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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权臣与孤臣

商京,宫城,乾德殿。

刘瑾躬身站在皇帝面前大气不敢出,他虽然是信礼监正四品服色太监,兼前三殿都总管,但在这位少年主子面前还是得小心翼翼。

本朝高祖皇帝虽非出身名门宦族,但也是前朝的秀才颇通史籍。

他开创的风气是既吸取前朝教训,同时也宽容治理、兼收并蓄,没有像老朱家那样制定极为严苛的内廷制度,甚至对内宦的管理也人性许多。

比如本朝规定:非叛逆子弟没为宮奴者,半去。

什么意思呢?就是对内宦只实行半阉保留阳物,除非你是叛逆的子弟没收为奴那种才会实施全阉。

这样既使内宦保留了体力和免疫力,也使其不致过度自卑和心里扭曲。

承认并尊重任何人的人性,对这个时代是个极大的进步!

然而这只是改良而已,没有改变内宦系皇室家奴的本质。

看看皇帝的脸色,刘瑾再次深深低下头去。

“刘伴伴你别在那里立规矩了,来帮朕研墨。”皇帝忽然开口。

刘瑾连忙答应,屁颠地跑过去,从袖里抽出根蓝色带子迅速将袖口扎住吊在颈上。

“皇爷可是要写东西?”他小声问。

赵拓嗯了声,立即有小供奉过来铺好一张新的宣纸。

湘妃竹管笔(见注释一)蘸饱墨汁,皇帝写下了“慎福”两个字。

“大伴觉得如何?”端详片刻赵拓问。

“呃……,小臣觉得官家写得愈发有人君气势了!”刘瑾哪敢乱说,只得捡最便宜的话恭维。

赵拓“嗤”的一笑,挥手道:“把这个用了宝以后给武定侯府送去!”

“臣,遵旨。”刘瑾赶紧示意在殿侧侍立的尚宝监都事,叫他去取御宝。

这当儿赵拓已经补上了年号、日月,还写行小字:“闻甘州奏报,御笔赐武定侯。”

刘瑾顿时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伴伴不忍心了?”赵拓冷笑一声:“堂堂侯爵做了叛蕃的阶下囚,丢人啊!亏他封爵上还有个武字,居然连放斥候都不懂。

就那么二十几个人,在人家地盘上去打猎?简直作死啊!还好他们只是讨要赎金,要是砍了脑袋送回来,那可丢人丢到家了!”

皇帝说的武定侯是承继爵位不久的第三代侯爵高嗣佑,这家伙顶着个右军副都督衔本来无事,不知听了谁的撺掇非要领兵去青海湖边平叛。

结果……。

一大早八百里加急军报递进京城,赵拓看了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瞧错,或者谁胡编乱造来欺君的。

没想到紧接着翼龙卫送来情报证实此事,引得皇帝暴怒。

堂堂领军大将居然在阵前兴起要去打猎,还骗自己的副将说去观察地形。

还好出事后副将反应迅速,一面全军警戒、收拢部队,一面向兰州告警。

陕西行都司大吃一惊后立即派出副都指挥使带千人骑兵赶到前线,临时接过指挥权避免了叛军袭来时造成大规模混乱。

“要不是看在他祖父跟从太宗皇帝靖难有功,朕非削了他爵位不可!”

赵拓狠狠地看了那幅字一眼:“用宝之后赶紧送去,替朕传话:侯爷平叛辛苦,好好在家休养,近日无旨就不用上朝了!”

一扭头,正看见个小供奉捧着一摞题本站在门口犹豫。

“你不会做事么?鬼头鬼脑作甚?”刘瑾见了过去低声呵斥。

“启奏陛下,这都是内阁让转过来的弹章,关于武定侯……。”

小供奉还未说完,刘瑾赶紧挥手:“滚出去!”

“刘伴伴,算啦。”皇帝这时候倒冷静下来了:“外面下雪了?难为他这么小抱这样沉的东西走来。叫他放下,去廊下烤烤火,赏一壶热茶!”

打发走小供奉,刘瑾回来陪笑:“官家,下着雪越来越大了。这时候娘娘们定在赏雪玩耍,不如咱们去凑个趣?”

“也好。”赵拓和皇后有数日未见了,听他这么说便叫人先一步去皇后那里看看她在做什么?

