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娘子、钱娘子!”
苏四娘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小钱氏惊讶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师母来了?月影,快去开门!”
“诶!”正在晾晒尿片的月影忙将手在围裙上擦擦,匆匆过去拉开门闩:“四娘安好!”
“怎么了这是?看你,大冷天的跑一头汗!”小钱氏上下打量,嘴上说着心头一沉。
“屋里说。”苏四娘努嘴。
月影看着主母和苏四娘进屋,拿着晒干的小衣服走进房间。
刚刚产下儿子的宋姨娘疲乏地转过脸,问:“可是韩家娘子来了?”
“是,看上去出事了呢。”
月影刚回答完,就听苏四娘的声音叫:“快来人,来人帮忙啊!”
“快去!”宋姨娘挥手。
当月影冲到正屋,见小钱氏晕倒在地,连忙上前帮苏四娘。“这是怎的了?”她惊慌地问,然后就看见手指上还裹着菜叶的贝喜冲进门。
三个人齐心协力将她抬到床上,见姑娘们看自己苏四娘歉疚地说:“山里起反浮梁被围,先生学生们嘴里听说叫我来送信,谁知才开口她就……。”
“欸?人都哪里去了?”外面响起宋小牛粗声大气的声音。
恰好小钱氏睁开眼睛,贝喜忙叫:“牛哥快来,娘子晕倒了!”
“啥?”宋小牛像阵风般冲进来。
“我没事,”小钱氏摇摇头低声说:“莫喊!”然后就找:“小牛回来了?”
“姨娘,”小牛从小跟着李丹这么叫:“我在这儿,鲫鱼抓回来了!”
“交给月影收拾了,回头做汤给宋妹子补补。”小钱氏看着他高举的几条鱼满意点点头:“小牛你去当铺,找铜算子问问可知浮梁的情形?
再到古埠石料行找程掌柜,就说我想买些石材砌屋脚,请他来看看需要多少料?”
“姨娘花那个钱作甚?石头小牛去江边背来便是,要多少有多少!”小牛说。
贝喜觉得小钱氏这样做定有她的道理,便推小牛一把:“恁多话作甚?叫你去就去!”
“哦。”未来媳妇的话不能不听,小牛将鱼交给月影,快步走出院子。
小钱氏这院子位置在城北五庆堂附近莲塘边,周围都是菜园、鱼塘,荒僻却很清静。
这地方典(见注释一)自位姓顾的石炭矿主,因被矿监太监勒索不得不停罢事业回上饶老家,故而将宅子发典。
牙子姓孙,是劳媒婆夫家堂侄。
他称对二房赶小钱氏母子出来十分不忿,故而只规矩收了六两牙钱,却张罗着换了全套门窗、院门、屋瓦,还重修了牲口棚子。
屋里家具也都换新,看上去完全没了当初破败萧条景象。
小钱氏说要购石材来砌屋脚其实并非急务,春天要来雨水前再忙不迟。
她着急的是要见到那程掌柜,此人实际还有个身份,是钱家在饶州、信州生意的管事。
程掌柜当天便来拜访,不过却被请进堂屋和小钱氏单独说话。
针儿坐在廊下做鞋底子,贝喜和小牛在厨房里煮茶、烧火并不出来,月影见了也知趣不往前凑。
李家这位姨娘大胆收容她和宋姨娘已经是大恩情,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天色渐暗的时候,程掌柜才出门。
小钱氏叫针儿提了盏灯笼递给他,说:“一切拜托掌柜了。”
后者抬手:“夫人放心,在下明日一早便动身误不了事!”说完,接过灯笼告辞。
他步子很快,踩得满地落叶“唰唰”地响。
------------------
次日程管事骑头毛驴带着个家丁模样的阴沉脸儿离开余干,两日后使了二十贯银钞便从戒备不严的北门进入浮梁。
既然有官窑、官作在此,这城里自然也有钱家生意布局。
赣东北总体上由连掌柜负责,他明面是新平(见注释二:新平是古称。唐武德四年时浮梁隶属新平县,唐天宝元年新平县改称浮梁县并划为上县。庙后街指的是关帝庙后街。)茶行的茶叶商。
浮梁的商行在庙后街,专收这边灵岩山叶子茶制成茶饼供给口外。
见大管事在这个时候从鄱阳跑来,连掌柜非常惊讶,因为昨天他还接待了另一位不速之客,今日正好三人同去李丹住处。
“栗伯伯,你什么时候来的?”李丹看着眼前老樟树般的中年汉子也十分意外。
在他印象里,栗掌柜每年只出现一次,今年可是第二回见到了!
“呵呵,哥儿没想到吧?”栗掌柜介绍了程、连二人:“我找到鄱阳,伙计说连掌柜已在浮梁,可没想到我还没坐稳程老板也来了!”
他喝干茶水抹抹嘴:“二小姐派人送信,说公子遭人算计摊上官司。你外祖要我一路打点,然后来看看你处境。
不料才到鄱阳就听说起了乱子,哥儿找他俩要人手可是想怎么脱身?”
