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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风雪一江宽

不过李丹到底还是采纳了张铙的谏言,关于中央银行的思考他只是记录下来准备日后不断充实、修订,但并未写入策论。

给皇帝的信中只提到建议朝廷成立“中央金融经济委员会”,及在内阁设立专职负责的财计相,他觉得能为今后做好这些铺垫就可以了。

小皇帝有心做事,本朝环境比“明朝”更利于工商业,那么李丹觉得可以尝试在这世做些引导和改变。

如果工商业发展成为与封建朝廷抗衡的力量,在维持君主制前提下步入立宪时代是否可行呢?

在深入思考后李丹是有信心的,毕竟这个世代商业的发展已经远远走在前面,而工业相对落后。

供不能满足于求,发展是大趋势!

良遂拿到李丹递给他的厚实信封,点点头放入怀中。

“对了,出发前有人让我带给你。”他手从怀里拿出来时出现个油纸包:“西京府送来的。”

呆愣片刻李丹一把抓在手里,笑得像个傻子。“你,我要是不写完,你就不拿出来是吧?”他咧着嘴问。

“早晚得给。”良遂翻个白眼:“看过后立即烧掉别留,对里面的内容对任何人都不能提。明白吗?”

“放心、放心!”李丹连连说,又问:“没规定什么时候烧吧?”

良遂不耐烦:“凭你的脑子需要看几遍?”说完挥挥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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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真是胆大!”赵重弼看了李丹写的内容,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大人,他写的东西是不是有出格?”良遂见他的样子赶紧问:“要不,我回去让他重写?”

赵重弼在屋里踱了很久,然后才摇摇手:“话确实惊人,但句句都敲在关节处。

吾没想到一个十五岁少年能有如此真知灼见,直令某等年长者汗颜。

唉,说白了,看过他的论述文章,觉得自己这几十年都白活了!”

良遂自己没看过,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

“还是递给官家吧。”赵重弼做出重大决定:“一切交由圣心裁度。”

看着良遂离开,赵重弼拿起桌上的茶盏连喝了四、五杯,然后拿起亲自誊抄的副本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李丹写道:帝国万事,无外乎民政、官治、外交、军事、财计、商贸、教育、法务和产业九类而已。

单这句,赵重弼敢说九成进士只会罗列六部九卿,却无法说得如此明白。

这孩子,要不是出身宦门真的会被认为是妖孽!

而他说的:“金融与经济是武力的支撑,是文化渗透的保障。

帝国的实力不在是否建立城池、文庙,也不在战靴是否踏及,而在商业和贸易的抵达以及银钞在当地生活中的影响力!

当产品从产地向需求地流动,这个链条上每个相关者都将获益。

而他们会将这收益用于改善生活和家庭的安全、稳定,从而带动其它供给链条产生更多产品流动。

商业就是如此令社会活动欣欣向荣,生产积极,市场品种达到繁盛的程度,而这不会危害社会。

相反,它回应了需求,在疏通人欲的同时使万民产生出幸福和诚信,这些是对帝国和朝廷持续信任与忠诚的基础!”

这些话让赵重弼站在窗下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此中大有深意。

原来如此!以前赵重弼觉得百姓天然应该相信官府并忠于皇帝。至于为什么?他从未想过更深。

李丹的话几乎是把锥子,一下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让他心中豁然敞亮。

让百姓拥有幸福感,“仓廪实而知礼节”产生出彼此间诚信,这才是忠诚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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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里赵重弼没事就坐下来读上一段,越读越有滋味。

这天,当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快凉的时候他听到轻轻呼唤:“老爷,严推官来了。”

“嗯?有请!”赵重弼从案后站了起来。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七品官员手里拿个文书袋匆匆进门,拱手道:“安梁(赵重弼字)公,下官收到南昌按察司的一份回文,特来请公参详。”

“啊?”赵重弼莫名:“既是南昌回文,杏府(见注释一)照做便是,难不成有何不妥?”

“安梁公猜的可准!”严推官苦笑,将文件取出递过来:“大人请瞧瞧,下官经手案件无数,这个判决还是头遭。”

带着狐疑打开一瞧,赵重弼也愣了片刻。

严推官轻声问:“如何?”