皇后张氏未册封前虽在皇太后身边养了几年,却是第一次在自己宫中赏雪。

她正叫人摆了桌案、小几和凳子在廊下。

身边几个妃嫔都是今年进宫的,平日无聊,好容易有个趣儿便叽叽喳喳,听说官家要过来,更兴奋得不行。

女官辛夫人见了皱眉嘀咕:“官家还没来她们就这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娘娘,要不要臣妾去提醒一下?”

“你是好意,只怕在她们看来却不这么想,何必去得罪人呢?”张后凤目轻移,笑道:“辛夫人莫急,这不是林公公来了?”

她指的是坤明宫总管林德盛,这人是仁宗朝入宫的老人儿,在宫中威望颇高。

见众妃嫔嘻嘻哈哈乱成一团,林德盛不由眉头紧皱,上前几步大声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主子,官家转眼将至。

与其在这里说笑打闹还不如赶紧去整理妆容准备接驾更要紧,不然叫人瞧了报上去论个不成体统,可是好说不好听!”

经他这提醒众人这才猛然惊醒,张后很及时地走过来:

“林大伴说得极是,撇开接驾不说也没个诸位姐姐妹妹大闹我这坤明宫的道理。各人赶紧准备接驾,切勿君前失仪!”

众人被泼了冷水只好应个“是”字,正要散开,忽见个绿袍的小内宦匆匆而来。

“信礼监臣,承德殿御书房奉御刘喜给殿下请安!”小内宦交手躬身行礼。

他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不想已经是七品奉御了。

“本宫安。”张后虚抬抬手:“刘内官来此,有何贵干?”

“殿下,官家在西夹道时,有黄门郎奏报内阁诸位相公齐集请求会议,故而官家转往承德殿御书房。

官家令微臣特来相告今日散会后来坤明宫,与殿下共赏晚雪。”

说着从袖中抽出张淡绿笺纸,“这是官家亲笔,说是请殿下对出下联,晚间要来讨作业的。”说着刘喜双手捧着递到辛夫人手里。

“请内官回禀官家,就说臣妾领旨,预备酒、菜准备供奉官家!”张后满心欢喜。

看着刘喜退下,转身对众妃嫔道:“各位姐妹都听到了吧?请大伙儿都散了回各处,本宫要准备接驾和晚间的酒馔,就不相送了。”

又对领衔女官说:“韩尚仪,你进来咱们商量今晚的菜式。”,说完转身进殿。

她刚消失,就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又偏了皇后?害我等白高兴一场!”

“各位小主子别乱说,什么叫偏了殿下?”辛夫人忍不住走回来:“这话若是被韩尚仪听去,论个错处不是耍的!”

“辛夫人,你是宫里老人儿与林公公一般的,我们也不敢说什么。”

安淑妃开口:“那个什么韩四娘才大我三岁,两个兄长不过商贾和编修而已,凭什么她做尚仪对我们指手画脚?”

“夫人这话说得,”林德盛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揣着手说:“皇后殿下身边的女官领衔尚仪局,这是规矩。

在宫里闲人太多就得用规矩管束,不讲规矩、藐视规矩的都不长久。这话请各位主子千万记着,莫说老臣没提示过。”

安淑妃还想说什么,被身边的孙蕴妃拉了一把:“别说了。走,到我那里咱们画雪景去。”说完给其她人使眼色,大家朝大殿行过礼,劝着安淑妃离开了。

“这个安娘子真叫人不省心!”辛夫人颇恼火地对林德盛抱怨:“她是淑妃呢,只在孙娘子下面,偏偏不起好作用总这么阴阳怪气!”

“嗯!”林德盛依然揣着手。

他在这宫里年头久,见得多了。

蕴妃孙氏醉心书画不争巧好胜,贤宜妃王氏、静宜妃苏氏、福嫔尹氏位分不高家庭背景也不显赫,所以都以安淑妃为首。

“这不是她有个做左都督的父亲嘛!”他冷笑。

淑妃父亲安仁礼是归附鞑官后代,高居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承袭兴安伯爵,其位仅在大都督富国公侯燮之下。

