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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崇元楼策问

其实李丹是非常乐意被派去瓷窑的,即便是服劳役的名义。

前世景德镇也就是现在的浮梁,他做县武装部长时带队游览过,还养病为由跑到那边工坊里学拉坯、研料、上色……,也亲手烧过两炉作品。

总之,窑上的事他了解而且不排斥,只不知道这世的浮梁烧造业是个什么样子?

他倒很有兴趣去看看,但首先要把伤养踏实完全复原。

跟着赵重弼回到鄱阳“归案”,李丹被安排到狱神庙和老狱卒住在一起。

然后,居然没人管他了,只有个医馆的大夫每日来给他换药。

阿满来了一次,神秘兮兮说大人们正吵架没功夫搭理他。

李丹问吵什么?阿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自家大人每日回到同知院都心事重重。

刘忆也跟来了,但他不露面,李丹知道这小子在附近,有一、两次他听老狱卒嘀咕说总觉得有人鬼头鬼脑往里瞧。

“你这晦气、腌臜的地方,谁会那么稀罕啊?”李丹撇撇嘴,心理却晓得是刘忆,除了他没人有那么好轻功。

现在他开始好奇,是不是所有乞丐其实都是高手?

“才不是呢。”刘忆在墙那边回答:“乞丐只有在帮才能学些防身的武技,而只有弟子才能得到长老们的亲传,怎可能所有乞丐都是高手?”

李丹明白了,人家内部也有规矩,虽不是什么“传男不传女”这种,可也不是谁都能得到真传的。

小东西警觉得很,他似乎听力极佳。老狱卒人还未出现他便闪开,等安全时又悄悄回来默默地陪伴在某个角落里。

大约等待得不耐烦了,有一日刘忆消失了两个时辰,回来时从厨下顺来半只烧鸡用蒲包裹着从檻窗塞进来。

“哥啊,我听了一耳朵。”他告诉李丹:“那赵大人和什么薛相公要宴请个叫御史的家伙,说什么知府倒台他功不可没。”

这小子口齿不清,李丹估摸另外半只正被他啃着。

“知府倒台?”李丹眼一亮:“诶,这是好事啊!我的案子都是这赃官搞鬼!”

这些天赵重弼原来是在忙这个事?也好,那小爷便也不着急了,踏实住着便是。

“小忆,你能不能想法给家里捎个信叫他们别着急?”李丹问。

“放心吧,昨日三熊叔已经上路,估摸今天就到了!”

李丹很满意,这牢坐得很滋润。唉,再有碗粥就更好了!

这日,老狱卒来找他:“恭喜公子,你的案子落实了。上头发话从轻发落,同知老爷叫小人送您到驿舍休息,在那儿等着公文下来就好。”

李丹大喜谢过。

于是狱卒引他来见过本府典史,验过身份开了批条,拿着去府衙西侧官府开的馆舍里,号间清净房间住下,条件自然比狱神庙又舒适不少。

且说李三熊回到余干,先和自家阿公(即爷爷)讲了前后经过,睡一晚李五七便赶他早早来西市外小钱氏暂住的院子报信。

小钱氏听了继子消息又惊又喜,惊到时这趟没想到有这样多波折,且那孩子还受了伤,喜的是有赵同知这样的贵人帮衬李丹应该不会太受苦。

当下忙叫刘乞儿到厨房下了一大碗粉丝荷包蛋请他三叔吃,李三熊混个肚儿圆十分满意。

“嫂嫂有什么要带的快些着准备,过两日我便回去,那边就小忆一个怕是不顶事!”

小钱氏一愣:“小忆是谁?”

经解释,她才知道原来小忆就是刘乞儿的弟弟。既感动好心人相助,连忙给刘乞儿行礼。

刘乞儿闪身让过,告诉她是帮里派人不是自己的决定。

“唉,你们这么多人帮着哥儿,这个情义我记下了!”小钱氏道。

下午,七人众就知道了李三熊带回来的情况。

不料次日,余干发生了件惊人的大事。

午后,数匹马从瑞虹方向官道疾驰而来。很快,周正带着二十几个公差赶到南城护住了将军府门前道路。

过了半个时辰,缇骑引导下,范县尊的轿子在后紧随,一众人来到将军府门前。

赵锦堂已得着消息,战战兢兢地带着子弟们在门前候着,将众人恭敬接应进府。

等这些人出来,将军府立即闭门,还挂上了“免客”的牌子。

随后一个惊天消息传遍全城:皇帝竟派了钦差和宗正寺大臣来当面斥责赵锦堂,还夺了赵煊的黄带子(即出籍,开除出宗室族谱)、收走赵家一半赐田。

“吾皇万岁!官家圣明!”