“府尹大人怎么说?”赵重弼猜这事他来找自己,那肯定高知府已经知晓。

“他?”严推官撇撇嘴:“他能有什么主意?要不属下也不会来找您了。”

赵重弼一听准是高知府又推诿,那家伙刚到任就遇到浮梁的乱子,接着湖匪蓼花子也上岸,分别在鄱阳和余干耀武扬威。

还好两地自己都有安排人示警,蓼部没得多少便宜反而折了几个小头目,只好缩回湖里,但高大钧却被吓得不轻。

加上他也看出赵重弼的人望和背景,索性整日与府学教授、学生们厮混,借口兴师重教将大部分事务推给同知院处置。

赵重弼看看门外,低声道:“杏府兄,你说没见过如此断案的,可见这判决不一般。依着林杲台(指林中泰)的性子,他会这么判么?”

“太岳(林中泰字)公正直无两,他只会依着法条拟刑上报。”严推官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您是说……,这判决乃来自圣断?”

“八九不离十。”赵重弼揣了手回答。

“那……。”严推官舔舔嘴唇:“可这不合律条哇?”

“那敢问皇命与律条,哪个大?”赵重弼盯住他。

“这、这还用问,当然、当然是皇命。”严推官内心挣扎。

赵重弼叹口气:“算啦,不叫你为难。”他手指在文书上点点:“放在这里,我来替你处理好了。”

“下官感激不尽!”严推官大喜,连连作揖说了许多好话,这才告辞而去。

严某人宣和初考取乡试副榜,后来入国子监发奋努力终于在宣和最后一科中进士,名列三甲第六十一名。

他因精于律法一直在大理寺、刑部、府推官这条路上,好容易熬到七品,可不想因为执行了个莫名其妙的判决留下阴影。

这点,赵重弼表示可以理解。

至于皇帝匪夷所思的判决,还是自己这个宗亲来执行,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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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让我去做道士?”李丹大吃一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喏,你自己看。”赵重弼将判决文书放到他面前。

李丹反复确认三遍,放下文书纳闷:“怎么会有这种判决呀?”

那文书上写的是:李三郎你有功,但年纪轻心性不定所以犯下杀俘的错,念你年少就不加刑于身了,到三清山清修更适合你。

“这,也没写年限,算是把我放逐了?”他满脸苦涩:“能不能换个流放三千里之类?”

“胡闹!”赵重弼瞪他:“你当这是儿戏?”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发虚,要说这判决……是够儿戏的。

三清山呀,那可是全真派的地盘。入了那个门可是不准结婚生子的,李丹顿感人生无望!

“谁这么缺德……!”

“李三郎,慎言!”

听赵重弼这声喝,李丹忽然警觉:“不会是……?”他伸出根手指朝上面指指。

赵重弼很严肃地点点头:“吾见到这公文时就如此猜想,临出来前收到商京来信证实。”

“我辛辛苦苦写了那么多策论,结果就等来这个?”李丹原以为自己处处为皇帝打算,他一高兴会弄个赦免,谁知完全相反!

见他失望,赵重弼沉吟片刻,旁边的薛焕却动起脑筋。

别人不晓得他却知朝中暗地都称赵重弼“皇叔”的,真不真放一边,反正这叫法据说来自宫中。

这小子既得赵重弼看重,薛焕也因此高看李丹两眼,加上同年范金虎的托付他自然乐意顺水人情。

谁知听了二人刚才的话薛焕心头一惊,这判决若来自官家圣裁,那情形可不同了。

联想到赵重弼身边那个良遂的翼龙卫身份,他甚至猜赵重弼会不会想推荐李丹去做个伴读、供奉,那这小子岂不是有机会成小皇帝的近臣?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李三郎不必沮丧,这事不见得结果会很糟糕。”

二人都看向他,赵重弼这时才意识到有些话没避开薛焕,好在这人不是个喜欢嚼舌头的。

“薛大人此话怎讲?”赵重弼做个请的手势,意思是大家坐下说话。

“安梁公,下官倒觉得如此判决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回护。”

“哦?”听他这么说赵重弼抚须想想,缓缓点头:“好像有些道理。”

本朝既打着前宋神宗皇帝苗裔的招牌,许多事都仿照其体制。

比如诸教之中最重道教,不但皇族驾崩后要由张天师授予道谥(见注释二),而且非大恶之刑犯罪如果肯入教修行皆予免罪;

法师以上行走江湖可住官驿享八品待遇,如果有州府道录司职务则享从七品待遇。

故而薛焕认为让李丹去修行其实恩大于罚,不过就这么以抵罪身份去三清山只怕李丹会受些苦。

“受苦倒也不怕,只盼诸位大人和上面通融教我做两天就回来,阿娘还等着抱孙子哩!”

