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并不知道梦儿给自己写信而且还被恶趣味的皇帝扣住了,他这时候已身在浮梁官窑,正认认真真学拉坯呢。
可能是赵重弼打过招呼的缘故,果然没有分配他去山里的窑厂,而是就在城里官窑上做工,甚至没人监督。
看着监工对别人呵斥李丹好不尴尬,找到他问自己该干些什么?
监工吓得连连摆手:“我的爷你可别折煞小人,都知老爷发了话你爱怎样都行,只不离开咱窑厂。”
“啊?”李丹心想哪有这样服刑的,好歹咱还背着“劳改犯”的名头呢。
再回想刚到那天接待管事开始爱答不理,看了他名字立即态度大变,李丹疑惑赵同知的魅力有这么大么?他不是上任也没多久?
到这里两个月,李丹和大匠作吴勤的堂侄吴虾子交上朋友,通过他死皮赖脸认了吴勤做师傅,天天帮着做这做那打下手。
开始大家听说来个公子哥还敬而远之,后来见他吃住非常随和,且说起烧瓷并不陌生,慢慢地就有工人凑上来聊几句。
后来得知李丹是因为揍了个宗室受罚,几乎所有人态度一夜转变。
不叫李三了都改做李公子;再不呼来喝去,年轻的也不再勾肩搭背,见面便作揖一副恭敬样子。
李丹被弄得很不好意思,捉住了吴虾子问究竟。
吴虾子悄悄告诉他你李公子敢打宗室,是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来,说大伙儿都敬你所以这样。
“我不要!”李丹一口回绝:“你告诉他们不许再叫公子,不许再作揖,否则我生气了!”
果然大家不再作揖,但还是有不少人叫他“李公子”、“李三郎”,李丹无奈随他们去。
吴虾子人高干瘦,因而得了“虾子”的诨号,大名反而已记不得。
他在这里第三年眼看出师,给李丹帮了不少忙是个热心肠。
在他指点下李丹弄明白现在的制瓷流程和大致工艺,也渐渐认识不少人。
大匠作吴勤是匠人们的头脑,今年五十整两臂有力,深目大眼,似有色目人血统,却已经须发皆白。
虾子说堂叔从小钻研瓷工,为瓷痴迷一辈子也没结婚,只留下个“白头狮子”的名号,在江西本行里属前三位。
李丹跟的师傅张半牙,是吴勤的小师弟。据说学徒时出错被他师傅一拳打掉了上边两颗门牙得此雅号,说话总是漏风“花”、“发”不分。
他惊奇地发现李丹上手很快,学什么只要适应几天功夫就能做得像干过两年左右的学徒。
“李公子你真没学过?”他有些不信地反复问。
李丹笑着指天画地向他保证:这辈子真是头回亲手干这个。
张半牙想了半日去找吴勤,说师兄我教不了啦,那小公子学得忒快!咱这点手艺基本没得可教了。
吴勤跑来观察李丹小半个时辰,确定师弟说的是事实。
“兴许文曲星的儿子学啥都快!”最后他得出这么个结论,叫师弟:“让他学备料吧,看样他学过丹青,学那个也快。”
几天后张半牙给吴勤看了样东西,那是个配方。“李公子说画青花的苏麻离青如今不好搞、价格贵,可以改用乐平产的平等青。
只是后者颜色沉着没那么艳丽,要和其他料配合,还有研磨、过滤时要改进下方法,得出来的货应该也不差。
师兄,如果乐平就有青料,价格一定便宜许多。要不咱们试试?”
吴勤惊讶:“真有么?乐平倒是就在浮梁南边很近,若那边能得青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于是他叫来李丹。
后者在前世是曾经拜访过乐平古矿址和窑厂的,便说自己随先生学画时遍访颜料产地故而得知,还给了吴勤一个大致范围。
吴勤去寻负责官窑的督陶内官田好,那太监听说后一琢磨这要是成了能为宫中省下大笔银子,自己顺带能落不少好处,立即有了兴致。
他马上行文浮梁、乐平两县要求协助。
两边不敢怠慢,浮梁县派出四十名厢兵和三十名差役,征用五辆大车十几匹骡马供应差遣,乐平则派六名县衙公差、三名向导和十五名乡兵护卫。
加上官窑这边派的七名窑工,队伍浩浩荡荡进了乐平山区。
十几天后,大家兴高采烈地回来,五辆大车装满各处采集的泥土、石料样本。
这次不但找到了青料,而且发现乐平有质量不错的瓷石、高岭土,有分布广泛的褐料、黑料、青白釉料等。
第一批用乐平青料烧出来的成品惊艳了所有人,那种淡雅清亮、肥润如玉的感觉别有一番味道。
田好立即行文饶州府,要求赶快将找到的几处青料矿划为官产,并派兵保护。
在前世里,私人开挖乐平青料导致当地人与浮梁人间产生争执,流血械斗的结果是两边打成仇家,风靡一时的乐平青料从此消失在历史场合中。
现在它被划为官产保护,也许能让乐平青料的路走得更久、焕发出更多光彩吧?