满街都是这样的呼喊,还有买鞭炮庆贺的。满城爆竹声不绝于耳,花炮店应接不暇。

送走钦差队伍的范金虎背着手站在大堂前听了半日,秦师爷走过来他都没注意。

“东翁在想什么?”

“民心,这是民心呐!”范金虎感慨。

“东翁,”秦师爷低声道:“官家虽年轻,做事却有圣君风范。都说如今朝中是杨首辅的一言堂,谁知道呢?”

范金虎转身看他一眼:“可……不结交杨党,我这官儿就做不下去。述职后人家把你挂到吏部就那么候补下去,岂不是更难熬?”

“大人,也许有另外的路呢?”说完,秦师爷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范进虎眯起眼:“赵重弼,赵同知?他……那个宗室的名分还是皇太后的恩给吧?”

“他母亲和殿下乃亲姊妹,这是那位宗正寺的录事看在五十两面上透露的。”秦师爷说:“宗室做到五品屈指可数,非十分优异者不能!”

范金虎点点头:“老秦,你亲自去找一趟老铁。该做什么、怎么说,想必你心中有数?”

“东翁放心,我明日一早便为你走这趟。”秦师爷微笑。

他俩共事快八年,与这位东翁间早达成默契,不用多话,便只目光交流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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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教谕的家在东门里余兴坊。

这是余干最老的七坊之一唐时就有了,南宋末曾是商贾聚居地,大多是石墙、石楼,用料扎实。

铁家在元末自北方迁徙而来,有人说他们是蒙兀血统,有人说是投降后被留用的党项贵族,总之不是汉人。

但如今百余年过去,以往的草原习俗早已褪去,他们习儒重道已经和内地汉人没什么分别,除了左耳上的耳环之外。

高祖皇帝复位后的那场加试恩科里,铁家出了个进士。

虽然只排三榜第两百三十一名,但附于骥尾也比没有强,从此铁家彻底转向读书道路。

铁教谕中举前中间又曾出过两位秀才,铁家也因此成为本城公认的诗书之家。

可以说前边一帆风顺,铁教谕中举几乎没遇到什么挫折,但后来两场大考都名落孙山令他心灰意冷。

数年前铁父在大疫中行医乡里不幸染病身故,作为独子他便借此停了科举在家照顾老母,开个学馆教些学子谋生。

正巧本县教谕下乡时船遇大风溺亡,范金虎听从林主簿建议,聘他(见注释一)做了本县教谕。

师爷在与铁教谕交往中了解到,他与饶州府学教授曾子兰是同期中举的,二人关系相当不错。

他还知道赵重弼上任后积极推动各州县教育,还派人去西京搞来一批名家拓片,出资让曾子兰刻石。

然后将他们砌在府学外墙上展示,来临摹、求拓的学子络绎不绝,成为鄱阳新的一景。

要帮范金虎搭上赵重弼这条线,曾子兰这条线是非常适合的。

铁教谕虽有些倨傲,但他不傻,也不会对有恩于己的县尊大人这么做。

秦师爷将来意说明,铁教谕捻着山羊须子琢磨,然后说:“要岫岩(曾子兰字岫岩)兄为县令大人说话不是不可以,最好需要个由头。”

秒懂,秦师爷立即点头。

场面上你得不违和,直截了当跑去和赵同知说余干县令想结交您,那不是找抽?

“子桓兄(铁教谕字子桓)以为,有什么好的由头可以借用呢?”他问。

铁教谕面上抽动下,咂嘴反问:“师爷,你觉得咱们这位县尊大人可愿为了前程出个几十两银子?”

秦师爷手指尖在桌面“笃笃”敲了几下,倾身向前:“弟以为大人拎得清轻重,兄台尽管放心!”