面对李丹的哀求,赵重弼又好气又好笑,只得答应尽力为他争取。

若是别人面前李丹怕是要闹一闹的,但赵重弼半师半友他也不敢造次。

于是妥善安排众人,给安二郎留下些作业,李丹便准备启程。

王感出现在他面前,李丹意外:“王兄不是在浮梁么?”

“高大人已升任本府同知,他将小人带在身边,这次点名叫小人解送公子去三清山。”王感笑嘻嘻回答。

鄱阳本来就设两名同知,高知府不做事却答应了帮忙调高崇来府衙给赵重弼做搭档,浮梁暂时由宋县丞接手。

赵重弼素知高崇有能力,所以将刑、工、户三房交给他管,自己专心于整顿吏治和武备。

李丹听说连忙买些礼品上门拜访,谢高大人当初的照应。

高崇鼓励他别灰心,说不得有转圜机会。

“如今阁台首辅杨公当年被弹劾下野,也曾经去武当山做了两年道士,得官家三封诏书重新召回拜相的。”

高崇说:“公子不必太担心,薛大人临走(薛焕已奉命调南昌任察院佥事)说过会为你在林杲台面前开请,只不过这需要看机会。”

李丹知道他是安慰自己,不过还是谢过。

机会哪里那么好找?也许皇后生个儿子还有可能,不过可惜听说她诞下的是位皇女,这架势今后是生子还是继续生女可说不好!

胡思乱想着李丹告辞出来,找到王感和两名同行押解的差役大家上路。

出了月波门,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重看这饶州美景,不由重重叹口气。

猛然间就听有个声音叫:“李三公子,且留步!”

驻步循声望去,见馆驿前村子(见注释三)那边跑来两个气喘吁吁的汉子。

那高大的从步态和头顶的皮帽子上能认出是李三熊,旁边那人走进了赫然是崇元楼的覃掌柜!

“贤弟怎的就这么走,也不叫为兄来送一程么?”覃仟带着责怪的语气。

李丹纳闷他怎知自己出发的日子?忽然想起他有个在府衙工房做主事的兄弟覃拾。

“本以为脱罪以后可以和兄长好好喝两杯,未料如此!”李丹惭愧地叹口气。

“欸,这可不像贤弟你的样子。”覃仟说现在天色尚早,请他们用些酒饭再上路。

王感听解差说这位是本城大户,开酒楼的,便乐得给个方便。

原来谭仟已经盘下这边一处院落,开了崇元楼分号。

“某只粉刷墙壁、修缮屋顶便草草开张,其它要等明春天暖再说。”谭仟将他请到可以看江景的雅间,王感等人自有店里二哥照顾。

“其实我倒觉得你就素雅些很好。”李丹说:“月波门外上下船客人多,不用奢华装修靠菜品和伙工就能客满,赚的是个口彩名声。”

“也对。”覃仟点头:“春天考试的士子们都从此门进出,干净、素雅便是好的!”

李丹称是。看着他命人上了熏肉蒸南瓜、粉蒸肉、三色鱼、藜蒿炒腊肉等摆满一桌,连称让三哥破费。

这时,楼梯声响,一个两颊瘦削面相与覃仟酷似的汉子走上楼来。

李丹立即知道这是谁了,起身相见。

来人果然是覃佰,亲热地拉住他免礼,三人同坐,互相敬酒吃了两圈。

覃佰放下酒杯道:“早闻小公子人物豪杰,我三弟说得某心痒,但身在府衙多有不便,今日才有机会见到。”

李丹笑着谦逊,问:“二哥哥能做工房主事,想必亦是人中龙凤。”

覃佰哈哈大笑,摇手道:“某进学不成,只得做个胥吏。说来惭愧,在府衙干了七年才爬到这个位置。”

“哦?”李丹看向覃仟。

后者一番介绍李丹才明白缘由,乃是覃佰中举人之后与当地某地主争地,对方势大被其夺去三十亩良田,气愤不过在衙门外与那地主扭打。

结果很明显,他又被告了,不但赔偿人家医药费而且罚铜百斤。

两次官司打下来覃家伤了元气,覃父病故前命儿子们从徽州搬到母家所在的鄱阳居住。

“没想到还是逃不脱那狗官的手掌心!”谭仟叹气。

“此话怎讲?”

“公子须知,那新来的高知府便是当年徽州府婺源县县令。”

李丹一愣:“就是两次判你家败诉的那个县令?”

兄弟俩点头。

李丹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今日摆酒了。“天下这么大,居然有这样巧的事。二位兄长有何计较?”他问。

“呃,这个……。”哥俩互相看看,还是哥哥先开口:“小公子,我们听说你与两位同知关系都不错?”

