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丁入亩就是将人头税并入田税,按田亩增减纳税与人口增减脱钩。
自秦汉以来国家收税的依据都是丁口,因为这好统计,清点人头谁不会呢?
唐朝实行租庸调制,除了收税还要百姓服役、从军,依据也是人口名册(学名叫黄册)。
唐中期以后土地兼并涌现,农民失地、人地分离,老办法行不通了国家收入渐少,于是出现两税法向财产和土地倾斜,不再单一倚靠丁口税。
到了前宋,经济发达兼并失控,催生大量强大势力的豪强和免税阶层。
朝廷无法撼动大地主和士大夫群体只得让步,出现丁口税与财产税并存的情况,但执行上并不彻底。
“合并税种?”赵重弼眼眯了起来,然后摇摇头:“这个恐怕有些难!”
“一步到位确实较难,学生以为可以分三步走,十年到十五年内实现。”李丹说:“第一步锁定丁口税,滋生人口不再加征,打消天下人的顾虑。
第二步培养统计师清丈土地,重新建立鱼鳞册,凡不在册土地均不受法律保护!
第三步推行彻底的农税,把原有丁口税、田赋、徭役全部废除,实行官府雇役制从无偿劳动转为以钱币或实物作为报酬。”
说到这里李丹问:“您还记得那位被地主恶意收租的老汉吗?
摊丁入亩之后他们就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劳役,地主的地租也不能超过农税否则为藐视皇权。
农民至少可以得到喘息了!”
“很有意思的想法。但,为什么不上来就推广,而要分三步呢?”赵重弼问。
“不止要分三步,而且事先还要做三件事。”李丹掰着手指:“完善一部叫《天朝农税征收与使用办法》的法典;
先在各省选一府,或选一、两省份先试行,根据结果不断完善法令,这叫‘以法为基、试点先行’;
培养一批术算学专家协助各地完成清丈,并总结一部叫《官定田亩清丈与统计方法》的手册。
这叫‘术算为本,授以规绳’。”
“要培养吏员?”赵重弼摇头:“你不怕产生前宋那样的冗员麻烦吗?”
“您忘了?”李丹笑着回答:“摊丁入亩完成后会有许多原里甲、役丁和胥吏无事可做,这些人正可使用。
所以第三件便是把这些人统合,成立各县、州府、省级土地管理局,朝廷成立土地管理部向皇帝直接负责。
土地统计人员也要遵守回避制度,遵衙门安排跨地域办公,以防不公或利益勾连。
这招叫做‘分筐盛蛋,分权避险’!”
换了两壶茶,赵重弼甚为满意,临走叮嘱李丹文书已下后日便要启程去浮梁。
“你且去打熬几月,吾这里寻机会调你回府城附近服役。”他说:
“浮梁那边吾已经同地方上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将你丢到远恶深山去的,可以放心!”
李丹谢过,直送到店外看着他上了马,在七、八随从簇拥下远去了。
这时刘忆才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来到他身后:“那是谁呀?”
“本府的赵大人。”
“他来作甚?”
“出了道题考我。”
“嘁!”刘忆不屑地挥挥手:“也就是这班大人们才做这等事。似我们做乞丐的要思量下顿饭吃啥,哪儿有这等闲心?”
闲的么?李丹疑惑地摸摸下巴。
上位者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除非尸位素餐的家伙,而赵重弼显然不是这种人!
赵重弼也在想李丹这个人,小小年纪见识深透,不是天赋异禀,就是近乎妖孽,否则如何说?
想想别家孩子这个年龄都在作甚?