李丹因为献计,被田好列在吴勤、张半牙后面作为有功者上报。
令这太监没想到的是他的奏疏因为有了这个名字,居然被送到了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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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服役还能弄出彩来?”皇帝头回看到这种事,惊讶地叫出声。
“怎么了管家?”正在御书房伺候的刘瑾、刘喜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刘瑾连忙问。
“那个李三郎!”赵拓摇着头用手指敲敲奏疏,这是黄门郎刚送进来的。
官家有过吩咐凡涉及李丹的奏疏、题本优先呈送。
“他居然指点匠作在乐平找到了新的青色料。你看,督陶官田好写到‘只此一项每年可为内帑节约购料银四成’。
这还只是浮梁一处的官窑而已,‘若青料对民间发卖想必获利更多’,好!
大伴,你即刻派人去造办处和工部,问问每年从海外进口这个……苏麻离青,统共花多少银钱?”
“小臣领旨。”刘瑾说完出去了。
赵拓让刘喜铺纸、磨墨,动笔给赵重弼写信。
刚写了几行,忽然刘喜捯着碎步过来躬身道:“官家,杨首辅求见。”
“嗯?”赵拓正全神贯注,想都没想就说:“让他进来。”
杨缟大步进殿,揖拜之后再左手侧首位坐下。待皇帝放下笔抬起头,他说:“官家,今日老臣觐见所为三件事。”
“哪三件,首辅请坐下说。”赵拓做了个动作,很快有小内宦为杨缟奉上茶汤(见注释一)。
习惯上杨缟应该谢恩,然后先啜一口,放下茶盏再说事,但他一反常态直接将茶盏放到小几上让皇帝一怔。
“请官家恕老臣无礼,咱们先说事,茶水等等也可。”杨缟说着从袖子里拿出几份题本。
赵拓坐直身体皱眉:“卿要说的事,难不成是有甚麻烦?”
杨缟苦笑:“官家莫忧,再大的事咱们慢慢来。”
他说的第一件就把皇帝弄了个目瞪口呆。
原来兵部接到曹大元的奏报说青海大捷,在东科尔寺附近击溃叛蕃,斩杀三千余,俘虏叛酋十余人,首战告捷。
然而职方司的密报却说曹大元诱降叛军三部,将其部众秘密屠杀,换句话就是杀降。
而且曹大元纵容部队在兰州、河州、狄道抢劫,借口是没有收到补给只好就食于后方。
韩元庆找五军都督府要求查证、核实,并严令约束部队,却被侯燮将派去的官员撵了出来,并且威胁班师之日要和兵部算账云云。
“他两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官司打到老臣这儿,臣只好请官家圣裁。”杨缟说完,将两份题本交给刘喜。
赵拓黑着脸看双方对对方的弹劾奏本,一边耳朵听着杨缟继续说第二件事。
“你说什么?杨汲强奸民女?”皇帝“呼”地起身:“这不可能!他成日在军营里练兵,哪来的空子干这种事?”
“官家,起初老臣也不信,弄清原委后才知确有此事!”
杨缟说:“案发当日振武军演习完毕从砀山返回驻地,因当地守备宴请杨都统比大队晚走了两个时辰。
事情就发生在他追赶大队的这段时间里。
杨都统因醉离开大路去村里讨水喝,见到民女一人在家遂起歹意迫其从命。”
“那这、这件事都过去四个月了,苦主当时没报案吗?为何现在归德府后知后觉?”赵拓不解。
“据说没有在场证人,因此县里拒纳不受,徐州府衙也做此说。”
赵拓咬牙骂:“混账!”