程管事和连掌柜的到来让李丹知道了原来余干城里、鄱阳都有钱家生意!外祖的势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不愧号称徽商商会的二把头。
见李丹点头,程管事说:“好教哥儿知晓,咱们伙计里虽也有几个好手,平时都派出去看护商队,此时在家的只三个。”
李丹有些失望,听栗掌柜说:“某随行有两个徒弟和三名伙计,连带账房邱先生其实也有些本事,就不晓得哥儿要做什么用?”
李丹大喜,连连说:“那可太好了!我和县尊建议,要在窑工和刑徒中拉支乡勇民兵,需要得力兄弟带队。”
栗掌柜说那找商队的护卫不一定合适。
“他们都是游侠出身,对上三五小贼尚可,要列阵硬刚大贼怕是不够。
不过我带来的大多是军伍出身,其中一个在禁军做过总旗的,让他来帮你练兵。”
李丹连声说好。栗掌柜又告诉他一个消息:既然做口外的生意,外祖的商队里可能收容了不少边军退役老卒。
三位掌柜最后商量,决定留下两个护卫在茶行里保护,另一人拨给李丹。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得,在下就住连掌柜那里,公子可随时吩咐。”栗掌柜说。
李丹想想,宋县丞今晚召集士绅商议捐输钱粮和募集辅兵,便请他到场帮忙给县里做个姿态。
栗掌柜满口答应。
四人又计议一番,栗掌柜走南闯北,经历过多次大乱和匪患。
他对李丹以渡口和城墙为第一防线,县河、两桥为第二防线,县衙和珠山为第三防线的方略表示同意,尤其对安排了奇兵在外应和很赞赏。
“这路根本不用多杀伤敌军,只要不断骚扰并切断补给,饿两天他们士气自然下降。
仓促起兵粮饷、器械都不及准备,我同意哥儿的分析!”他说。
见李丹安全且毫不慌乱,栗掌柜非常欣慰。
他留下边军出身的徒弟文九哥,程管事留下护卫费全在他身边听用,然后三位掌柜先离开了。
李丹见费全比较活络地面也熟悉,安排他和李三熊作伴去购买大量可做棍棒、木槌的材料,以及渔网、铅坠等物品。
“要这些东西作甚?”李三熊奇怪:“咱要守城,又不打渔?”
“三叔不用问赶紧去吧,这些东西守城、守寨都用得上,且多多益善!”
听了文九哥的话李三熊才不说什么,拉上费全出门。
李丹惊讶地看过去:“九哥怎知道我要守城时用?”
文九哥一笑:“当年备倭时驻守漳州,五年前退役。
以前也来过余干可都是来去匆匆没见过哥儿,以后机会就多了。”
李丹问为什么,文九哥回答说师父说他年纪大了已经和老太爷提过江西这路交给他,两湖交给阿弟打理。
他指的是栗掌柜的二徒弟毛承惠,小名阿弟。
既是个老兵,李丹也不客气,向他请教了番行伍之事。
两人边说边往官窑来,直接去营造监见田内官。
田好这会儿听着侍从汇报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肥肉直颤。
那侍从打听得乱贼的口号就是“杀矿监、逐内官”,甚至有人直接喊出“诛田好”这三个字让这内官腿儿发颤,生怕自己小命会交代在这里。
看了高崇的手札,他表示全力配合,但得留下少许人维持生产,不然窑、炉灭了火将来再升起来可费劲!其他人都可以拉出来。
他这个营造监可不止瓷器,凡是浮梁进贡皇家的米粮、铁器、锡器、瓷器,铅、金、铜锭、大理石、石灰、琉璃等全在他管辖范围。
这次起反头领周五日所在的就是个锡矿,那儿同时还出产金、银锭和铅。
这么一闹田内官不仅有血光之灾,而且内官监的年度考评怕是会大打折扣,所以他是最希望赶紧平乱的人。
田好叫来几个属下内官和吏员,一通商量之后决定给县里派去部分金工,其余各业官办工场、作坊敛敛大约能聚集三、四百人。
这个数字大出李丹预料,他当初只想从瓷窑上挑些人手,没想到田好来了个全体总动员!
也好,他心中暗喜。
田好手里不但有学徒、刑徒、役夫可以聚集,还有听他调遣的一队卫所兵呢。
他抽出七十人交张总旗和两名小旗,再给他百五十人编成一队,由卫所兵做头目,组成甲、乙、丙三队负责守卫西门、文庙、山南官窑和山北金工场。
然后李丹也挑百人组成一队守珠山、文庙和曹仓。
但等到李丹赶去挑人的时候,张总旗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将青壮者都带走了。
瞧着瘦骨嶙峋的刑徒和精神不振的役夫们李丹和文九哥直嘬牙,这能有多大战力?
