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宁王宫(按规制亲王府称宫,郡王邸称府)西门叫谨礼门。
一名供奉(低级文员)低头捧个托盘,急匆匆自谨事房(门房及接待处)出来,由随从打着伞送他穿过街道来到内府从简门。
门上值班黄门郎听他说了两句后用怪异的眼神看他,又往西门方向瞧瞧,双手接过托盘。
“王爷似乎在大殿见长史和府尹大人,你让他稍待某去通传。”
李丹坐在谨事房侧耳室内正和审杰聊得高兴。
他们是半路遇上的,经审五介绍二人很快熟悉起来,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这次审五带了近百选出来的好手奉命出城配合南山作战,选择在南边的桐塘附近埋伏,准备在大军发起突袭时从后面截断叛匪退路。
李丹觉得百人左右可能不够,审五说镇西有大批躲避战乱的难民和流亡矿工,可以从他们当中悄悄再吸收部分。
李丹同意了,但对这些人的战力不放心。他决定自己回来后再抽调一、二百人过来,这样才能做到遮断的作用。
审杰表示愿意带他回上饶,这里的事情交给徒弟卢十七,他们要不动声色地潜伏、招募新人、查探镇内外敌情、熟悉地形。
而审杰则带着李丹等人返回。亏得有他在,广信守门军士差点不敢开门!
拜见过县令和守备,在向导带领下他们趁夜过河,经过官军水寨进入上饶,来到谨礼门李丹递名刺求见郡王。
“这位刘乞儿是丐帮派来的,她要在城里寻人,请大侠务必帮忙。”李丹将几位长老被困城内的事说了。
审杰江湖人立即明白这里的关窍,赶紧说:“此事关系重大,如今匪乱未平不能再横生枝节!若贤弟今日离开恐怕来不及安排。”
“那我设法停留一、二日?”
“如此最好,即便我不方便露脸,小葫芦可以出去找留在城里的师兄们帮着寻找。”
“多谢前辈相助,其实不需要太多人。”刘乞儿道:“丐帮有自己传送消息的办法,只是我们需要有人帮我们在乞丐们集中地周围散布出去就好,然后他们自会寻上门来。”
“好说,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叫葫芦去做就是!”
刚说到这里,就听外面脚步声响。门口布帘子掀起,一名下巴光溜溜的中年内侍出现在门口。“哪位是李丹,李巡检使?”他问。
“卑职在!”李丹连忙起身:“见过公公。”
“诶哟,巡检使免礼,好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呐!”太监点头:“在下陈丙,奉千岁旨意来接你进宫的,请巡检使随咱走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李丹便命众人安坐等待,自己同陈丙出来。
“丹第一次来,还望公公多多照拂。”李丹说完,将一张会票放进陈丙手心。
不料陈丙竟推还给他,微笑说:“若是李巡检使自己觐见,咱家也不会客气,可你来是代表天意,陈某可不能收,否则就触了千岁的逆鳞。”
这可太意外了,难道宫中太监不都像前世影视剧、网文里那样贪婪么?居然很有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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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安排在颐安殿(亲王宫称银安殿)的偏殿内。
正面是张如床般的长榻,一个身着蜜色团龙暗纹的青年男子坐在上面,眉头紧锁,一手抹着上唇的一字短须。
李丹在陈太监示意下上前报名、叩拜,余光扫来扫去殿内大约有四、五个站着的,侧边椅子上坐了个官员。
“卿平身,抬起头来让孤瞧瞧。”对面的声音宽厚、稳定。
李丹惊讶,这人丹田气很足,平常不是经常运动便是习武,和自己以为的柔弱勋贵完全不同!
丰宁郡王赵搸(zhen,一声)也挺惊讶:“孤闻江大尹介绍,卿才十五岁?未料竟体格矫健相貌堂堂,真有几分名将之风!”