他想起来,是自己刚继位时将砀山划给徐州府,同时将亳州纳入归德府管辖。
杨缟误会了,以为他骂的是徐州知府忙说:“其实这事怪不得府县两级,因为出事地点究竟归属砀山还是夏邑一直是个公案。
后来内阁商议并派书记官到现场踏勘,明确那地方应属归德府,苦主这才转来上诉的。”
“好吧。”皇帝也说不出什么。
定不下归属当然就不知道有事时该找哪边官府递状子,他不能因此说下面做得有问题。只得耐住性子继续往下问。
果然,真正的问题在后面。
杨汲被归德府叫去问询时一脸诧异坚决否认,说确实曾去讨水喝,还在那女子家里睡了一觉,但醒来打马就走了并无不检点行为。
两边各执一词,刑部支持归德府认为申诉方有杨汲落下的汗巾为证,遂判有罪,将其移交大理寺(见注释二)拘押。
然而大理寺审理后却上书内阁,认为本案疑点颇多证据不足,又没有第三者作证,所以要求刑部重申,两边因此僵持不下。
“他两家都就此案上了题本,各执一词。
老臣与同僚商议,不料支持和反对者兼有之,是同意刑部意见,还是发还重申?臣等决定呈报官家,伏惟圣裁。”
听完杨缟的话赵拓面露不悦,你们拿不定主意的事交朕来做恶人,岂有此理!
“还有么?”赵拓明显语气有些不好。他以为自己发怒杨缟会战战兢兢一下,谁知对方好像没看到、没听到,开始说第三件事。
这件事是关于色延部内附后新筑的沙城、兴和两城城垣工程。
这两座城都是为与色延部开展边贸而兴建的,前者按县域规制是九里之城,后者是沙城卫治所,六里大小的军镇。
城池是宣宗末年色延部内附时开始修建,那时匆忙建的是土城,没想到十年风沙侵蚀毁伤严重,于是宣府镇申请修缮、包砖。
去年赵拓尚未亲政时皇太后允了宣府的要求,但现在宣府来报说用砖皆在大同境内制作,成本高昂、运输靡费。
同时他们还发现这中间有大同镇将领贪腐的情况,造成大批青砖质量不合格,一敲就碎!
“目前兵部职方司已查到大同镇都指挥同知等将校十三人牵扯在内,这是兵部为此上的题本并附名单一份,请官家预览。”杨缟说。
赵拓瞧着面前排开的三组文档运气。
“呵呵,今日看来兵部还是做了些事的,不错!”他顿顿:“朕详细看过之后,再请老卿家来仔细商议如何?”
杨缟起身:“既如此,老臣先告退。”
等他一走,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三件事都与武官集团有关,这位首辅想做什么?这韩元庆想做什么?
正想着,刘瑾回来了,躬身复命将一托盘放在御案上。
“官家请看,这是内务府造办处和工部给的三年内苏麻离青进口数量和花费。”说完他揭开盖着的黄缎,下面是折好的一张信笺。
刘喜展开,赵拓就着他的手伸头看了眼。
“折合白银拾六万四千两?怎么这样多?”他从未想过一样矿石要花如此巨款!
这还只是内务府和工部下属各官窑所用,若加上民间用料花费支出岂不是个莫大数目?
“刘大伴,这都是用钞支付的,还是铜钱或白银?”皇帝问。
刘瑾心想多亏刚才问了一句,赶紧回答:“官家容秉,造办处说海外喜欢铜钱,但咱不能都给铜钱,所以自隆治元年定规以来都是半钞半钱。”
“那就是八万贯铜钱?”赵拓目瞪口呆。
本朝标准一贯铜钱千文八斤半重,如果按这标准为这苏麻离颜料矿石就要花六十八万斤铜,即便按贬值后的现价也有六十万五千斤!
嘶!少年皇帝不由地倒吸口冷气。他记得户部有奏报,说川南黎溪镇经多年经营去年产白铜(见注释三)三十二万斤,因此为有功官员申请奖赏。
单单这苏麻离青就用掉这个矿两年半的产量!
“看来试用内料平替是个好主意,至少肉烂在锅里咱用不着把银子给那些海外番邦,您说是不是?”刘瑾叹气说,这个花销也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其实皇帝和刘瑾理解都偏了,因为载货来舶的海商不会携带占压仓位的铜钱,大部就地换成了他们本国需要的茶叶、药品、瓷器、书籍、珠宝等货物。
但赵拓不了解,他点点头:“大伴言之有理!刘喜,传进翰林待诏拟旨。
准田好所奏开发乐平青料矿山,着浮梁官窑试制几样大小器,贡来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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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可不是只会顾着造瓷器,赵拓是要做明君的。
给江西的旨意发出后,赵拓边写完给赵重弼的信,边叫人去找翼龙卫都指挥使刘牧进宫。
匆匆而来的刘牧看过杨缟递进的三份题本后无语。
他不知道皇帝的意图,所以躬身待命。
“三件事都与武将有关,难道又是新的文武不和?”赵拓似在自言自语。
刘牧想了想:“恐怕未必!官家,三件事里两件与粮草、城建有关,也就是涉及武库司、城建司,而这两个司……都是右侍郎杨仕安在管辖。”
赵拓恍然大悟,闹了半天还是杨缟领头的北派要从杨仕安手里夺位!