“还算可以。”李丹点头:“二哥哥是想让我帮你请托?”

“不敢、不敢。”覃佰有些尴尬:“我听说浮梁这次有好几个人因功要调动或升迁?”

“明白了,你是想最好挪动一下?”

“唉,离开他眼皮子下面远点呗!”谭仟替兄长说:“哪怕只是平移,我们都认了!”

李丹问他目前在衙门里具体职务,覃佰回答说是典吏,就是管理文书和仓储物资的吏员。

谭仟说自己兄弟是工房主事,其实百姓分不清楚,只要管点事的小吏他们都喊主事,实际一房司吏才是真正的“主事”。

“嗨,这些官老爷不会用人。”大约谭仟是怕李丹小瞧了覃佰,连忙说:

“我这哥哥其实能耐多得很。你别看他考科举不行,造桥、修路、盖房子都在行!”

“哦?”李丹笑了:“两处崇元楼难道都是你选址、设计?”

“为兄也就这点小把戏,其实上不得大雅之堂。”覃佰不好意思:“小时候就喜欢做木工、金工,十岁开始读书用功做得少了。

后来决定不再参加科考又捡起来,在老家种地之外我还有个工坊,可惜输掉官司工坊也开不下去只得低价盘给别人。”

李丹两眼一眯,他很怀疑是这盘下工坊的人与那地主、县令串通做局。

“浮梁地处山区,远而偏僻。”李丹想了会儿问他:“既然兄长连浮梁都愿意去,何不来我们余干?”

哥俩目光一跳互相对视,谭仟问:“这事……可行?”

“我可以试试。”李丹回答:“你确定浮梁有空缺?”

覃佰用力点头:“浮梁工房主事守城时有斩贼三员的功劳,上面已经定了让他去德兴做典史。”

“好,那我便试着为兄长调和一番。”

见李丹答应,兄弟俩十分高兴,大家又敬酒喝了两圈。

说些文章、生意上的话,覃佰提出告辞,谭仟去送他兄长。

李丹起身,看着窗外皑皑白雪和苍茫起伏的地平线深深呼吸。

清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觉得头脑清楚不少。

转身看见靠墙一张长条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谭仟这家伙,原来还真是为士子们做了不少准备。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研墨、提笔,忽然扭脸看到窗外觉得这张纸太小了!

于是干脆以那新刷的白墙为纸,在上面“唰唰”写。

这是一首《临江仙·江头午解》:

“雪霁江头风乍紧,孤帆催解长缆。

午钟摇落暮云寒。

芝山回首处,烟树已漫漫。

此去天涯身似客,平生壮志谁看?

不知何日是归鞍。

且将肝胆在,风雪一江宽。”

落款:“余干罪生李三郎”。

写罢丢笔,又自己看一遍,拍拍手满意回头,才发现谭仟站在门口正上下地瞧。

“抱歉,又给你弄脏了!”李丹这才想起光顾自己爽了,人家这可是刚刚刷完的粉墙!

“没事、没事,好得很!”谭仟笑得合不拢嘴:“回头我给哥儿崇元楼一成股子,每家新店都请你来写!”

李丹大笑,说那你得等我遇到大赦,否则这一成股子可白给!

临走,李丹招呼:“不过说真格的,三哥你还是把店名改改为好。”

“改改,怎么改?”谭仟没明白。

“把中间那个字,改成远行的远就没事了!”

“远行的远?”谭仟看着他们朝码头去的背影,疑惑地回头看牌匾。

“哦!”忽然他醒悟过来,连忙招呼伙计:“快、快,将那牌匾赶紧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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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大门依旧,修二照常在门房当值,但黑漆大门内外都透着冷清。

虽说二房、三房还可以住在这里,只需向长房交些房租即可,显然两家都没这个打算。

小钱氏搬出去一个月,二房买下武庙后街的院子也走了。

相隔十天,李严在徐家的帮助下通过商会买下城西两路四进的院子,位置就在周桥旁,再往西便是提学府所在的机杼巷。

房子不小,后面原有三排工坊棚子,这里原是家绣坊,主人经营不善歇业了的。

李严叫人将棚子尽数拆掉,这片空地他打算搞个园子。

不过现在不行,顾不上!三老爷手里有了钱心思活动,和妾室崔氏商议给四郎(李勤)捐个武职出身。

二郎(李靳)不得已过继给了长房,李严深以为恨根本不再与他来往。

大郎(李著)如今在赣南巡抚那里做幕宾不用操心,他把全部心思放在了李勤身上。

他的目标是在厢军里纳个旗总,这事找本县兵房的萧贵就能办。

若是李勤做了旗总,过两、三年升个都头,他在本地就可以和赵烔(将军府二公子)平起平坐,那厮不过是团练队正罢了。

他这几日被这个想法搞得很兴奋,正不余遗力奔走。

崔姨娘当然高兴,孩子做旗总或都头就能参加武科举,要有了武举身份不但威风,而且二郎主动投靠他大伯后自己一直抬不起头的现状也好改观了。

对这事太太舒氏并未干涉,反正再怎么你生的娃也迈不过大郎去,人家可是要去参加会试的解元公!