江知府呵呵笑道:“殿下,本府还知此子能文能武,其曾祖乃李义显公,父乃李文成公,累世忠良也!”
“很好!”赵搸感到满意。
李丹这才知道那是江知府,连忙告罪行礼。
又听陈丙介绍他左手边白鹇补子(正五品)的官员乃是王府长史(见注释一)杨文轩。
王爷赐坐,李丹谦逊辞谢,赵搸坚持并让人搬来一鼓形藤编绣墩,命他在自己右前方坐下,又示意身边一红衣女子过来接下他湿漉漉的披风。
“多谢姐姐!”李丹道,那女孩儿愣了下羞红脸转身而去,李丹不明所以。
又一粉衣女子端着托盘来敬茶,这回李丹不敢叫姐姐了,只笑着点点头,对方掩口而去令李丹好不窘迫。
王爷却哈哈大笑,觉得这年轻人很有意思,不像平日来的官员拘谨刻板。
李丹二世为人,前世做团级干部、县领导见过场面的,故宫、王府也都参观过,并未觉得一个郡王如何,也就不像别人那样诚惶诚恐。
赵搸让李丹详细说说他们走北线而来的经历,听到众人据寺而守与游三江对峙的时候,他悄悄让陈丙去请几个人进宫。
待听到南山众人齐心合力捉了过山豹,他不知是谁,问过江知府恍然大悟:“就是你们送来那匪人的首级?这家伙倒不经打,死得忒早了些。”
大家一笑。这时他请的客人们陆续来到。
文官包括长史计(七品)周宁、纪善所伴读(从九品)魏子安、纪善所教授(从九品)革祥、典膳(八品)廖季周。
武官有于参将、镇抚大使刘光品,以及姓邓、曹的两位游击,以及仪卫司仪正(从五品)刘郁南。
王爷见人来齐了,便向众人介绍:“诸位,这位是从余干来的李丹、李公子。
他如今担着广信府北壁巡检使和弋阳防御使的担子,协助官军押运粮草、武器受阻于凤岐关下。
李公子走野兽出没的小路,冒着危险潜越到广信,带来了官家的旨意,咱们且都听听。”
听说李丹有粮秣、武器,会场顿时热闹起来,尤其武将们个个两眼放光。
李丹起身行一圈礼,然后大致介绍了凤栖关的情况以及本次输送的内容、规模,可一说到郡王撤离,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于和蓼拧紧眉头咬自己的胡子显得很苦闷,江知府偷偷看上面郡王的脸色。
丰宁郡王赵搸也很尴尬,事涉自己,他也不知该怎么表示。
见江大尹瞄自己,他咽口唾沫先转向自己左侧:“各位卿家有何意见,请说出来与孤参详一、二?”
他指的“各位卿家”是郡王府(见注释二)那几位核心官吏。
纪善所教授革祥先激动地起身,颤抖着花白胡子愤怒地说:“大敌当前,殿下是这城里的主心骨,焉有敌未退而主将先逃的道理!”
听到“先逃”二字,赵搸手一哆嗦差点把杯子弄翻。
廖季周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革教授请慎言!撤走岂能与‘逃’字等同?这话说得太过了!何况这是皇上的意思?”
“臣不认识这位李公子,也不能确定他说的话是否真是陛下旨意。
臣只知道高祖有训,宗王有守土抗敌之责,有延续血脉之责,有护民爱民之责,却没有弃子民先逃之责!”革祥说的声音很响,大殿里嗡嗡回荡着他的声音。
“那么先生是反对此事了,其他诸君意下如何?”面对这老古董即便贵为郡王也无可奈何,赵搸把目光转向其他人。
“臣也觉得不妥!”起身回答的是伴读魏子安:“殿下是全城的主心骨,您离开的消息传出去,臣担心士气受损于守御不利。请殿下留意。”
魏子安说毕转过脸来对审杰拱手:“近来军报中屡次提到李公子大名,在下亦有耳闻,但只凭你口说要请千岁移动金躯,实在难以服众。请海涵。”
他这个话说得很客气,凭什么因你一介布衣之言就要郡王移驾入京面圣?没道理的!何况千岁是全城都盯着的核心人物?