要么摆着少爷的架子横冲直撞,要么整天摇头晃脑读书写字,要么忙于生计跑腿扛活。
而这位,却已经能从容不迫地将那些年龄数倍于己的大人们看个通透,甚至将他们的心思、把戏说得一针见血。
尤其那个三步走的“摊丁入亩”叫他越想越惊,这里头层层环扣、一丝不苟,竟比前宋王半山更为周密、妥当。
以法为基、试点先行。术算为本,授以规绳。分筐盛蛋,分权避险。
诶,这小子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呀?赵重弼禁不住摇头。
要是自家儿子、闺女说出这话来他肯定吓坏了,但不知为什么李丹说的时候自己听得那么认真入迷,似乎他就该有这样的见识才对。
有进有退,有攻有守,有方法有提示,他像是早就知道哪里会有问题、哪里存在
算了,不想为妙!他觉得头疼,紧紧闭了闭嘴唇。
反正老关已在隔壁记录下来,和风细雨还是暴雨雷霆,递上去后还是请官家自己评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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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祸得福,皇帝再次开恩下旨陈仕安一家改为安置咸阳县。
经历了漫长而坎坷的流放之后,他们终于安顿下来,陈仕安被安排到县学里做个教务。
这县学不大,只两进院子。前头供着自西安拓回来的先师孔子像,左右两厢是学宫。
后院两排低矮的房子算是学生寮舍,两间东厢住着教谕和俩火工。
教谕本想让陈仕安住空着的那间和自己有个伴,无奈人家还有一对女儿,只好将后厨旁的柴房和杂物间收拾出来供他家住。
这间东厢便让给了关玉和他的三名部下,这几个如今不但转隶翼龙卫,而且受命保护陈老爷也算有了一段缘分。
屋前立起一道篱笆分开内外,使地方显得相当局促。
好在这杂物间后头有个空着的夹道院可以种些蔬果,姐妹俩还喂养了三只鸡,这里便成为她俩独有的天地。
冬至节这天突然有客到访,指称要见陈慧。
她出去一看竟是那潼关守备千户崔牧。“崔千户因何到此?”慧儿惊讶,她知道军官无令不得擅离信地的。
崔牧腼腆地笑:“好教姑娘知道,听说陈老爷差点中毒,末将恨不得立即纵马来寻你们。
如今官家赏我功一级,末将推辞了,求得上官恩准调我为礼泉守备。
无论如何,与姑娘近了许多。赴任途中特地前来探望,突兀之处请姑娘勿怪!”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晚崔牧留宿前院客寮,与陈仕安将意思说开求配慧儿。
“你不嫌她是犯官眷属?”陈老爷问:“且某如今不过是微末教务,做些抄书、采买、管账的事,你要前途、富贵,老夫可实难满足!”
“老人家不必说这样话。”崔牧摇手道:“在下乃马夫出身的军职,靠刀枪在西域拼出军功做到今日,岂有嫌贫爱富道理?
慧儿跟着我,在下决不会再娶妾室,定与她做长久夫妻,也为老人家养老送终!”
陈仕安叹了声天意,再无它言。
当晚二人换过庚帖,喝了订亲酒。次日崔牧留下三十贯银钞,说定腊月里必回来成婚。
梦儿见姐姐有了归宿,既羡慕又高兴,心里惦记:“不知三郎现在如何?”
翻来覆去,却无可解。
次日起来便觉得恹恹的,也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反正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关玉见她这样心中暗自着急,又因男女之妨不好直接去问。
好在他做过巡检的人心思灵活,便趁着陪陈慧出门采买衣料的时候走在车边和她聊天。
“大姐出嫁后就住到夫家去了吧?”他问。
“五哥是说礼泉么?”陈慧坐在马车里摇摇头:“崔将军说我不能去的,他会在长安县那边托人帮忙典个院子,暂时将家安在那里休沐时回来。”
“哦,这是为何?”关玉忙问:“在下还以为像他已经做到守备的可以带家小。”
“武将倒不必像文官那样严格,但家小也不能放在军营所在地。”陈慧告诉他:
“把总以上军官许戍守期间成婚,但家小必须留在布政司治所,守期结束才能带回原籍。”
可能由于高祖皇帝出身商家的缘故,本朝制度、法规上与前世同期的明朝相比有很大不同,显得更加严谨、周密。
参考宋制本朝创立了自己的军制,军事单位有四大类:
野战禁军(见注释一),是朝廷直接管理、可以全国调动的军队;
镇压地方的卫所归各省都司管辖,在省内使用(见注释二),无朝廷许可不得跨省运动;
守城的厢兵都在本土招募(见注释三),无州府或本省都司指令不得异地调动。
最后一类是近卫军和隶属各亲王府仪卫司的藩兵,这些部队只听命皇家,由内务府出资供养,没有皇帝许可不得调动。
小崔是卫所系列,千总级别,职务是守备,可以在战时指挥一总或一卫的兵马。
不过当下在礼泉县守备的厢军和卫所兵拢共只有四百人(见注释四),比他在潼关时的三千人可谓权柄缩水,这是他为了爱情自愿做出的牺牲。
按军律各省都司或其下属分司,可调动本省内试百总到千总级军官赴各地任职。
每地任期一般是三年,可以延长至五年。任期结束到都司交差后,可选择领着家眷回原籍种田,还是继续领薪俸到下一个信地任职。
其中试千户、千户家眷需送至省治所安置,由都司拨给住处和安家补贴。
实际就是人质的作用,美其名曰:使之安心军务而无后顾之忧。
像小崔这样本来在潼关已做两年,调到礼泉的话原守备刚做一年还有两年任期,这下小崔前后等于做四年才能交差,他吃亏了。
原守备倒千恩万谢得很,因为他只要在潼关再做一年即可溜之大吉。
这也是崔牧为慧儿做出的牺牲,用他自己的话讲父母都已过世又没兄弟姐妹,从此愿和慧儿相依为命,并为陈仕安养老送终!