李勤自己也很高兴,他从小就喜欢刀枪棍棒。

如今没有三哥和自己切磋,他在家和护院林子夫练习,偶尔也悄悄溜出城,去白马坡找杨大意请教。

在他看来,瘦金刚张钹、坐地太保刘宏升的武艺虽好总不如杨大意,人家那可是战场上真实拼杀出来的功夫!

杨大意对李丹这个虎头虎脑的弟弟也很喜欢,随时奉陪、倾囊而授。

这日李勤从白马坡回来正往家走,忽然听旁边酒食铺子里有人说:“嘁,就知道那小元霸是个惹祸的胚子。

现在如何?被勒令出家,今后这余干城里总算少个祸害!”

“也未必,”另一人道:“家父担心没他压着,南北城的帮闲、喇虎们怕又要闹事。”

“诶,不是还有团练么?”又一人说。

不料刚才那人又“嘁”了声:“坐地太保和赵二郎?你觉得他俩谁服谁?”

“谁都比小元霸强。”最初那人冷笑:“你们想想,那孽畜顶撞家长、殴击宗室、屠杀俘虏,还有什么他不敢?

若是让他回来压住南北城执掌了团练,你们觉得余干会怎样?”

“怎样?”

“那肯定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啊!”

“有钱的……?哦!”

李勤听不下去了,大吼一声:“那胡吣的王八蛋,有种你下来,李四郎在此!”

吼了几回,却不见人来。

店家出来拱手:“四公子,莫喊啦。人家已经从后门逃了哩!”

“方才楼上胡说的浑蛋是哪个?”李勤气得满脸通红。

店家叹口气:“这有什么关系?人家喝多了聊天胡说,公子难道还能依此上告?”

李勤慢慢回转,他虽然容易激动但不是不能克制,明白过来很快恢复了脸色。

气呼呼地牵着马往前走,迎面一个声音:“小四弟,你这是……和谁生气?”

他猛抬头,喜道:“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李靳嬉笑:“父亲(指李肃)让我去鸿雁楼叫桌酒菜,说是今晚有贵客过府。”

“鸿雁楼?”李勤一下子想起来大兄考上解元后自己曾与三兄一起去过,后来他听说那日三兄在楼上将背后叽咕二伯的铁教谕揍了。

诶,还是三兄真性情,若自己也像他那样刚才冲进去,那几个嚼舌头的也跑不掉!

“你傻乎乎立在街面做什么?爹爹(指李严)可好?”李靳见他呆头呆脑便觉无聊,问道。

“还好。”李勤说完拉着马儿便走,他知道二兄不过随口理解性问话,他并不是真心要问父亲的近况。

李靳回身看他背影不屑地哼了声继续往前走。

其实去鸿雁楼派个小厮即可,他亲自来是偷闲。李肃待他不错,唯一是功课上盯得太紧,李靳少了许多呼朋唤友的乐趣。

他转身进那酒食铺子,到二楼上一瞧只有个伙计在收拾。

“咦,说好在这里见面怎么没人?”他奇怪。

伙计抬头:“公子找几个县学生吧?他们刚还在这里,不知怎么和行人起了冲突,被人一顿骂吓跑了。”

李靳顿时气馁:“软蛋,几句话都能吓跑?可知为的什么?”

伙计摇头,说自己在下面忙,并不知具体情况。

李靳只得转身出来,老实到鸿雁楼叫了饭菜,然后无趣地回家。

修二为他开门:“二公子回来啦?方才见个人牵马从门前过,站了会才走掉。老眼昏花我也看不清,像是四公子的模样。”

“老货,你这眼神现在真差得可以。”李靳边往里走边严厉地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扫视:“回头和父亲说说你还是扫院子去,这门房叫别人来做吧!”