“安淑妃么?”赵拓伸手一拍龙案眉头拧起。

五位内阁老臣,吏部、户部和兵部三位尚书,中书令、中书参政、负责记录的中书舍人,以及归来述职的江西按察使林中泰都在殿内,说的正是武定侯之事。

这个笨蛋统帅给了文臣极好的攻击借口,而且弹劾他的同时对武弁们的鞭挞毫不留情。

因为你皇帝没给他安排文臣监军所以才导致这样局面的声音最响,甚至有人提出今后应该以文人领兵、武将辅之。

吵吵闹闹正令赵拓心烦,顺口问了句坤明宫里的情况,刘喜的小声汇报让他腾地升起阵怒气。

当初选妃时秀媛、良娣两名单(见注释二)上并无安家,但皇太后考虑颇为周全,和孙儿商议之后把安家姑娘加进来并册封为淑妃。

这是个极大恩典,完全出乎安家意料,也出乎赵拓自己意料。

他原以为鞑官的女儿应该是大圆脸、小眯眼、粗声大嗓,谁知面对面时安氏竟然是个高挑、窈窕的姑娘,所以赵拓册封她时是心甘情愿的。

但后来渐渐发现一见钟情和事实还是有差距。

安淑妃是家里唯一女孩从小娇惯任性,在妃嫔中间就比较拔尖,对福嫔甚至呼来喝去好似女使一般,皇帝的心渐渐冷了。

今日在文臣们声讨武将的跋扈、不法时,毫不知情的安淑妃正好迎头相撞!

听到皇帝的愤怒,文臣们顿时都安静下来,一起将目光看向宝座。

赵拓扭脸指示不远处一名供奉:“去,代朕问林德盛和韩四娘此事是否属实?

如属实,朕意令安淑妃为各宫抄写一份《内礼范诫》,未完成之前暂时禁足,以蕴妃监督执行!

可否,请皇后定夺。”

那供奉抬手答应,转身离开。

诸大臣面面相觑。

按说处分妃嫔是皇后的职分,皇帝先拿出意见来岂不是间接批评张后?且还当着朝臣的面……。

而且这个处分,你说它带着孩子气也行,说它过于严厉也可以。

安淑妃是武将家女儿,让她抄书比直接打一顿还难堪,况且要为各宫都抄一份!

“官家,这……?”杨缟刚开口就被制止了。

“首辅不必替她讲情,这丫头很该多念点书,不然无法无天竟敢在皇后面前放肆!”赵拓气哼哼道。

几个文官都莫名,我们说武定侯不关兴安伯家闺女的事呀?

“朕知道,你们对武定侯很愤怒。但愤怒不是办法,前线上万大军需要统帅,高侯是不能胜任了。

五军都督府有什么意见,可有改派的人选?”

“呃,这……。”

内阁中唯一的武人代表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富国公大将军侯燮本打算一直低头挨骂的,听到问询连忙抬头。

“陛下,臣推荐……。”兵部尚书韩元庆抢先说话。

不料他刚开口就被皇帝拦住了。

“且慢,朕在问五军都督府意见,派将选才难道不是他们的责任么?”赵拓撇了尴尬的兵部尚书一眼:“兵部少耐片刻。”

虽然少年,但皇帝相当有原则,这显然传承自太皇太后,不然这文武之争恐怕能火热得窜过了大殿的庑顶。

韩元庆只得退后。

“回禀官家,此前选帅时曾考虑过李右军(见注释三),但他现在去了云南,一时也回不来。

臣建议,改派右军都统制单侯曹公前往。请陛下定夺!”

“准奏!”赵拓想都没想地回答,又把群臣惊了下。

“没时间争论,战场瞬息万变,咱们推敲的功夫那边都不知道死了几千人!让单侯下午陛见,明日一早出京!”皇帝果断地解决了这件事。

“官家,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杨缟有些不快。这种事难道不该和内阁商议决定吗?

“呵呵,朕倒是想和诸位卿家慢慢商议、仔细推敲,可前线战况容不得犹豫。”

赵拓说完转向侯燮:“对了,给曹侯加上个甘青行军总管的名分,如果到了前线情况已经恶化,叫他调动甘青兵马便宜从事!”

这道旨意,是让曹大元能同时调动和使用甘肃和青海的兵力去堵窟窿。侯燮连忙躬身:“遵旨。”

皇帝直接越过文臣指挥武将,几个内阁辅臣脸色都不好看起来。

韩元庆再也忍不住:“官家,此事不妥!朝廷向来以文驭武,曹大元直接掌握两省军力,要小心藩镇之祸呀!”

赵拓不悦:“粮饷、武器、辎重尽自你兵部划拨,何来藩镇之说?莫非兵部已不能掌握,这些实际都已是各省自己筹措了?”

“呃……。”韩元庆语塞。

赵拓问:“林中泰在哪里?你自江西来,下面各省是如何做事的?”

