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纵横小说App,新人免费读7天
已抢580 %
领免费看书特权

第十八章

明君识英雄

赵拓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在众人服侍下穿戴、洗漱、吃早点,眼睛却一直带着笑意盯着张倩(张后名倩,字子玉),弄得皇后羞恼地推了他好几回。

“行啦,别再跟着我转悠。”张后轻声道:“还是官家呢不怕人笑话!太阳都要出来了,还赖在这里。小心阿娘知道又说你!”

赵拓这才捏捏柔夷,高高兴兴出门。也不乘辇,就背了手在夹道里走。

一抬头迎面走来莺莺燕燕的几个,正是孙蕴妃带着贤宜妃、静宜妃和尹嫔来给皇后请早安的。

“咦,淑妃呢?”赵拓问,往常几个女孩子里头安淑妃在这堆里总是最招眼那个。

“官家忘了?您不是把她禁足,在家抄书么?”蕴妃提醒。

“哦!对、对!”赵拓拍拍额头,然后看着其他人说:“你们要引以为戒,宫里自有尊卑规矩,不容使性子胡来。”

然后又微笑在蕴妃耳边轻声说:“昨日兴安伯跪在午门请罪,朕叫人传话给他:子不教、父之过。让他回去闭门思过写篇悔过文来。

嘿嘿,想必这会儿他也在家抓耳挠腮呢!”

两人离得近,蕴妃顿时红了脸,低头低声嗔道:“官家促狭,他那手是拿刀剑的,哪会写文?”

“嗯,爱卿家里倒是个个文采飞扬,就是连幅字都不愿给朕写。”赵拓眼里闪过狡黠:“这个罪过可大了,得罚!”

“官家莫胡说,哪有因为不写东西挨罚的?”蕴妃见他模样越发害羞。

赵拓心中大喜,想想昨晚的滋味,张子玉毕竟是皇后他不敢过于放肆,但是这个蕴妃嘛……小模样蛮可爱的。

“要罚!”他一本正经说完直起腰:“今晚你等着,看朕来怎么罚你!”

说完不顾臊得没处躲藏的蕴妃,得意地甩开步子走了。后面众人猝不及防,手忙脚乱赶紧跟上。

来到御书房喝口茶,心情极佳的皇帝听信书监秘书郎汇报了几封刚递进题本的大致内容,都不是什么大事。

听到工部侍郎尉演之上奏,说因姑爷陈仕安获罪,自己女儿受牵连被流放。

前些日收到其托人来信,言路上备受差官凌虐尉氏和长女皆病倒在潼关,请求皇帝开恩允她全家将养些时日再上路等等。

后面还附上了潼关县守备千户对二人病情以及治疗情况的书信。

“这千户是个好人,能对流放之人抱以慈悲很不容易。”赵拓想了半天,叫秘书郎记录:

“朕承继先皇留下的事业,对天下人皆怀悲悯之心。

陈仕安学问、人品俱好,虽有过,但念其到任未久可以从轻处分。

现改判安置凤翔县衙差用,着当县看顾不得怠慢。

旨意到时,所在地方另派解差送至凤翔,并核查原解差有无凌虐犯官及家属情况,一旦核实就地充军榆林卫!

潼关县守备千户崔牧,心怀公正,接济贫病,朕心甚许,着赐三百贯、民爵一级。”

“另外,这封密旨着宣旨官带去,直接交给陈仕安!”说完,将写好的密旨交给秘书郎。

------------------

临渊阁。

内阁诸人看了这封旨意面面相觑。

体仁阁学士洪允吉干笑说:“官家还真是,天天都有新招数。”

不动声色,杨缟喝口茶水慢条斯理问身边:“得圭(马逢喜字)如何看?”

次辅马逢喜黑着脸重重叹口气:“某没什么意见,官家要施恩,那就发呗!”

“这可把先前的判决推翻啦!”洪允吉提醒:“好人官家做,坏人是我们!”

“延寿(洪允吉字)老弟,慎言!”杨缟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那怎么办?”马逢喜摊开两手:“难道你能和官家说不同意,请他收回去?用什么理由?

陈仕安冤枉天下皆知,当初多少官员、士子上书为他求情,那场景还历历在目。

这会儿你要不同意,出门就得被骂死!”