“诶,新姑爷真好!”关玉赞了声,又说:“某看二姐似很羡慕大姐呢!”
“有吗?”慧儿惊讶。
“您没注意到?自打崔将军来过后,二姐好像有些不开心,叫她也似没听到的样子。”
关玉压低声音:“大姐可要好好开导她,您出嫁后这个家还得她撑着,如今这样让某都有些担心了!
欸,某多嘴问句,二姐在家乡没有什么相中的少年子弟么?”
慧儿仔细思量,好像确实妹子有些不对劲,又听他问,随口回答:
“倒是有一位,是原东昌知府李文成公的公子。只是,如今两人相隔数千里,只怕他们的情分再难接续了。”
关玉一听点头,心中想不好。
他知道女孩子心里若有了人,管他是几千里外!若这件事是真,且那位又是个知府公子,要让梦儿慢慢丢了那边的念头只怕要经年累月。
看来还是缘分没到,关玉心中禁不住一声叹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现今已是翼龙卫身份,对啊,那翼龙卫内部的传信渠道是不是可以利用下呢?
发现也许有办法帮到二小姐,他高兴起来。
到家以后找机会见着陈梦,说请她看样东西。
陈梦懵懵懂懂朝他手上一瞧:“咦,这不是翼龙卫的腰牌?关五哥你……?”
“蒙官家开恩,我们哥几个都被超擢选进了翼龙卫。”
“哦,那可要祝贺你了!”陈梦点点头转身要走开,她不知关玉为何给自己看腰牌?
“二小姐且慢!”关玉低声道:“在下既然有了这个腰牌,便与其他翼龙卫一般无二。”
“五哥,你想说什么?”陈梦还没反应过来。
“在下的意思是,”关玉舔舔嘴唇:“在下意思是翼龙卫有自己特殊的传信渠道,可以将书信送到任何有翼龙卫的地方。
您,在余干就没有什么亲朋故旧,需要在下帮忙递信、传话的吗?”
梦儿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领悟不由得心中一阵狂跳。
“你是说,可以把信送去余干?”她眼里放出光来。
“应该可以,咱们要不试试?”
梦儿呼吸有些局促了:“我、我怎么写?就像平常的信那样吗?那、那好你稍等,我、我写好信拿来给你!”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朝自己卧房跑去。
咸阳的翼龙卫暗点布在凤凰台下。
一个圆脸的掌柜验看了腰牌,问:“你是说,将这信发往江西、余干?”
“正是,可能够办到?”
“应该问题不大。”
“要多久呢?”
“脚程上算,快马大概单程十五日左右,当然,如果途中遇到风雨、误船等事那就会耽搁,谁也不能保准。”
“行!”关玉将两锭颇有分量的银锞子放在掌柜面前,那是上次官家赏的。
“呵呵,兄弟,咱们办事皇家出钱。”掌柜辞而不受。
“老兄,这额知道。这事虽与额的差事有关,但毕竟是自作主张未经上官允许。
额手头只有这些,多少贴补些别让账面太难看!”关玉说。
“懂了,放心!”掌柜不再多说,收下银子和书信,问明了回信送付地址后让他先回去等信。
但是这封信当晚却被放到了西京留守太监陈楚的面前,而且被人用巧妙手段开了腊封。
“公公,您看这封信……咱能不能送?”翼龙卫的指挥使小心翼翼问。
陈楚在西京就是皇帝的代表,事涉陈仕安的女儿指挥使不敢擅作主张,所以来向他请示。
“这有什么不可以?小女儿家的书信罢了。”陈楚看着干女儿这封信忍俊不止,大姐儿要嫁,小妹忍不住联络情郎,不就这么回事吗?
