而摇头:“不认识……”
“你我是同乡,又有多年交情,李兄还要瞒我?再有,李兄为骑都尉,隶属光禄勋,为何要来见太师?”
李肃犹豫片刻,缓缓道:“这骑都尉……我已当了两年有余,觉得太过清闲。此番皇甫延伏诛,主簿职位空缺,我何不来争取一番?至于那女子——”
李肃仰起头,陷入回忆。
“她也是并州人,是我弟妹。两年多前,舍弟弥留之际,曾书信与我,说要照顾好她。可等我赶到老家,已是没了音讯……”
吕布后知后觉:“她被抓送来好像确是两年之前。”
李肃握拳:“随意抓捕良家妇女,董卓真小人也!亏我为他鞍前马后十数载,不升官便罢,反捉了我弟妹去,欺人太甚!”
吕布劝道:“李兄少安毋躁。父亲又不知道那任姑娘是兄长弟妹,待时机成熟,弟陪兄长一起去求情便是。”
李肃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
此时的正堂,香雾缭绕,任红昌恭敬地为董卓奉上茶盏。
“老爷,请用。”
董卓似乎是真病了,眼眶凹陷,脸色惨白。
他紧盯着任红昌,看了又看,口中发出如破旧木门般嘶哑的声音:“我……这些年,待你如何?”
说着站起身,一步步向任红昌逼近。
任红昌本能地后退,惶恐道:“老爷……何意啊?”
董卓大笑,面上的横肉都挤作一团:“自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任红昌娇躯颤抖,不觉间身体抵到了门框。
“老……老爷,奴家身份低贱,不配入老爷的华府啊……”
董卓摇头,缓缓伸出手,向任红昌抓去。
“啊——”
情急之下,任红昌举起手中茶壶,砸在董卓身上,自己则打开门闩,仓皇而逃。
董卓被茶水烫的连连嚎叫,指着门外怒道:“臭婆娘!老子好心想将你许给璜儿,你却恩将仇报,可恨啊!给我抓住她!”
任红昌出了门,直向府外走。
家仆皆与其熟络,也并未阻拦。
细雨中,任红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容身……
……
深夜,雨势愈大。
任红昌浑身湿透,穿行在空旷陌生的街道上。
蓦然抬头,一座高大的府邸矗立在眼前,牌匾上书一个大大的“吕”字。
任红昌想起了那位气宇俊朗的高大将军,心中又有了希望,连忙上前拍门。
须臾,家奴开了门,任红昌哭着跪在阶前,求见吕布。
家奴没奈何,只好去禀报。
吕布听说后,既恐惧又兴奋,翻下床,披件披风便出门。
任红昌哭的梨花带雨,一双美目乞求般看着吕布。
“任姑娘,快请起!这是出了何事?”
吕布大概能猜到一二,还是装作惊讶地问道。
“将……将军,请你向太师求求情,饶过民女这个可怜人罢!”
“可是父亲要将你纳为妾?”
任红昌颤抖着点头。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伤害,一股无名怒火从心而起。
“姑娘,你先别急,权且在我府上歇息几日。你擅自出逃,父亲定然在全城搜捕你啊!”
吕布脱下披风,为任红昌披上,让家仆带到偏室休息去了。
吕布站在雨中,兀自沉思着……
……
当夜,王允府邸。
“这雨啊,下个不停……不过董卓因此撤掉了大部分暗哨,也算因祸得福了……”
士孙瑞和杨瓒披着蓑衣,叩开府门,王凌领着二人进了正堂,面见王允。
“阴雨连绵,劳烦二位深夜前来,实是抱歉啊!”
闻言,士孙瑞摆手道:“这不碍事,我等为国之大计忧心,何言劳苦!”
王允颔首,拿起案上的一封诏书:“这是太师手诏,捉拿女犯任红昌,二位应该知道了罢?”
杨瓒略皱眉:“这与计划有何干系?”
王允接着说道:“太师已经下令,严查出城人员。也就是说,她此时尚在城中。傍晚时,子琰来访,说吕布与那女子早有情愫。我在想……”
士孙瑞恍然:“你是说……任红昌会藏在吕布府中!而我们,可以此为要挟,让他背叛董卓!”
王允笑而不语。
杨瓒疑惑道:“如此下定论岂不草率?我们已经吃过两次亏了,不可疏忽啊!”
士孙瑞挑眉:“两次?哦……杨兄是指皇甫延?”
“不然呢?”
士孙瑞轻笑:“我说杨兄,你怎生如此糊涂啊?司徒大人深思熟虑,步步为营。杨兄请想——皇甫延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杨瓒脑中如同响了一道霹雳:“难……难道他的死,是你们早就安排好的?是啊……吕布杀了皇甫延,护主有功,可弥补之前失去的信任,以便下一步棋……”
杨瓒越想越恐惧,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二人,“你……你们草菅人命,竟用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
士孙瑞不悦,正欲出言辩解,被王允制止。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当初,他跪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要以死报国!现在他做到了,他可以流芳百世了,这是多么无上的荣光!”