林中泰头回看到重臣们与皇帝交锋,正看得津津有味。猛听皇帝叫自己名字,连忙上前:

“回禀官家,地方军粮、辎重、武库等皆由兵部派员直接管辖。平时接收、清点,战时出库、记录,是有章法可循的。”

“这不就完了?”赵拓摊开两手:“那韩卿在担心什么?”

“官家息怒,韩大人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杨缟上前:“其实韩大人可能是想提醒您派遣监军吧?”

“哦,你说这个?”皇帝微微一笑:“那韩大人可有人选?咱们派谁与曹侯同去青海呢?”

“这个……。”韩元庆脑门出汗。

监军向来是皇帝指派,哪有大臣提名?再说青海那鬼地方去了不死也脱层皮,推荐谁不是得罪人呢?

“臣一时……。”他余光看向杨缟求援,对方却似浑然不觉。

韩元庆咬牙,他和杨缟孙女结的儿女亲家,关键时刻这老东西居然拒绝援手?

“臣、臣推荐翰林侍讲杨镝。他虽是文臣但年少时便习学武艺,人称文武探花郎,京城内无人不知。”

“他个书生怎能临敌?”杨缟忍不住打断他。

“首辅莫非舍不得二公子?老臣敢打赌,他若知道有机会去军前效力定会欢呼雀跃!”

“韩大人,你这是有病乱投医。不对,是乱点鸳鸯!”杨缟气急。

“二位不必争执。这样吧,”皇帝心中好笑,出面为他解这道难题:“杨鸣瑞(杨镝字)乃朕的侍讲师傅,暂时离不得。

目前已有职分的大人们岂能轻易因旁事抛下职守?诸卿还是从在京候选官员中想想,有没有身体强健的?

最好是毛遂自荐、主动请缨的文臣,则朕许作为特例俸禄加两级发放!”

阁僚们互相看看,都轻轻点头,觉得这倒也是个好办法。

“卿等即去拟了皇榜张贴于庆丰桥头,限今日申时末前揭榜为准。过

时仍无人揭榜者,吏部拿待选官僚名单来朕自勾选。”赵拓觉得这事儿好玩了。

诸臣虽觉得有些玩闹,但这确实是个解决问题而且不用得罪人的好办法。

于是互相看看无话可说,都表示同意道:“官家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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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既然皇帝说了晚间来用膳,坤明宫上下鸡飞狗跳忙和整日。

谁知金乌西坠,左右等不来。

派人去打听,说是官家中午回去用膳后小憩半个时辰又回了御书房,然后不知为什么与几位阁僚闹别扭,官家一度拂袖而去,后来重新问事直到现在。

张后听说他生气颇为担心,叫人到膳房装了几碗豆羹给皇帝和各位大人送去。

这招果然灵,吃了粥的臣子们不好意思再磨烦,纷纷起身告退。

赵拓却没立即动身,命人去吏部值房将等在那里的林中泰找来说话。

“官家,天色已晚,要不臣明日再来叨扰?”林中泰得知皇帝还未用晚膳吓了一跳,进门便连忙告罪。

皇帝笑着摆手让他不要介意。“朕亦不想耽搁太久,只是余干李文忠公公子的案子让人觉得疑窦丛生,若不弄清楚,只怕今夜都睡不好。”

“官家仁厚!”林中泰并不擅长溜须,这句是发自肺腑的。

然而赵拓并未注意,他心里都是这个案子。

皇帝背着手站在窗前:“饶州知府和昭毅将军之间的关系已经确定了?”

“赵重弼和饶州按察分司薛焕已经合力查明,双方确有往来,而负责押送的捕快班头王继的女人就是将军府下人。”

林中泰拱手回答:“因事涉宗室,臣未敢专擅。”

“宗室犯法、违禁屡屡不止,看来朕需要整顿了。”赵拓拧眉:“只是,朕怎么看你密奏上说还牵扯到了布政司其他官员?”

“正如臣所奏,查案过程中有些官员有不公正嫌疑,比如按察司副使曾子善对饶州知府的判决不加复审就直接批准核复,一反谨慎稳重的常态。

曾子善乃帝师曾群的侄子,素有清正之名。臣与他只差半级不好冲突,才奏请官家留意。”

“不关他是谁,如果不能秉公执法就不能坐在按察司位置上。”皇帝表示。

“官家圣明,但……还是给曾师傅留些颜面为好。”

林中泰面露苦涩:“说起来曾师傅没有子嗣,曾子善本来是过继到他名下,二房由其弟曾子强承续。

没想到数年前大疫中曾氏满门十去其八,二房也只剩这兄弟俩,所以曾师傅断了这个念想才出家为道的。”

“朕倒不知有这样的原委。”赵拓一时默然,但又不能放任曾子善,于是说:

“这样,朕会下旨,调曾子善为光禄寺少卿。

临行前你去找他谈谈,就说奉旨问话让他说出与此事的干系,同时告诫他莫忘臣子本分。

就说朕在曾师傅面上,且饶他这回!”

