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传召的大臣还未到,皇帝来到西暖阁。
他经常随手翻阅的书籍、图册和书信都保存在这里,门外始终有两名御马监力士在门外警戒。
梁芜虽然刚接手,但他聪明、记忆力好,很快把皇帝要的两份密札找了出来。
一份是赵重弼誊录的李丹关于钞币矛盾的策论,另一份是他写的小册子《论国家信用与货币》。
他把自己埋进座椅的软垫子里,膝上盖着轻软的貂皮褥子,一页页翻看过去。
“不惟武力,帝国的文化与经济对外延伸的距离,亦代表着国家对外的影响力。”
“有限的世界上存在广大而有限的土地,帝国代表臣民占有和统治。
疆域内所有资源经皇帝陛下的意志交由朝廷制定适当政策,为国民分配使用、共享其利,此乃国民效忠的基础和源泉,由此产生了帝国信用。”
“一旦国家不能向臣民提供保护、分配资源,则纵使尧舜再生不能使臣民信服,所谓的盛世遥不可及。”
“天下有帝国、王国、邦国、城邦、部落等各种形式的政权,林林总总各因本土需要而存在。
国无论大小、形式,有信用方能凝聚万民,否则如鸟投林各自星散。”
“信用越强,国家规模越大、越需要复杂且严密的组织。
信用低的只能是部落、邦国等小型的政权,这就是为什么晋崩五胡十六国出,唐后有五代更迭的缘故。”
“国家信用决定了财富流动的速度和方向,而这一切的指掌在政权所有者手中,于我中土具体来说就是皇帝陛下与听命皇权的朝廷。”
“说得好,太好了!”深深被这论述打动的皇帝激动得两手发颤,他从未见过如此透彻的分析。
嗯,也许该说是“鞭辟入里”?
赵拓看得入神,没注意梁芜出现在五步外轻声提醒:“官家,归德府尹刘存午已在暖阁外候旨。”
“哦?”赵拓抬起头:“让他上来!”
承德殿西暖阁,楼上通风和采光都比下面好,冬日里热气上升,让它温暖如春且保持干燥,因此这里专门存放文档、书籍成了皇帝的私密小天地。
平时除去洒扫和负责养花草、锦鲤的内宦外谁都不许上来,今日算是为刘大尹破例了。
头回进西暖阁而且还是到楼上,刘存午惊讶之余不禁生出“皇恩浩荡”的念头。
君臣见礼毕,赵拓劈头便问:“商京出现了不好的苗头,有人拒收汇票卿可知晓?有无应对?若要破局,从何处下手?”
饶是刚才刘牧给他提示过,刘存午还是吃了一惊。
皇帝让自己带的文书和现在问的事根本不搭界,他瞬间明白那不过为了遮人耳目,官家更注重的是钞币问题。
“臣数日前接到举报,已遣吏员取证,并要求永城、睢阳两县配合调查。”
刘存午停了下:“目前源头尚未确定,可以知道的是范围以城北为主,且朝廷要大兴纸钞、钞币必贬的传言乃自香客们口口相传。”
“香客?”这个新情况令赵拓始料不及,他沉默片刻。
“臣命人反复核查,都说是香客。”刘存午稍稍犹豫:“不过似乎那香客身份不低,应是宦府子弟。”
“给朕查。”赵拓皱眉咬牙:“不用管他是谁的子弟,查实奏朕知晓!”
这意思就是让他跳过刑部、督察员、大理寺一干机构,直接向皇帝汇报工作。
刘存午抬头看看皇帝神色,拱手:“臣遵旨!”
但皇帝似乎并没想就此放过他,刘存午咬咬上唇浓密的胡须继续说:“不管谁想挑事,大约总要从中获益。”
这是谁获益、谁有嫌疑的思路,可皇帝显然不认同。
“爱卿在户部曾做员外郎?”赵拓问。
“是。”刘存午思路被打断,赶紧躬身:“臣在户部三年又七个月,然后奉旨到归德府。”
“在户部时,宝钞司是你管理的吧?”赵拓又问。
这下刘存午不安了:“臣惶恐!”
“你先别忙惶恐,且坐,朕有些话想与卿探讨。”
刘存午小心翼翼在皇帝侧面半坐,身体朝着书案方向等待皇帝开口。
“卿既管过宝钞司,当明白本朝与前宋、蒙元钞法上的区别。
朕请教,为何我天朝宝钞民不爱用,而前宋百年前的交子反而从地方走向全国?”