李丹起身叉手:“此确是皇上口谕。初次谋面诸位也许对卑职难以信用,请让我的伴当上殿。他来了,各位一看便知真假。”
郡王和长史对视一眼,杨长史上前问过李丹,走到门口吩咐卫士去办。
很快卢瑞被领进来向众人拱手,声音洪亮地说:“翼龙卫左营第三都,赐锦衣校尉卢瑞见过各位大人!”
一听说是翼龙卫来人,所有在座官员都愣住了。
卢瑞取出自己腰牌呈上杨长史验看后,拱手说:“各位大人,商京来函是由专派黄门快马送至鄱阳,又由那边的翼龙卫传递到弋阳的。
信件系某亲手接过,验看过封泥后转交给李公子,明确无误。”
李丹便从怀里取出个刻花革囊,从里面取出油纸包裹的信封来。
众官员忙起身肃立,听李丹说:“启奏千岁,臣先有陛下所赐龙虎纹韘形玉佩,这里还有陛下画押赋予臣的私信。
既诸位大人觉得难以信用,此信请千岁当面阅览明辨真伪!”
说完,他抽出信纸打开,并给丰宁王指出了有接他离开上饶的字句。
赵搸看后不动声色,将信交给陈丙还给李丹。
他很纳闷这少年是怎么能入了皇帝法眼的,难道仅仅因为是忠臣后代?何况稍稍瞥了几眼信的内容,皇帝谈的是对内阁的不满和讨论钞与币的矛盾等等。
自己从小伴读,竟不知皇帝何时交了这样一位笔友,而且还挺深入。
“确系御笔,不但画押,而且全文未用代笔舍人。”
王爷的鉴定是最终裁决,因为这屋里谁也没有他熟悉皇帝。文武们纷纷交换眼色,于参将的眉头更紧了。
这时李丹已经明白过来,王爷着急这些人有两个作用:见证和阻拦。他并不想离开上饶!
他轻轻松口气,因为自己本也决定了尽可能不让丰宁王离开。
原以为王爷会天天躲在王宫以泪洗面就等来接,那样恐怕要费些口舌和心思,没想到这位是个有骨气的,居然不走!
可这张纸李丹不好戳破,毕竟皇帝指示要接王爷出去。
王爷应该也难办,他不想落个抗旨的名头。想来诸位大人即便认了此事为真,也没人会贸然跳出来表态支持或反对。
一时间大殿里气氛压抑,落针可闻。
从内心里李丹觉得众人担心有道理,若丰宁王离开只怕士气会大受影响。
周宁看看大伙儿谁也不吱声,想出来打个圆场:“其实也没那样严重,千岁和世子走了,不还有两位国公吗?”
“那怎能一样?”于参将不满地大声说。
周宁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开口了。
李丹向邓游击请教,方知周宁指的是赵搸之弟宜城公赵扩,和堂弟宣城公赵拥。
这二位现在一个督南门,一个督东门,北门则是锦江侯朱越监督。
这三家是上饶除丰宁郡王外最大的勋贵,现在都被赶到城上守门去了。
那么问题来了,人家国公、侯爷都在披甲、挂剑守城,你身为郡王好意思自己撤退?
李丹眨眨眼,嗯,郡王现在缺的是个阻拦他并使其堂皇抗旨的理由!