恰好吴虾子来报,说县里拨来二十几个犯人,那些卫所旗官不肯要正在推诿。
李丹等赶紧跑过去看,见这些犯人虽然身上肮脏、衣裳破烂,但手脚筋骨结实有力,有几个面带桀骜、目光凶狠。
问过衙役,发现他们大多是因交不出租赋被拘押,或口角伤人,或得罪大户待判的。
只有三个是杀人待斩,两个是去年闹灾时带头砸开大户粮仓的流民。
“这些人给我吧!”他笑嘻嘻说。
“公子,您可想好了。”为首小吏忙说:“里头不乏冒尖刺头,没刀剑镇着他们就敢闹事的主。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小的领回去照旧关起来便是!”
这人是刑房典吏,他知道李丹虽在服刑却得县尊看重、信用,连田内官都对他十分和善,所以小心建议。
“没事,放心!”李丹给他手里放了一小块碎银:“再冒尖的到我这里都不怕,你牢里若有更厉害的,一并送来便是!”
典吏暗地吐舌,心想这小哥真是初生牛犊,不过这些麻烦都丢到他手里了,后面事自与刑房无关!
李丹与文九哥刚把这百来人找齐,栗掌柜的三位伙计到了。
文九哥与他介绍:
杨石头是那个在禁军做过总旗的,个子不高脸上有两道胡子都遮不住的伤疤,看上去便有几分凶悍。
长脸的是方勇,曾是个枪兵什长,右眼受伤后近乎失明,戴个黑布眼罩。
圆脸的河北人王秋田,在宣府做过两年夜不收,因参与闹饷被除军籍流浪江湖。
李丹叫文九哥、杨石头、方勇各带三个什,几个桀骜、凶悍的放在王秋田手下。
所谓行家伸手便知有没有。
他通过和几人见礼时拉手、搀扶的接触,看他们行走的步态、听其谈吐,就知道这几个里王秋田手上功夫最好,应该能压得住人。
杨石头沉稳、话不多,原先的职务最高,李丹让他先挑人,结果他挑的都是个头不高却灵敏者。
“我原来是刀牌手,冲阵、临敌是专长。”他说:“老方是长枪兵,选个子高、下盘稳、有力气的最好。
你看九哥手指的老茧,他使弓箭的。给他臂力和眼力好的人练投枪,贼人无甲,近战时投枪对他们威胁更大!”
杨石头这话让李丹顿生好感,也通过他了解到这时代不同兵种的选用、组织情况并非如自己以前所知那么简单。
“公子,要让这些人有一战之力,仅仅分出队列还不够!”杨石头说。
李丹也觉得是这样,虽然三熊拉回来三车木料、渔网、铅坠这些东西,他可不能保证义勇们拿这些就能作战。
“各位叔伯,你们都有作战经验。大家说说看,怎么能让这些人几天之内拥有一战之力呢?”李丹虚心请教。
“丹哥儿,你觉得贼能打进来么?”文九哥问:“那些人再怎么也是乌合之众,人多又怎样?”
“九哥,我派人去调查实情了估计今晚就回来。”
李丹说:“周五日那厮起事仓促,手下如今号称上万,实际我看也就三、四千人,里头有几个能打的尚且未知。
所以九哥说他们是乌合之众绝对不虚!但有一样,对方人多势众。
我方城广池阔却仅数百官军、捕快,当然周边有不少分散的巡丁、庄丁来不及召集。
就算县尊采纳我的建议募集团练守城,难道咱就不是乌合之众?
既然彼此一样,那就看谁手里的器械管用,谁更狠,谁组织、训练度高?在接战时便能占优势。”
“懂了。”杨石头点头:“公子放心,这一百人交给我们兄弟来训练,只练如何用这些器械制服对手,阵法就先不练。
三、四人一组能配合起来对付一个目标,那他们便很快可以换个样子!”
李丹说好,又嘱咐他们要小心将那几个桀骜不驯的。
杨石头笑道:“军中这种人多了,公子勿忧且去忙你的,这里交给我们。”王秋田和费全两个便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
方勇插话说毕竟棍棒、木槌只能防身,最好和县尊申请从武库调些刀剑枪矛过来。
李丹找田好,只说了两个意思:训练和武器。
田好自然也晓得,带了张总旗去县衙索要器械。
眼看太阳西斜,田内官尚未归来,城外忽然传来几声低沉、悠长的牛角号。
街上金锣敲响人喊娃哭,留在武庙那边的李三熊飞奔着回来,说贼船已出现在对岸,大小船只上百将沿江塞得满满。
留守对岸渡口的巡丁点起烽火后都已撤回,从城墙上看贼人漫山遍野,到处都是黑旗。
为什么是黑旗?李丹不解,文九哥猜想是将矿山刑徒用的裹头巾挑在棍子上当旗帜了。
李丹嗤之以鼻:“看旗子没用,那玩意儿多扯几尺布就有了做不得数。”他耐心要等刘忆回来,希望通过他了解实情。
天色黑下来后,李丹正为缺武器犯愁,忽听有人敲窗檻,李三熊开门让刘忆进来。
“丹哥儿,都搞清楚了!”刘忆笑嘻嘻地,好像不过是往后院溜达了一圈。
“周五日起兵当日不足两百人,其中包括倒戈的官兵、巡丁二、三十。
沿江而下一路收拢流民、矿工,加上参与鼓噪的渔民、农人,如今已有七、八千众。”
“这么多?”李丹大吃一惊。
“哥儿别着急,”刘忆摆摆手:“人挺多,但有武器的不过数百,是从几处巡检厅虏获的,其他人都是什么趁手就使什么。”
“哦!”李丹摸着下巴想想又问了几个问题。
刘忆回答周五日的队伍非常松散,自己穿着身乞丐衣裳很容易就混进去了。
“我走到离他大帐十几步的地方,只看到十几副皮甲和两、三个带着弓的人,牲畜也只有少量骡子和牛。
大部分人都使棍棒、草叉,个别带着铡刀、砍刀,还有用竹枪的。”他说。
“竹枪?”李丹猛地一拍额头:“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
田好和张总旗去县衙要兵器被兵房嗤之以鼻,说给你们兵器何用?