“臣遵旨。”林中泰表示,又问:“那这个李文忠公的公子……?”

“让他以役代罪,告诉余干县有什么出役的差事叫他带队走一趟。完成的好,这次殴打宗室的事就算揭过。否则,还是叫他去烧窑!”

说完赵拓语气改为严厉:“但是这个昭毅将军朕不能放过,会命宗正寺遣人严旨斥责并夺他一半禄田。

饶州知府嘛,首辅的意思这人有结交宗室的案底不可再任官了,换人吧。”

他走到林中泰面前:“卿述职后回到江西就当不知道这些,朕自然给你派个新的副使。”

“不需官家费心。”林中泰拱手微笑:“臣看那个薛焕就很不错!”

“倒也是。”赵拓点头:“不畏权贵、坚持本心,甚为难得!准奏,提半级、赐民爵一等表彰,过几个月调到南昌给你做副手。”

“臣谢陛下!”林中泰又想起:“赵重弼大人这次做得也很不错。”

“他就算了。”皇帝摇手:“他是宗室,应该的。再说刚当上府同知,那么快再次晋升的话,朝中未免嘈杂。”

“官家,坤明宫那边又派人来了。”刘瑾的声音在书房外提醒。

“光阴似水,朕本来还想向林公多了解些江西风土人情呢。”皇帝觉得遗憾。

“臣在京师还会逗留几日,官家有空随时召唤便是。”林中泰说完,很知趣地告辞。

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身:“官家,其实您要了解江西风土人情不难。皇叔既在,何必远求?”

这话提醒了赵拓:“对呀,赵安梁在江西,他对地方情形应该比林中泰更明晰,朕何必舍近求远?就与皇叔保持个书信往来有何不可?”

一面叫人备辇,一面派了个腿快的去传翼龙卫指挥刘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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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辇一进坤明宫大门,皇后已经笑盈盈站在院中接驾了。

赵拓下来拉着她的柔荑问:“那对联倩儿可对出来了?”

倩儿是张后的闺名,虽然已经成婚不是第一日,但听他这样当着众人面称呼自己皇后还是感到非常囧,连忙用嗔怪遮掩羞涩,答:

“早对出来啦,人家都写好放在那里等了您好久呢!”

毕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的样子早被皇帝看在眼里,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在哪里?快带朕看!”

对联不但对出来,而且还誊写好了放在案上。

赵拓上前几步,见正是皇后娟秀的笔迹。

自己写的上联是:碎玉飞空,初雪妆成门外景,并肩笑看千山白。

皇后对的下联是:红炉煮酒,柔情深系枕边人,执手闲谈一岁安。

“妙,妙极了!”赵拓喜不自胜,皇后正好写出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他连忙叫韩四娘:“明日找匠造局的人来刻了挂在廊柱上,好时时看着。”

皇后说:“臣妾看东内苑假山上亭子重修之后尚无一字,不如就挂到那里去?日后登高赏雪,可以时常想到天下人的冷暖、平安。”

“甚好,就照皇后意思办!”

赵拓心情大好,坐下来与皇后喝了几杯。说起今日下午生气,苦笑说还不是那些老古板闹的?

上午朕任命了青海的新统帅,内阁不高兴所以下午硬要罢免饶州知府。朕说申斥就好罢免未免太重,结果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朕惹恼了。

皇后想想,说官家也不用和他们吵,这些老臣用心本是好的,不过做事方法有毛病,官家还是要灵活些。

“倩儿,要有这么容易就好了。”赵拓告诉她:“朕要是软一分他们就敢硬一分,问题他们是五个人,朕只一人而已。

天天闹这舌战群儒的戏码,非常辛苦!”

皇后就笑。

刘瑾来报,翼龙卫都指挥使刘牧觐见。皇帝吩咐让他进来并赐酒暖身。

看刘牧饮了谢过,赵拓说:“皇叔在饶州知府做同知时间不短了,朕十分想念,打算条隐秘的专用邮路与他通信往来。”

刘牧是聪明人,立即明白他说的皇叔是赵重弼,但这么多宗亲里为何只与他通信?刘牧不想知道,他只需要尽自己本分就好。

“官家,不知道您打算每月与江西往来几次书信?”