“那就好说了!”铁教谕一笑,露出豁门牙(在茅厕袭击中被李丹打掉一个):

“赵大人在府学墙上嵌了近百块刻石,此乃饶州乃至全赣百年未有的盛事。

然而饶州多风雨,我听说不少学子因天气不方便临摹、墨拓非常苦恼。

若范大人出资为此墙添一道百步廊……。”

“哦!我明白了!”秦师爷恍然大悟,这是锦上添花之计,有了这样举措就算赵重弼不看重余干县,起码范金虎这个人他是记住了。

“妙,实在是妙!”秦师爷抚掌大笑。

当晚回去一说,范金虎也明白过来。“这是好办法,比送金银、美女都强!”他立即叫人取出一百二十两叫秦师爷拿去:

“一百两作为修廊之费,这二十两给铁教谕做路费并可购买些土产带去。事成之后,我许他在本县县学也建一道碑廊,并勒石为记!”

文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和名声,一听自己名字将被刻在石碑上流传百世,铁教谕立即屁颠地出发奔着鄱阳去。

他其实也有小算盘。

凭举人功名自己要像那机杼巷的陈仕安那般做个四品提学简直是妄想,省里的提学副使(从四品或五品)、督学(也叫提督学政或学政,七品)也不大可能。

但要做到府、州级的教授、学正(八品或从八品)、府治县(如鄱阳)九品教谕,那还是可以往上争一争的。

如果能将这件事搞定,范县尊得好处他也跟着尝些甜头有何不可?

有了这个动力铁教谕欣然而往,何惧秋老虎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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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那位勾连将军府的知府已经脱下官袍,黯然归乡。

薛焕陪同御史大人回南昌察院去述职,按旨意赵重弼暂代理府衙事务每日忙得飞起。

他几乎忘记了李丹的存在,直到手上收到皇帝的第二封信件。

“良遂,你辛苦了,快去休息吧。”赵重弼笑眯眯对眼前的汉子说。

此人长着副再普通不过的脸,面皮黑红、

一看就是个阳光下讨生活的汉子,但他腰带里却别着翼龙卫军官腰牌。

赵拓派他来鄱阳明面上是护卫,暗地里还管理这条特殊邮路。

“是,大人何时回信请再唤卑职来。”良遂说完,叉手行个礼走掉了。

赵重弼翻过来覆过去将这封信看了足有三遍,心中的惊讶无以言表。

他虽是宗室不能参加科举,从小受私塾教育也算饱读诗书的人。

在他的记忆里,似乎还没哪个皇帝偷偷写私信给臣子的,通过臣子转信的更没有!

这事儿……能做么?

赵重弼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猜皇帝是觉得和差不多同龄的布衣书信往来很有趣,另一方面也确实苦闷,在宫里有话不敢说只能自己闷在心里。

如果让他有个小笔友,兴许是件好事呢?

信分成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给赵重弼的,第二部分是赵拓让他拿去给李丹看,让他写回信用的。

慎重起见赵重弼决定改写下,写成自己给李丹的信,并用自己的语气和他沟通。

皇帝的手书嘛……,暂时不能直接给那小子看,自己辛苦下誊写,不过就是两页纸的事。

这时候李丹的卷宗已经转往浮梁县,这边正在给他办理去官窑服劳役的手续。

小家伙在馆驿里呆着无聊,便出门来看街景。

他已经轻判,属于过失而无罪,所以官府告诉他只要不离开鄱阳县境并当日返回馆驿住宿,去哪里都是自由的。

上哪儿耍比较好?这个不难,刘忆就像个小尾巴早拖在他身后十步远处。

听到他自言自语,刘忆马上紧走几步,路过他时低声说:“出鄱江门往东南有崇元楼酒家,所酿白沙月甚好。

还可观鄱江、鲁洲风景。公子何不试试?”

“好啊,前边带路!”