听了皇帝的问话刘存午苦笑,心想官家这是让我自己打脸呢。
“陛下当知,本朝汇票与前宋交子、蒙元的交钞都不同。”
刘存午徐徐道:“纸钞始于前宋而盛于南宋,从四川一地到全国发行乃是个百年的漫长过程。”
唐末军阀割据,各地都想截留金属货币,因此诞生了飞钱。
到五代时候演化成官方开办的钱币兑换机构。
前宋初朝廷出于防止贵金属流出西夏、辽国以及铜料匮乏等原因,禁止川蜀流通金银、铜钱,四川地区为商业流通便利出现商户私印的交子。
宋仁宗天圣元年设立益州交子务,将交子发行权收归官府并普及到北方地区大面积使用,从此交子成了官办、官印的东西。
宋朝依据《庆元条法条类》等法规,对交子进行相对严格的管理。
比如拒收交子者杖八十;
以三十六万贯为准备金,发行量不超过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贯;
每三年为一界回收旧币销毁并发行新币;
采用技术手段防伪,伪造重刑;
兑换新币时缴纳票面金额的百分之三作为纸墨费等等。
南宋时设立“行在会子务”发行会子,纸钞正式成为官方发行的全国货币。
然而绍兴以后因缺乏准备金和开放发行限制,最终因滥发导致严重贬值,把国家带入恶性通胀信用崩坏的结局。
蒙元入主华夏后,以《至元宝钞通行条画》(见注释一)为法律依据在全国范围内统一发行、流通纸币,将其视为传播影响力的重要工具。
确立了不兑换的单一法定纸币制度,规定外国商人也必须将金银兑换成纸钞才能交易,并设立平准库调节钞价。
规定了纸币的制作、流通及伪造处理,对伪造者处以极刑,保障了初期币值的稳定。
不再限使用地区和流通时间,极大促进了跨区域贸易。
元朝是历史上第一个有意识实行准备金制度的朝代,以金、银、丝为本位,保证了初期币值相对稳定。
禁止金银作为货币流通,外商来华必须将金银兑换纸币用于交易。
但宋朝时可以通过“称提之术”,即出售盐茶回笼纸币来调节流通量。
蒙元后期却为弥补财政赤字,无视准备金随意滥发,又忽视昏钞的回收,市面纸币泛滥通货膨胀远超南宋末年。
结果就是民众反抗无底线的压榨并形成规模宏大的红巾运动,蒙元统治终于瓦解。
刘存午这番介绍基本与李丹策论所述吻合,赵拓听了频频点头。
见皇帝虚心听讲的态度,刘存午更加抖擞精神。
高祖皇帝赵洪德不愧出身大商之家,他对蒙元宝钞的优劣看得很清楚,因此立国不久就推出本朝汇票来替代已经信用崩溃的宝钞。
汇票每百钱当宝钞五百文,历经十年基本完成宝钞回收,汇票信用体系建立、旧钞全部退出流通。
虽然它成功替代了宝钞的功用,但其它方面汇票的制作和管理却惯性沿用了宝钞的做法。
“高祖在龙兴二年的《汇票通用条画》是为钞币兑换而颁布。
恕臣直言,其中既未规定准备金,也没有发行总额的规定,所以朝廷现在是正常发行还是已经危险超额,这点谁也说不清。
而且对昏钞回收问题当时并未加注意,只说破旧、字迹漫灭即为废钞,未规定如何回收、哪个机构负责,以及新旧钞如何兑换等等。”
赵拓听他这么说就皱眉:“那,一不小心岂非又回到蒙元的老路上去了?卿等户部官员为何无人开口?”
刘存午赶紧起身请罪:“臣在年前写过一个《钞法厘清通变疏》本想上奏,是崔大人阅后给拦下了,说关系重大不可轻动。
后来臣被任命归德府尹,那篇奏疏的下文不得而知。”他说的崔大人是户部尚书、体仁阁直学士崔俊勇。
皇帝两眼一眯明白了,那时正值杨仕真称病退出内阁,崔俊勇想补这个缺不想多事因此将奏疏压住。
“所以,卿认为汇票是存在问题的?”他问。
刘存午沉默片刻回答:“臣之浅见,开国初汇票替代宝钞,因此龙兴二年颁布《汇票通用条画》很有必要。
但那时情形已与现在不同,官家作为守成之君当思长远、补缺漏,《条画》中未申明、考虑不足之事应当及时弥补,否则祸到临头就来不及了。
这次大兴纸钞、钞币必贬的传言其实就点中了要害。所以不怪小民惶恐,乃是我等为政者没有好好辅佐君上的错啊!”