杨仕真去世,“南派”首领人物成了他的长子,杨仕安的大侄子文华殿大学士杨济(字羲和),也就是振武军那倒霉统制杨汲的大哥。
他不但有资格成为内阁成员,而且还是中书令平章政事(二品),即皇帝的秘书长。
原来三份题本的目的都是拔除杨仕安和他侄子杨济,没了这两个头脑南派官僚便成散沙。
怪不得杨缟亲自来送题本,他不想经过中书,怕被杨济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表面看,他是来告五军都督府的状,实际是想给“太师党”抹黑。
“这是对上次胡御史中秋节告兵部的反击呀?”这么一想皇帝心中清明了,禁不住伸手在御书案上重重一拍。
他十分恼火,自己的首辅竟然拿着朝政大事做党争的武器,甚至要将皇帝也算计进去。
刘牧紧闭着嘴,暗骂杨缟老糊涂耍这样的小聪明,不知将来怎么死?
但现在皇帝愤怒归愤怒,似乎还没让杨首辅死的意思。
赵拓深深吐出口气,他低头又看看这三份题本。
“刘卿,你去安排下做详细调查。首先朕不信杨汲是个色胆包天的纨绔,后面究竟给朕查清楚!
曹大元说没收到兵粮?那粮食都去哪里了?找出来看是谁在糊弄朕!
至于,大同的这十几个将校么……?”他有些犹豫了。
这十几个人脑袋要是掉了,大同都司一半的高级将领都得被扫空。
“官家,臣有个想法,说出来您参详如何?”刘牧问,见皇帝点头他上前一步低声道:
“官家何必着急治罪?这些人关在大同察院时间越久,越有人坐不住。和这事有关联的人必定跳出来,要么捞人,要么灭口。”
赵拓嘴角翘起来,他听懂了。
“这事卿去办。犯事将校的死活朕不管,要把后面的虫子挖出来!”
刘牧赶紧躬身:“臣领旨,即刻去安排人手赴大同!”
“慢着。”赵拓从案上拿起个信封,又从下面暗格里取出另一个信封放进去,让刘喜用火漆封印后交给他。
“你来了正好带上,给饶州府皇叔的,明天一早发出去!”赵拓吩咐。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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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走在市行巷的街道上。
今日是大集市,关帝庙还有唱戏,街上摩肩擦踵甚是热闹。
这时的咸阳不过是京兆府下的小县,城周仅两里许开有四门。
经历了前朝末年和靖难时期的动荡,整个咸阳县域人口不足两万五千,三成住在城内,梦儿觉得和江南中等镇子差不多。
但每到大集城里会涌来数千人口,各种铺子纷纷开张生意繁盛,交易时的欢笑、吵闹此起彼伏。
到处是西北汉子的粗旷豪迈,让偶尔出现的女人们缩手畏脚,好像她们走进的是个危险不明的世界。
不过没人敢凑近来轻薄梦儿。
这条街上都已知她是学官陈先生的闺女,且她身前、身后的范阳笠、绣春刀大汉看了便知不好相与,令人望而远之。
梦儿走到一处菜摊前,见那老妈妈面相和善,遂上前问落苏干的价格,老人家说是四文钱一捧。
梦儿吃惊,想到当初在余干李丹曾在刘宏升家店里给她做了道“酱烧落苏”,说一枚大钱买一个,那还是新鲜的不是干货,没想到在西京居然这么贵!
“物以稀为贵嘛,不奇怪。”老人家讪笑着解释:“这东西是南来的,这边认得的少,会吃、会做的也少,故而贵些。”
她说着用手一比划:“小大姐若不买,再晚几天只怕会卖六个钱咯!”
“这是什么缘故?”梦儿不解。
“米粮价格要涨!”老人小声说:“你没见这两天粮店门口开始排队么?”
梦儿更加惊讶,她倒是看到了,但没放心上。“婶子,入冬了粮食自然要涨些,难道不是每年都这样?”
老人笑了,露出掉了的豁牙口:“我听小大姐口音是从南边来的吧?