“可……,这陈仕安是特旨要关注的人。”指挥使有些为难:“您说他不会借这封信有什么其他的诡计吧?
卑职是怕将来出事,对咱们有影响的话就不好了!”
“哦,你担心这个?倒也不是没道理。”陈楚其实不以为然,但如果谁拿这个说事叫自己喝一壶……?
还是算了,上次查南方籍官员的事他就被京里来人责备了一番,这回小心无大错。
“这样,你拐个弯先送给刘牧不就完了?”
刘牧是翼龙卫都指挥使,信到他手里后爱如何处理就如何,反正和西京这边没关系了!
指挥使眼珠一转明白过来,喜滋滋竖起拇指:“掌印高见,咱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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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京城里,静安门内翼龙卫都指挥使节堂上,刘牧看了西京转来的这封信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心里清楚这是那边打算把责任甩给自己。
冷笑一声后他将这信放在红木托盘上,进宫求见皇帝。
两天前,良遂送来了一封厚实的信件,里面是赵重弼给皇帝和皇太后的中秋节节礼清单,在下面压了个信封,里面放着崇元楼策对的谈话记录誊本。
李丹关于结党本质上是对皇权的藐视、削弱和挑战的定义,令赵拓拍案叫好。
五个源头失误,以及治理六策让他爱不释手。
后来又看到“摊丁入亩”的建议,那简直就是惊艳了。
这封信让赵拓彻底信服:赵重弼给他找了个真正的大才,虽然此子比自己还小三岁。
很可惜他年纪太小,不然赵拓真想立即征辟李丹入朝随侍左右。
这封策对完完全全说在了皇帝心坎上,也看出来李丹的核心是维护皇权、推行法治和变革朝廷的风气弊端。
但还有更多需要探讨的,任何大变革可不是几页纸就能实现。
赵拓没急着回信,他每晚都把李丹的辩答内容读两遍,想仔细思考后再提出新问题。
就在这个早上发生了件日常、不起眼的小事,差点演变成整个朝堂的大辩论。
事情起因是有御史弹劾兵部在九边派驻的御史、监军、兵备道多为北人,因此上书者言之凿凿认为这是兵部有意削弱南人对军队的影响力。
兵部觉得莫名其妙!选人又不是武选司一言而决,那是要奏请内阁并呈报官家朱批的,以此批评兵部根本没道理!
尚书韩元庆本能地想出班反驳,但一看杨缟的眼神又缩回去了。
首脑不表态,底下立即嚷翻天。
不服气的兵部官员和察院那帮好斗御史吵成一锅粥,其余官员有打太平拳的,有帮腔递火的,吵吵嚷嚷好似大集一般。
赵拓坐在上面开始托着腮帮子看,后来了然无趣,听着这些人的义愤填膺忽然想起李丹写的那些东西,悄悄从袖子里抽出来低头看。
再对照这朝堂上的情形不由得频频点头,心中轻叹:
这李公子据说酷爱读史,因史而有心得。然而下面衮衮诸公,哪个不是熟读文史的饱学之士?竟然见识、格局尚不如个少年!
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右手侧的勋贵、武将集团安静如常,好像这场戏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一般,便扭脸看刘瑾。
后者忙凑过来,在嘈杂中低声问:“官家可是要更衣?”