赵拓摆摆手,他觉得自己明白窟窿在哪里了。
“所以,捉拿散布谣言的歹人纯属治标不治本,根本解局必须从钞法下手。卿可是这个意思?”
刘存午深深弯下腰:“官家聪敏、圣明,天下之惠也!”
又问问下元节祭祀的警跸,赵拓让刘存午退下,在归德府尹告辞时他补了句:“卿那份奏疏可有副本或还记得内容否?可誊写后由谢中书送承德殿。”
说完皇帝看了梁芜一眼,后者立即躬身称遵旨。
走出殿门刘存午深深吸口清冷的空气,当值尚衣取来披风,他一怔道:“公公是不是拿错了?本官的披风是水鸟翻毛那件。”
内宦抿嘴一笑:“没错,这件貉子边的乃官家赐你。官家说:不可使雪寒冻伤吾良臣。”
刘存午大为感动,喉头一阵发紧就在檐下跪拜、叩谢,由内宦帮着穿上披风,抹着眼角的泪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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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阁楼上窗前,梁芜轻声汇报:“官家,刘大人谢恩后走了。”
“嗯。”赵拓从信书郎手里接过刚才找出的《汇票通用条画》,看着封皮上的“龙兴二年”四个字叹息。
梁芜心中一动,看来皇帝要在钞法上下功夫了。
和被贬去喂马的刘喜不同,梁芜并非大太监刘瑾的义子,最多算是徒孙辈。
因为清秀伶俐有眼色,他深得师傅刘撰喜爱。
刘撰是刘瑾的本家侄子,病重期间梁芜尽心尽力擦洗、喂饭被刘瑾看进眼里。
刘撰死后刘瑾将梁芜收入自己羽翼之下,而后者也知恩图报从无错漏。
刘喜就是太爱表现,恨得刘瑾成日背后咬牙。
但他若亲自清除亲刘喜的势力未免让人心寒,于是便扶持表面上和自己没多少关系的梁芜来进行。
而梁芜今年才十七岁,是个安静、本分的河间府少年。
这样年轻登上从五品承德殿主事(见注释二)太监高位是很难得的,刘喜得到这个位子时已经二十二岁。
他上前半步,带着微笑叉手(见注释三)道:“刘学士(见注释四)直言不讳,不枉官家‘良臣’批语。
其实微臣平日听大人们对钞币抱怨甚多,但刘大人这样能讲透的还是第一次。”
“哦?”赵拓眼珠转转看过来:“你都听他们抱怨过些什么?”
“有说朝廷若在北疆用兵必然加印增发的,还有说官家与漠南蒙兀交好可行岁币之举,那样每年怕是需要多印百万贯的。
总之多为反对增发的意思。
只有太常寺少卿戚善大人不以为然,他说就算赏赐钞币给漠南,还是要规定他们购买中原产物,这些钱大部还是会回来的。”
“呵呵,满朝文武还不如个鞑官看得明白。”赵拓冷笑。
戚善并非姓戚,乃元末归顺红巾军的乞颜部一支汉化后而来,历经近百年子孙也出了戚善这样进士出身的官员。
不过皇帝的关注点不在这里,他敏锐地抓住了臣子们在将出兵鲁彦部与增发汇票联想起来,难道源头在这里?
他让梁芜派人去汇文馆,将今天刘存午提到的前宋《庆元条法条类》、前元《至元宝钞通行条画》都找来。
又要求中书省派人从《宋会要辑稿》中摘抄“食货与刑法”中与会子相关的部分,并从龙兴后的法律中汇集本朝所有与汇票相关内容呈送御览。
之所以让中书省做而非交给翰林院,赵拓就是不想在自己尚未想好之前惊动朝廷,省得臣子们又生出无限遐想。
他把收集到的资料命尚信监誊抄一份,连带自己的信让良遂带给李丹,要他分析现行钞法、提出改革意见。
李丹见信有些郁闷,这小皇帝也不说怎么处置自己,总问来问去作甚?他是不是把我还在狱神庙里关着的事忘记了?