你不知道咱这关中地方,每年冬季粮价确实会涨,但起势不会这么早。
通常来讲都要进入十二月的时候才出苗头,可你看现在才十一月粮店放粮就收紧,每人、每次只能买十斤。
姑娘,这是粮商有意控价哩,就是不叫粮食卖太快的意思。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等粮价起来,这些能存放的瓜果很快就要被关注了,只要能晒干、存放的都会被当粮食般抢购,所以我说会涨到六个钱。”
“您呐,人老、人精!”考虑到这地方见到落苏不容易,哪怕是给父亲改善口味也好,梦儿最终买了两斤。
眼看走到鼓楼下,关玉觉得前边有个人很眼熟,跑过去拉住一看是当初一起护送陈老爷的郭都头。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受了赏以后县尊叫你去做快班的捕头了?”几个人围住他,老乡相见分外亲热。
梦儿给郭都头行礼,谢他救父之恩。
郭欣规规矩矩还礼,然后告诉大家自己已经离开华阴县了。
“县尊补了本府长安县令,把额带过来做巡检使。”说着他将腰牌给梦儿看。
“诶呀,正经是有品级的官儿了呢!”梦儿等连忙恭喜。
郭欣拱手,道:“亏得官家赏了个士宰,因此得以超擢(见注释四:京兆府作为西京是都的地位,等同于金陵、北平。府首称尹高于一般知府是从三品,长安县是从六品或正六品,说明知县冯源也被晋升了。西京附郭县的巡检使为八品武官,郭欣获赐的士宰爵相当于正九品,否则以白身入吏席只能先给从九品或九品,所以他说亏得有民爵。)。这份天恩没齿不忘!”
梦儿问他为何来了咸阳?郭欣回答说查案。
“近来京兆各县都发现粮价异动,上面先让各县自查。
后来商京来了专人,下令每县抽调两、三好手来会办。
额刚刚进城,伴当们去寻下处(住宿),说好在衙前申明亭碰面一起去衙门报到。”
“粮食啊?”梦儿顿时想起刚才那老人家说的话来。
“怎么,二姑娘也注意到了?”郭欣留意到她的神情。
“我难得出门哪知道这些,是方才有位卖菜的婶子说今年粮价不正常,我听她说的。”梦儿回答。
郭欣连忙问是哪家店铺?“额们刚到,人生地不熟,有人指点下最好。
恰巧上面特意嘱咐叫进城时都不准穿官衣,二姑娘可否告诉,等有空了好去请教?”
梦儿说那你悄悄去别惊动周围,也莫让老人难做。等他答应,便将摊位和老人的特征讲给他。
“额等人生地不熟,若能由此开个好头,将来定重谢姑娘!”
郭欣说完,和大家分手,出来见到那几个带来的帮手一起去申明亭汇合。
他这次要办的案子便是先前杨缟递到皇帝书案上的兰州军粮案。
曹大元到任后只收到一拨粮食,然后就被告知洪水肆虐,道路不通粮车上不来。
这事他也理解,来的一路上都看到了越往西地势越高、路越难走,不下雨则罢,雨季不仅泥泞还容易多发泥石流,毁路伤人。
于是他紧急通知西宁调预备仓救急,同时向甘州、凉州借粮。
谁知到了九月初情况越来越不对,黄河水暴涨造成的洪灾淹没兰州周围大片农田,而陕西几个兵备道都发来粮车漂没的噩耗,要他就食于当地。
这意思就是:粮车都被冲走没吃的了,你就地解决,下一批我们得征集后再运来。
这下子曹大元火了,鞑靼土默特部正南下,他要趁其与海西叛蕃未合兵时解决青海之乱,结果你告诉说没粮食了!
大军如果行动势必携带够吃一个月左右的粮储,现在全军调拨、征借到的只够不足十天,能趴着就不错何谈行军?
曹大元怒急,想都没想就下令各地军队打开所经过城池的常平仓、预备仓。
准备参战的军队将渭源、狄道、兰州三地经过处,能找到的粮食全部装车。
同时把各地富商、大户、坞堡粮仓里的存粮借走一半,让他们持白条找陕西都司、布政司衙门讨要!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不仅受灾的百姓要赈济,这些“被打劫”的也嗷嗷叫着、举着白条涌进各地衙门要粮食。
官府则一面忙着应付伸手的,一面连夜写题本弹劾曹大将军及其骄兵悍将“无法无天”。
诡异的是与此有关联的陕南、陕西、宁夏三个兵备道连个屁都没有,据说在忙着征集新的粮食、收拾洪水后的烂摊子。
但御史们可不傻!
西京都察院监察司下设有十一名巡查御史,分别负责陕西六道、甘青、四川三道、潼关的官员监察和法务督办。
这时候主持都察院事务的乃是西京都御史,挂右副都御史衔的三品大员莫正业,一个被认为是南派官员中坚的人物。
他首先觉察不对,便暗地给下面布置了调查任务,结果在宁夏道首先发现问题。
宁夏那边是沿黄河运粮,所谓漂没乃是粮船翻沉等事故导致损失的借口。
但是根据调查,靖虏卫下属边堡说根本没见过宁夏军粮船队经过,这些船凭空消失了!