杨缟不说话,招来当值供奉去取内阁大印。

旨意盖上内阁的印就成了诏书,交给中书省归档,然后重新誊写、加盖皇帝之宝,委派黄门郎(有时还有随行的都知监内宦)送给受诏方。

“官家年少,做事却老成,真是得益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悉心教导哇!”文华殿大学士桂明诚苦笑:“以后恐怕还会有更多这种事。”

他挥挥手,屋里那些供奉、校书、秘书郎立即都退了出去。

侯燮在武英殿那边主持,没有大事很少来临渊阁,现在只有他们四个文臣在值房。

“官家的成长可喜可贺,但也让人心寒。”桂明诚叹口气:“看来要实现君臣共治天下,还得要很长的路哩。”说完他看看杨缟。

马逢喜嘿嘿了两声:“这个旨意没人怂恿官家吧?若真是出自上意,只怕郭白若(大理寺卿郭俊来字白若)见了要气个半死!”

洪允吉忍不住:“首辅老大人,咱们都唯你老马首是瞻,倒是给个话呀?以后难道都这么由着官家胡闹?”

杨缟睁开半闭的眼睛,从水晶叆叇(见注释一:即眼镜,宋代已有眼镜,材料为水晶、茶晶、墨晶等矿物磨制居多,镜框材质采用贵金属或玳瑁、象牙,造价较为昂贵,多为较富裕者佩戴使用。)上方盯住他:“延寿又胡说,此乃朝廷内阁,如何是唯老夫马首是瞻?

还有,官家自有官家的考虑,胡闹二字可有些大不敬了!”

得他批评洪允吉气哼哼揣了手:“好,老夫不说话就是。爱怎样、怎样,你等着瞧,有他拿下咱们的那天!

到时候朝堂之上便是一言堂,群臣莫敢不从甚或指鹿为马,二世之祸不远矣!”

“胡说、胡说!”杨缟用手指连连敲着桌面:“当今岂是胡亥可以相比?你瞧瞧这旨意,仔细咂摸它背后,哪有秦二世的意味?”

他一提醒,桂明诚突然有所悟:“等等,首辅刚说旨意背后的意思……,难道它还有深意不成?”

马逢喜两眼似睁还闭:“西京漏题案。”

这下子满屋震惊,顿时鸦雀无声。

西京漏题案是上届科举会试中发生的事,至今朝廷也没搞清楚这题是怎么泄的?

本朝立定后设置四京:北京北平府、西京京兆府、中京归德府即商京,还有南京应天府。

为方便行政管理,各京都有与朝廷各部对应的驻在衙门可以就地处理数省政务,比如西京就负责川陕甘青宁五省,及天山南路、北路、东路。

科举也按这个划分进行,各省乡试上榜举人前往四京参加会试。

会试登榜后成为贡生,由官府出资送往商京参加文华殿举行的殿试,角逐出甲榜、进士、同进士。

会试题目由礼部拟定,经义、春秋、诗文、策论四科各出三题,用檀木匣盛了锁定,放在个楠木箱中,十二把钥匙由三名龙骧卫军官保管。

在两百骑兵和礼部官员护卫下分送至四京贡院保管,然后于开考当日开箱随机取题组成完整试卷后当场誊抄、向考生公示。

整个过程严丝合缝从未出过差错,但是上届科举会试刚结束,就有人举报自己的乡党事先已知题目。

整个西京官场顿时大哗,西京学政因此被罢免、下狱,至今还在翼龙卫诏狱里关着,前后有十几名官员因有嫌疑受审或调离。

这案子至今没搞清楚,被告的举子夺了功名听说贬去做了马夫。

“那举子就在凤翔县服役,三年劳役,出来也不能参加科举了。”马逢喜看看大家:“这边又给凤翔送去个被贬的学政,难道是偶然?”

目光聚焦在杨缟身上,他不慌不忙批完一份题本,放下笔道:“得圭这思路清奇,不过到此为止吧。”

说完看看众人,这屋里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凑齐了他的心腹,而且全是北地汉子。

“假如官家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也没什么。陕西官场也该打扫、打扫了。”

这下提醒了洪允吉:“陕西布政司南人居多,虽然案发时涉及过一批,但还有不少。这要怪太阁那老家伙。

杨公你说得对,扫一遍没什么不好。你们说呢?”

“对哦!”大家恍然大悟,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既然如此,都别说话看戏就好!”刚才最紧张的洪允吉这会儿满面笑容:“圣上英明啊!首辅大人厉害,我们都没明白您早看穿了是不是?”

杨缟微笑摆摆手:“不是老夫厉害是逢大事要静气,有定力才能比别人看得清楚。”

三人连忙拱手:“领受,我等受教了!”