可不管怎样还得老实回信,于是又是两、三个夜晚彻夜未眠。
只苦了良遂来回折腾。
好在前些日湖匪小白龙、大白雁、江豚三部与蓼花子、周大头等火并,后者险胜,双方缩回老巢舔舐伤口。
湖面清净不少,交通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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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遂还在路上,朝堂已吵吵成一团。
赵拓采用了李丹的建议,仿照前宋初将大政提前与内阁先小范围磋商、定调,然后再由他们安排在朝会上通过。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把摩擦和商讨保留在前三殿(见注释五)进行而不扩大化,有效提升了处理朝政的效率,也提高了内阁威望。
这次也是如此,他先在垂拱殿召集内阁,就发兵救援鲁彦部一事再询内阁意见。
考虑到鲁彦部是辽西屏障,杨缟本身是支持出兵的,连同桂永诚、洪允吉也都支持,唯有马逢喜皱眉说朝廷没钱。
之前大都督侯燮他担心来不及调集军队和物资,不过看出风向的兵部这段时间已非毫无准备,他也没有异议。
“钱的事朕考虑过。”赵拓说:“朕尚且年轻,吉壤(指帝陵)的工程先停了,把工部今年这项上的五万两开支挪用到辽西。
其余的咱们再琢磨琢磨,是征新税还是其它地方开源?”
几位阁臣大吃一惊。“陛下的吉壤怎么能停掉?这万万不可呀!”洪允吉连连摆手。
赵拓手向下压压:“这又不是什么急务,再说只是暂时而已。
正好冬季不方便动工,以让工人们休假恢复体力,工地上不得停的活儿留些人继续便可。
内帑也拨两万两给国库专用于辽西,待明春新的矿税解来还上工部的钱钞,那时继续开工不迟。”
皇帝居然要把自己修山陵的钱拿来做军费,老臣们看出他的决心,都低头不语。
作为武官代表侯燮十分激动,赌咒发誓这回定要给克尔各人严厉教训。
“老将军有此说,朕心甚慰。你们都督府有没有预先商议这仗怎么打,派谁为领兵主将?”赵拓笑吟吟问。
这个问题侯燮还真有预案,马上回答:“骑兵大兵团作战总是曹单侯最合适,不过甘青战事还在扫尾他回不来,臣有两个选择可供官家参详。
一个是辽镇副总兵孙锦,宣大镇副将罗氏英为辅;
另一个是沈镇副总兵卢有德,使山东镇都指挥佥事韩钺为辅。
前一组善长突击,孙将军熟悉骑兵运用且地形熟悉。
第二组意志坚韧,卢、韩二人都是敢于任事、谨慎小心,适合防御,但二人都比较年轻。”
皇帝立即说:“罗氏英是带兵南下参与平贵州苗的那位?这一仗要打出天朝的气度、威风。
上次黑水女直作乱孙锦虽然打得好,但是他自作主张把富余出来的粮草都留给参战的也速力女直了。
朕晓得他宽厚、怜恤,但那本该补充给努尔干都司的,闹得后来不得不又从后方调拨、集运,浪费了好多人力、物力。
为这个兵部叙功时只给他个副总兵,朕没记错吧?”
“是!”杨缟点头:“不过老臣觉得经此事,孙将军该记住教训了。”
“首辅你可别想当然。”赵拓笑着摆手,让所有人一愣。
杨缟刚有些尴尬就听皇帝又说:“去旨意时提醒他不要犯错。朕这次以他为主帅,那总兵的位置给他留着!”
“官家宽宏。”臣子们齐声道。
“孙锦和罗氏英领骑军,卢友德领步军,韩钺为节制懿州、洪州军事提供后援。”
“臣领旨,回去就与兵部拟定出兵方略。”侯燮向文官这边点点头。
不料皇帝一摆手:“让他们尽快西进迎敌,方略嘛卿等给他们大致目标,然后让孙将军自己出方案。
但也不可拘泥,要他视前线情况随时调整,报给兵部便可。”说完目光转回文官这边。
几个文官有些没反应过来,次辅马逢喜出身武将世家心思不像纯文官那样细腻,但杨、桂、王三个不同,他们相互交换下眼神。
皇帝刚宣布亲政的时候遇到问题,总会向他们征询:“你们怎样看?这样可否?卿有何建议?”但近来他自行决定的情形越来越多。
“官家且慢!”杨缟开口抢在众人之前说:“出多少兵、军队如何调动等等尚需臣等与兵部仔细讨论。”
“朕晓得。”赵拓一笑:“两日后是朝会,首辅有的是时间与姬卿(姬国梁)等探讨,不过用将上诸公可还有意见?没有就这样定了!”