王允激动地起身,眼中尽是热忱与神往。
“总有一天,你我也会如此的……”
杨瓒闻言,恐惧地退后,指着王允:“你这是篡改孟夫子的微言大义!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言罢,夺门而去。
王允似乎毫不在乎,痴痴地盯着手中的诏书。
一向对王允心悦诚服的士孙瑞也被他这番叛道离经的言论震惊了,不觉吞了口唾沫,心中感到一阵刺骨的森寒……
……
凛冬已至,冻雨不绝。
长安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团混沌的乌云,静静吞噬一切。
转首间,三个月过去了……
……
初平三年二月初十,长安诏狱。
“还暖了,这雨竟还下个不停……世叔您说,朝中……是不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荀攸倚着墙,聆听窗外的雨声。
“变与不变,都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只希望……百姓能够平安罢……”
皇甫嵩叹道。
看着眼前颓唐失神的老人,荀攸有些触动:“世叔……世兄的事,小侄很抱歉……望世叔节哀啊……”
皇甫嵩苦涩一笑,脑中浮现出儿子的面容:“他……是个怎样的人?”
荀攸复杂地望着皇甫嵩,缓缓开口:“我与世兄交情不深,只听说董卓在凉州一个小村里收留了他。董卓进洛阳后,将世兄带在身边。其时,董卓担心您手中有兵,会对他造成威胁,故……想征您回朝,后杀之……世兄知道后,在一次宴会上质问董卓,叩首流涕。其神坚毅,其理昭明,其言感人。坐者无不动容,皆离席请之,董卓拗不过,只好作罢。世侄虽是外人,但却敢斗胆一论——您在世兄心中,永远是最伟大的父亲……”
皇甫嵩闻言,垂首默哀,任凭泪珠滚下。
良久,才再次抬起头,叹道:“董卓……他和我争了这么多年……殊不知,我们其实差不多……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惘然不知出路在何方……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留下了我的性命……”
小雨轻轻下着,二人陷入沉默……
……
五日后,董府院中。
雨势方小,下人们忙着清扫积水,王允撑着伞,徐徐入府。
管家见状,上前行礼道:“王司徒……是要见老爷?”
王允颔首。
“这可不巧!老爷近月来受了潮,身体欠佳,大人还是请回罢!”
王允没有理会,一撩下裳,跪在地下,朗声道:“下官王允求见太师!”
正此时,府门又开,蔡邕用衣袖挡着雨,步伐匆匆地走入。
见到王允,心中有些诧异。
二人心照不宣地行了对礼,蔡邕亦跪在一旁:“在下蔡邕求见明公,有要事相商。”
王允斜瞥了蔡邕一眼,又加了一句:“下官——也有要事相商!”
管家见此,觉得好笑又无奈,不住摇头。
堂内一片寂静,二人却依旧跪着,像两杆笔直的石柱——坚定地矗立着。
少顷,门缓缓被拉开,一身中衣的董卓走出,神情复杂地俯视着二人。
蔡邕和王允也都抬起头,各怀心思般注视着董卓。
沉吟许久,董卓一挥手:“王司徒……快请进罢。来人,奉茶!”
王允泰然道:“谢太师!”
随即起身,缓缓走入。
董卓扭过头,正对上蔡邕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渴望。
董卓也渴望地看着他——
许久无言,董卓轻叹一声,亦转身离去。
……
又五日后,长安街头。
小雨淅淅。
徐荣带着几十金吾卫,挨家挨户地搜查任红昌。
“将军,除了太师亲信官员的府邸,这全城都快搜遍了,偌大一个人,怎就凭空消失了?”
一金吾卫嘟囔着。
徐荣正在思索,恰瞟见一旁东张西望的李肃。
“李都尉,今日怎不去光禄勋府上值啊?”
徐荣淡笑,走上前去。
李肃有些慌乱:“这……家中出了些事,我……要去筹钱。”
“哦……若有困难之处,在下当鼎力相助!”
“多谢徐兄……”
言罢,李肃心不在焉地离去。
徐荣心中一动,盯着寻人布告上任红昌的籍贯:“李肃……是哪儿人?”
“李都尉乃并州五原人。”
身旁属下答道。
“五原……”
徐荣捻着须,陷入沉思……
……
李肃行了半晌,来到一座府邸前。
望着牌匾上的“王”字,李肃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李都尉,有失远迎,恕罪!”
正堂中,王允笑着拱手,将李肃让到客席。
“不敢,下官受人之邀却迟到,向司徒大人致歉!”