高县令出面制止,然后下令从武库里调拨六十口刀、一百条长枪、四十面盾牌和三十副弓箭。
“你们主要是后备,最好用不上。”高县令说,重心肯定在如何装备刚刚募集的七百多乡勇和三百禁军身上。
对学徒和刑徒、役夫组成的这支杂兵队伍他没指望,和曹县尉商议后决定让田好派两个什去接管县衙西侧的常平仓,换下快班弓手到城头。
而田好只拨给李丹十口刀、二十条长枪,其余让他自己想办法。
李丹聚集主要头目把刘忆介绍给他们认识,并让他把看到的详细讲给大家听。
“各位叔伯,贼兵不过如此,有兵器的仅数百,仗其人多势众而已。我打算学古人,削竹为兵、锯木为盾。你们以为如何?”李丹问。
“如果这样,那确实没什么好惊慌的。”杨石头和其他人交换下意见后起身道:
“削竹为兵这事好办,这样便能拉平我们与贼之间在装备上至少平等。
另外,白日里公子说要练兵,我也想了咱们可以做两件事。
一是教给大家五人一组的小金花阵,对敌时可攻可守,至少有个章法。
二是山上竹木繁盛,可做竹弓、投枪作远兵,敌人既无甲胄,造成伤亡有助于扩大混乱。”
小金花阵原是备倭军用过的,为首一人持刀、盾,次后两人持枪矛,再后两人使用梿枷、投枪或弓弩,形成由近至远的三层打击。
李丹一听就想起前世见过的戚家军来,这不就是个简化版么?当即说好!
便从方勇队里挑出一个什来演练,准备由他们学会后演给其他什看。
由于担心武器不足,李丹特地通过程管事在城里购买了十几把斧头、二十多把剔骨刀,还有些铁锤、木槌等,准备必要时发下去。
当天夜里,南门骚动,后来知道有几百乱民乘船过江控制了南门渡。
“贼人登陆南门外,下半夜会派人绕道城西探查虚实。
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明早他们就会把西门堵了。所以必须给其出其不意的教训,让他们却步!”李丹找到田好建议说。
“公子打算开城夜战么?”田好吓了一跳。
“那倒不是,其实小子只是想让弟兄们见见血。”李丹呲牙一笑:“大黑天对方又不熟地形,我打算派两、三个什出城埋伏。
有便宜就占,没有天亮前便撤回来。”
田好听了松口气,和张总旗商量,后者决定自己带一个什弓手压阵。李丹这边由杨石头、王秋田两个什出战。费全和李三熊带一伍接应。
“尔等有罪犯人,今夜出战杀贼一人以左耳为凭,杀两人减罪一等,杀五人当场开释!”李丹将王秋田手下的犯人聚起来训话:
“田内官在此作保。诸君身后还有张总旗接应,听哨杀敌,鸣金而退,不得违令。临阵胆怯、脱逃者斩!”
当下给他们分发了斧头、打铁锤、制式刀和匕首等器械,教众人在脸上抹了灰,右臂系月白麻布带做识别,子时吃过一顿肉食悄悄从西城头缒下去。
李丹和田好在西城门上等着,后来实在太困倦田内官回到城楼歇息,李丹独自面向城外,听着沙沙的树声和偶尔飞过的鸟儿拍打翅膀。
刚交寅时,忽然一阵冷风中李丹醒来。“是不是城外有动静?”他问刘忆。
费全和李三熊昨晚也跟着出城了,他身边只留下刘忆。
“刚才响了阵,现在又没动静了。”刘忆才说完,城下便传来了清晰的惨叫声和撕打声,好像有人在叫:“弓、弓箭,有官军的埋伏,快撤!”
李丹嘴角露出微笑,伸手拍拍刘忆的背:“成功了!”