几位内阁文官对武将远不及侯燮了解,提不出什么新建议,于是这个安排就算通过。
这是官家登基以来第一次自己决定军事主将人选。
还没琢磨出这变化是怎么来的,皇帝进入了下个议题:“诸卿,最近市面上有人拒收汇票,你们怎么看?内阁对此有何看法?”
见大家没说话,他又说:“既然要打仗,后方不稳可不行。”
众人这才知道他为什么跳跃到这件事上来,首辅忙说:“臣等已经接归德府尹的通报,不过当前看还只是少数、局部而已,故而未召开廷议。”
“如果不和克尔各人开战这么处置是可以的,既然方才官家已决定要打,就得防止这廯疥之疾变成毒瘤。”
侯燮对文官表现出的漫不经心皱眉:“军饷发放向来半钞半钱,倘若汇票出问题,那是会出大麻烦的!”
“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必须尽快刹住这股风。”
赵拓说:“朕已命翼龙卫和归德府明察暗访,但揪出来蠹虫还不够,得稳定人心、稳住汇票的声誉。”
他看看杨缟:“汇票的基础一是充足的准备金,二是朝廷的信用,老卿家朕说得不错吧?”
“官家说的完全正确。”杨缟身上一震连忙低头,心中惊骇谁教给这孩子的?来不及多想他回答:“臣请下诏申明,拒收汇票者严惩!”
“不可!”马逢喜连忙制止:“这样打草惊蛇天下嚷动,人家不知道的也知道了,若因此发生挤兑?何苦来哉!”
“印更多的汇票行不行?”
“不行。”桂永诚摇头:“官家,据臣所知靖武元年至今印发新钞乃太仓准备金的一点六倍左右。
我朝开国以来每逢新君继位就印一批新钞,累积到现在已是准备金的十一倍,接近前宋元祐年间水平。
若再增发,老臣觉得只是火上浇油,能舒一时之困却不利长久!”
“能舒一时也好,”洪允吉小声说:“只要克尔各人兵退,便可腾出手来解决银钞问题。”
“胡闹!你又不是薛延汗肚里的虫,怎知他何时退走?”马逢喜脸沉下来:
“倘战事胶着、迁延,如方才大都督所说是要出事的!假使发生兵变、军溃乃至降敌等,谁来担这责任?”
洪允吉是马逢喜的妹夫,他自知在财计上不擅长,听大舅子训斥只得闭嘴。
赵拓心里一乐,清清嗓子:“说了言者无罪,马卿莫要怪他。”马逢喜也晓得有些君前失礼,连忙道歉。
这时候桂永诚弯腰叉手说:“官家,臣明白您的意思了。
既要保证前线用度,同时不能引起恐慌或混乱,所以官家对当下的苗头如此重视?”
赵拓很满意:“桂爱卿在户部任职多年,先帝曾赞誉有加。朕尚年轻对财计不甚精通,卿可有以教吾?”
“不敢。”桂永诚略略整理思路:“臣有三策,说出来在座诸公帮着参详。”
“桂公请讲!”
“第一策,诏令天下自明年起,税课、官俸、军饷、采买实行钱钞兼收、兼支。
第二策,诏令禁私铸与囤积铜钱,造谣、传言、刻意抬钱抑钞者与藐视君父、拒收银钞同罪!