府城六门南、北各二,鄱江门是东南门,临江货物码头让它成为府城最热闹、最主要的城门之一。

各地往来的商贾都在此交割、上下,因此带火了瓦肆、勾栏,形成长条状商业街沿城墙向两翼延伸。

这些天李丹闲着已经把鄱阳跑个遍。

他发现被称作小东门的月波门大约是人员迎来送往的缘故,大石墁顶画栏勾勒,门外绿柳成荫、小桥流水,修得最是精致。

临近澹湖书院的永平门(东门)大约是不想把门外不远处丘岗上的魁星阁比下去,因此显得低调、小巧得多。

要说规格、体量,还得数鄱江门。

久在城内的人出来,猛地看到那烟波浩渺、水天一阔的景色,无人不发自肺腑地由衷感叹一声:真饶州也!

才知王临川(王安石)那句“桑落洲渚连”所言不虚。

鄱江门飞檐翘角形体高大,加上垛口主体有两丈两尺高,城墙略低也有接近两丈。

走出瓮城回头望,更觉与其它州县城池比当得上雄壮二字。

东湖水向南流出汇入饶河,在它俩之间的岗子被三面之水抱成半岛,水汽氤氲植物茂盛,形成好大一片郁郁葱葱。

有聪明人便在此搭棚设座招待往来游玩的游子学士,于是饮食铺子出现了。

东门里覃家出资在候风亭边修“崇元酒家”,月白底的三角认旗上画个倒置的酒瓮,老远就能看到。

到这里李丹和刘忆便不用再装了,两人前后脚拾级而上进来,见楼下七、八张方桌坐满大半,抬脚便往楼上走。

伙计连忙上前:“这位小官人,楼上是雅座需加酒水钱的。”他是好意提醒。

李丹一笑:“晓得。”回头看眼,刘忆便将一粒金珠子放在伙计手心里。

这年月一般生意往来多用会票、交子,能掏出白银的都是大主顾。

伙计见是黄金眼都直了,赶紧鞠躬打揖请上楼,自己向柜上交了珠子,转身端壶好茶、两个杯子上来。

“二位爷,这是本店独有的茉莉花茶,请尝尝!”

他放下茶壶,引起李丹的好奇:“咦,这时候你们有茉莉花茶?”

他过来倒出半杯,先嗅后尝,然后打开壶盖看了眼,微微笑道:“我明白了。”然后放下杯子:

“伙计,拣些湖鲜做三、四样清淡、鲜美的菜品,再把你们那白沙月斛来我尝尝。”

伙计答应着下楼去备菜,刘忆问:“哥啊,看你似乎对这茶不甚喜欢?”

“倒也不是,我误会了。”李丹回答:“他说是茉莉花茶,和我想象的不同。”

刘忆打开壶盖朝里面瞧瞧:“没错,是茉莉花呀?”

李丹大笑:“兄弟,所谓茉莉花茶应该是用干茉莉花窨出来的茶叶。

首先那花朵儿要在未放的时节摘下,经过摊晾、养护、筛选,茶要用白兰花打底;

再将茉莉花拼合,经过搅拌、通风、静置;

然后给茶叶散热、通花收堆,复火干燥之后再重复整个过程。

如此三遍窨制,最后一次加入增量花朵提香,出来的才算得能冲泡的茉莉花茶。”

刘忆目瞪口呆:“娘诶,这杯茶要多少人工、柴炭、花朵去配它?一遍不够,还得三遍?”

“三遍只是最起码的样子货,中等要五遍以上,七遍到九遍才是上品!”李丹说。

“小兄弟这话,倒像是有信心制成这茉莉花茶的?”话音刚落,就听楼梯上脚步噔噔。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蓄短须的青年出现在雅间门口。

“在下覃仟,乃这崇元的东家。刚才付了颗金珠子的可是这位小官人?在下特来请教。”

李丹看了眼刘忆,起身抱拳:“余干李丹,带罪之人耳。

只因临时起意到这里游玩,身上又没带银钱,我这伴当只好用珠子相抵。

惊动贵东,罪过、罪过!”

“哦,原来是余干小元霸?幸会!”覃仟连忙叫楼下加一盆百色烩鱼来,李丹正要推辞听他说:

“家兄在府台衙门做个斗吏,与在下说起过公子被将军府诬告蒙冤的事。不想今日在此得见本尊,荣幸得很!”