一刻钟之后,城下传来几声灰鹭的鸣叫,这是早约好的信号。
不一会儿,就看到有人越过城壕攀上拦马墙。
“快放绳索!”田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城头,两只小眼放着光指挥。
城下的人一个个被拽上来,张总旗最后压阵,站稳身形后报告:“田内官,咱们死了一个,轻伤六个,对面死伤三十个左右,带回来二十二只耳朵!”
“好、好得很!”田好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十分兴奋:“所有人都有赏,伤者加倍!”
其实李丹觉得没必要,出去前他已悄悄说过,缴获的兵器归公,身上摸出的东西归各人。
看着他们手里多余出来的兵器和鼓鼓的腰包他就知道,每个人都所获颇丰!
这一仗下来,不仅打消了人们对乱贼的恐惧,而且士气提高。
先尝到甜头的犯人们看到希望,甚至起了求战之心。
------------------
急报递到饶州府城的时候,赵重弼并没在衙里,他正在从乐平返回的途中。
新任知府慌慌张张接过来一看,顿时愣住了。
高大钧,字云台,山东兖州府阳谷人,从黄州府同知位子上晋为饶州府知府。
这仁兄乃靖武三年二甲第一百名,观政两年后被授黄陂县县丞,三年后升黄州主簿,而后同知,总之这回他是头次做正印官。
不知干犯了哪位神明,到任未满半个月就遇上这场矿乱,上任时的志得意满好似被泼天冷水兜头浇下,全都无影无踪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好在那位姓蔡的年长幕友还算撑得住,马上给他出了三招:
派人急招赵同知返回;立即召见饶州参将了解军备情况;晓喻诸县整饬厢兵、团练的甲胄、武器、粮秣,各巡检司、巡检分司戒备。
本朝的巡检司组织上隶属各县县尉,县尉不在或缺编则由县丞、主簿或兵房主事代管。
如果说卫所相当于驻守要地的武警,那巡检司就是派出所加武装部,有缉捕、协助侦查、募集乡勇、检查行人等功能。
县尉廨下设捕快司和巡检司,各乡设巡检分司,主官是巡检,配两、三名副巡检管理若干巡丁。
可以看出本朝更注重依靠武力加强对乡、镇级地方的管束,这点和李丹前世那个“皇权不下乡”的明朝不太一样。
巡检分司一般视本乡财力大小以及乡域广大程度,录用二、三十人不等。
其中巡检、副巡检归县尉廨任命,巡丁则根据各乡经济情况定员,由分司直接雇佣、乡财政出资,类似于雇佣兵性质。
这样算来,理论上根据乡镇数量各县可以召集一百到数百的安全队伍弹压地面,但其实这些人相当分散,战力参差不齐只能起到唬人的作用。
像浮梁这样富饶的上县拥有五十三个乡镇,除去县城守备力量,纸面上该有一千三百多的“安全团队”。
可他们如同撒了把豆子在地上,紧急时刻想一粒粒捡起来,那可太难为人了!
而且只有府、县发布戒备令,巡检分司才会依令集结,否则各分司只能在自己责任区域内不得越界。
赵重弼半途看到府里发的戒备令,这才知道出事,又接到府台的信件了解到浮梁变故,他反而停住脚不走了!
“去大阳埠,吾就在那里指挥。”深度思考之后他做出决定
大阳埠在昌江边,是个重要的往来要点。
顺昌江上下的商旅无论水、陆都要经过这里,乐平出的矿产、山货经水路在这里交易、中转或休整后南下进入鄱阳。
这里是个T字型三岔路口,如果浮梁不保则官军必须守此,以免乱贼直接冲进一马平川的府治北部。
赵重弼认识到这点,所以他决定在这里邀集援军、召唤各地武装力量,攻守进退都便宜。
收到他派人送来的消息高知府很无奈,商议之后饶州参将鹿廷伟快马赶到大阳埠。
“赵同知,我是否立即把队伍拉过来?”鹿参将快人快语:“咱那新知府成日唠叨、抖得如同筛箩,烦死了!”他毫不掩饰自己对高知府的鄙视。
赵重弼刚到驿舍正在洗脸,听了笑着将水泼在天井里回答:“你将人马拉来耳根倒是清净了,那府城怎么办?”
“某给他留八百人、一个游击足够了吧?”
赵重弼摇头:“不够,那湖匪你忘了?万一他们趁虚攻打鄱阳可不是耍的。丢个浮梁咱还能夺回,丢了府治你我人头能否保住都难说!”
鹿参将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当然皇族宗亲最多就是贬褫,丢脑袋的更可能是自己。“我实在不乐意在家听他叽歪!”他说。
“浮梁的事不小,但还远未到危急程度。”赵重弼请他坐下,说:“那城吾去看过,三面逼仄只有南门外开阔可以攻打。
城里地势逐渐上抬以珠山为最高点,半山处的县衙和内造监官窑都有坚固高墙可防御,山下还有条贯穿的县河做屏障。
故而就算城墙失守贼人进城,组织得当的话依托山势层层防御,守个三、五日不在话下。
你我只需在此集结兵马、粮草,征调船只、夫子,到合适的时机突然进发,与守军里应外合便可收全功!”