------------------

长安,曾经是一个辉煌的名字,它响彻大陆是万国仰慕的中心。

从安史之乱被攻破以来,无数铁蹄在明白它并非不可攻破后来来往往,都想在京兆的土地上分杯羹,以致城池残破、民生凋零。

龙首原以南这片土地到处断壁残垣,三百年过去高大的外廓城犹如连串贯的土丘,不再具备军事价值。

唐末的节度使韩建没力量守这么大地盘,只好退而求其次尽量保卫核心地带。

皇城与宫城间宽阔的天街被从东、西两个方向封堵,将皇城城墙与宫城南墙连起来形成九里新城,这就是前宋京兆府长安县治的雏形。

就这样长安从天下皇都,被委屈地改成稍大的县城规模保留下来。

虽然后来东西两侧各增筑一卫城并作为长安(曾名大安)、大年两县县治,但它的规模并未再扩大。

金兀术西侵,宋朝撤退京兆府军民,抵挡不住的守将降了金国。

后来木华黎帅蒙兀军南下,却很意外地没能打下它。

最后还是潼关陷落陕西被孤立,京兆全府降服未经大战就被占领,元仁宗改名奉元路。

然而无论金、元都是游牧民族,城墙对他们太碍事了根本没兴趣修筑,因此百年里就这么倾颓、残破下去。

前朝末年红巾军起,统治者才意识到城墙的重要性,但已经来不及。

全国仅极少数城池得到修缮,更多的是以残破之姿迎来了新的汉家朝廷。

在前世里这儿是老朱次子的封地,在这个时空里高祖封英武的侄子赵僮为秦王。

新的京兆府拔地而起,太宗靖难时秦王宫还没修完,京兆府改名为西安府,不久定为西京。秦王的封地被改到凤翔。

原王宫预留地块上仅完成了正殿、后殿和寝宫,于是在原长史府地块上建起留守府,王宫成了西京行宫,迎恩门升格并更名午朝门。

在升格为西京后城墙再次增筑,周遭开八门共三十四里,墙高四丈,顶宽四到五丈,底厚五至六丈,是个东西长、南北窄的长方形。

它修在此前历代墙基之上更为高大,西抵永安渠,北达龙首原下,东以大明宫东夹城墙为基础,南用唐皇城南墙为芯。

原宋城的东墙成了一道两丈高、三丈宽的分隔墙,西侧称主城,东侧称子城。

但秦王宫只是挪窝,并没离开长安。(见注释二)

它改到了子城的北部面积稍稍缩水,四面建有两丈高、顶宽一丈六尺的宫城墙。

子城南半部则为诸郡王府、长史府、护军营、校场以及西直隶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等衙门。

整座西京城建在龙首原到神禾原间的台地上,远远看去高大巍峨,走近后人们惊叹其坚固、厚实,感慨它果然承受了长安的遗泽。

就连陈仕安这样见识过金陵、洛阳的人,都禁不住脱口称赞:“真天下雄城也!”

之所以建成这般无他,西京同时是本朝西部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

北面龙首大营、西面细柳大营各有屯驻两万人的军堡,东面白鹿原下的灞桥卫干脆就是个军镇,驻左右两卫约七千名军士和他们的家属。

甫一进城,大家就感到街上官吏、军人比例明显高于其他地方,然后就是大量的商贾、店铺、各种装束的胡人、各种宗教的寺院以及僧侣。

长安城南面开三门,分别是含光门、宁远门和景凤南门,只有含光门是唐代遗存的基础,宁远门利用了安上门废墟和门道,景风南门干脆就是新的。

进景风南门行至下马陵,周边遍地卖文房四宝、书籍、箱笈、文士衣衫靴帽的店铺,来往的学子互相鞠躬作揖,让人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文风鼎盛的那个年代。

“父亲,女儿喜欢这个地方!”陈慧痴痴地说。

“是啊,这比机杼巷有趣多了!”陈梦也拍手道。

“好啊,你们喜欢咱就不回江西了。”陈仕安苦笑:

“回头将你娘请过来与我一起找个高处葬了,让我俩随时看着这阔大的山河,强似那三日一小雨、五日一大雨的余干!”

尉氏和长女在潼关病倒后陈仕安就觉得不好,无奈公差催逼着上路不许逗留、求医。

守备千户崔牧看不下去出手制止,强行抑留他们并找来医生施药。

结果年轻的活下来,年长的没扛住撒手人寰。

崔牧出钱帮陈仕安入殓了尉氏,写信给熟识的华阴县尉,托他出面说和将棺椁暂停在适当的寺、观内,待将来归葬。

华阴县尉收到信立即找到县令商议,县令冯源本就同情陈仕安受此无妄之灾,当即派了师爷去三官庙借厝(见注释三)。

县尊开口,庙祝岂有不同意?甚至还殷勤地帮忙找道士做了场漂亮的法事。

陈仕安正感激不尽,那两个官差又不顾面子前来催赶,不得已对老妻洒泪作别。

谁知到西关排队等待出验的功夫,后面一溜扬尘追来十几匹快马。

见了他们为首的骑士大声问:“可是陈仕安陈老爷么?”