“区区之事,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知道?”李丹惊讶。

“嘿,因公子的事薛察举和赵同知联名叫屈惊动天听,官家聪明仁慧看穿了知府勾连宗室的把戏将其罢黜,还派中官去将军府夺了一半禄米田。

这事如今只怕连南昌都传开,何止饶州府?说不得很快就有话本、新戏出来,到时公子你的名头要传遍南北哩!”

覃仟说着竖起个大拇指,又笑说:“如今大家都说因你在城里,宗室们都不敢出门了!”

“府城里也有宗室?”李丹惊讶,他不曾离开过余干,是真不知道。

刘忆连忙说城里文庙东有淮王府、芝国公府和澹侯府,后两者都是淮王系的旁支分封的。

“淮王难道不该在直隶?为何在这里?”

覃仟一面指挥人上菜、倒酒,一面介绍说淮王本是高祖皇帝幼子,封地在亳州。

太宗靖难后迁都商京,亳州成为直隶一部分,因此改封淮王到饶州。

李丹猜测这后面还有其它故事,但这里人多不便相问。

“君名仟,我猜尊兄大约叫覃佰?”李丹倒满一杯递过去。

覃仟哈哈大笑:“猜的不错,不过那是我家二兄,他现在南昌经营。方才说的乃长兄覃拾,蒙主簿老爷抬举忝为府衙工房主事(即主管营造的工房经承,下有攒典、孔目和书办)。”

李丹已知自己要被发往官窑做工,这人正是顶头上司,加上这覃仟阔达开朗,心中便有些乐意与他结交。

覃仟问道:“方才李兄弟说花茶的制作,为兄真是耳目一新。从来只知所谓花茶乃取新鲜花朵与烤茶一起冲泡,贤弟所说方法是哪里得来?”

“此乃我自家所创,年年家中种花、采花,年年制作,因此得了些心得。不过每季只得半斤,供母亲大人赏味而已。”李丹回答。

他总不能说这是自己上辈子学来的,那可就骇人听闻,而且覃仟也会觉得敷衍而不喜。

前世他偏好六安瓜片和茉莉花茶,曾专门到福州住过两个月学习制茶手艺。

“怎么,兄台可是对此有了兴趣?”李丹微笑:“早闻覃家在鄱阳颇有实力,若我制出那花香不见花的茉莉花茶,兄可愿出资做这买卖?”

覃仟两眼发亮,压低声问:“贤弟果然有办法能做?”

李丹点头:“做此茶宜用春茶,采伏天的花苞制作。现在季节虽过但不要紧,兄可准备茶叶和花朵来源。

茉莉花繁殖在梅雨季,次年花苞可用于窨茶。

今年来不及了,准备好花圃明年扦插,后年才能用。

今、明两年可以少量制作放在市面上去试,有机会拿到明年订单则大事可成!”

覃仟与他聊得投机,忽听他叹口气说:“可惜我的官司未了,文书下来便要去浮梁官窑上服劳役,不然倒可以留下助兄。”

“没关系!”覃仟摆摆手:“李贤弟放心,这都不是大事。二兄当能为你在府衙使力气,过后报个功劳抵了刑期叫你早些回来便是!

今年我且准备,明年争取如你所说先试制几十斤茶,看市面反响如何?”

“那有劳覃兄,咱们就此约定!”李丹高兴地回应。

没想到因罪得福有这个好处,如果借他兄弟力量减刑且又多条挣钱渠道,那最好不过!

二人又商议一番,覃仟说这顿饭免单李丹死活不依,又说不值这粒金珠子,李丹说那就存在柜上慢慢用。

二人约定要试做这茉莉花茶,说好李丹以技术入股三成,前三年每年收入超过千两的部分再拿一成做花红。

覃仟不好意思再打搅,约他有空来家签文书,又喝几杯下肚便起身告辞离去。

李丹招刘忆过来对坐吃喝。

刘忆人小不敢饮酒,李丹自己一杯杯喝下去。刘忆见了忙提醒他这白沙月虽是米酒制成却不宜多饮,小心后劲!

李丹笑道:“就这东西?回头家去,哥给你做个酒来尝尝,比这个烈性十倍!”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问他可知这赣东北有无烧锅?

“你说的是烧酒吧?”刘忆回答:“听说有种烧酒产自抚州那边李渡镇,很是烈性!