正要继续往下查,巡查御史黄邺同去的两名公差先后“遇盗身亡”,吓得他逃回卫所躲着不敢出门了。
接着莫大人收到密报,说京兆各地发现囤粮惜售和粮价上涨情况,两者结合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很快怀疑这里头有人捣鬼,而且并非个人,乃是群伙作案。
恰在此时留守司陈太监派人来请,打的名义是请他过去说明陈仕安被下毒案的调查情况。
莫老爷很不乐意,但不得不去。刑侦是由京兆府衙门操办,但自己有督办责任。
然而到了留守司,陈楚却给他介绍了两个人。
“这位是翼龙卫千户江大人、百户卢瑞,他二人是刘都指挥使派来秘密公干,要查实西军军粮案究竟是怎么回事。”陈楚介绍说。
“官家明察秋毫,二位来得正是时候!下官已撒出去数名御史,近日得知有官差在宁夏遇害,正是惶急中。”
莫大人说完先说了目前案件已经掌握的情况:“现在看来这里面一定有人捣鬼,宁夏已被发觉他们肯定警惕了,再查不易!”
“大人放心,我们带来数十好手,并且方才已经同陈公公商定从各县抽调刑侦、捕快尖子,定能尽快查个水落石出!”江千户表示。
察院的指令涉及京兆周边十七县,郭欣代表长安县来的,同行还有三个捕头和捕快,一名巡检司的弓手。
卢瑞负责陕西西道和甘州,带领赵宝根等二十几名翼龙卫校尉提前驻进县衙边的馆驿。
申明亭周围聚了上百公差,老百姓看这阵仗不知出了何事远远地避着,胆大的在七、八丈外伸着脖子看热闹。
赵宝根出来叫大家到西院差役点卯的快班院集合,很快小院站得乌泱泱全是人!
卢瑞出来和众人相见,自我介绍并简单介绍任务。
他将人手分成三部,以翼龙卫校尉为首分组行动。
大部撒向周边县城收集情况和线索;三十人负责去摸清楚这两地粮商和他们的生意往来;另有少部分精锐被派去查探军粮队伍和人夫征派情况。
郭欣属于“大部分”这伙。
要是别人可能真的就是去听听消息,打探下动静。
这部分人是卢瑞用来吸引目光的,本就没指望他们能弄到多少有用内容。
但偏偏这郭老兄是个极认真的。
军粮去向不明、市面粮价趋向上浮,有人惜售、有人散布恐慌,怎么看都不是毫无关联。
他换了身衣服带着兄弟们出去,派一个去集市上了解粮价,另外两个到酒楼收集民间议论,自己带着扮作家人的弓手去了陈梦指点的市行街上那巷口。
卖落苏的老太太还在,正絮絮叨叨和买主介绍这东西怎么晾晒、怎么储存,然后她注意到郭欣。
“这东西稀罕啊!”郭欣做出关注的样子蹲下来:“南物少见,没想到真有人认。”
“到饿的时候啥能进嘴就认啥,不认也得认!”老人嘿嘿一笑露出豁齿,郭欣确认了自己没找错人。
“婶子,莫卖了。这东西能赚多少钱?”郭欣从怀里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小银饼丢到她怀里:“找个馆子额请你咥(die,二声)碗过油面,谝会儿闲传(意为说说话)!”
“俺不识你,咋收这钱?”老太太将银子捏在手指中间递过来。
郭欣笑了:“收嘛、收嘛,额俩谝闲(han,音同寒)传,恁收个辛苦钱。”
“噫,谝闲传给这多?”老太太摇头:“怕不是好话?”
“说实话,额是渭南人,来这厢瞅瞅有啥好生意。你老地头子熟,给个指点,侄儿感激不尽!”
说着郭欣起身给老人唱个大喏,似是不小心,袖子里“叮呤当啷”掉出十几个铜板。
老人舔舔嘴唇,看他两个忙着拾地上的银子,想想问:“就为这?”
郭欣抬头,冲她憨厚笑笑:“婶诶,额真没别的意思。”
“莫麻达!”老人家扶着墙起身,拍拍身上:“也不怕你小子骚情。对咧,果然有面?”
“您老地头熟,哪都成!”郭欣很爽快,主动招呼弓手帮老人拎着筐子。
别看老人家头发都白了,大蒜就面,硬是吃下去三碗!
当然,边说边聊。吃饱喝足又上壶茶水,慢慢地熟了话更多起来。
吃毕喝足,弓手送走老人,回来见郭欣满脸黑线坐在那儿像座黑塔。
两人先叫了面来吃,吃完喝面汤的时候那哥仨找了过来。
“郭爷,消息不少,从哪说起?”捕快头目张枋子揣着手愁眉苦脸:“咱接手的怕是个大案中的大案,要不咱找借口回去拉毬?”