“两、三次吧。先这样安排看看再说。”

“臣明白了。”刘牧叉手:“那么选出十二、三人,有收发、骑手、养牧之人,再派一人到安梁公身边负责此事,往来信件直接交到臣手中再转呈官家,可好?”

“善!”赵拓想想:“派去江西的人最好武艺、机警方面也都出色,既保护皇叔周全,也要护住书信万无一失。”

“那就二十人,路上再设两、三安全接应点。人选么……臣已有之,官家可要见见?”

“不必着急,朕写好第一封信会让人通知你,那时带人进来见朕不迟。”

赵拓嘱咐:“记着,此事保密,任何人都不得知晓。如有人问起,就说朕惦念江西诸王,故而派人时常探问。

但有泄露或丢失书信者,自裁!”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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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贴出的皇榜果真有奇效,当日傍晚中书令便来奏,说有两人同时揭榜争执不下,兵部难以判断请官家圣裁。

说完将二人履历奉上。

赵拓仔细看,见一个是原山西南路四品兵备道伍从原,另一个是原淮南河道分巡使张侃。

在本朝兵备道隶属兵部,负责辖区内军队招募、训练、屯田、粮饷和治安,也是各巡检司、卫所的直接上司,说知兵事那是没问题的。

相比下张侃不过是个工部员外郎领着分巡使的实职,距离知兵二字就远了些。

兵部大约是乐意伍从原的,但张侃坚持说是自己先抢到了皇榜不依不饶,所以才不得不“请圣裁”。

嘿,没想到去青海这种事还有人来抢!

皇帝觉得有意思,就叫二人到御书房见驾,他两个离开后又见了林中泰,这么一来便误了晚膳时间。

“那,官家最后点了他俩谁去跟曹大将军呢?”皇后好奇地问。

赵拓故作神秘:“那伍从原是个标致书生,明眸皓齿、从容端庄。

张侃却是个矮壮结实的汉子,粗眉大嗓、皮糙肉厚,巴掌伸出来如蒲扇一般。

皇后猜猜朕会选哪个?”

“这还用说?代表官家去做监军,那定是要个端庄书生才好!”张后眨着大眼睛。

赵拓摇摇手指头:“那你可猜错了,朕点的是张侃。”

“啊?为何?”

放下酒杯,皇帝告诉她:“张侃人长得粗,但他出身白羌,原是阴山下游牧的。

三十年前他叔祖主持族务时归附本朝举族内迁到贺兰山下安置,称高澜右卫所,地近兰州黄河对岸。

所以此子自小弓马骑射娴熟,也随长辈去过西宁参加会演。”

“哦,臣妾明白了。”张后恍然:“官家是因他地理熟悉点的他?”

“而且他随军骑乘皆无问题,又同西蕃语言。

反之那书生……真就是个书生,虽然好皮囊也有立功之心,但他连西京都没去过更别说更远处。

而且所谓的会骑马也只是在秋游时散心而已,临不得战阵。

若朕指派了他,你说是不是给曹侯添堵呢?”

张后起身盈盈下拜:“官家有识人之明,臣妾为天下贺!”

“行了,你就别学长孙无垢(指唐太宗的长孙皇后)啦,朕今日闹乏了才来你这里散心,又立起规矩来朕可要罚你。”

张后抿嘴一笑,求饶道:“臣妾不过是想做官家的观音婢。还求皇帝哥哥看在妾身尚小份上,饶过则个?”

赵拓盯了一眼:“饶不得,朕今日便不走了,非要罚过才行!”

张后脸上顿时绯红。

韩四娘见状立即使个眼色,辛夫人带人去收拾床褥,不相干的赶紧都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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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官家这是越发胡闹了!”

眼看宫门下钥,殿庭司的小内宦们正纷纷出来,按各自责任区域举着长杆点亮路边照明的灯笼。

大学士们离开内阁办公的临渊阁往玉林门走,周遭有内宦提着灯笼为他们照明。

听到这句抱怨兵部侍郎杨仕安可吓了一跳:“韩老总轻声,这样的话不要在禁中说。”

他是好意,这些殿值监的宦官其实就是皇家豢养的内卫,专挑体格健壮的从小练了武艺、战阵,个个脑袋里只有忠心二字。

倘或哪个将此话递上去,将来皇帝不爽的时候这便是罪证!饶是你韩本兵乃蕲忠武(见注释四)的后代又如何?