不过那东西只有蒙兀人极爱,且工费不少,本朝出产少了似乎难得一见。

我听义父说,那东西每升比寻常米酒贵五个钱,甚至最上等的一斛(即一石,合五十升)要一贯六百钱!”

那也不算太贵呀?李丹一合计每升也不过三十来个铜板。

手里的白沙月号称米酒里的上品,经过多次过滤比较清澈、透亮,淡淡的绿色里透出青草般的香气。

每升要价十六钱,这比古诗中的“斗酒十仟”差远了(合每升一贯即千钱)!

而且唐朝的酒肯定技术不如现在,再好的酒也就白沙月这水平吧?难道李白喝醉多算了两个零?

当然,清华懋那样的药酒是另一回事,那东西压根不是给老百姓日常饮用的。

他这里胡思乱想,酒劲上来便有些燥热。

起身推开窗子,水面上的风扑面而来,眼前一片碧水绿茵叫人心胸顿时开阔。

“果然好景!”李丹喝彩。

一时意兴上来,便叫刘忆去找纸笔。

刘忆跑下去,见账房都用些粗陋的文具,只得勉强摘了支看来不常用的粗笔,端着砚台上来,道:“没找到好纸,怎办?”

李丹将手一摇:“管他哩?就写在墙上不好吗?”

“哥,你不会似那宋江般,灌些米汤便要写反诗吧?”刘忆丑话说在前头。

“我若写了,你替我将它抹去!”李丹一本正经,然后抓笔添墨,来到西墙“唰唰”几笔写就,丢下问:“如何,可要抹去?”

刘忆仔细看,那是首《鹧鸪天·过鄱阳遣闷》:

“浩渺沧波系野舟,长天如洗望汀洲。

一篙碧水摇尘虑,几行归雁破清愁。

芦岸阔,远山柔,襟怀渐逐大江流。

平生郁结心头事,付与烟波自在游。”

“好词,这个不必抹去!”刘忆欢喜地拍手:“可惜兄长还不能自在游,不然咱们便出门雇条船,走他娘的!”

李丹哈哈大笑,叫他同饮。

刘忆也是高兴,喝掉杯里的蓼花醪糟倒上酒,不管不顾地与他对饮起来。

你一杯、我一杯,二人大醉,都歪倒在桌上睡着。

伙计因知道东家与那李郎君相谈甚欢,加上有这金珠子,便也不去管。

这二人沉沉一睡,眼看就过了未时。

李丹忽然心里一动睁开眼,刘忆还在熟醉当中,靠门口的椅子上却多了个中年人,正揣着手笑吟吟地瞧自己。

这人,方脸红润、卧眉如蚕,单眼皮,鼻如悬胆,唇上两撇八字胡须。

诶,倒与那画像上的赵氏太祖爷有几分相似,就是面色没那么深,个头没那么魁梧。

刚这样想,李丹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连忙跳起来抱拳:“罪民李丹给同知大人见礼!”

赵重弼呵呵,手捋胡须说:“丹哥儿的文书都下来了,你倒在此高乐一点都不急?”

“罪民有过失,依法当受惩戒,一切听凭官府裁度。”李丹说着偷眼看对方:“其实也是苦中作乐,没办法的事。”

赵重弼用下巴朝刘忆一抬:“这是谁呀?”

“哦,是位乞丐小兄弟。”李丹忙说:“家母托他来跑跑腿,送些银钱衣裳之类,看看我是否安好?”

“这么小就敢行走江湖承人之托,也是难得!”赵重弼赞了声,又问:“有些事要和丹哥儿聊聊,你不介意让阿满先带他去隔壁吧?”

李丹这才知道阿满跟着来了,心想还好没隐瞒,不然赵同知从刘忆这里便会疑自己不诚实。他忙回答:“大人问话,他理当回避。”

阿满在门外听到便进来,将刘忆抱了出去。

这当儿赵重弼背着手走过来看那首词,赞了声好。“丹哥儿小小年纪志存高远、心胸豁达,实在难得!望你存住本心,为官家效力!”

李丹答应,心中疑惑自己非官非将的,怎么就为官家效力了?

