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二月十九,毕圭苑军营。
天地灰暗,全军肃穆。
中军帐前,架着一口巨大的铜鼎,无数柴薪点燃熊熊烈火,滚烫的沸水似乎令空气都为之凝固。
“押犯人!”
大鼎旁,一军卒高举令牌,高声喊道。
只见李旻被五花大绑,押至鼎边。
大军前,徐荣漠然而立,身前的董卓则是戏谑地看着这一切。
“行刑!”
“不、不要杀我,我与那孙坚素不相识,是他胁迫我带他去梁城。太、太师!您要替小人做主啊!”
任凭李旻如何叫喊,这沸腾的油锅注定是他的归宿。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个鲜活的生命、走向终结……
……
当日,阳人县衙。
孙坚一脸愁容地看着地图,神情凝重。
“韩当参见将军,将军受苦了。末将听闻将军受困,飞马前来,以为先锋。袁术将军三千援军随后便到。”
孙坚大喜,拉着韩当的手道:“好!太好了!先让将士们扎营歇息,整理辎重。一个时辰后,我亲自前去检阅。”
这时,一军校入道:“报!将军,门外有一年青壮士,说要投奔将军。”
“可是当地豪杰?”
“许是小人眼拙,他好像是……祖茂司马。”
“什么?”
少时,遍体鳞伤的祖茂缓缓走入,拱手道:“末……末将,参见将军。蒙宗祖庇佑,幸不辱使命!”
孙坚快步上前,二人相拥而泣。
“大荣,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孙坚含泪笑道。
“末将将追兵引入小路后,眼见马匹力竭,本已做好报效国家的准备。可……可我忽然看见路边有一焦柱,约莫一人高。我翻下马来,把您的赤帻系于其上,卧于一旁的草丛之中,竟然真的骗过了董卓的骑兵!后来末将听说将军撤到阳人,特来追随。”
孙坚没有回答,看着眼前共生死的弟兄,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你确定甩开了追兵?若是徐荣以你为饵,此举岂不是暴露了我军的位置?”
韩当嗔怒道。
“这……我、我也没细想……”
祖茂一时语塞。
“义公!少安毋躁。大荣,你先回营歇息几日。董卓很快便会知晓我军的位置,传令三军,加强戒备,以应敌袭。”
韩当点头称喏,狠狠瞪了祖茂一眼,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毕圭苑大帐。
“徐将军好一招诱敌深入,在下佩服!”
“先生过誉了。”
徐荣打了胜仗,董卓自然欣喜,当下道:“传令,置办宴席,庆徐将军凯旋!”
徐荣当然高兴,但是数十年领兵的经验告诉他——现在绝不可以懈怠!
“太师,非是末将扫兴,孙坚孤军北逃,此时是灭其势力的绝好机会,万万不可松懈!”
董卓有些不悦,淡淡道:“那将军可知孙坚逃往何处?若是我军扑了空,又当如何?”
“梁县以北,有三座小城。我军在注城设有耳目,并未探得消息,故孙坚只能驻军广成、阳人二城之中。我军可先到广成,若孙坚不在,则以广成为根据,杀奔阳人;反之,便直接攻城。太师以为如何?”
闻言,董卓转怒为喜,笑道:“雷厉风行,却又沉谋重虑,倒像是你的作风!那么,谁愿领兵前去?”
“父亲,儿子愿往!”
吕布拱手道。
“吕将军,此战甚为危险,你还是待在营中罢。太师,末将愿将功折罪!”
胡轸又道。
“胡轸!你三番五次阻拦与我,不就是想趁机邀功吗?真小人也!”
吕布怒道。
“好了,文才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不过,也该让你历练一番了。徐将军,你方经战阵,且去歇息,静候佳音罢!传我令:胡轸为大都护,吕布为骑督,领兵五千,进攻孙坚!”
“太师英明!”
胡轸戏谑般看着憋屈的吕布,从容退去。
片刻后,胡轸召集诸将,商议进军计划。
“前次鲁阳战时,孙坚使诈诱骗我军。本将军一眼便识破了此等诡计,只因几个文人兵子,巧言令色,贻误军机,致使我军不败而败!这次出征,若再有此事,我当斩一青绶,整肃军纪!”
闻言,一众文官将士皆感不快,吕布更是暗自攥拳。
然众人碍于其主将的身份,也不敢多言。
胡轸走后,吕布勃然大怒:“诸位,胡轸小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依仗权势,污蔑我等!此次、绝不能让他成事!”