“犯官正是陈仕安。”老学政惊讶,他当然认得翼龙卫装束,但既然对方称自己是老爷,可见绝无不好的事情。

两个公差见了连忙上前:“诸位有何公干?我二人奉命押解犯人,有南直隶大理寺的公文在此。”

缇骑冷哼一声:“就是你二人呐?势利眼的狗东西!”说完一挥手。

几个军兵、捕快早跳下马取了绳头在手,冲过来打落帽子抹肩拢臂将他们捆如粽子。

两人大叫:“我等是公差,何罪抓我?”

缇骑鼻孔朝天拱拱手:“奉旨送你两个去榆林卫快活,带走!”

一切快得让人目不暇接,西关上的官兵嘴巴尚未合拢,就见马队后续诸人到了。

“小人西关巡检使关玉,给县尊见礼!”领头的疾步跑来叉手道。

不料冯县尊将手一摆:“让开!”然后拱手向陈仕安:“与国(陈仕安字)兄快整理下衣衫,有圣旨!”

陈仕安大惊,脑子里轰隆作响。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跪下,又如何稀里糊涂接了旨意的,只觉有人扶着他起身。

“恭喜与国兄,官家果然圣明!你得到从轻发落,想必昭雪之日不远矣!”

冯源说完指着跟来的捕快班头:“旨意很明白,郭班头会挑两个老成、稳重的兄弟送陈公往凤翔!”

“大人放心,”那缇骑也过来拱手:“卑职部下也留半数兄弟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闻夫人已逝,且请节哀。有无给亲友的书信在下护天使返程时一并带回。”

“有、有!”

于是那关巡检让出自己的值房,陈仕安就着书案给岳家写信,告知妻子过世、棺木寄存华阴县等。

陈梦也赶紧写了几个字请那军官发给余干县李丹收,军官笑着接过。

陈慧却借口大病初愈没有精神推脱,什么也不想写。

冯源命关玉去借辆马车来:“给两位小姐乘坐,铺盖要舒适。

你将西关交给别人,带两个兄弟加入护卫,要看着他们走进凤翔县衙才算完成任务。

路上若出差池,自裁谢罪吧!”

陈夫人亡故,这事肯定皇帝会知道,那两个公差大概是死定了,南大理寺估计也会受牵连,华阴县可不想步其后尘。

关玉本来今日期待着多收几十个铜板的,却不料遇上这种事一竿子把自己捅到了凤翔!

好在这老头儿看来是个大官,路上小心伺候也许有今后好处,再说自己光棍一条又无甚牵挂。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答应下来,立即挑了两个武艺还不错的心腹,就值房里打个包裹跟队伍起程。

众人一路小心伺候着陈学政,两日便到西京城下。

“两位小姐,别说你们南方来的人,额们生长在华阴也是头回看到这长安城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听女孩儿们嘀咕、赞叹,关玉在外面接口说。这几天他很辛苦警戒,姐妹俩看在眼里不无好感。

“关五哥,你们做巡检没机会来西京逛么?”陈梦好奇地问。

关玉今年不过二十刚出头,他是因为去年以一敌二捉了俩贼当上这巡检使的。

“额们平日里关注的都是地方上那些破事,来趟西京往返脚钱、店钱要二两银,花不起!”

关玉苦笑:“两位小姐,关中地方不比江南,咱这里百姓三口之家一年若不算纳税,光吃用也就一两七分银。

陈梦惊呆了,禁不住伸手摸了下临别李丹给自己的那根银簪子。

他们进城后先到子城里的京兆府衙门,解差和护送的翼龙卫要在这里出示公文说明路上更换公差原因,然后由府衙开出新的公文持此才能前往凤翔。

这个过程需要几日时间,众人正好休整并游览。

由于陈慧身体未愈,梦儿留在下榻的官办驿舍中陪伴他。陈仕安则应邀去赴宴。

被皇帝免于充军的消息传开,有些官员打起了烧冷灶的主意,请他赴宴不是表示支持,而是赌他未来的官运。

天刚暗下来不久,突然外面一阵嘈杂。

院子里有人叫嚷着:“快、快,去请大夫来!来人,将院门封了,闲杂人等不得围观!有没有人去留守司报信?快去!”