他待要唤伙计,见一目光锐利的挎刀汉子上来,身后跟着两名伙计。他们撤下残馔上了饮酒汤和一壶新茶。

“我听伙计说你对覃东家讲要帮他重新做茉莉花茶?”赵重弼笑道:“真不知你这小脑瓜里存着多少巧心思,今日可能借我一用,为某解个惑?”

这么快他就知道了?李丹暗暗吃惊,旁边那汉子见了他的表情开口说:

“李公子不必惊疑。我们到处找你。

听城守说看到你往这边来,半路遇到覃东家,茉莉花茶的事便是他告诉大人的。”

赵重弼介绍说这是他的新护卫叫良遂,后者和李丹互相致意后便出去了,屋里只剩李丹与赵重弼两个。

“丹哥儿,你知我是个官儿。”赵重弼说:“既然是官儿免不了与人打交道。

但如今朝堂上有诸多党争,又有南人、北人之分,某夹在其中甚为不便,稍有举动免不了得罪一方。你说,某该如何自处呢?”

李丹心中冒出个问号,你堂堂宗室被官家称作皇叔,有什么必要掺合党争?

但他抬眼一看赵重弼笑吟吟的模样顿时明白,这大约又是个考题?

于是不急不缓拎起锡壶为他斟茶,一面开口道:“大人可知那些人为何要结党?”

“嗯?愿闻李公子高见。”赵重弼将球又踢了回来,让李丹自答。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两个原因:或不自信,或出于自保。

而今朝堂上那些所谓‘党’者,非为某共同目标奋斗,有堂堂政治纲领与严格纪律的团体,不过为自保抱团取暖、用职权交换利益的一团蠹虫!

既然是为个人利益,这种抱团必定是松散、暂时、不可靠的。

只要无利或有害,便不惜变友为敌、以邻为壑相互倾轧。

看清弱点,破之不难!

故而罪民以为那所谓的党貌似人多、强大,实际不堪。

若与之硬刚,对方结力相向,我方势单力孤,事不可测矣。

从兵法上说,声东击西、指桑骂槐、借力打力等手段都是虚虚实实的好办法。

分而化之、避实就虚虽费一时之功,其实更容易达到目的。

所以要对付党争这东西,最好是战略上藐视之,战术上重视之,只可智取、不宜力夺。”

“只可智取,不宜力夺……。”赵重弼脸上慢慢露出微笑:“很有趣!”

李丹将几个杯子倒扣放在自己和赵重弼中间:“大人以为你我之间的距离哪个更短?是越过这些杯子,还是绕过它们?”

“难道不是越过杯子么?”赵重弼看了看问。

李丹笑笑,从衣角抽出两根线来,一条越过杯子,另一条绕过杯子,然后捏住它们共同的起点和终点拎起来给赵重弼看。

那越过的线明显下垂,表明它更长。

赵重弼点头:“我懂了。但不是有句话: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做人当直,始终如一。做事当曲,机变求赢。岂可为直而直不图变通?那不是做事,而是不通!”

李丹直截了当:“譬如忠诚,这是做人,自然要贯通一生。似那三姓家奴便是以变通的名义来做人,将两者混淆了。

又譬如临敌发现消息有误,那就该停止进攻或撤退,若坚持原方案硬顶上去说不得要冒险甚至全军覆没,这就是做事方法过于古板。

所以做人与做事是不同的。子曰‘守直为本、行权有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哈哈,你这是经权之辩(见注释二)!”赵重弼听懂了:“所谓心守道义,不拘小节耳。做人、做事亦可类比。”

他口中赞着,心里大吃一惊。

能以经权关系比喻做人、做事应该采用不同方法、态度,这样的高度足够去参加殿试了,而面前这少年才十五岁!

“那么,以李公子来看,是否有可以化解党争,哪怕是减轻内耗的办法呢?”赵重弼倾身向前,很诚恳地问。

李丹愣了下。一般说来,五品大员向十五岁的无功名少年问这种问题是很奇怪的。

“这……,草民尚在待罪之中,且无名无份……。”

赵重弼摆摆手:“本朝从不因言获罪。你就当今日就要上金殿问对,官家问你这个问题时,做何解答?”

这话说的,既像问话,又像考察,还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令他心情激动,心跳加速。

李丹深吸口气:“如此,小子僭越了。”说完起身,到窗前看外面的景色,缓缓开口。

“罪民以为……。”

“且慢,”赵重弼笑呵呵打断他:“李公子,这里没有外人你也就不必如此拘谨。罪民、罪民的太过于刻板,不如改个方式?

