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三月初一，深夜，鲁阳城。
风雨晦暝，新月如钩。
绵绵春雨不断打在袁术府邸的窗框上，声音很清脆，却让他感到烦躁。
放下手中未写完的信，袁术疲惫地揉着眉间，想让自己清醒些。
“府君在办公务，您不能进去！”
“我有要事相商！”
“哎，孙将军，留步啊！”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袁术回过神来，孙坚已经立在身前。
袁术有些意外，慌乱地收起信，错愕道：“文……文台，你怎么回来了？”
孙坚严肃道：“大敌当前，我正欲进攻洛阳，你为何突然停止供粮？”
“什么？竟有此事？是……是何人所为？”
“粮草大事，都是你亲自处理，将军还要狡辩么？孙坚来此，只是想问问，为什么？”
袁术无奈起身，展开案上的地图：“前几日，袁本初任一个叫周昂的无名之辈为豫州刺史，欲趁我不备，夺取豫州。我……我想命你回防。”
“豫州又如何？教本初拿去便是，你们是兄弟啊！”
“兄弟？他一个贱婢之子，也配入我袁氏的家门？”
袁术神情变得狰狞，而后又觉得方才的话有些失礼：“总之，你暂且退兵，把豫州守好了。”
孙坚摇头道：“公路，你我相知多年，不必如此搪塞我。我讨伐董卓，不止是为了为国锄奸，还是为了你的家仇啊！袁太傅忠国而逝，我深感敬佩，故舍生忘死，日夜不辍，你怎能因小人谗言，对我起疑啊？”
闻言，袁术有些动容，苦笑道：“你还让我如何跟你解释啊！联盟已经瓦解了，仅凭你我之力不可能杀了董卓。”随即一掌捶在案上，“他袁绍要和我争，我也不惧！洛阳不可得，我只要眼前的豫州！”
雨水携凉风灌入屋内，孙坚不由打了个寒噤，他终于明白了袁术的野心——
原来自己、从来只是一枚棋子……
“所谓的联盟根本就是场骗局，你们从来也没想过讨伐董卓，这一切只是你们为了私欲的斗争！”
袁术面色挣扎，他本不想说这些。
“也罢！吴起泪洒西河，乐毅功败垂成，今我单刀赴洛，也算……为朝廷尽忠了……”
言罢，孙坚转身便走。
“等等！”
袁术挥手道。
“年幼时，我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在祖父、父亲、伯父、叔父的光环下闲适地生活着。我本以为我可以就这样过完一生，可袁绍出现了——容貌、声望、才学都压我一头。父亲为了袒护他，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地成为袁氏族人，把他过继给早逝的大伯。在这之后，各地名士皆向他涌来，从没有人在乎过我是谁……我想证明自己，我要让天下人看看，他袁绍能做到的，我袁术也可以！文台，你是我的知音，你让我在这纷乱的世间看到了希望！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的四个儿子还在家等你……我可以给你一个月时间，若败不了董卓，即刻回防豫州！”
孙坚没有回应，只是举起右掌，狠狠握住，继而离开。
落雨淅淅，袁术望着夜空怔怔出神……
……
三月十三，毕圭苑大营。
董卓为主，诸将齐列，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少时，李傕有些沮丧地缓缓走入：“太师，恕末将无能……”
董卓并未异动，摆手道：“罢了！我也只是试探一番，你可以回陕县了。”
“是，末将告退！”
原来，李傕本是来洛阳汇报后方军情，却让董卓临时充当使者，前往阳人，与孙坚议和。
李傕提出愿给孙坚子弟官职爵位，却为孙坚义正言辞地拒绝，铩羽而归。
“衮衮诸侯，何人能奈何我？唯有这孙坚，临危不惧，知人善用，是个真英雄！”
董卓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敬佩。
“先年凉州乱时，我便很钦佩他。虽然，他曾向张温进言，欲杀我定军心，但他的战略眼光，审时度势，我自愧不如，真骁将也！”
董卓慨叹道。
“可是太师，前线探子来报，孙坚已北上大谷关，距洛阳……不到百里了。”
李儒道。
董卓沉吟片刻，轻叹道：“传我令——全军戒备，决战、要开始了……”
……
三月十八，长安未央宫，早朝之后。
此时刚刚散朝，一众文武大臣三两结群，自宫外拾级而下。
“听说……董太师败了？”
“可不是嘛！你说怪不怪，这关东主力皆坐观成败，只孙坚一军，便打得董卓一退再退。前日兵败后，留下吕布守洛阳，自己逃到渑池去了，如何不令人瞠目啊！”
“这么说来，我们有救了！”
“哎，说话小心点，别让王司徒听见了！”
“那个王允，走狗一条！唉，自先太傅去世后，陛下一直抱恙，教我痛心啊！”
皇甫嵩静静听着这漫天非议，心中五味杂陈。
“义真老哥，今荣升御史中丞，在下恭喜了！”
黄琬从身后走来，拱手道。
皇甫嵩淡然道：“不敢，黄公不也升任了司隶校尉么？”
黄琬见此，将皇甫嵩拉到一边：“义真兄，你是当朝名将，屈居朝中，不好受罢？”
“我五十九了，早已是无用之身，陛下能让我歇歇，便是千恩万谢了。”
“兄长莫要妄自菲薄，在下知道兄长与令郎的事，如今不就是个很好的机会么？”
黄琬笑道。
“我的家事，就不劳烦黄校尉操心了。董太师即将回朝，你们还是收敛些罢！”
冷冷撂下一句话，皇甫嵩拂袖而去。
黄琬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旁，卫尉张温也心不在焉地走着。
“张公，可是心有所虑？”
杨彪上前作揖道。
张温回过神来：“见过光禄勋，只是有些失眠罢了。”