姐妹俩面面相觑。“这是怎的了?”陈慧问。

梦儿已经听出声音来自父亲住的正房,立即跳起来往外冲,却差点和关玉撞个满怀。

“五哥,可是我父亲……?”

关玉赶紧道:“我正是来告诉两位小姐的,令尊在席上不知吃了什么东西腹痛得紧,缇骑老爷禁了出入正勘查现场,命我护送陈公先回来。”

两个小女子都哭出声,急忙往主屋跑。

华阴县的捕快赶紧拦住:“二位小姐在廊下即可。里面正乱,病人吐了一地,腌臜得紧。”

陈梦忙问细节,捕快苦笑:“我也不知,我们郭班头留在现场协查哩。

当时他和一位着甲缇骑在里面护卫,最先发现陈老爷脸色不对赶紧制止吃喝,然后就叫小的们进去。

小人见到陈公时,他已经腰都直不起,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打颤。”

这时就听有人叫:“让路,大夫来啦!”

一名老医生在簇拥下跌跌撞撞进来,和二女打个稽首道:“功夫不等人,老夫先看病人,请恕失礼。”说完赶紧进去了。

跟着就听个严厉的声音骂:“才迷瞪了俩时辰咋就出事啦?你们这些人都是猪吗?

别废话,在场的全扣住一个不准走!管他几品?

好嘛,这边官家刚施恩,那边就有人下毒。传到商京竟似这西直隶要反了?

咱活得不自在,你们个个都别想舒坦!”

说着,从外头气哼哼走进个披黑色大氅,宝蓝色幞头,鬓发花白的无须人来。

“这位是留守司掌印太监陈公公。”有人介绍。

二女慌忙行礼。陈楚虚扶让她俩起来,说:“你俩别怕,咱已派人去请太医了。官家要保的人都敢算计,有人活得不耐烦了!”

又说:“多俊的一对儿姑娘呦。诶,陈公好福气,说起来咱们同姓同源的,老夫就没这个福分!”

陈梦脑子活泛,立即说:“姐姐是要伺候爹爹终老的,不如我认您做个义父?”

“嘿哟,那敢情好!不过咱就是个皇家的奴才,二小姐你太委屈了!”

“天下人除了官家都是一样的,义父不嫌弃罪臣之女,女儿又怎能嫌您呢?”

这话说得陈楚眉开眼笑:“好、好,不过现在咱们当务之急是救人,其它回头再说。先陪你姐姐到厢房等候,不要着急。”

说完,回头吩咐随从回府里叫两位大娘过来厢房里伺候。

却说这边乱哄哄人进人出,厢房里两位姑娘等得心焦,派来的嬷嬷站在门边立得倒蛮有规矩,吃喝睡起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天快亮的时候陈梦忽然醒了,屋里剩下一位嬷嬷,见状赶紧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姑娘醒了,可是肚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那位大娘呢?”陈梦问。

“她去厨房了。”嬷嬷回答。

“我爹爹如何?”

嬷嬷现出个酒窝:“放心,已经救回来啦。太医开了方子,厨房正熬着汤药呢。

这里面都换了留守司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屋顶都有弓手。

驿馆外头是府衙调来的兵,严密得紧!”

“凶手可抓到了?”

“抓是抓到。听说一个个地排查,最后发现个谁都不认识的。那人杀了个兵想跑,被弓箭射中,结果他把没用完的毒油都喝下去,死了!”

“毒油?”

“嗯,说是草麻籽里炼出来的三滴就能致命。你想他喝了大半瓶,虽也施救了,哪来得及挽回?”

“那我爹怎么活了?”这时陈慧也醒了,在旁边问。

“他……可能发现及时吃下去少,加上施救快。”

姐妹俩互相看一眼没再问下去。如果说救得及时,那刺客是不是没人搭理因此死了?

这下子再无对证,死得好啊!

------------------

陈太监从屋里出来时脸色不好,他叫来京兆府知府、刑房推官和捕房都头。

“你三个听好,咱下面说过的话入你等之耳,话不传三人。违者去哈密放一辈子马,听清了?”

三人大吃一惊,忙躬身:“我等唯公公之命是从!若有泄露,敢受处罚!”