“那鄱阳那边……?”
“主力不动,你带六百精锐过来,我已召集万年、乐平、余干的厢兵、巡丁过来相助,有个千把人足够破贼了。你看如何?”
鹿参将想想。他本意是抽调官军主力趁敌立足未稳狠狠一击,不过刚才赵同知提醒,说还得防湖匪趁火打劫,衡量一番后他同意将主力留在鄱阳。
既然是矿工、山民、渔夫、流民为主的乌合之众,一时半会儿形不成战力。
用六百精干,再加各地支援的厢兵、巡丁一千来人应该够用,这样就不必担心湖匪呼应矿贼攻府城。
“就是……,各县人马汇集恐怕要个三、五日时间?”他犹豫着说:“大人觉得浮梁那边真能撑住?”
“浮梁有三百禁军、一百卫所兵和两百厢兵,另外还有三、四百服劳役的刑徒,将各商户的护卫、伙计敛齐又有数百,只守南门问题不大!”
赵重弼说着,心想你不晓得那城里还有个李丹,这小哥儿绝不会束手待毙的!
------------------
高崇并未怪罪西门外的主动埋伏,倒是很满意打赢了这仗。
西门外到鸬鹚桥,城墙与河堤间距近没有多少回旋余地且遍布塘洼。
西门芦雪对文人算是一景,于作战来说相当不利。
李丹正是利用了密布的苇丛伏兵其中,待贼至突然发作。
那些乱贼是被派来观察地形的,总数不过五十。人数不占优,在陌生环境里大黑天受到惊吓不乱才怪!
反而是伏击者有心算无心,以极小的伤亡取得胜利。
个别逃回去的肯定报告说这边地形诡异、背河而战,使贼将打消攻西门的念头。
“甚好!”高县尊这样评价。伏击成功的消息对守军是个极大鼓舞,再说没死平民和官军,他乐见之。
田好被告知调两个什去守朱衣桥,西城防御整个都甩给他,高崇自己与邹百户专心在南城、东城应对。
------------------
这场乱子的发动者周五日呆呆看着酒碗里的残酒,他和最亲近的几个兄弟都坐在渡口钞关衙门的签押房里,大眼对小眼没人吱声。
这几日事情一直很顺利,他们抢了几处巡检分司和两座钞关,杀死六十几个役吏、巡丁、乡勇及监工。
追随的人数已经近万,声势浩大地包围了浮梁县城。
直到这时他们都士气高昂,甚至抢下青峰渡口后还给商铺、酒食铺规规矩矩付了钱。
但当周五日下令将这城围起来时,所有人发现出错了,犯的是自以为是的错。
这城可不像他们见过的瑶里、鹅湖那种镇子,它太大了!
二十里城周又是水、又是山的,东边局促狭窄有些地方江堤离城墙只有两、三丈。
城北干脆就是大片广阔的莲花塘,再看城东即便将那些库房拆掉,最宽的立足之处也不过就十丈而已。
派去夜探城西的人损失惨重,带回消息说水泊众多、芦苇遍地,他们吃了伏兵的亏,而且那地方也很狭窄摆不开那么多人。
“他娘的晦气,没想到浮梁是这么个地形,早些派个人来看就好了。”有人小声嘀咕说。
“谁能有那先见之明?你小子别说没用的屁话!”大头目肥三斥道。
南门倒是得手,从渡口登岸上去了两千多人,去西门的五十个也是这里的,所以堵着南门的肥三说话比较牛气。
“肥三你少得瑟,你不也没攻进去么?”有人讥讽。
“那是因为攻城器械没备好,造好了你们再瞧!”
肥三说的是实话,连云梯都是临时从老乡家里搜罗的,打坏之后攻势就只好停下来动弹不得。
“三哥,明日你怎么打算?”周五日开口问。
他今天四下里转了转,南门外有大约四十丈开阔地,遍布旅店、脚舍、饭食铺子和各种摊位棚子,住家不多约有四十几户。
然后就是关厢必备的钞关、巡检分司等设施。
这些房子几乎没有高大的,几乎都是竹木结构、草泥抹墙。
城外地基多是历年淤泥,厚而不稳定,每年洪水季节过水冲刷就倒,所以没必要将房屋建得结实。
即便拆了也得不到太多材料,粗壮的好木头几乎没有。
做几架梯子还勉强,其它就不要想了。如果说打造器械,除非从这边运材料过江。想到这里他就头大。
再说,这儿虽有几十丈宽的场地,但高高低低。要想摆开阵仗除非一个办法:拆房!清理出场地来估摸能放三四千人。
可问题是劳神费力搞完守军视野也开阔了,人家手里有弓箭,还是自己吃亏!