李肃客气道。
“李都尉跟随太师十余年,这主簿之职,自是不在话下。老夫提前为都尉贺。”
李肃假笑:“大人说笑了,在下万不敢当!”
提到董卓,李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但还是被王允敏锐地捕捉。
“唉呀!这三个月前,一女子违抗太师旨意,在城中流浪百日不曾落网。李都尉你说……她能到哪儿去?”
“是啊……”
提到任红昌,李肃走了神。
“李都尉?”
“哦!”李肃这才回过神来,“大人屈尊邀我,究竟有何事,还请直言罢!”
王允笑而不语。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吕布入拜:“今日雨终于小些了,下官特来拜谢王司徒!诶,李兄怎的在此?”
二人正蒙着,王允起身道:“你我三人皆是并州汉子,今日当无话不谈!来,喝酒!”
“这……也好,今日不醉不归!”
吕布大笑,撒开膀子喝了起来。
……
酒过三巡。
吕布喝的面颊通红:“来啊,李兄,接着喝!”
李肃摆手道:“我不胜杯杓,奉先你还是……自饮罢……”
“你们俩真没意思,还不醉不归呢!三两杯便倒了。”
吕布说着,自斟自饮起来。
王允见状,起身来到李肃坐前,拉着他的手,悄声道:“我知道……任红昌是都尉的弟妻,都尉……不想找到她么?”
李肃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八分:“是……太师让你做的?”
王允冷笑道:“董卓荒淫无度,挟持陛下,我等做臣子的……哪个不想杀他?”
李肃打了个寒颤:“要杀便杀,我不知道弟妹在哪!”
王允忍俊不禁:“我身为司徒,一句话便能将你打入大狱,又何必如此诈你!想知道她在哪儿,你只能相信我……”
李肃心潮起伏:“那我该怎么做?”
王允没有回答,起身来到吕布身边,笑道:“吕统领今日是来感谢老夫的?”
吕布喝多了,口里嘟囔着:“当然……”
“那不如告诉老夫——你把任红昌,藏在哪儿了?”
……
黄昏时,王允将吕布和李肃送出府门,三人对拜而归。
一旁的巷角,徐荣默默注视着一切。
“将军,可要禀报太师?”
身边金吾卫问道。
徐荣冷冷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今天看到的……谁敢往外嘣一个字,我拿他是问!”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
当夜,吕府。
皓月当空,星光点点。
“爹爹,您看!今晚的月色……好美啊……”
屋中,吕布之女吕玲绮双手托腮,好奇地仰望着星空。
吕布疼爱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也盯着夜空出神。
这时,任红昌端着托盘走入,恭敬道:“将军,民女做了汤饼,请将军尝尝。”
吕布笑着接过:“这种事教庖厨做便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将军肯收留民女,民女自当报答。”
吕布点点头,端着碗将汤饼喂给吕玲绮吃。
“好吃!像是娘在九原时做的。”
听到妻子的名字,吕布眼中闪过一抹哀伤。
任红昌连忙低下头:“是民女不好,提到将军的伤心事了,请将军责罚!”
吕布苦笑摆手:“不碍事……绮儿,你去睡罢!”
吕玲绮走后,吕布缓缓闭上眼:“她生下绮儿后,便撒手人寰,我以为……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
说着,黯然落泪。
任红昌举头望月:“将军的心境,民女……感同身受……目睹自己爱的人离去,那种感觉……”
任红昌没再说下去,吕布想起了李肃所言,同情地看向任红昌——任红昌也正看着自己。
空气似乎凝固,任红昌突然发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已成了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
三月廿六,长安南郊,高台之上。
大雨如注,阴风卷地。
王允与士孙瑞登临高台,望着远方那座笼罩在阴云雨幕中的城市。
“自去年岁末来,日光不照,霖雨绵绵,百姓苦其久矣!今我观之,月犯执法,彗孛仍见,昼阴夜阳,雾气交侵,此期应促尽,内发者胜。大人,这正是实行大计的良机啊!”
士孙瑞激动道。
王允点点头:“万事俱备,只是这董卓称病不出,当为之奈何?”
士孙瑞笑道:“下官请大人来,自然是有好消息了!”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方宝匣。
“这是……圣旨?陛下痊愈了?”
王允惊道。
“大病初愈,还需静养。不过,陛下已向尚书台传旨,于四月廿三复朝,那日的早朝,他董卓若不来,便是蔑视皇权!那会儿,不用你我动手,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他!”
士孙瑞愤愤道。
王允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内心的兴奋与恐惧:“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布置计划。”
言罢,三步作两步般扭头离去。
三年谋划,在此一朝。
且看这惊天大戏是如何上演……
……
四月廿二,深夜亥时,蔡府。
雨丝风片,云月相依。
蔡邕坐在案前,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
“老爷,有客来了。”
家仆入道。
“何人?”