第三策,许各省、都司官府动用常平仓,各府、县动用官仓最多四成物资设立‘钞货平准’制度。”
众人听了都没说话,在心里细细研磨,一边听桂永诚的解读。
拒钞案杨缟等开始均未当回事,直到皇帝将它与辽西用兵联系才意识到重要性。
虽然杨缟不屑去管商人的损失,但即将到来的辽西战事关系半个九边,北方六成会受到影响,他作为北地官僚之首不得不重视。
实际目前官俸和军饷类似也是半钞半钱,虽没有法令规定这样做,不过沿袭太宗时期的习惯而已。
本朝税课分为田赋(即农税)、商税和关税、特定税及徭役几种,大多根据县衙户房鱼鳞册(即黄册)记载户等、田土登记情况计算,开出税票后下放给各乡、里。
乡是按照当地户口数量动态划分的,每乡有几里却并不固定。
每百一十户为一里,选出较为富裕粮多的十户任里长(见注释六)。
剩下的一百户每十户设甲长一名也叫粮长,他们负责征税的初步责任并向里长汇报。
注意,县、乡摊派下来的徭役也经过里长、粮长摊派下去,允许各户出纳差钱会同农税一起上缴,所以甲长、里长以权谋私屡见不鲜。
唐以来两税法习惯上是夏麦秋稻,即夏季所征实物以麦为主,秋季以稻谷为主,允许使用豆、棉、丝、麻以及布帛、绢缎等实物折抵缴纳。
如此设计结合了不同地区、不同季节的需要,产麦区以夏季为主要完税季节,秋季进行补缴;产稻区则相反。
目前农民主要还是实物纳税其次才选择货币,但因为基数庞大,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用货币也是三十万贯的巨额。
如果把商税和海陆关税也纳入进来,那么又将多出十几万贯。
在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思考,即便不懂财计的洪允吉也知道如果税收全部用钞的话,庞大需求量会使汇票信用得到极大提升。
但是……。
“税收用钞折抵倒是好事,可小民手里不见得有这么多汇票,再说就算宝钞司不睡觉也来不及印出几千万贯钞票来吧?
臣恐引起非议,好事变成坏事倒麻烦了。”马逢喜想的就是比别人多。
“无妨!”桂永诚似乎自己已有答案:“其实只要稍作改动,无伤大雅。”
“何为稍作改动?”
“农民该怎样交还怎样交,只声明折抵时不再收金、银、铜、铁等金属,只收汇票。
反过来对商人则要求税额只要超过五十文就必须用汇票交纳全额,如此即可。”
汇票最小面额就是五十文,桂大学士的主意就是农税你爱怎么交都行,实物还是货币都可以,但只要用货币就得用汇票,朝廷不再收金属货币。
而对相对人数少得多的商人群体严格些,你要交七百文的店税,对不起超过五十文了,请用汇票缴纳这七百文!
“有趣,两边都有照顾。那赶脚的小贩、摊商不足五十文的还可以继续用铜钱、铁钱,其它商贩却得用汇票了!”洪允吉拊掌称赞。
“如此,不如两边都统一画齐,就说无论什么税,税额超过五十文的只收汇票,岂不简单?”马逢喜道。
洪允吉一拍手:“如此更好!”其余人也都点头。
对官府支出以钱钞兼用,杨缟建议既要扬钞抑钱不如定为:“钱四钞六,或钱三钞七如何?”
“先定钱四钞六吧。”皇帝一语定音,他担心用钱三钞七步子太大,还是稳妥为上。
对于第二策众人基本没意见,但侯燮提出“藐视君父”这个罪太大,“那可是诛族大罪,得牵连多少人呐!”他说。
最后杨缟建议改为“藐视国法”,这个罪小了在本地编管徒刑,大了流放充军。皇帝拍板表示同意。
到第三策上,有分歧了。
马逢喜认为一旦出事动静肯定不小,地方上四成库存只怕扛不住。
“须知天下不仅有苏锡常,还有许多个甘州、延绥,还有利州那样的羁縻州县,他们底子薄,就算拿出九成也不一定顶用!”他瞪起眼高声道。
“这样的州县恐怕汇票流通量也不会有那么大吧?”桂永诚觉得此公又开始犯倔。
“如何能这样想?”马逢喜一指侯燮:“大将军在这里,难道我们身为宰辅,做事不该先预败吗?”
这些政务侯燮插不上话,也不想蹚浑水,只在旁苦笑。
“那……得圭(马逢喜字)有什么好主意解决此题?”杨缟眯着眼抚须问。
马逢喜抱着手想想,向上拱手:“官家,吏部有册将天下州府县划为上、中、下三等。
臣建议,上、中者可依桂大人提议规矩施行,下者可以不设限,但要求必须第一时间呈请上级施以援手。
同时,下县的上级州、府应当在常平仓备灾的基础上另设一仓,名为平准仓。”
赵拓思考,抬眼看杨缟时见他微微点头,便说:“卿之意善,不如准各州、府均设立平准仓。
各地仓储物资种类、数量,由州、府各自裁度其财力、物力、人力后呈报布政司批准、户部备案。
信地内有下县者必设,所在布政司、都司应出资或调拨物资襄助各州、府衙办理。
具体请内阁会同户部商议条陈后呈进来看。”
内阁诸人叉手躬身:“官家英明,臣等遵旨!”