陈太监从袖子里掏出张纸:“这上面是昨晚宴席间与陈公交谈过的名单。

据公差说当时有人开玩笑,说陈仕安是带着密旨来的,很快他们注意到不断有人借敬酒旁敲侧击向他打听去凤翔的目的。

估计作案之人欲拦阻陈公,遂找到个短命鬼买凶杀害陈公。

现在已知有人将草麻籽带入现场,刑捕在厨房发现了碾碎的残渣。

凶手将得到的油脂抹在口杯上,再通过敬酒或上菜的机会调换酒杯。

还好,他只知草麻籽有毒,却不知用量。结果陈大人只受点苦活了过来,那家伙却吃多了一命呜呼。但……,”

他向前半步:“谁唆使他干的?我要你们尽快立即弄明白,还不能把消息散播出去,要悄悄地找出这个人!”

“这……?”推官皱眉:“在场官员有二十来人,悄悄查访怕做不到!

而且掌印大人明鉴,这些人扣住时间越长越麻烦,已经有家属来衙门打听。”

“废话,所以才叫你们快快找嘛!”陈楚两眼一瞪。

知府忙上前:“其实没那么复杂,大家别想多了。”

“嗯?此话怎讲?”

知府拱手:“卑职乃南人,这草麻(蓖麻)也是南方湿热之地的产物,北方并没这东西。”

陈楚眨眨眼:“所以呢?”

“掌印您想,知晓此物且熟知其籽毒性,罪犯只能是南人!”

陈楚两眼放光,将手在大腿上一拍:“善!咱们也不用费劲了,只看那二十几人中的南人便好!”

这时的西京,留守司各衙南、北人基本对半。

而陕西布政司、京兆府、长安与万年两县官吏中,高阶官员正如洪允吉所说以南人为主,中层则多为北人,下层吏员基本都是本省人。

陈仕安再怎么说也是个戴罪的犯官,那晚宴请参与者多为中下级官吏,其中南人仅六人,根据郭都头回忆有三人曾近前敬酒、言谈。

于是,范围锁定在这三人身上!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边还在审案,门外却闹将起来。

不知是谁放话,说被抓扣、怀疑的都是南方籍官员,众人及部分家属便跑到布政司衙门前吵闹,说身为北人的陈楚存心偏颇。

布政使张钺本身是南人不好出面,便请议政林广求去“抚慰”。

不料这下子如火上浇油,众人非但没有罢手,反而集结了城里的南方籍大商围住留守司请愿,要求放人。

得知人并不在留守司,他们便气势汹汹冲向那晚宴会现场的酒楼来。

天下百姓自然是爱看热闹的,看到这么多官员闹事都跟来起哄。

整条街上千人堵塞得水泄不通,不知哪个叫嚷了声:“狗官不公,砸了这樊楼天下太平!”

这下如火药桶上丢了个火把,人群轰地朝前涌去。

虽然现场有调来的百名卫所兵及衙役、公差等,但在这么多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等郭都头他们听到动静不对时,人群已冲破第一道防线涌进大堂。

于是楼上、楼下,堂前、厨后到处是打砸的声响,甚至还有兵器碰撞声音。

半刻钟后,北校场上正在操练的一都(见注释四)禁军注意到火光和喊声,都头立即命人前往不远处的万年县衙问询。

该县已经接到报案正集结人手,拢共仅得公差、巡丁、役口六十余。

县令与县丞、县尉担心这点人手不够,正犹豫间见禁军来人,立即回话说有人造反。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一般民事案不足以动用禁军,只有叛乱、暴动才是正当借口。

那都头听说后一面派人上报,一面集结了队伍赶来。

守卫西京的禁军属武安军,总兵力一万六千人,是镇守关中的主力。

他们经常参与剿匪、平叛,军事素质、兵员体质远高于卫所和厢兵。

这些禁军,加上辅助的万年县衙差役们很快控制了局面。

这场乱子那酒楼几乎被焚毁,死了四个、伤九十余口。死者中包括一名卫所兵、伙计和厨子各一,还有被锁定三人中最有嫌疑的那个官员。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谁杀死的,但查验伤口发现他们都是同一口刀挑破气管,精准无比。

“这、这他娘是别有用心的暗杀!”陈楚气急败坏。

可没用。镇压发生不过两个时辰,一封封弹劾他轻率、引发南北对立的奏章已经上路,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往商京。

陈太监没想到这个结果。

千里之外的靖武皇帝赵拓更没想到,自己松开了陈仕安颈子上的绳索,却意外引发了千里外一场南北之争。

------------------

“陈楚这个笨蛋,本可以借这机会好好做些文章的,他竟全都断送了!”