“更衣”就是上厕所的雅称,赵拓摇手表示不是。“请定王过来。”他说。
高祖皇帝极为勤政,那会儿每日有早朝,每月休沐三天。因为他废止了延续千年的宰相制度,所以不得不亲自下场。
永安二年衍宗皇帝围猎中坠马,伤重去世,高祖皇帝复辟重新亲政,因感精力不支设立秘书阁,这就是内阁的由来。
靖难后,太宗以臣下辛苦为由改为三日一朝、六日一休,赢得广泛人心。
到仁宗皇帝即位,又改成五日一朝。
秘书不再由五品的翰林学士担任,而改为三品以上直学士或大学士头衔者,权限扩大,五人内阁制基本成形。
宣宗皇帝生性跳脱不受拘束,多次征伐蒙兀深入和林等地,漠南色延、辉拉、鲁彦三部归降。
他没时间成天坐着看奏章都交给内阁处理,充分信任二杨,内阁权力达到顶峰。
这个时期里各月十五、三十日大朝会,其余逢五日皇帝与内阁、六部小朝会形成惯例沿袭下来。
今日正是中秋节,接受完朝贺心情好好的刚有了那么点天下共主的感觉,让这帮乌鸦吵得一概全无!
定王赵捷听到小内宦传召悄悄脱离勋贵队伍,走到云台下行过礼,上来低声问:“官家找臣何事?”
“皇兄,勋贵、和武班这边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听到皇帝问话,赵捷回头看了眼,微笑回答:“官家容秉这是文官们自己的事。再说涉及监军、兵备道,将军们又不傻谁乐意得罪人?”
“果然如此!”赵拓心里暗想李丹说对了,一切都是利益使然。
他想想说:“总这么吵不是个事,皇兄有何高见?”
赵捷愣了下,看看还在脸红脖子粗的文臣们:“官家其实不必在意,这些人不过为个清名特意选这日子来添堵。
臣建议您干脆丢给杨缟,回去该干嘛干嘛。”
赵拓一怔,然后“噗嗤”乐了。这位皇兄是最不耐烦朝廷大事,他宁愿有这功夫去种花、吟诗。当然,这也许是种藏拙。
“朕出门前,让刘瑾派人给五军都督府送去了十坛万年春。
一会儿散朝后皇兄到宣慰院代朕给将军们敬酒,然后就去西苑补觉吧,今晚中秋大宴还得劳神呢!”他说。
定王谢恩退下,勋贵和武将们见他上去和皇帝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都很好奇。
富国公侯燮悄悄打听,赵捷说陛下叫我待会儿去补觉,侯燮满脸不信心中嘀咕肯定有事王爷他不好明说而已。
不仅勋贵、武将们,文官这边也看到哥俩的小动作了。
有殿值御史出来提示:列位大人别闹,官家在上面忘记了吗?小心治你失仪治罪哦!
众人似乎这才如刚注意到皇帝的存在纷纷闭嘴,将愤恨压抑下去,赶紧悄悄溜回自己的位置。
一时间大殿里又恢复宁静,很快变得落针可闻。
“这么安静,不吵了?”赵拓含笑看看下面:“朕正准备出去,将这奉天殿让与诸卿家,怎么就不吵了呢?”
看起来轻飘飘一句,却让文官们心头狂跳,杨缟带头躬身:“臣等失仪,陛下恕罪!”众人连忙附和。
这本是句礼节性的话,不料年轻的皇帝冷笑并接口:“失仪?那应该怎么罚?殿值御史说说看!”
“回禀陛下,殿中失仪当予撤免、降职、罚俸处分,情节严重者可加廷杖。”东直御史的大声回答让很多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拓心里清楚,今日的事情才不是什么搏名声这样简单,而是杨仕真集团对转投杨缟的“叛徒”韩元庆进行清算。
“嗯,说不定还打着扶持杨仕安(字文清,杨仕真弟弟,兵部侍郎)的主意?”
他朝杨仕安那边瞥了眼,发现对方把身子躬得很低,几乎看不到脸。
“诸位卿家平身吧。”皇帝说。
众人心中呼出口气,纷纷谢恩。
但是他们马上又听皇帝开口说:“中秋朝会偏有人来添堵,那咱们说说各地御史、监军、兵备道的事情。
朕记得兵部提名甘肃、贵州几名州府官员的时候,有人上奏说人选不合适,理由是东南之人不适应这些地方的水土。
好啊,如今又来个边镇官员不宜多用北人。
你们这主意改得还真是快啊?”他看看惴惴不安的大臣们示意将方才那御史的弹劾题本呈上来。
打开来看了,赵拓看眼题头御史的名字,又翻到末尾页:“胡卿这弹章上署名的有官员三十七名,卿等可都在?可都真的赞成他弹劾的内容?”