“老兄长，你我同朝二十年，小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张温有些奇怪：“你说。”
杨彪指了指不远处的同样一脸愁容的黄琬：“小弟斗胆猜测，兄长与子琰是得了同样的心病！”
张温一悚，随即恢复冷静：“何出此言？”
“兄长知道孙坚打不到长安，对吗？”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失败已是定数。”
“实不相瞒，子琰早就找过我，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可就算成功了，天下难道就能太平吗？欲壑难填，兄长以为他们竭力奋战真的只是为了辅佐陛下、维护我大汉正统吗？”
张温如遭雷击，惊出一身冷汗：“你、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杨彪叹道：“能理解这番话的，又有几人？我与袁术有姻，若想逃，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既然留在朝里，就必然有我们的使命，还望兄长仔细思量啊……”
言罢，轻轻抚了抚张温干枯的手，一礼而去。
……
白草黄云，落日倾颓。
高大的北邙山映着昏黄的余晖，厚重而苍凉。
孙坚立于马上，面对吕布数千士卒。
“董贼何在？”
一旁祖茂怒吼道。
“孙坚，你只有几千人马，就算杀了我，也无法对抗陕县牛大哥的一万大军，收手罢！”
“我既然来了，便不惧死！只要能除掉董贼，苍生就有希望！”
吕布身旁，有随军长史刘艾，苦笑道：“希望？孙将军，你可知道此是何地？”
孙坚四下观察，目光一凝：“你这是何意？”
“此处乃是我大汉列帝陵园！”
“什么？”
归北的寒鸦掠过枯树枝头，斑驳的土地上，赫然是一个个土坑。
“这……这都是董卓所为？”
孙坚既惊讶又痛心。
“唉，世道如此，将军为何要逆流而上呢？”
刘艾叹息道。
思绪翻飞，孙坚颤抖着举起刀，锋指吕布：“给我杀！”
……
当杀声停止，当鲜血凝固，战斗、终于结束了……
吕布将将指挥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孙坚并未追赶，而是翻身下马，惆怅地眺望远方。
“将军，下一步怎么办？”
程普问道。
“先去那个村落附近扎营歇息，我军人马不足，不可再战了。”
“村落？”
“就是那边——那个看不见灯火的荒村。”
“那……那是洛阳城……”
程普说着，垂下了头。
孙坚双目含泪，握着淀刀的右手不住颤抖。
“文台，是你吗？”
昏暗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朱儁和盖勋带着一队人马赶来。
“朱将军，你怎的在此？”
孙坚心中一喜。
“王允升司徒后，我继任河南尹。董卓出征，我与这位元固兄弟随军。”
“你就是孙文台罢。盖勋，字元固。”
盖勋微笑拱手。
孙坚没有理睬，有些愠怒道：“你归顺董卓了？”
朱儁笑道：“吕布败逃，留我二人带兵两千守洛阳。我若归顺，你安能在此？”
孙坚这才明白过来，急忙向盖勋赔礼：“元固大哥，方才失礼了！你揭发杨党，敢作敢为，在下仰慕许久！”
“不敢，你披荆斩棘，一路凯歌，可谓威震天下！”
朱儁看着两人，忍俊不禁：“行了你们二位，还对起对子来了！”
言罢，三人相视大笑。
“那二位有何打算？”
“要讨董，这点人手还不够。我想去中牟，招募兵马。元固啊，你把董卓的两千士卒带回去，就说朱儁叛逃，与孙坚串通，因此失败。”
“我明白，你千万小心！”
说着，朱儁重重按住孙坚的肩膀：“文台，洛阳……就交给你了！”
看着两位兄长，孙坚心头又有了希望：“坚，定不负二位大哥所托！”
……
长夜将至，太阳倾尽全力，在天边留下一抹凄美的光晕。
大军缓缓进入洛阳城，看着四周的败井颓垣，孙坚感到恍惚。
“才四年，沧桑巨变啊……公覆，让将士们于城南扎营，休整一夜，明日清扫宗庙，修缮陵园，于南郊坛行太牢之礼；德谋，你领亲兵上北邙山，修复先皇陵墓；公义，你于明日领一千将士往新安、渑池进军，骚扰董卓，不可正面战斗。再过几日，我们便回鲁阳复命。”
“可将军，董卓难道不追了吗？”
祖茂不甘地问道。
孙坚借着微光，向西眺望：“一步之遥，终不能及……继续进军，只是枉送性命罢了……”
正此时，漆黑的城中忽然射出一道光芒。
孙坚定睛望去，只见天空云气汇聚，借着落日残留的光晕，映出五彩霞光。
孙坚连忙带人寻去，原是甄宫中一口枯井所发出。
随后，孙坚命人打捞，捞出一方玉玺——方圆四寸，扭交五龙，上缺一角，以金补之，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正是两年前丢失的传国玉玺。
颤抖地接过，孙坚扭头看向四周，只有自己的十几亲信。
回想当初袁术所言，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孙坚的眼神，似乎与先前有所不同了……
……
月出东山，云海苍茫。
“大荣，现在是白昼，还是黑夜？”
“将军这是何言？太阳刚落山，自然是黑夜。”
“可我……怎么看见了曙光呢？”
……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皎皎明月下，不知见证了多少传奇与志向……
此时，外兵几平，朝中却又有一番大戏，且看下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