“拆房!”肥三大手一挥,他叫肥三其实并不肥胖,倒是个矮壮、浓眉大眼的汉子。
“城上有弓箭!”有人提醒。
“那又怎的?”肥三不在乎:“用那些竹子、木料做盾牌,强似空着手挨打!”
周五日眉头一挑也想明白了。“好,先送更多人手到南门外再说,拼着死伤一、二百也得干!”
他还有另一个想法,就是分出部分人佯攻小南门,凭借矿工们的挖掘本事从地势稍高的位置挖地道通到里面。
拆房子下来的木料不堪大用,拿来支撑巷道倒可以。
黑虎掏心,不过这想法他还不曾对任何人透露过。
“三哥,把城外所有房子都拆了然后你放手施为。水军在东面,施公辅兄弟带一千人在小南门,左右护着你周全!”
周五日说完,在肥三的赌咒发誓中暗暗看向他的义弟施公辅,微笑着递个眼色。
此后两日南门外乱贼连续扑城,攻势一度甚猛。
田好不得不又调一队人在朱衣桥西上喻亭守着,防备接应溃兵退守城西。
不过还好,在邹百户的拼死抵御下禁军和厢兵们竟抗住了攻击。
这之中着甲的禁军兵士多次挽救危局,甲胄的防御性令乱兵胆寒。
两次攻上城头又都被反推回来,城上、城下丢弃数百死状各异的尸体。
李丹建议夜间在城头张挂渔网这招很灵,敌人偷袭亦被及时发现,对手士气迅速低落。
站在珠山的最高处,李丹很轻易地将全城战况收入眼底。
“丹哥儿,什么时候轮到咱们?”李三熊愁眉苦脸,百无聊赖地伸手去拔地上的衰草。“没劲,人家打得欢实,我们只好看热闹!”
“三叔莫催,上头的大人们自有计较。”刘忆从兜里源源不绝地摸出枣子来吃,一边安慰李三熊:“没让咱们上去,那就是说一切还好。”
李丹手里摆弄着一对儿粗细套筒,里面嵌着一组玻璃凸镜。
他抽机会用河砂破碎、提纯、熬炼后,入模成型,退火打磨成镜片,然后用鱼鳔胶固定组成望远镜。
现在他正在调试,并记录改正意见。
“阿忆说得对,要是轮到咱们事情就不简单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丹哥儿,你那摆弄啥呢?”李三熊纳闷。
“这个?”李丹回头递给他:“你瞧瞧。”
李三熊狐疑地瞅瞅,接过来学着闭上只眼往里瞧:“啥也看不见!”
“拿反了,用细的那头!”李丹说。
李三熊调过来再一瞧,先“嗬”了声,接着看向南门,大叫声:“不好!”手从背后抽出刀来,那竹筒却被丢上了天。
李丹打磨镜片的时候,刘忆已经领教过凸透镜的放大效果。
他咧嘴早防着李三熊,见他丢开竹筒眼疾手快一个鹞子穿云抓住,单手点地落回地面。
“你咋咋呼呼做什么?这东西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李丹心疼地赶紧上前查看,好在无碍。
“有个黑脸膛汉子正扒开草丛和我对瞧,那厮满脸胡子,定不是个好人!”李三熊指着说道。
李丹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正是城墙沿山势开始爬升的地方,城外有座绿油油的小山唤作青峰冈。
“青峰冈上可有人住?”李丹问。
“没有。”刘忆对这城里城外比他们都熟悉,摇头回答:“那上面净是石头,不好开荒、不便盖房,连高大的树木都没有只有些灌木、草丛。”
李丹皱眉,举起自制的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
镜子做得粗糙,玻璃提纯也很初级,能达到放大五、六倍的设计目标,只是清晰度不足,接近最大倍数的时候便有些模模糊糊。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辨认出城墙外那些灌木、草丛、石块。
青峰冈距离城墙大约十余丈,只是个高出地面的小山包,城墙在这里有两座马面,能看出上面有几个巡逻的厢兵正凑在一起叽叽咕咕。
顺着他们看的方向朝上,李丹忽然看到灌木后面跳出两个汉子。
他们跳腾着做出各种怪异动作,似乎是对城头进行挑衅。后来又有个家伙干脆解开裤头朝城墙方向撒尿,气得几个厢兵破口大骂。
“丹哥儿,怎回事?”李三熊问。
“几个乱贼在逗城上的厢兵。”李丹回答。
刘忆回头看看:“那贼闲的没事做么?跑到冈上去作甚?”
李丹心头动动,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贼么,流窜到哪里都有可能。
恰恰因地势狭窄不便攻打,这段并非守军防卫重点派的人手也就不多,贼人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他们还在寻找守卫弱点,企图偷袭破城?