至少你那童生身份还在,我这个同知也管着考试的事情,你我便以师生相称,如何?”

李丹赶紧躬身:“学生遵命!”然后他继续:“老师方才提到党争、内耗,此皆文官以籍贯、师生、同年等关系结成集团抱团而已。

表现为朝堂上借言事互相攻讦、内阁与部院摩擦,朝堂充溢意气之争,党同伐异超越职权、实务。

另一面地方官僚与乡绅互为奥援,朝堂风习延伸到州县,不惟京师,就是地方政令亦不得落地,造成上下相护、内外联手。

这种状况不加遏制,久而久之法令不行、德政不通,造成地方糜烂无法挽回。”

赵重弼频频点头:“正是、正是,难得你说得如此清楚!那么这根源在哪里,难道是朝廷杀贪官不多、不狠么?”

李丹笑了:“朝廷总要官员来做事的,杀一批、来一批,没有解决根本问题,不过是再出些新的朋党而已。

究其根源在乎五个失误:制度漏洞、监察不严、人事权旁落、舆论失控、利益勾结。”

“请详细说明之!”赵重弼来了精神,身体往前凑凑。

“学生以为,结党本质上是对皇权的藐视、削弱和挑战。

分化朋党土壤,收回关键权力,重构监察体系并强化法律,割断朝堂派系与地方的纽带,在禁止私党凌驾于公义的基础上允许政见分歧是官家要逐步推行的方向。”

李丹喝了口茶水重新坐下,拱手道:“学生有六策谨供老师参考。

其一必须杜绝内阁私党化,限制阁臣任期及连任,阁臣在任期间同年、师生、姻亲在内阁、吏部、察院、布政司任职应实行回避制度。

其一拆分人事权,不能由吏部独掌铨选,防止培植派系。四品以上官员任免吏部提供备选,名单经廷议和内阁评议后交官家决断。

其一礼部成立新闻司出版报纸对外发行,刊登政令、选刊官员奏闻题本、告知国家大事,新闻司直接向官家负责,内容呈报中书检校。

这里还要发布两条禁令:禁止内阁、与部院官员与言官往来、串联、私下拜谒,禁止上述部门、官员截流言官奏章、干涉新闻司事务。

这样做是防止阁臣、部院官员操纵舆论攻击对手。

其一,改革言官制度,鼓励实据弹劾与风闻攻讦;限制连章上奏、鼓励同事联奏、各自表述、单独署名,防止起哄;

建立不实弹劾的责任连带机制,防止言官成为党争工具。

其一,朝堂用人着眼地域掺配,考绩着眼实务、轻清议虚名,拉帮结派的坚决或贬或黜!

不针对派系搞清算,采用警告后调、转、分散安置之法,以观后效。严惩为首,不广泛株连,避免人人自危出现新的结党。

对于宦官可以合理使用,但要严格限制边界,不许其干预政务、插手前朝,不许私交外臣、滞留地方。

宦官只能是消息渠道,是补充和工具,但不能赋予权力造成内外相侵。

最后是关于防止党政蔓延,削弱朝廷对地方的控制。

一般来说,某派系将自己人安插在地方,这人就会依附靠山藐视上官甚至对政令、法条阳奉阴违。

若官僚与乡绅勾结,便会形成朝堂、地方、乡绅三者结合的利益链条,截断皇权对基层的影响。

要切断这链条,必须强化任职回避制度,强化法律,改京察为州府以下官员接受布政、按察两司分别考验,再由巡按御史核验后呈报官家定准。

如此,地方官命运不能由在京靠山完全影响,减少了投靠的动机。

还有,地方巡抚、巡按职责要分清,前者主除科举外的政、军事务,向内阁负责,后者主风气与监察向官家负责。

两者责权分开,防止其沆瀣一气。

另外,禁止退、免的前官员干涉地方政务,逐步推行摊丁入亩的新税法。

能做到这些,学生敢说社会风气当为之一变!”

“等等!”赵重弼听出个新词:“何为‘摊丁入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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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崇元楼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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