内阁里,愤怒的洪允吉将刚看完的题本摔在茶几上。

“人家有心算无心,他是被动着了道。”马逢喜说。

“嘿,想不到马相有为阉人说话的那天。”洪允吉挤兑他。

马逢喜一本正经:“某只说事实,这次陈太监的对应并无大错,只可惜对手更快,直接雇凶堵口杀人。这是个狠角色呀!”

“马相熟悉刑部,你觉得是什么样的人做的?”桂永诚开口。

马逢喜思忖片刻:“官家旨意发下去咱们并未耽搁,前后只隔一夜而已不应该是商京这边透出去的消息。

很可能陈学政接旨前后引起对方关注,一经确认痛下杀手。

所以那晚宴席就是为这个目的而设,陈公赴宴时只怕对方的人、刺客都已到场,就等当场确认密旨存在的那刻,信号发出、刺客动手。

只是他们没想到被及时发现迅速控制了现场。发令的和动手的都没能逃出去,结果刺客不得不自杀。

背后那人担心事情败露,只得演了这么出南人闹场的戏码,趁乱将那下令的干掉!”

“精彩!”桂永诚鼓掌笑道:“简直比话本还吸引人。”

“桂相是不信?”马逢喜皱眉。

“正相反。”桂永诚说话总是字数不多:“老夫要补充一点:能掀起这么大波澜,此人能量不可小觑。

另外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究竟要阻止什么?

老夫以为这人说不定就是科举弊案的后台或知情人,得圭同意否?”

马逢喜轻轻点头,问:“桂相的意思,要抓住这个机会寻求破案?”

“非也!”桂永诚看向杨缟:“现在局面不宜大张旗鼓,反而应以安抚地方为主,暂不深究为上。”

马逢喜和洪允吉都看过来。

“可是……,官家很快就会知道西京发生的事,如果他坚持查下去怎么办?”洪允吉担心地问。

“不会。”杨缟起身:“老夫会去奉天殿面圣陈述利害。”

他看看几位同僚:“此案暂时以别有用心歹徒煽动,并趁机打砸、伤及人命立案,诸位以为如何?”

几人都点头。青海那边战事不利,这时候若在它后方掀起一场对南人的清算,这明显是不智的。

内阁的作用,是站在全局的角度上辅佐君王做出最有利时局的决策,而非最应该的决策。既如此,就包含了各种选择、避让,哪怕是无奈之举!

目前青海叛蕃嚣张,职方司来报准格尔部在西边挑动亦力把里和吐鲁番两部的矛盾有大举西进之势。

北边的克尔各部征服了布里雅特,成为占地最广大的蒙兀一部后不断南下压缩漠南,而且放话要重新统一草原。

东边的倭寇近几年消停下来,但他们对海西女贞、朝鲜半岛的骚扰却仍未停止。

现在南边又闹起缅王与云南土司间的纷争,以及交趾和安南的正统之争。

加上浙、闽、赣的矿乱、广西大藤峡瑶民割据,朝廷要顾的太多。

看上去盛世繁荣,实际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万劫不复,能少一事还是少一事的好!

“我等没意见,烦请杨公见驾陈述,实在不行求见内圣(指皇太后)。务必将此事按咱们说的定性才好!”马逢喜说。

杨缟呵呵一笑:“放心,老夫有把握。事情还没到需要打搅德清宫的地步!”

------------------

事情果如首辅所料,也说明他是了解皇帝的。

赵拓听完整个事情勃然大怒,跳起来吵嚷着要将陕西布政司南方籍官员全部撤换!

“诶,官家真要这么做,今后可就没有南人敢去陕西做官了。”杨缟说。

“他们这是藐视朕!”赵拓气咻咻地。

“老臣知道。”杨缟上前压低声音:“即使如此,官家也要慢慢来。整顿吏治非一日之功,树立皇权威信也不是一颗人头就能做到的。

官家,如今最急迫的两件事:广西和青海,其余都不重要!”

赵拓冷静下来原地转了两圈:“那么这件事首辅有何建议?如何解决?”

杨缟回答:“老臣觉得应大事化小。绝对不提陈仕安被下毒的事,也不提什么南人、北人,只说打砸抢酒楼,抓住为首闹事的问斩即可。

镇住宵小令西京安堵,这比什么都好。曹大元可以放心去青海了,官家也不用撤换哪位大员,息事宁人。

至于案子,私下里慢慢查就是,何必急于一时?”

“有道理!就依杨公所议内阁行文西京留守与陕西布政司,要他们从速办理!”

“臣遵旨!”

杨缟刚走,刘牧就从侧门进来,行礼后说:“官家,西京该如何回复,臣特来请示下。

还有……刚才遇到都知监宋太监,他让我顺便问问对陈楚如何处置,是否要调回来?”