“说啥哩,来都来了哪有空手回去的理!”郭欣伸手给他个硬枣儿吃,然后问:“具体啥情形,把恁吓得那个怂样子?”
“巡检使,不是额们怂,恁不晓得厉害,里头涉及当官的还不止一个!”张枋子说。
“额咋可能不知?不过恁把心放到肚里。”郭欣告诉他早上点卯后自己进巡捕房开会,那里面主持的是个翼龙卫百户。
“那时候起额就知道这是大案,还是通天的大案!”郭欣说:“那些翼龙卫老爷半数不是关中(指潼关以西)汉,是商京城官家老子派下来的!
张枋子,你小子祖坟上冒烟才有机会和京师老爷们一起办案。
收起小心思好好做事,爷给你报个功劳强似苦哈哈做个捕头。咋样?”
“额怕没那个命嘞。”
“怂样!”郭欣踹了他一脚:“翼龙卫下来办的是啥案子?通天晓得不?想要翻身、发达,不豁出命去咋搞嘛?
恁案子搞得好,入了老爷们的法眼,又或者入了官家老爷的耳,也似咱一般混个民爵不好么?
二十亩地、褐杉黑幞头,不好么?嗯?”
张枋子等互相对下眼神,个个眼镜亮晶晶地。对啊,这不现成身边就坐着个榜样么?
正要开口郭欣却拦了,招呼店家上大碗臊子面来,叫他们边吃边说。
他受封的时候还有一百贯银钞,办酒席收了三、四十贯礼金。
如今做这都头每月有一贯三百文薪俸,几乎两倍于此的茶马费、行脚费及其它灰色收入,在大家面前属于富有阶层了,故而常和众人一起吃喝,让大家沾些好处。
吃着盎盎(见注释五)里红亮的肉面,众巡捕脸上有了光,话也说得利落。
听完郭欣慢慢总结出来,他们得到的消息主要有三个:
粮商惜售的情况有且相当普遍,但城西廖家始终挂着“平价粮”的牌子,只限购每人每日五斤的量。
同时市面上有人在散布大水之后必有大灾的说法,人为制造恐慌。
而关于运粮民夫就奇怪了,市面上有人说运粮队已经遭遇不测全殁,也有人说前日还有人悄悄托人送信,说被大雨阻在某处暂时不能回家等等。
“上官讲运粮队征集的民夫有三千多人,这咸阳也出了百来号。有人、有车马,还有押送官军,队伍应该不小!”
郭欣自言自语:“好几千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吧?”他回过神来:“有人给家里传言?能不能找到人证?”
张枋子点头:“说这话的人额盯住了,住哪里也晓得!”
“好!那散布谣言的也不能放过!”
一名捕快说郭爷放心,那人是个大小眼(即眼睛一大一小)好认得很!
“甚好!”郭欣叫他们继续打探,把人证都落到实处。
他自己带了弓手转回衙门去报告。
路上他忽然止步,转身叫过弓手:“你去趟城西廖家粮店。”弓手凑过来听他吩咐了点头离去。
郭欣踅进街边酒铺要碗醪酒、一碟萝卜条喝着,眯眼瞅窗外的街道,心里又把这些事过了一遍。
卖落苏的老人家也说城里有心人在故意散布谣言,说肃州、甘州都遭了灾缺粮,要将本地官仓大部调去救济,因此今年冬粮价肯定要涨。
这话传了十来日,开始没人信,后来瞧着价格一点点上去人心开始浮动起来。
这时候又有人说河南那边水灾也厉害,正向京兆求援。
这下子人们开始蜂拥去购粮,价格明显升上去一大块!
诡异的是粮商们居然有的是粮食,丝毫不担心库存似的,只是稍稍限购,价格涨的速度虽慢下来,但出货也没那么快了。
一切慢条斯理,好像某人尽在掌握,又像是设计好的戏路。
郭欣懂了,有人在控局,且这人手里定有大笔粮食压阵。只是……此粮系彼粮否?他不敢确定。
真要是有人挪用军粮牟利,那就是杀十次都不足惜!可眼下他没证据。
他似乎又看到老太太临走前的眼神:“啥洪水泛滥、毁路伤人?假的!额娘家都是兰州的。洪水不假,可没到传说的地步。有人借机想发财罢了!”
正想着,弓手回来了。喝过一大碗凉茶抹抹嘴说:
“郭爷,那廖家确是平价卖粮。额在外头还听见几个商户模样的指指戳戳,说甚‘早晚有报应’的话,看来他家得罪不少人!”