他环视四周,众人都低头装傻,唯有典膳廖季周和他目光相对,李丹微微一笑,就着落在此人身上了。
廖季舟似是看懂了他的意思,悄悄地上的落影,起身奏道:“殿下,已到午膳时间,李公子他们走了一夜也疲乏得很。
臣建议不如先散议各位都回去考虑下,待大王再召议事时定论不迟。”
他这是个以退为进的法子,给众人个宽裕考虑的时间,总比僵在这里要强。
“廖卿之言甚善。安排下去,李公子疏风堂赐宴,廖卿与子安(伴读魏子安)作陪。
(翼龙卫)卢校尉这边请邓游击和刘仪正(仪卫司刘郁南)作陪在西朝房赐宴,其余由周卿(长史计周宁)安排。
陈丙,午食过后请李公子到鹂风苑陪孤散步。”
众人起身称“遵旨,恭送大王”,然后看着宫人、内侍陪同他消失在屏风后,所有人都松口气。
走出大殿,李丹上前拜见于参将,刚才匆匆行礼并未来得及说上话。
“某只知李公子协助盛百户运输物资,却没想到你还身负圣意。”
于参将的话李丹听上去有些冷意,赶紧说:“卑职也不知官家怎的知道草名,路上接到陛下御笔时还以为是家书,着实受了些惊吓呢!”
于参将这才微微一笑:“既然贤弟之名已达天听,想必腾达不远,将来还要请公子照拂。”
“大人何出此言?卑职能大着胆子完成此次任务就已万幸,其它却不敢想。”李丹回答。
“英雄出少年,李公子这样年纪就名声著于驾前,老夫都嫉妒得很呐!”江知府也过来凑趣。
“大尹说笑了,小子这巡检使还是您各位提携的,不然就是个童生而已。”李丹说完话题一转:“大人您看千岁是不是有些犹豫呀?”
“嗯,你也看出来了?”江知府点头:“革教授激动,但话没说错。郡王在上饶颇得人心,但若从围城中脱身而出,他怕担上骂名呵!”
“哦,您的意思是大王顾虑的是民意?”
“民意?”江知府一怔,和于参将、杨长史三人对了下眼神。
“呵呵,民意,正是如此。李公子悟性不错!”杨长史夸道。
“老师也这么说。这趟回去交了差,在下便解甲回家继续读书,争取科举功名!”李丹装傻。
“好好,公子努力,老夫看好你!”杨长史抚须点头赞许。
江知府说可以给出个推荐文书,李丹大喜谢过。
于参将见他意思还是走文职,顿时没了兴趣和火气,只在旁边陪着拱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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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风堂独立在个院子里,四面都是树木、竹林,廖季舟、魏子安二人奉旨陪李丹在这里用餐,没有王爷在他俩也活跃很多。
廖季舟三十岁,是个举人。他原来是广信户房吏员,与杨长史相识成为长史府典膳。
魏子安做过一任县令,后来去南直隶工部做郎中,无聊了七载实在受不了,辞官回乡被郡王聘来做个闲散的伴读。
他的话题多卖弄些学问,李丹虽不耐科考,好在小时候在姨娘督促下四书五经背了不少,故而还能应对,又与他把酒唱和诗句,喜得魏子安抓耳挠腮。
但不知为何,廖季舟却在一旁静静观察,偶尔附和。李丹怀疑王爷嘱咐了这小子什么,看他眼睛上下左右地扫描自己觉得怪怪的。
“李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返回凤栖关?”廖季舟突然问。
“不忙。”李丹拱手:“大王尚未做出最后决定,丹岂敢擅自做主?”
“大王不决定,你便不走了?”
“非也。我进城不容易。”李丹笑嘻嘻回答:“若大王一时难以决断,在下和弟兄们正好趁此机会寻个院落好好歇息一、两日。”
“前线不是还在对峙?”