“说是……尚书杨瓒。”
蔡邕惊地抬起头,只见杨瓒已进了门,拱手行礼:“蔡中郎,别来无恙?”
蔡邕警惕地起身:“杨尚书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啊?”
杨瓒奇怪地一笑:“在下……只是给中郎一个忠告——明日大朝,中郎会去么?”
“你们是来杀我的?”
“中郎说笑了!在下只是提醒中郎——有些事再不做……便来不及了。”
蔡邕沉吟片刻,不解问道:“为何告诉我这些?”
杨瓒无奈地耸肩,苦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但又想劝自己忘了它……”
言罢,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蔡邕愣在原地,脑中不断思索着……
……
次日,正是四月廿三。
旷日数月的大雨终于渐停,清晨的凉风吹动着空中的阴云。
百官皆摸黑起床,匆忙洗漱,赶赴皇宫上朝。
王府中,王允郑重地捧着一封诏书,反复阅读咀嚼,不时做出删改。
“叔叔,蔡中郎到了。”
王凌入道。
王允不禁皱眉,侧头想了想,随即将诏书塞进王凌手中:“你从后院翻墙而出,去北掖门将此物交给士孙仆射。兹事体大,千万小心!”
王凌隐约明白王允要做什么,接过诏书:“叔叔放心!”
少顷,蔡邕轻松又坚定地走了进来,笑吟吟道:“王司徒,下官最近在读《中庸》,有多处不解,特向大人请教!”
王允的笑中带着凌厉的锋芒:“今日是大朝,我等不该前去面见陛下么?”
蔡邕一时被噎住,但还是坚持道:“太师不到,去了也是在宫门口候着,一些小疑惑而已,不会耽误大事的!”
王允一抿嘴:“那就请入座罢!”
蔡邕见王允如此轻松,有些意外,但还是入客席坐下。
……
此时的北掖门外,百官齐列两旁,肃穆而立,等候着董卓的到来。
士孙瑞在人群中左右张望,没有看到王允的身影。
这时,身后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士孙瑞回过头,原是王凌。
王凌没说话,只是将手中诏书递给士孙瑞,而后作揖离去。
士孙瑞心领神会,目光与深巷中的某道人影重合。
天边已泛了白,远处传来浑厚深邃的鼓号声,董卓的车驾缓缓驶来。
一百护卫簇拥着驾辇,为首吕布手持长槊,紧张又决绝地注视前方。
士孙瑞紧紧攥着诏书,忽然发现人群对面的杨瓒正五味杂陈地看着自己。
二人久久对视,沉默无言。
董卓木讷地坐在车上,任凭群臣的目光扫过自己,全然没了当初回京时的霸道。
忽然,董卓感觉半边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转头向东——只见那阴云叆叇之后,闪现出一轮明亮巨大的太阳,以半个周天的磅礴,放射出如七月流火般冷酷刺目的光芒。
董卓恍惚地看着——就像看着一颗神圣虚无、通晓万物的眸子。
时间似乎停滞,董卓想起了很多事——
少年的行侠仗义、中年的征战四方、如今的权倾朝野……
“五十九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心中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一遍遍孤独地回荡着……
“杀——”
漫天杀声拉回了董卓的思绪。
眼前,李肃高挥长戟,领着数十羽林骑正与护卫们厮杀。
董卓大惊失色,想乘乱逃走,却因体形太过肥硕下不去车。
李肃见此,飞身上车,一脚将董卓踹下,随即举起长戟,刺入董卓胸膛。
然而,处处防备的董卓早在朝服中穿了铠甲。
见李肃迟疑,董卓铆足了劲,击飞李肃的长戟,拔出佩刀,直刺李肃面门。
李肃一面抵挡,一面抽出身后背着的长剑,二人红着眼瞪着对方,战斗一触即发。
董卓招式霸道,大开大合;李肃剑法高超,行云流水,真叫一场好杀!
可董卓毕竟年老,体力不支,很快露出破绽,教李肃划伤了手臂。
“吕布何在?!”
董卓疾呼道。
只见吕布穿过激战的人群,来到自己身前,冷冷道:“陛下有诏——讨乱臣贼子!但有降者,既往不咎!”
不待董卓反应,吕布长槊一横,洞穿董卓咽喉。
鲜血一涌而出,染红了四下的青草,染红了每一位大臣的靴底。
士孙瑞见状,连忙跑到群臣之前,展开诏书:“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皇帝制曰……”
……
巨日缓缓落下地平线,夜幕降临。
长安的千家万户点起夜灯,与空中的繁星交相呼应,照亮天地。
宫门前,孤零零横着董卓的尸首,流出的鲜血脂膏也已凝作深紫。
守尸吏见了,将一蜡烛置于董卓肚脐之上,以为天灯。
刹那间,光明达旦,直燃了三天三夜才熄。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烛火尤明,却不见曾经巨日的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