众将士皆应声附和,唯华雄道:“出战在外,当同心同德,精诚团结,若因一桩小事、一己私欲便要与友军刀兵相向,此非为将之风!”
吕布轻笑道:“华雄,我知道你与胡轸是一伙的,你胆敢走漏风声,我身为骑督,随时可以砍了你!”
闻言,华雄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离去。
……
二月廿四夜,胡轸军队开至广成,欲休整一天,翌日行军。
深夜亥时,胡轸回到帐中,刚摘下兜鍪,吕布匆忙来报:“禀大都护:一刻前,阳人探子来报——孙坚闻说我军已到,心生恐惧,慌忙领兵出逃。请大都护快快下令追击,不可耽误啊!”
胡轸一心只想立功,故并未多虑,怒道:“孙坚竖子!还想逃到何处!传令,全军拔营,追杀孙坚!”
“喏!”
吕布见胡轸中计,心中阴笑不已。
数月的仇恨瞬息爆发,让他失去了理智……
……
月黑风紧,夜幕笼垂。
浩瀚的天地如一张象征沉沦混沌的大网,网尽万物生灵。
阳人城墙之上,孙坚凝望着深邃黑暗的远方,兀自出神。
“将军,怎还没歇息啊?”
祖茂和程普从城下走来,关切道。
“将士们连夜制造军械、工事,一刻不敢懈怠,我又如何能安枕啊!”
“还记得七年前,我跟随将军讨伐黄巾贼寇,也是这样一个昏暗的深夜。你与朱儁也是并立在这城头上,商议应敌之策……”
程普感叹道。
“是啊……朱公伟教我利用人心的弱点,我深有感触,受益良多。”
说话间,孙坚忽然看到城南密林中隐隐透出几点火光,耳边传来马蹄的踢踏声。
“那是……不好,敌袭!全军戒备!”
祖茂惊呼道。
警戒的鼓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韩当与黄盖也闻讯而来。
“将军,是胡轸的军队,目测有五六千人。”黄盖道。
“趁敌军战阵未成,我军当与其正面交锋,末将愿战至最后一刻!”祖茂道。
“敌军势大,我军如何抵挡得住!祖茂,你又要将我军逼入绝境吗?”
韩当驳道。
“你这是何言?现在不出击,若胡轸围而不打,那才真的是绝境!”
“梁东战时,若不是你一意孤行,违抗军令,我军何以落入今日之境地?”
“你……”
“够了!敌军压城,你们非但不同心迎敌,反倒内讧争吵。孙子云:‘上下同欲者胜’,不论遇到何种强敌,只要我军能上下一心,团结协作,则战而必胜!”
言罢,孙坚走上前,将韩当和祖茂的手握在了一起。
“放下恩怨,专心应对眼前之事。都是自家兄弟,何以至此?”
韩当羞愧地低下头,祖茂也拱手道:“末将知罪,愿听将军调遣!”
孙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面向城外——
军队渐渐整齐,为首是握着巨斧、目光凶狠的华雄。
孙坚双拳紧握,脑中忽然飘来一段熟悉的话:“这打仗,靠的就是一股士气,是万人一心之信念……为将,不仅要会鼓舞士气,更要会摧毁士气……”
“朱将军……原来如此,孙坚明白了。”
睁开眼,孙坚脸上露出一抹坚毅。
“程普,下令让弓弩手放箭!”
“将军,我军箭矢数量并不多啊……”
“不,攻击那几个火把兵!”
飞箭如电,火把兵应声而倒,手中的火把也熄灭了。
霎时,一切都为黑暗所吞噬。
军中,吕布见此机会,假意高喊道:“敌军杀过来了!快撤!”
军心顿时大乱,士卒皆四散溃逃。
孙坚见状,大喜过望,连忙下令:“全军冲杀!”
少时,准备许久的士兵们怒吼杀出,孙坚亦亲自上阵。
队前的华雄正不知所措,忽见一道闪着寒芒的刀锋破风袭来。
血花飞溅,华雄人头落地。
其余将士见孙坚斩了华雄,更加恐慌,此战的胜负已不言而喻……
最终,孙坚几乎全歼胡轸军团,唯胡轸、吕布带着数百残兵败逃。
正此时,孙坚士气正盛,正欲一举北进,攻下洛阳,却是又有变故,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