“正是,敌人赶不走我们,我等也暂时还没找到敌军弱处、破绽。不过临走前已有布局,过几日回去想必会有些进展。”
“看来贤弟很有把握?”魏子安大喜。
“还得看看,所以急不得,看清楚再下手,可以事半功倍。”李丹再次转向廖季舟:
“有些事需要当机立断,晚一分都不行。有些事则需要缓,缓了才好办,急切之下反而吃亏。
这次运输近两万石粮秣、弹药、药品,还有大批火器,队伍行动不便,容易遭敌攻击,所以决策便要缓。
破掉堵路的敌人,娄自时一时难以调更多兵力西进截击,那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巡检使年纪虽轻,作战指挥倒老成。”廖季舟略略眯起眼。
“那也不是丹的功劳,有盛大人指挥,本队里又有若干老军头,在下不过是带着大伙儿冲锋陷阵而已。”李丹表示谦逊。
廖季舟瘪瘪嘴,魏子安却竖起拇指:“那也很了不起啦,我等皆书生,有几个人敢说自己能冲锋陷阵?”
这俩人一个话少、一个话多,一个不轻易开口,另一个却渐渐有些吹捧意味。
李丹一面敷衍,心想这不会是给我吃些塘,然后想哄着宝宝灌药汤吧?
一时他也猜不出对方用意,只好先应付着。
午膳之后,二人带李丹到后面一角门上。
魏子安拱手:“李公子,这里进去便是内苑了。我二人不便进去,先行告退。”
“多谢两位兄台相陪,有机会再聚小弟为东!”李丹大方约道。
刚才说话间了解到这魏子安夫人家是铅山大商户和矿主。嗯,这个伏笔必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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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门上来迎接的小内宦往里走,塞了一枚西班牙鹰圆(银币),李丹知道了这个鹂风苑是在整个内苑的西路。
“大王不常去那边,西路轩敞开阔、水面较多,有花圃、籍田院等。
东路因为靠近女眷,修得更精巧些,中路是思恩殿、解语阁等楼阁为主。
大王宴会、游玩多在中路,今日不知为何兴起,陈公公刚还嘀咕说有些措手不及呢。”
小内宦得了好处,小声叽叽咕咕说了不少,又偷眼看李丹的护臂。“李公子能文能武,日后一定贵比公侯!”
李丹笑了:“公公说话真吉祥,咱们差不多大吧?你是哪里人?”
小内宦忙摇手说不敢,他今年十四岁,七年前净身进宫拜了陈丙为义父。千岁归南奔丧时随陈丙跟了来。
“我只记得老家是淮南的,具体不知道了。如今随义父陈姓,人都叫我陈十一,因为是他老人家收的第十一个儿子。”
小内宦五官很好,笑起来满口端正的白牙。
“这么说,你还有十位义兄?”
陈十一摇头:“他们都死了。义父说他们都犯错,各种错。他跟了殿下南来,希望我能活下来。”
李丹无语,二人默默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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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搸正坐在水边,一张和他的身形相比甚为弱小的胡凳(即马扎)被压得腿儿深深扎入泥土。
郡王爷手里捏把钓竿,眼神却不知看向了哪里。
不远处的芦苇里伸出个脑袋看看又缩了回去,那是名不熟练的暗卫,李丹心中正好笑,猛地注意到卢瑞站在人群边上正冲自己招手。
很显然,他已经先与殿下谈过了,什么内容不清楚李丹觉得肯定和自己有关,因为赵搸回头朝自己笑了下,然后给陈丙个眼色。
很快,一根钓竿出现在李丹手里,他毫不客气地坐上那红衣少女摆在王爷身边的另一张胡凳上,还朝人家点点头。
“这帮黑心的,一点儿也不公平!”李丹皱眉扔掉钩上的香油面团,伸手从赵搸身边罐里捉出条蚯蚓。
陈丙刚要开口被王爷制止了:“随他,你莫要惊了孤的鱼儿!”
“王爷,这塘不深,所以钩最好下到远处。”李丹说着唰地甩出去,鱼线亮闪闪地划出条漂亮的曲线不见了。
“你下钩了?不会甩到别处吧?”赵搸四处瞧。
“放心,它已经入水。这会儿那蚯蚓难受得浑身乱抖,已经惊动了周围的鱼儿。”
赵搸有些不信:“你怎知它会难受,还浑身乱抖?”