谁知韩元庆并未领情,反而又说了句:“监军这等大事岂可儿戏?我兵部的候选兵备道放着不用,偏用个鞑子!”

队伍忽然站下,人群闪开现出杨缟阴沉的脸。“老韩,你今日话有点多啊?是不是怪老夫在殿上未理会你的眼神?

哼,我那时若开口帮你,让官家怎么想?

还有,对鞑官不许称鞑子,这是先前仁宗皇帝留下的规矩。

再说,那张侃是白羌和蒙兀人靠不上。你作为兵部主管,要管住自己的嘴!”

他前面还算压低了声音说的,说到后面忽然严厉,明显是有意为之。

“下官知错,请首辅息怒。”韩元庆躬身服软。

队伍继续走,没人再多话。

直到出了崇光左门,韩元庆上了自己的马车忽然发现杨缟的轿子在原地未动,连忙又下车朝轿子小跑过去。

轿子前的师爷见了似松口气,转身和轿子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向他招手。

“下官见过相爷。”

“你过来。”杨缟在里面说,声音不大,但韩元庆身上一颤连忙凑了过去。

“你说得没错,官家确实有些胡闹,但……这说明他长大了,知道和我们斗心眼啦!”杨缟冷笑。

“相爷,那张侃……?”

“由他去吧,一个没根底的家伙。”杨缟不以为然:

“他父亲当年和族里另外四个孩子被送来国子监的时候还没你家老四大呢,如今儿子都成钦点的监军了。

真是时光荏苒啊!杂胡而已,莫放在心上。”然后他语气一转:“倒是你,今日有些操切了。”

“是、是,下官确实操切,只想着不能让武人说了算,没想到官家这层。”

杨缟又一声冷笑:“你是没想到么?是根本无视吧?总以为他还小,这不是十年前!”

他的语气再次狰狞:“那会儿话都说不利落的小毛孩,现在已经亲政。你一个不小心他能要了你命懂不懂?伴君如虎,还是多些谨慎的好!”

“恩相放心,下官今后一定谨慎!”

“我不是担心你的脑袋,我是担心你要没了那杨仕真上来将兵部抓在手里,那才要命!”杨缟从帘子的缝隙处白了这家伙一眼。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韩元庆咬牙:“统帅不让我说话,监军也不听兵部意见,那我为什么要配合?到时前线缺这缺那可与我无关!”

“蠢货!真要这么干,官家马上就疑你了!”杨缟气坏了:“非但不能在里头做手脚,你还得保障供给绝不拖后腿!”

“相爷下官愚钝,这是为何?”韩元庆眨巴着眼睛莫名其妙。

杨缟深深叹口气,这个亲家还要不要结啊?

“因为这是官家亲政以后对外藩的第一战,你要是敢弄砸了就等着后面的天怒吧!”说完他重重咳嗽一声。

师爷赶紧过来示意韩元庆可以告退了,等他走后轻声对轿子里说:“相爷,林中泰总算出来了,您看……?”

林中泰非常惊讶,他万万没有想到首辅大人会在外面一直等着自己。

也不管师爷能不能跟得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叉手道:“下官林中泰,恭聆首相杨公垂训。”

“诶,林大人你吓老夫一跳。”杨缟笑呵呵从轿里出来拉着他的手:“早闻泰岳(林中泰字)公正不阿之名啊!咱们上次见面还是你中进士外放之前吧?”

“是!”林中泰点头:“杨公好记性,在下当时是想恩师(曾群)拜辞之后,到吏部见到大人的。当时,您是坐堂侍郎。

下官当时刚中进士心气高远,想着自己怎么也该进翰林院,正是您劝下官先从州县做起,说来您这是点化之恩呐!”

杨缟非常高兴哈哈大笑:“老夫当年就知道君非池中物,早晚一冲天!

看看,现在已经是赣省大员,官家钦点来京述职的特典之一,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中泰一愣,他原以为让自己回来述职是由于内阁急于了解江西矿乱,及多名担任矿监的中官被害情况,没想到自己竟是皇帝叫回来的。

这样啊,怪不得官家说还有事要同我细聊。看来这江西什么时候回去得听上裁了!林中泰想。

一般官员放外任到岗之后没有朝廷召唤不得擅离信地,接到旨意时上面也说是命自己回京向内阁述职。

被皇帝点名叫回来的多是重臣、与官家亲密者,正如杨缟所说数量的确寥寥,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

林中泰赶紧对着宫阙行礼、谢恩。

杨缟接着问怎么出来这样晚?林中泰回答说官家问了些江西民生上的情况。

“哦,是吗?”杨缟点头:“其实皇叔安梁公不是在饶州嘛,官家要想知道问他便是。”

“下官也是这么建议的,而且安梁公知道的应该比我更详细。”

杨缟呵呵:“看来皇叔这个府同知做得还挺有来道去?”