修二一哆嗦,再不敢言语。

偌大的府里只剩下长房,少了许多欢声笑语,但这冷清李靳不以为意。

他来到书房,李肃正在文姨娘伺候下试穿新袍子,听他汇报完点点头:“其实派个人去即可,你怎么还自己走一趟?”

“父亲既说了是贵客,孩儿岂敢怠慢?”李靳躬身回答。

李肃十分满意,让他去和太太说一声:“告诉你母亲我今日便在前边歇了,晚膳不必等。然后你就回院里用功吧。”

李靳答声“是”便告退出去,他现在自己独住。

原先二房前院与后院间修个穿堂过道打通,高氏住的房子当做他卧室,李丹和小钱氏住的院子住了丫鬟和婆子们

李硕那小院住他的四个大丫头,正厅成了书房。

这是他自己的小天地,只要李肃没看见怎么胡闹都行。

“老爷对二哥儿真没的说,那真是比亲生的还好!”文姨娘啧啧有声。

“这孩子起步早,文章功底扎实,将来中进士没什么悬念。我看好他!”李肃微笑:“就算差那么一星半点,老夫托他一把也就过去了。”

文姨娘惊讶地看他,然后嗔怪道:“您真这么看好他?早知道当初寄在奴名下多好?”

李肃哈哈大笑,抚着她鬓发问:“若不让太太满意,你敢收养子么?”

“唉!”提起这个文姨娘就没话了,再怎么她不能同人家大娘子争。

“谁让我那狠心的兄长叫奴来做妾?怎生就是个命苦!”

见她红了眼圈,李肃赶紧拥入怀中,轻轻拍着说:“你别担心,族里有两、三家的孩子生的不错,我帮你盯着哩。再怎么也不会亏了我的宝贝儿!”

文姨娘这才破涕为笑。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李长景压低的声音:“老爷,太太要过来了。”

“哦?”两口儿赶紧结束恩爱。

文姨娘收拾东西从后门离开,前脚刚走窦氏便进了天井。

“太太怎么来了?”刚送走文姨娘,李肃面上波澜不惊。

“我这心里不知为何总在打鼓。”窦氏皱眉说:“朝廷可不喜欢和勋贵、宗室私相往来,你那客人……有点让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李肃揽住她的肩头送进椅子里:“他以前是人家的幕宾,现在已经做官了。”

窦氏仍觉得不妥,李肃板起脸:“难不成人家来访,我还要拒之门外?”

“他要是个正经官家人我也不说什么,可为什么一到余干先去拜将军府?我是不放心,怕是藕断丝连!”窦氏用手指点点桌面。

李肃沉吟片刻:“我晓得了,你放心,倘若有什么不利处,某来个王顾左右而言他,然后客气送走便是。”

窦氏见他应了,这才起身,说老爷拿捏得住我就放心了,然后叫丫鬟扶着准备回屋。

恰此时,李朴拿着份礼单匆匆而至。

“老爷,张先生到了。”说完,他将礼单递上来用眼色提示李肃。

见他作怪,窦氏停住脚步。

李肃也有些纳闷,便当着窦氏的面将礼单打开。

看了一眼略略惊讶,窦氏忙问怎么回事,李肃将礼单递给她,命:“请客人到议事堂说话、用茶,等会儿膳食送来也在那里用!”

“看,我说什么来?”李朴一走,窦氏低声说:“若只是些方物还好。

这米友仁(米芾之子,南宋画家)的山水、马远(南宋画家,擅长山水、花鸟)的《三雀争春图》怕不得值数百金?背后定有什么说头!”

李肃眯眼点头:“你莫慌,先回屋去。若有什么不稳妥我回来咱们议过再说。”

窦氏见丈夫这样说便信了,自己先回。李肃披上件獭皮大氅晃悠悠前去会客。

进门就见个鼠须中年人起身拱手:“燕若兄,久违了!”

这人是上江(指安徽)口音,个子不高,若去掉唐巾下面的头发估计不到七尺。

身穿黑色夹棉象牙白缀领道袍,蓝缎封腰镜面扣宝带两挂着三、四个锦囊、香袋。

脚上是双防雪水的云头牛皮绣帮靴,没太多富贵气,但打眼一看也知不是普通人。

“秀远(张轶字)老弟还是这么风姿潇洒。”李肃不咸不淡地恭维一句。

张轶哈哈一笑,似乎没将他态度放在心上。

宾主落座、上茶毕,李肃指着外面说:“今年奇怪,连着下多日大雪,没想到雪才停秀远老弟便上门了。”

“兄台即将起复,小弟路过顺便道喜。”