赵拓很满意,当大家目标一致的时候,这个内阁就像无党无争还是能做事的。
“臣有几点补充,请官家允许。”桂永诚忽然出声,令其他人一愣,杨缟马上微微皱眉。
今天桂大学士的风头无两,难道还有什么要说?
“贯一,你今日说得不少了,让些与别人吧?”杨缟半开玩笑。
桂永诚没理睬他,见皇帝点头坐下,上前半步:“臣虽为官家出了三策,但仍有漏洞,需将它们都堵上免生后患。”
“既有漏洞便算不得好主意,枉叫我等耗这许多光阴。”洪允吉抱怨。
“天下哪有算无遗策?但有漏洞设法弥补便是。先一步预判将来的危险,这是大臣该有的本事。”
马逢喜站出来为桂永诚挡开这一箭,鼓励说:“贯一且说说看,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参详,不碍事!”
桂永诚感激地向他抱拳,然后回转身道:“头一件就是要在诏书中严令各地官员、胥吏不得拒收汇票,不得阳奉阴违或故意刁难。
这汇票是朝廷面子,若官僚待之尚如儿戏,奈民间何?”
“嗯,”赵拓眯起眼看向窗外:“说面子还太温和,应该说‘汇票即朝廷的信用’。
另外,命监察御史发现有违例者即刻上报,各杲台(即各省提刑按察使司)不得拖延、瞒报,否则同罪论!”
然后他掉过脸问当值信书监书记:“可记下了?要一字不差!”然后命桂大人继续。
“绝对不允许各藩库、府库、县库动用内藏金属货币以平准名义兑换汇票,持钞换钱者与拒用汇票同罪!”
杨缟点头:“也就是说,启用平准仓时,只允许汇票购官物,比如茶盐、粮豆、布匹、丝绵、皮毛、药木等等。
欸,老夫想到一着,是否可令平准仓协助回收昏钞,还有官仓陈年物资可以通过平准仓流转出去,衙门收到换回的新汇票再拿去采购物资?
这样兴许可以免除官仓作弊的机会?”
“但,怎么保证平准仓胥吏就不作弊呢?”赵拓问住了杨缟:“不过首辅的提议很有趣,梁芜把这条记下来容朕想想。
只许汇票购官物这条朕看可以施行!”
马逢喜也说:“当年宋交子遇到挤兑官府就无限制提供铜钱,等铜钱用完百姓反而更恐慌。官家不走这条路,臣觉得非常英明!”
赵拓笑笑:“其实道理简单,铸钱、输送费工、费时、费力,一张交子印刷、拿过来简单多了。所以聚集大量交子远易于调集铜钱。”
“臣刚才说立法保障钱钞并行,严禁私铸、仿印、私蓄,但要把握尺度。所以臣提议不搞株连、视情况而定。
比如商人携带十万贯汇票行走,岂可定为私蓄?藏在砖墙里和放在褡裢里是不能同罪的。
过于严刑峻法反而令人们远离银钞,钞将加剧贬值!”
这点大家不难理解,赵拓立即指示由刑部尽快集中干员会同户部起草《靖武钞法暂定本》。
“看来,朕需要一部新的、更完善的钞法了!”他说。
“说到这个,要动的地方可就多了,比如昏钞的倒换、发行额度的约束、增发的奏核等等。”杨缟说。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朝臣们会为自己和小集团利益在这件事上如何揪扯不休,因此心不由往下一沉。
“何止纸钞方面,牵一发而动全身。”桂永诚立即接上:“还有铸钱涉及到的种种问题。
譬如铸钱节奏、铜钱供给量如何把握,汇票与金银、与铜钱关系的界定;
私钱、劣钞、伪钞处置办法,钞法相关刑罚条款的修订,平准仓的管理和物资倒换制度等等。”
众人议论得兴高采烈,侯燮听得索然无味,最后以安排辽西军务为由向皇帝求准,悄悄退场了。
他不在几个文官更加放开,皇帝干脆传旨叫刑部尚书常俊、户部尚书崔俊勇以及负责宝钞司的侍郎进宫加入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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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以为,钞之不行,非民好钱而恶钞,乃钞出无节、收纳无门,使民不知钞有便利且实用。
当今之急,不宜遽开兑钱之例,虚耗铜储,重蹈前宋挤兑覆辙。
请先严课程收钞之法,开平准易货之局,修昏钞倒换之制,约束岁造钞额,酌调钱钞兼支之规,禁私囤、私铸以清市弊。
然此非朝夕可成。若陛下不能节制印造,财用匮辄增造,则诸策终为治标,钞法难久。
臣日夜思虑,惟上书以明实情于阶前。伏惟圣裁!”