“调回来做什么?请他在宫里过年么?没必要!”赵拓冷笑:“既然那些人那么急着撵,朕偏不让他回来!

传朕口谕给他,案子处置较为妥当,今后做事要缜密,勿贪功冒进!”

“遵旨。”

“最早发现陈仕安中毒的那个都头,做事细致、临机果断。不错!”

“官家,这次也是他抢出了要紧的口供、卷宗不致丢失、损毁,这郭都头是个会办事的。”刘牧说。

“那就按功赐爵一级。”皇帝说完又想起来:“好像还有华阴县的巡检参与?”

“正是,他们将陈公背回住处,后来又拼死抵挡击退了暴民的攻击。”

“也不错!问问看,如果他们愿意赐出身吧。去武安军还是你吸纳进翼龙卫都可以,叫他们跟着陈仕安做护卫。

朕担心还有某些人贼心不死!”

“官家英明!”刘牧嘴上说着,心里啧啧。

这几个巡检就因为拼死保了个犯官的命,居然被皇帝金口玉言改了运数,这真是太令人惊叹了!

------------------

但事情的大势并未如皇帝所愿,赵拓后来想起还是有些愤愤。

午后回躬省殿午休都没怎么睡着,爬起来回到御书房就见刘喜笑嘻嘻地站在门边,忍不住抬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贼眉鼠眼作甚呢?有屁就放!”

“官家心里不舒坦,小臣却有桩好事等着讨赏哩!”刘喜说完跟在后头轻声说:“江西那边回信了。”

“哦?”赵拓果然眉头一喜,但马上又压抑住兴奋,像模像样坐到案后耐着性子饮了盏热茶,这才命:“呈上来!”

信书监的秘书郎打开柜子取出把精巧的铜钥匙开了樟木匣子的锁,从里面拿出个鹿皮封,验看“潼关安梁”四字火漆封泥后掰开,皇帝从里面抽出信纸。

这封信的到来,意味着通过翼龙卫建立的与赵重弼之间书信交流通道建立起来。

他看了眼还在献宝似的期待中的刘喜:“你们几个辛苦了,晚间每人赐一个菜!”

在一片声颂扬和马屁声中赵拓挥挥手叫他们退下,自己专心读信。

赵重弼在信中告诉皇帝自己的近况,以及在饶州的一些见闻,这边的习俗、庄稼长势。

然后他提及自己正办理的几桩案子,其中提到李丹被押解途中差点丧命,两湖匪劫持他后寄于古寺,“避水大王”打草谷李丹出手再次受伤等。

然后他将自己与李丹关于民生艰难的谈话完整记录下来。

关于借手经济渗透,赵拓看了两、三遍深深沉思。

李文成公居然有这样个儿子,不惧权贵、怀悲悯之心,有侠义之心且看问题入木三分。

惊讶之余皇帝忽然童心大起。欸,朕可以命皇叔拿些朝政去考校,看这少年的本事、见地究竟如何?

想到这里,他抽过张白纸开始在上面奋笔疾书。待小供奉们进来点灯的时候,他已经写好了两大张。

然后掏出随身小印盖在上面,叫进刘喜:“放进匣中速速发出,就说朕急等回信!”

“是!”刘喜惊奇,江西来的信到了不过两个时辰又有回信?“看来二十来个人手、三十匹马根本不够用,得告诉刘都指挥使加人、加马!”

“叫刘瑾进来!”皇帝忽然说。

刘喜一愣:“刘公公就在殿外候旨,您稍候。”

不一会儿刘瑾进来见礼。皇帝说你是信礼监秉笔太监,代朕拟旨:

饶州府知府勾连宗室品行不端,断案不能秉公要汝何为?着即贬为广东高州安抚使,接旨后本府事务暂交同知代行,限三日启程!

经查,江西余干安置之昭毅将军赵锦堂,屡有失德,且往来官吏、叨扰地方。着宗正寺严查、申斥,夺俸一年,减禄米田百亩以观后效!

余干李氏子丹,仗义行侠,狙殴不法,虽有过失并无大错。

恩免减等罚劳役三月,而后着饶州府训诫,并就府学内闭门自修五十天。

钦此!

上纵横小说支持作者,看最新章节

海量好书免费读,新设备新账号立享
去App看书
第十八章 明君识英雄
字体
A-
A+
夜间模式
下载纵横小说App 加入书架
下载App解锁更多功能
发布或查看评论内容,请下载纵横小说App体验
福利倒计时 05 : 00
立即领取
05 : 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