“哦?”李肃最关心这件事,立即身体前倾问:“贤弟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你我同年中举,我现今又在布政司衙门行走,自要帮你关注。”张轶“嘿嘿”笑,看了门一眼。

李肃示意,在门口伺候的二管家胡秦立即点头走出去,将门带上。

“三日前弟从经历司得了准信,兄台将出任南京礼部主客司郎中。旨意和文书不日便到,兄耐心些便好。”张轶笑吟吟说。

“南京啊?”李肃略带失望,他本来期待回商京的,陪都官员地位自比不上商京,即便从主事到郎中看上去是升了两级。

张轶看他神色,微笑说:“燕若兄不必如此,某听说南京工部清缮司的员外郎老母病重,不定何时便会丁忧。”

李肃的眼睛亮了。

本朝三京陪都各设留守司,宦官任留守使,各直隶都司指挥使任副使。

陪都和商京不同,六部只设尚书和右侍郎,且不是吏部最尊,而是礼、户、兵、吏、工、刑的顺序。

员外郎虽然只是从五品(比李肃现品级只高一级),但这是工部营缮司啊,每年搞一、两个大工程就比礼部郎中肥了不知多少!

不过……?李肃忽然两眼一眯:“这么好的差事,只怕轮不到在下。”

他这话有两个意思:

我级别低、在南京没人脉;

这么好的机会竞争者多,轮不到我。

张轶“嘿嘿”一笑:“若国公府出面帮你说话,那就好办多了!”

“哪个国公府?”李肃警惕地问。

这位张轶品级不高,因他考进士只得副榜,愤而不受。

回到乡里教了两年塾生耐不住寂寞又跑出来,受人拉拢成为某郡王的幕宾,之后又出来在江西布政司里做个管理卷宗的照磨(从八品)。

但他为人活络、一心贴权贵,所以靠着以前的经历与江西各家勋贵打得火热,因此名声在外窦氏听说才嘱咐李肃要小心。

他见李肃模样“哧”地笑了:“燕若何故如临大敌?你放心,朝廷虽有禁忌,那不过是防三品以上大官人们,何必多心?”

李肃想想也是,就自己这小官放在京城里满地都是,谁会在意?便有些不好意思,放缓声道:“我不是多心。

你须知本县昭毅将军不过将个家生子嫁给皂吏便惹了身骚,被官家训斥不说还夺产、禁足,颜面扫地啊!”

“正要说此事。”张轶敲敲桌面:“兄台可知昭毅将军是哪支的?”

李肃出生时将军府便已有了,他又没有结交勋贵的意思,故而从未了解过这层。

“哪支?”他问。

张轶笑笑,神神秘秘说:“昭毅将军乃是老宁王的血脉,老宁王即高祖皇帝幼弟,系最早封藩的宗室七王之一。”

“哦,宁王在下倒有所闻。听说他是员猛将,征北时失去一臂,高祖怜惜便将九江南部划为如今的南康府,封宁王于都昌?”

“正是!”张轶点头:“如今子孙开枝散叶遍布江西各地,最显赫的要属宁州辅国公赵谭,从辈分上说他是昭毅将军的堂伯父。”

李肃面无表情听完,心里开始有点明白了。

“可是……,辅国公乃勋贵,他怎么可能干涉南京工部的事?”他转动着眼珠问。

“巧了,如今南京吏部职选司郎中武大人乃是辅国公的女婿。”张轶含笑再次敲敲桌面。

“哦!”李肃以手捋须:“那,辅国公凭什么帮我说话呢?”

张轶侧身:“当然是燕若要表现出诚意才好。”

“怎样才算有诚意?”

“比方说……大义灭亲?”

李肃浑身一哆嗦:“我家与辅国公从无嫌隙!”

张轶笑道:“燕若兄与贵公子当然没有,但你李家别的人可有。”

李肃忽然想起一人:“他?”继而冷笑:“这个秀远你可来晚了。那厮已被我家驱逐,如今另立门户不归老夫管了也!”

“虽如此说他毕竟是李氏不曾出籍,还是要拜一个祠堂的。”

张轶也冷笑:“辅国公说了,此子侮辱宗室,虽官家仁厚不愿动杀机,他却不能不维护赵氏尊严!”

李肃心中大悔,当初真该咬住牙将那猢狲除籍就没如今这档子事,现在人家找上门要我清理门户,该如何是好?

见他皱眉不言语,张轶坐正身体:“看来燕若还在犹豫?你不是一直不喜他么?难道传言有误?”