李丹将这个情况写了张字条,交给费全送去县衙,然后叫刘忆带了两个人到西塔上去瞭望,有任何动静即刻报告。
西塔古称“大圣宝塔”,隶属于唐末建的西园寺,始建于前宋初。
该塔高九层,表面覆砖。雨后浸湿便显现出暗红颜色,故当地俗称红塔。
刘忆叫两个乡勇留在下面他自己上到第五层观察,若有什么消息便记录在桑皮纸上放进个竹筒。
一声呼哨将系着竹筒的绳头丢下来,乡勇取了桑皮纸去报告,刘忆再将竹筒和绳子收回备着再用。
这么一来,李丹这里消息最灵通,哪里乱贼又动作他转眼便知道。
让他感到无聊的是这伙乱贼实在属于菜鸡,既无谋略、也没有稍微的组织。
连着攻打南门几日,伤亡一多士气就跌下去,领头的似乎束手无策,也没什么激励举措。
昌江对岸乱贼的船却在减少,王正从外面送进消息说他们夜夜袭扰、杀伤,部分乱贼已经不耐烦,昨日夜里便有二十几条船离开。
“陆路溃散的贼人我们能抓,可咱没船,封不住江面。”回来送信的人报告说。
“嗯,这是个问题。”高县尊用手指敲着桌面:“得立即告诉赵同知,请他动手时考虑如何封锁水面,否则敌散满天星我们想抓都难!”
他这时候已经和赵重弼取得联络,知道后者正在大阳埠集结兵力反而不着急了。
乱贼在南门外聚集四千多都攻不下城门,实力不过如此。
高县尊已将能调动的人手都派到南门附近。
赵重弼鼓励说要他里应外合全此大功,高崇觉得信心满满,暗自咬牙要用这些乱贼的人头为自己四品衣冠铺就血路!
------------------
就这样浮梁在包围中一连过了八天,城里生活渐渐安定下来。
人们由初时的惊慌渐渐变成:“贼也不过如此!”
彼时厢兵和团练已经有六百战兵、三百多辅兵,邹百户旗下三百禁军大部在南城墙,再就是朱衣桥、珠山等处的四百多匠徒义勇。
充实的武备让人心踏实,甚至对城外那些破衣烂衫的贼人有了些轻慢。
除去城门照例不开,生活和以前相比差距并不大,菜蔬从北水门运进来络绎不绝,贼没有水军来切断这条供应链。
百姓都相信等过几天府城援军到达,那些围城的家伙自会溃散!
第九日的夜里,几个避难寄宿在文昌宫里的本县生员散了诗会正往寮舍走,忽然前面闪过黑影。
“什么人?”有生员高声问。
刀光一闪,灯笼落地,后面的几个就被惊动了。
“有贼,杀人啦!”喊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文昌宫里只有三个火头和洒扫被编入社丁巡夜,他们象征性持着竹枪走了一圈刚回到值房,听到喊叫声惊得发根竖起,连忙冲入黑暗。
本以为只是小贼偷摸东西,谁知道劈面遇到持钢刀的对手转眼就被砍翻一个,另两人调头便跑。
好在其中一人机灵,解下腰间的铜锣便敲起来。
这东西比叫嚷管用,有一小队田好手下义勇驻在空出来的浮梁营兵营里,听得锣声连忙赶去增援。
这里头有个幸好,却是因战事避祸的士子里有几个身配刀剑,他们成了第一批格挡贼人、救下同学的英雄。
虽然难敌穷凶极恶的贼徒,但毕竟迟滞了他们。
等那小队义勇赶到时,贼人虽然控制住了教谕和大部分士子,但尚未冲出文昌宫。
义勇手里是装了铁矛头的长枪,随不及对手勇猛却有长度优势。
可惜的是他们费尽力气才刺伤一个,不知从哪里又钻出六、七个。
“快退,退!”小队长大喊。
在文昌宫门口他们遇到来增援的另一队,领头是个小旗。
一场混战就在街头巷尾爆发,结果那小旗被砍伤,失去指挥的义勇们三两散开,虽然还缠斗,却不敢过于上前了。
贼人士气大振,接连杀伤三人之后沿着文昌宫、浮梁营前的街道往山下冲,义勇虽得到源源不断增援,却在连续不断后退。
“他们要去南门接应大队,拦住他们!”赶来的张总旗怒吼。
然而贼人也已经发现不妥,地道挖偏了,没能直接从水门旁出来出其不意夺城。
如今眼前是河、身边也是河,搞不清方位的情况下只好沿着东岳庙前街往西河沿路冲,但阻碍却越发严重。
义勇们穷于应对,又不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左支右拙被砍开多处缺口又不断堵上口子,贼人只好沿小巷翻墙过院地渗透进去。
张总旗亲自带四名亲兵站在水关上,身后是守关的二十名厢兵,个个脸色苍白。
“不能叫他们夺了水关,援兵马上就到,杀过去!”他大叫着鼓励自己人。
他没说谎,因为已经派了人回去调兵,魁星楼驻守的一个小队应该也已经做好接战准备。
张总旗估计这伙摸进来的贼人是个前锋,比较凶悍武器也好,但地理不熟、人数也不多。
时间长了无法接应到外头主力,这伙人要么原路退回,要么困在城里等着被歼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