“王爷可见过雨后爬满地面的蚯蚓?”李丹问:“小地龙本是深藏在泥土中的,雨后地里吸饱水,蚯蚓不舒服所以惊慌失措纷纷逃出地面。”
“哦?因此你推断蚯蚓是不喜水的?”
“臣层猜测如此,但猜测不等于事实,所以臣深挖土壤把它们起出来观察。”
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赵搸注意力从钓竿转移到李丹身上,催促:“快说,然后呢?”
“臣发现蚯蚓身上有些黏液,保护他们在土里钻行时不被擦伤。
而且黏液在它经过的地方形成一层壳,好像家里砖墙上抹了青膏泥,这样它在地下就有个管子样的家。
蚯蚓在管子里能够行动、呼吸,但如果土里水太多形不成管子,他憋坏了只好往外跑。”
“不对呀,难道不该往地里深处扎么?”旁边一个小内宦听的入神接口问。
“笨蛋,若是雨天越往下岂非水越多?狗脑子么你?”陈丙一巴掌将那小子打个趔趄。
开始郡王还忍着笑,后来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哟,大王你看,咬钩了!”李丹忽见他手里鱼竿往下猛地一沉,伸手一把抓住。
谁料同时自己手里的竿也开始往下沉。
“不好,小心双鱼搅线,快!”陈丙一声喊,几个内宦都跑上前帮忙。
岸边乱成一团,李丹连忙叫:“千岁快离开,放手让他们做吧!”说完扶着赵搸退后到七、八步外站定,看众人七手八脚拉那两条鱼上岸。
赵搸大乐:“孤钓十次有七次空手而归,没想到卿一来便钓到两条,有趣!”
“说明大王心中已有决断,大吉!”李丹笑着从陈十一手里接过手巾擦手。
“哦,真的大吉?”赵搸看他:“你都不知孤做了怎样的决定。”
“无论怎样,臣都支持千岁!”
“哪怕孤要抗旨么?”
“大王承继先王之志为国牧守一方,如将帅领兵千里鏖战。大王做任何决定都是基于前线敌我情势。
官家希望圣母皇太后千秋之期(太后生日)王爷能够参加庆典,是出于孝心。
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咱们有的是时间。这三个多月里,兴许娄贼就败了呢?”李丹说着还眨眨眼睛。
朝身后指指赵搸很认真地问:“翼龙卫就在那里,你不怕他告状?”
李丹摇头:“造反的是娄贼、拦截官道的是他儿子,于我何干?再说,臣只是讲支持大王,又没说别的。”
“哈,小滑头!”赵搸指着他大笑一声,半天才给出三个字评语。
“殿、殿下,这鱼抓住了,您看……?”有个满头大汗的患者过来问。
赵搸犹豫,李丹拱手:“臣以为天降吉兆,大王当与诸臣工分享,一如王与大家同甘共苦守此上饶不失。”
“唔,有道理。”赵搸立即转身:“今日上午参加会议诸人皆赐,加上两位国公、锦江侯与孤,也各分一份。吩咐膳房仔细做来!”
“奴婢遵旨!”
“你来!”
李丹一听,知道他在同自己说,连忙跟上。
原来上边道旁有个赏景的亭子,二人进去,赵搸赐坐。
粉衣少女上来拿了只软垫放在李丹屁股下面,却不像红衣姐姐那般温柔羞涩,反而一双明眸狠狠地瞪了李丹一眼,吓得他小心脏“扑通”下。
“卿要知道,世上的事不是孤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赵搸用手一指:“便如方才钓鱼,其实那地方不容易钓到,反而是靠近芦苇那边好些。”
“太监和侍卫们拦着?”
“对了,所以孤得顾及大伙儿的意见。”赵搸顿了顿:“真要是孤自己上京,这座王府还回得来么?孤还有脸面回来么?”