“某不喜是回事,但清理门户是另回事。”李肃郁闷:“这事我得和族老商议。”

“这种事岂有和人商议的?”张轶叫起来。

一会儿,见他仍在挣扎,张轶便又抛出个诱饵:“实话说,你能替辅国公除掉此子,贵公子今科必中!然后公爷安排他到南昌学宫就学,如何?”

这个条件令李肃怦然心动,但……他满脸挣扎:“此事明年春再说如何?”

“怎么,兄台不想要工部的职位了?”

“非也。”李肃摇手:“在下有三女,如今长女正在议亲,我……。”

“女公子今年贵庚?”张轶知道他是要拖延,笑着问了句。

“十八岁。”李肃苦笑:“惭愧得很,她娘舍不得,所以蹉跎至今。”

张轶眼珠一转:“昭毅将军的长公子已有婚约,不过二公子尚未。”

“嗯?”李肃怦然心动,赵烔他是晓得的。

长公子就是在商京军中任羽林士的骁骑尉赵灴。

依本朝军律在内外六卫中服现役的军人二十六岁以前不能议亲,且赵灴宣誓进入羽林卫时就放弃了继承爵位的权力。

那么赵锦堂想把爵位传承,且快点抱嫡孙的话,就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赵烔身上。

以前因为坊间都传说赵烔流连花街柳巷,所以李肃从未想过自己女儿嫁给他。

现在再想想,有个宗室女婿似乎也不错!

只是……,“这事不大可能吧?”李肃故作深沉:“将军府可从来没表示过这层意思。”

张轶眨眨眼:“那小弟给两家牵个线,何如?”

李肃沉吟:“你觉得能成?”

“那要看兄台的决心了!”

说来说去又回到正题。

“但是我听说,那小孽畜已经被判出家,这会儿说不定已在去往三清山的途中了。”李肃用下巴示意方向。

张轶嘿嘿地笑:“这有什么,山高林密正好做事,关键是决心和人。”

李肃也笑:“人倒是有,主要得靠贤弟的策划。”

听到这里张轶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打开看竟是张赣东北的地图。

“小弟已经准备好,就等兄长同意呢。”

看着他的笑脸和一口黄牙,李肃没来由心里颤了下,他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不能回头,如果选了就必须走下去!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这样说着,一面很忐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和窦氏说。

唉!不行就瞒着,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少让女人知道的好!

李朴轻声在外禀告,说鸿雁楼的酒菜已经送到。

李肃叫进,摆开杯盘二人吃得酒酣耳热感觉彼此又亲近不少。

送走客人,李肃回到内宅,对夫人没敢说要帮将军府对付李丹,只说了大娘的婚事。

不料窦氏大喜。她个地主的女儿嫁给李肃本就图丈夫出人头地,谁知竟有机会和勋贵攀亲立即来了精神。

但她也不傻,三言两语之后便起了疑心。

“不对呀?”她皱眉。

“怎么不对?”李肃心里发虚。

“人家堂堂宗室,最不济也该找个千户、指挥使家庭接亲,没道理来找你这穷文官。”

李肃把眼睛瞪起来:“文官怎么了?哪里也不曾有规矩勋贵不可与文官接亲。再者说,我又不是那一品、二品的阁老!”

“哦!”窦氏想想还是不对,拿眼来瞅丈夫。俩人老夫老妻太了解彼此,她看出来对方有些话没说出来。

李肃被她看得不自在,只得将辅国公要为赵锦堂出气除掉李丹的事讲了。

“他们要让你杀人?”窦氏惊慌。

“你小声点!”李肃回头将屋里人都赶出去,然后同她原原本本把这些事交代个底掉。

“又不是要我亲自动手,只是将那猢狲的行踪随时告知,他们自有安排。”他哄着说。

“若真是如此,那还好。”窦氏叮嘱:“你自己切勿下手,若被人知道不但官做不成,当心打蛇不死反挨咬。那小子是个狠角色!”

“他还能杀到自家来不成?”李肃重重哼了声。

窦氏不依,非让他赌咒发誓才放心。

转头想想若李丹死了丈夫可以起复,全家跟着去南京,二郎科举登榜将来对自己这个继母知恩图报,大女再嫁给承袭将军的赵烔。

诶呀呀,这后面的事简直想想都美!这一美,她就把李丹的模样丢到爪哇国去了。

李肃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不由得心中大为轻松。

不需要自己动手杀人,手上不用沾血,只要将李丹的行踪告知将军府即可,这买卖简直太划算!

他将长景找来和他嘀嘀咕咕半个时辰,后者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地去马厩选了匹马,带着干粮和武器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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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风雪一江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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