“呵呵,你们说的是西门廖家?他家一向如此。”
郭欣回头一看,掌柜的端了盘羊肉走过来。
“廖家上三代逃荒时受人恩惠,发家不忘本,好人呐!”掌柜将羊肉放下:“只不过有时候好人难做,是不是?”
“掌柜的,额没要这个。”郭欣指指羊肉。
“客官做公的对吧?”掌柜一笑:“额们做这行的都讲个眼力价,孝敬您的,吃饱了好替咱治治那些无法无天的东西!”
“您……从哪看出额们是做公的?”弓手纳闷。
“恁两位这举止、做派,这位爷的坐姿……。还不够?这双老眼就抉了给小哥下酒去!”
郭欣拱手相谢,邀他坐下,问:“掌柜方才所言无法无天的东西,何意?”
“大人,他们再这么闹,额这小店可难活了。”掌柜苦笑:“明明没啥大事,到他们嘴里就好像天下粮食都没了,搞啥嘛这人心惶惶地?”
“您是说没有大水这回事?”弓手睁大眼。
“确实下雨咧,可没像传说那么邪乎。”掌柜用手指指羊肉:“额实话实说,本店用羊只用巩昌出的羊,肥瘦正好没得膻气。
每隔十天就有批羊从那边解过,十五年了不曾改。
二位,若真有那等洪水,这羊莫非自己从天上飞过来不成?
河里涨水淹了路面,甚至漫灌到麦田都是有的。若说毁路伤人,断绝交通,没有的事!”
“可我听说……,”郭欣故意顿了顿:“山洪凶猛,连官军的军粮队都损失惨重,闹得前线都断粮了!许他们中途真在某处遇了险也说不定?”
掌柜呵呵,看看周围低声说:“大人,雨水年年有,七上八下跑不掉。
往年送的都是给甘肃镇补的调拨粮,就算遇到雨水也极少听说出事。
今年特别。
那是几万人吃的军粮,量大呀,所以就‘出事’了。
至于内情在下也不敢胡沁,但额还是觉得不至于。
年年走相同的路,那些官、兵做老了的,又不傻!
除非……换了批不熟悉本地的新手办这趟差,否则不至于。”
弓手冷笑:“你又不在那队伍里,怎知底细?”
掌柜摇手:“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们说军粮没了,肃州、兰州收成也没了,因此这边粮价要高起。额不服!
凭啥?就凭额是巩昌人知道那雨下不到这地步。
他们胡说为的抬高粮价,有人挣钱就有人赔钱,额小店开十五年了赔不起,所以说甚也不认!”
“粮价升了,你不也正好抬价?”弓手继续揶揄。
“小哥你这就不懂咧,粮价起来吃饭的人必然少,额抬价有什嘛用?”掌柜将两手一摊。
郭欣叫他找块油纸将羊肉包了,掌柜死活不肯收钱。
郭欣只得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大官,就算办案也得是衙门里的老爷们定谳。
他两个回到巡捕房,卢瑞挺惊讶,因为他是头一个回来的。
郭欣将羊肉奉上,将自己和部下得到的信息说一遍,并提出了自己的假设。
“你是说,有官员借大水之名贪墨军粮,让商人们放出谣言将粮价抬高,然后把军粮投放出去获利?”
卢瑞点头:“这有可能,不过容易有漏洞。万一被人拿到把柄,这颗人头怕是不保!代价、风险实在有些高!”
“大人,如果倒过来说会不会是这样?
粮价腾起,他们将军粮投放市场获利丰厚,但是秋收后市面粮就多了粮价还会跌回去。
那时再用获利的银钞低价回购运往前线,进出都是利,粮食数量却没变,至于道路自然就‘通畅’了?”
郭欣还未说完,卢瑞一拍桌子:“好思路!若这样全讲得通了。
那几万石军粮兴许根本就安然无恙,不知塞在哪个山沟沟里藏着,只等时机到来再出货!”
郭欣补上一句:“也许,那些民夫也安然无恙,被告知交通断绝让他们等候通知再上路?”
卢瑞兴奋起来问他姓名、履历,忽然笑了:“咱俩居然有缘。”
郭欣忙问怎么回事,才知二人都与陈仕安有交集,一个抓、一个送。
“某听闻你因保护陈老爷有功,官家赏了爵?看来还真是个做事的!”
卢瑞欣赏地点点头:“既如此你就帮我吧。一是去探访廖家听听他们知道些什么?二是走访被征调民夫家了解详细情况。”
郭欣领命。
卢瑞又好好勉励一番,同时询问陈老爷一家现状,打算找机会带上赵宝根登门拜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