说完,叫刘瑾拿着唱名,被点到名字的大臣纷纷站出来,除了一人表示有异议外,其余人都说完全同意。
“谁有异议?请到前边来向朕说明缘由。”
听到皇帝的话,那大臣稍稍犹豫走上前:“臣,刑部左侍郎范锡同有异议。”
“范大人可是不同意这弹劾?”刘瑾轻声问。
范锡同向上行礼:“回奏官家,胡御史来与臣商议此事时,臣曾说过:联名奏闻需要实打实的证据。
这题本上虽有举例,不过涉及三、五人而已。
说起来各地御史、监军、兵备道远不止这个数目,岂能因此寥寥数人说明问题?
臣是刑部堂官,讲究个以实证说话,所以胡大人的题本上臣未签字,只说请他回去调查清楚再来相谈。”
“哦,卿未签字?”赵拓两眼一眯,他立即想起李丹建议里有一条:限制连章上奏、鼓励同事联奏、各自表述、单独署名,防止起哄。
嘿,这不就来了吗?他坐直了身体:“那么胡卿,既然范大人未签名,你这上头的名字是如何来的?”
听他语气冰冷,胡御史赶紧上前跪倒:“臣、臣以为不过是添几个例证的名字而已,内、内容大差不差范侍郎应该没意见,所以就、就代他署名了。”
“陛下,这简直胡闹!”杨缟不失时机地出声:“一个正三品大员的名字,岂是他七品御史可以随便代签的?”
“首辅言之有理!”赵拓及时接话茬,将目光一转:“内阁马大人,如果有人代签你的名字,尊驾可乐意?”
马逢喜赶紧回答:“官家说笑了,都不是小孩子,臣等之名不仅仅代表个人,同时也会代表部院、朝廷的意见,岂能任人代署?”
他是做过刑部和大理寺主官的,自然知道代署意味着什么。
赵拓又点了几个人,大家都表示这样做确实不妥。
皇帝立即问这上头还有谁的名字非本人亲笔,结果一番吭吭哧哧下来,居然有十七、八个举手。
“嗯,那这联名弹劾做不得数。”皇帝将弹章丢下:“朕早知道存在代署的情况,一直觉得不妥,索性今日便定了规矩。
今后上书言事或弹劾不宜使用同章联名,以防被迫串联、胁从起哄。
但可同事联奏,附章于主奏者题本下,五百字为佳,不超千字各自表述,单独署名。”
说完复拿起那弹章:“还有,自来言官被赋予风闻奏事之权,但不是这么用的。今日便也立下规矩:
风闻奏事,须在一个月内提交详实证据,否则中书退回弹章,上奏者记录过失一次。这条便自这份弹劾开始!”
胡御史很明显地身体哆嗦了下,若考功簿上有了这个记录,任期结束他恐怕只能去个穷山恶水的县份供职了。
杨缟很满意,这场对他的进攻自己已经做好了全力回击的准备,没想到被皇帝轻易破解。
“官家圣明!”他面带微笑由衷赞道。
身后的桂永诚嘴巴刚张开,听他这句后也只好跟着所有人奉上赞美。
赵拓也很高兴,李丹说的已经做到了一条,看来不难嘛!
“殿值御史何在?”皇帝用手一指:“方才说到失仪,朕不觉得是小事。
为何失仪的都是文官,而没有勋贵和武将?
朕以为不是因为将军们更加守规矩,而是这些失仪的人当中,有人心里只顾自己那点小算盘,将朕这个官家没放在心上!”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下面鸦雀无声。
刚才喊的最凶那几个头上开始冒汗,勋贵和将军们反而挺直了腰杆,鄙夷地用余光扫视着文官队列,似乎官家一点头他们就要冲过去拎人。
皇帝一向给文官面子,很少这样当庭震怒地斥骂他们。杨缟感到不安,如果官家真怒起来,今日两边的人恐怕都得不到好。
“官家,这些人肯定有过失,臣请当庭罚俸可好?”他打算以退为进。
“先让殿值御史说说,刚才都有谁、有哪些失仪行为?”赵拓好整以暇。
御史不敢怠慢,立即报出三十余官员的姓名,有互相谩骂的,有当众咆哮的,最严重是个礼部主事,竟朝地上啐了一口。
赵拓下令这主事立即剥去衣冠开革,撵回原籍,交该省提学训斥。
其余二十余人各受廷杖二十,交内阁训诫,几个较为轻微的罚俸两月。
廷杖这东西自仁宗以来几乎就没用过,别人不知道马逢喜可清楚里头的利害,连忙出班劝阻:
“陛下,二十廷杖有些多,打完以后各位大人恐怕半个月都下不了床。臣请息天威雷霆,减半可好?”