李丹有些生疑:“他们刚才提到的两位公爵……?”
“宜城公系孤亲兄弟,宣城公是初代遵王第三子之后随先王移封到上饶的。”王爷回答。
“哦!”李丹恍然大悟,心里差点又骂高祖皇帝没脑子。
人家老遵王分明有子嗣,你偏要让太子的庶长子去承绪王位,结果忠诚倒是有了,太宗“靖难”之后历代都防着遵王系这支。这事办得……!
明面上宣城公来上饶是把遵王系放在一起,实际难保二者之间彼此看着都如乌眼鸡般。
这么一想就算不考虑民心士气王爷也不能动,因为那俩都是公爵,谁也不会服谁。
看来商京的小皇帝有些想当然了。
见他想明白,赵搸乐了。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
“虽然遭遇几次失利,上饶城除去伤亡还有两万官军和一万多义勇、团练。卿自外来,孤想听你说说,以卿之眼光上饶城是否守得住?”赵搸这回正经问话了。
“大王相问,臣当据实相告!”李丹请他找来上饶地图,将自己侦察和刺探后得来的情报巨细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大王,目前敌人兵力、将领情况就是这样。
从兵力上看,敌人数较多,但属于乌合之众,缺乏有效管理和指挥,兵士缺乏训练和实战经验,多骄傲放纵,几乎无纪律可言。
兵法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
敌虽围我,但可如臂使指者与守军人数相同,故而臣以为此次乃有惊无险。
双方关键在于粮、弹、械是否充足,充足一方必胜!
所以臣判断娄自时一旦意识到这点,必调集重兵向凤栖关攻击,意图断我粮道、夺我辎重弥补其不足。
凤栖关面临抉择,要么打赢,要么迅速撤退避免资敌!”
“那,卿心中可有决断了?”
“臣做两手准备。”李丹毫不避讳地看向对方:“大王若随臣离开,臣便撤军避战。否则,臣先声夺人。”
他用手一指广信:“冲进广信,既便于补给上饶,同时以坚城拱卫辎重不失,尽可能挫伤敌士气也能起到逼敌退却、撤围的作用。”
丰宁郡王起身,背着手伫立良久,不语。
风轻轻拂动地图边角,李丹向厅外看去,所有人都站在两丈外,包括卢瑞在内。
“人言李三郎少年英雄,真不虚也!”王爷忽然开口:“刚才吾说你是小滑头,此话收回,因为在谈论军策时,我从你眼中看到了光芒。”
“你会成为一代名将的,但是吾不会跟你撤离上饶!”片刻后他低声说。
“臣已猜到了,但作为官家指定的钦差,臣不能劝殿下这样做,只能请殿下考虑一宿不要急于决断。”李丹低头回答。
“哼哼,小滑头!”王爷又笑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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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二人不谈正事了,又开始风花雪月起来。
赵搸问李丹此园风景如何,李丹评价说基于自然而还原自然,浑如天成之境。
王爷哈哈大笑,然后想起自己这亭子刚刚修好不久,尚未有联,问李丹是否愿意为此亭题名、留联?
李丹欣然奉命,要来纸笔一挥而就。
赵搸看了喝彩:“好敏才,好书法!”
只见那对联是:千顷烟波云外赏,四围山色镜中收。
题名:云镜亭。
“你这朋友孤交下了!”李丹告辞时赵搸把手放在他手背上:“如你所说,孤先考虑一晚再做决定。”他俯身:“其实,孤是要花点时间找个合适的理由。”
李丹微笑:“臣相信,大王明早一定能够够得偿所愿并做出最有益于家国的选择。”
“好,借你吉言!”赵搸吩咐杨长史寻城中最好的客栈安排他们住下,命仪卫司派一小旗保护。
看着李丹的背影赵搸抚须思量,然后叫过陈丙:“伴伴,晚膳后传廖典膳觐见,孤要与他讨论今日的鱼味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