皇帝真是无语了,上次垂拱殿奏对后也不知怎么消息像阵风般拂过朝廷,几日功夫“要改钞法”的风声官员们已尽人皆知。
内阁紧急下令禁口避免了事态的扩大,这才查出是个在龙图阁办差的内宦听到相公们议论出去和几名相熟官员说了。
结果信礼监龙图阁主事太监被撤换,肇事者消失,那几个官员也受禁足处分,家门口站了翼龙卫派遣的警卫禁止接近、出入。
不让议论不等于阻止言路,各类奏章纷至沓来在案头占据半壁。
这里面有唱赞歌的,有大呼“官家三四而行”的,还有各种出主意、建言,乱七八糟啥样都有,令赵拓不胜烦闷。
这个都察院佥都御史韩谓,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居然与那日廷对内容大多对的上,算是罕见赵拓耐心看完并且点头的文章。
“韩理之(韩谓字理之)居然对钞法有这样的见解,难得!”赵拓说。
“不奇怪,他是马逢喜的儿女亲家,又是江宁大布商孙家的女婿。”谢敏洪抱着一摞文书在旁边回答。
“原来这样?”赵拓恍然:“那他对钞法有建言就不奇怪了。诶,你倒知道得清楚?”
谢敏洪笑着回答:“韩谓乃靖武朝首科二甲第三名,臣与他还有户部郎中邹有光是同年。
当年发榜后邹文堂(邹有光字)是探花郎,不由分说被孙家人榜下捉婿,乱哄哄连带着韩理之一同被捉了去。
谁知到家一问,邹文堂已有婚约在身。
孙家见韩谓长大有气度,且尚未婚配,干脆就改了将女儿嫁给他,因此微臣知道这始末。”
赵拓也笑:“原来你们与刘大尹都是同年?朕竟忘记了。我朝驱逐蒙兀以来致力恢复汉人旧习,你看这不是很好、很有趣么?
话说回来,这个韩谓究竟是自己想到的这些,还是听了马逢喜的转述顺应溜须?朕很想知道。
既然卿与他同年,不妨找个理由去拜访,替朕打探一番如何?”
“刘大尹是我们那科的翘楚,也是现下最受官家信重、臣等学习的楷模。
韩理之是聪明人,陛下所虑不乏道理。既如此,”谢敏洪叉手:“官家所使,敢不从命?”
他明白皇帝虽然欣赏韩谓,但后者鼎鼎大名被视为楚党骨干,马逢喜虽接近杨缟,却是背靠大商、盐枭的徽派领头羊。
官家所虑者并非韩谓的字句是否来自马逢喜授意,而是楚党与徽派是否有结合成势的倾向?那才是值得关注的!
谢敏洪自己虽来自南方,但他既与杨缟亲近,又和杨仕真及其子杨济关系不错。
他自认是孤臣不愿别人给自己贴标签,因为这样皇帝才能信他、用他,比任何朝臣都接近赵拓本身就是资本,无论齐、楚、徽、浙都得给官家面子。
这是谢敏洪的生存策略,与对错、黑白无关。无论接触韩谓还是马逢喜,对他扩大自己的影响力都没坏处。
他将怀里其余的文书交给梁芜,愉快地退下。
皇帝抽出其中一本,心里期待着看到更多让自己眼前一亮的东西。
江西送回来的密奏匣子已经抵达,李丹支持辽西开战,对克尔各人南下原因的分析,以及对武力是文化传播的支撑这个观点引起赵拓关注。
皇帝还专门找来几名翰林院官员探讨了蛮夷与华夏的关系,扩大疆土与文化普及的必要性等话题。
同时,新的书信伴随着垂拱殿议事记录的誊本,和前朝纸币管理法律的誊本一起紧急发出,他迫切想知道李丹对于“钞法改革”的观点和建议。
“朕要动钞法,改哪里、如何行事,急需卿家谏言、建议,请从速呈奏!”字里行间语气焦急,刻不容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