“廷杖只是为给他们个教训,倒不为伤人。”赵拓道:“也罢,依卿所奏。
另外朕刚刚想到,今后主奏者弹劾如被证明不实,联名上奏者应有连带责任。
首辅以为如何?如无意见,内阁拟个《联名奏本的规则和办法》上来!”他说完就要起身宣布退朝。
“官家,臣反对!”桂永诚忍不住开口。
皇帝不得不坐了回去:“卿有何言?”
“官家,主奏者不实,联名者受牵连,如陛下刚才所言双方各自表述、彼此不知对方详细内容的话,恐怕有伤忠臣。”
他这话说完,立即得到其他人赞同,马上就有三十余人表示附议。
赵拓本以为有了前面的铺垫大家通过这条应该不难,谁知竟遇了挫折。细细一想自己也有些操之过急。
他沉吟片刻:“那么以桂卿看来,这些人完全没有责任?”
“臣以为官家思虑周全,这样做可以避免利用弹劾给人乱扣帽子。但是要说连带追责,只怕又有堵塞言路之嫌。”
桂永诚觉得皇帝面色不虞,赶紧小心回答。
“官家,臣建议不如把话改一下。”马逢吉说:“追究连带责任的说法太直接,可以改为:
联名上奏者既附骥尾,则有了解主奏内容之权,当在附本中指出主奏内容缺欠、不实、证据欠乏等要点以供上察。
未能拾遗补阙者有失察之过,负连带责任。能察举、指明、补充者免责。”
赵拓听了眉头一动:“甚好!卿思虑周密,不愧是老杲台出身。刘大伴记下,赐马卿、桂卿玉如意各一对以彰其能。”
看着马逢吉谢恩,赵拓心想这些人虽然党附杨缟,但能力还是有的并非浪得虚名,要想办法怎么能把他们用起来分化杨党才好。
銮驾回宫。
今日中秋,依例皇帝归内、宿乾元殿两晚,再回躬省殿居住或办公。
路上赵拓一直反思今日,看来李丹是对的,只是做的过程中自己还得拿捏分寸、尺度。
另外马、桂二人的意外表现也说明不搞株连很必要,分化瓦解、任用其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利益更多来自皇帝而不是杨缟,这样也就失去了党附的必要。
但赵拓也感觉出了某些令他不快的东西,比如桂永诚近乎失礼的耿直,像这种人能不能用、怎么用?他们到底心里对朕是忠诚还是轻视?
皇帝犹豫,他不知道该怎么判断。难道是自己的威严还不够?这个问题下次不妨听听李丹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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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是乾清宫的主殿,由正殿、左右侧殿、环廊和宣宗皇帝修建的玉露台组成。
它与后面的钦安殿、辰安殿构成一组宫殿群,是后宫中规模最宏大、最有气势的所在。
其中钦安殿实际位于小岛上,它居于龙池中央,四面环水绿荫环抱,格局精巧、幽静,是仁、宣两代皇帝最爱的避暑场所。
但靖武赵拓没功夫享受,他平时大多住在前三殿的躬省殿便于办公和接见,这后宫只有逢节庆才回来住。
他要做出勤勉的榜样,希望以此换取臣子的信赖与尊重。还有,皇太后的认可。
肩辇还未上桥就已经看到另一端有个精壮的汉子躬身候在那里,两手还捧个托盘。
“刘将军怎么这样早?中秋了,有事可以节后再说!”赵拓心情好。
“臣为官家做中秋贺!”刘牧也满脸堆笑:“处理完这件事,臣就回家团圆去了。”
“什么事,居然要你巴巴地赶一趟?”赵拓奇怪,他看刘牧脸上似并非出了篓子,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他亲自跑腿的。
待进殿皇帝喝了口茶水,招手叫他过去。
刘牧将托盘递到刘瑾手上,笑道:“大过节臣得了件稀罕物,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特来请官家过目。”
刘瑾挑起上面的绢帕见是封信,开口处估摸翼龙卫的高人已经动过手,不知用什么法子将那腊封揭开了。
皇帝惊讶:“谁的信?”
“是咸阳那边发出的,陈提学家二小姐给相好公子的信。因她父亲罪名尚在,大家都不知该不该帮她送到,所以层层上报传到臣的手里。”
“你也不知该如何办么?”
刘牧一脸坏笑:“官家且请看信,然后便知内情。”
好奇心人人都有,即便皇帝也不例外,何况这还是封情书,赵拓立即来了兴趣。
抽出信笺看到一半,皇帝恍然大悟:“这个、这个李三郎,不会是那个李三郎吧?”
刘牧连连点头:“官家聪明天纵,正是那人!”
赵拓拍案大笑,连声说好。
然后他想了想说:“这封信先放在朕这里,什么时候用须得寻个好时辰。”
刘牧明白,皇帝要拿这封信做筏对臣下施恩。
包袱留给了官家,刘牧微笑叉手应声:“喏。”满身轻松地告辞离宫,回家过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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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午朝左门,站在体仁阁拐角处桂永诚就埋怨:“你们怎么那么快就同意了官家立规矩?让人连推敲的机会都没有!”
“欸,官家一句话就替咱们捅破那弹劾的窟窿,这时候怎好驳他面子?”马逢吉替杨缟说话,他总觉得桂永诚这人过于谨慎。
“官家从来没有这样咄咄逼人过,也不曾一次处分这么些臣子。”桂永诚皱眉道:“我总觉得他今日反常,你们难道没觉得?”
“桂相,”刑部尚书仪中生开口说:“你意思卑职明白,但那样的场合明明官家在帮咱们说话,如果驳回他的意见后果难料。
说不定好事变成坏事,那又何必?我估计,杨相心中肯定也有过取舍,才决定今日避免与官家冲突。
杨相,不知卑职说的是也不是?”
“取舍谁都会做!”桂永诚直接打断:“但官家一句话就改变了言官弹劾的联名权,也就是说今后不许言官和朝臣同章连署,这可是个大变化!”
“某倒觉得是件好事,至少立了新规之后弹劾时必须有真凭实据。”户部尚书崔俊勇揣着手看看众人:
“如今各部主官都站在咱们这边,你们说谁更容易拿到证据?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察院里太阁党占多数,以往那些御史找个理由就能喷人,现在你让他再试试?
舒河(左都御史常浚字舒河)就能凭这条卡住多数影射内阁和杨相的所谓弹劾,而且这规矩是官家定的,他们有苦说不出!”
“就是,”马逢吉点头:“刀,官家递给咱们了,怎么用还不是各部主官说了算?”
桂永诚还想说什么,杨缟先开口:“得圭(马逢吉字)所言不差。”
他表示,接着说:“官家今日肯定看出来了有人要借这个话题打压咱们,所以才有后面的举措。
在这个节骨眼上诸位不要想驳官家的面子。
年轻人自尊心强,若为一时痛快惹得他记了仇,绝对得不偿失。要慢慢来。
原本那个姓胡的御史估计只是想给咱们过节添些闹心,没想到因此会断送自己。
哼!既然让官家记住了他,不要怪我们心狠。
从安(谢敏洪字)你告诉金水(吏部左侍郎孙淦字),找机会放他去云南做个县丞好了!”
众人一惊。
杨缟不说话是个和光同尘的慈祥模样,开口便将那胡某一辈子断送到了蛮荒的云南山林里,杀伐决断到底是首辅啊!
桂永诚轻叹口气,他想说皇帝突然聪明起来不是好兆头,但看众人皆不以为意也就不再说什么。
体仁阁和西边的五凤楼相对。
节庆时演百戏,宫眷和命妇坐在楼上观看,蹴鞠、投鞠(类似前世的铁饼运动)、马球以及摔角(摔跤)则在体仁阁下进行,参与主体是在京宗室、勋贵。
而现在,场中空地上只有宫禁卫兵规则间隔着静静矗立。
衰草随风“莎莎”而动,在秋风拨动的檐下火铃“叮铛”声中,谛听着这伙人堂而皇之的党争言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