“可不,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林中泰微笑回答:“这不是下官出来时听说他带吏员南下查案,回返途中还吟诗《念双亲》一首:

过客偏舟江上月,两堤侧影水中花。

经年作旅次桑梓,此夜凭栏念鬓华。

遥想高堂同望月,未知何日始还家?

霜风漫卷乡愁起,一片清辉落旧衙。

首相您看,他这意境还算不错吧?不管怎样,总比那些混吃等死、能说不能干的宗室强多了!”

杨缟却未接话,摸了把胡须慢悠悠问:“南下查案?莫不是饶州府送押犯杀差逃亡的案子?”

林中泰心中一惊,点头称正是。

“老夫记得刑部说那案子已破,两名主犯在逃,还有个被胁从的李某……。诶,这人居然还出自官绅之家?”

杨缟依旧笑眯眯,林中泰却不敢大意了,对方有备而来。

“首相当真好记性,那是李文忠公的庶长子。因不满昭毅将军府违法凌虐本地人,将他家三公子揍了。

将军府不服县上,便使人出首到府衙要治那李丹的罪。

饶州府重判李丹,安梁公与按察分司都抗议并要求省里派御史复核。

下官出发之前御史已经动身去了饶州府,想必不日便有说法。”

“哼,当今圣天子盛世,居然还会有这样混账的人尸位素餐,真真可恶。是该严查!”杨缟跺脚,然后忽然问:“官家对此可有说法?”

林中泰老实人,脱口而出:“官家已下旨彻查,还说要派宗正寺官员申斥那昭毅将军。”

“哦!好,很好!天子圣明!”杨缟向门阙方向拱手,林中泰只得跟着。

“只是……他两个勾结的证据……?”杨缟又问。

“首相放心,按察分司的薛焕与安梁公默契配合,所有证据都已有了。”

“太好了!”杨缟满意地搓搓手:“这个……按察分司的……薛焕?很会办事,应该提拔!”

“官家也是这个意思,与首相大人不谋而合!”

“呵呵,还是天子圣明!”杨缟谦逊了一句,眼珠一转:“林大人已经见过圣驾,以为当今何如君主者?”

林中泰一个趔趄,这种话他哪儿敢讲?“臣子焉能妄评君父?”他赶紧回答。

杨缟再次大笑:“君乃直臣,何故做卿卿之态?”然后看眼左右,众人都知趣地退避。他这才趋前一步,在林中泰耳边道:

“今上大志大贤,有明君之资。若得贤明辅佐,其功不在汉武、唐宗之下。然其性格亦有跳脱轻佻,得奸佞则前宋靖康再现亦未可知。”

林中泰两耳轰鸣脑中激荡,他费力地咽下吐沫:“首相大人,这话……未免惊世骇俗?”

“林大人可知老夫今日为何在这门外堵你到这时辰?”

林中泰遍体生寒:“下官……实在不知啊?”

“嘿嘿!”杨缟背着手走到轿子一侧,然后回过头对跟上来的林中泰低声说:“太阁故去,二杨去其一。

下一步官家会针对老夫,然而这不是重点。

国家需要重臣,需要忠直之臣坐镇,否则很快就会有奸佞出世怀了我等辛苦建立的盛世。

林大人,老夫是为百年计,特来相托。

某不希望你成为什么杨党、首辅党,你也不必专门为某说话,继续做你的孤臣好了。

只要在我之后,林大人能挑起重担,为朝廷革新驱弊、剪除奸佞,这就足够!”

林中泰诧异地看他,这个人人都骂做奸臣、当代霍莽、现世曹操的老者,他居然拜托自己做忠臣、防奸佞?

这张因少见阳光显得白皙的脸上,胡子已经花白甚至眉毛都是浅色的,几块老人斑十分明显。

他是真心,还是试探?林中泰一时拿不准。

杨缟忽然“嗤”的一笑:“行啦,快回大相国寺休息去吧!别想那么多,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说完,钻进轿子吆喝一声。

管家抬手,八名轿夫稳稳上肩。

两名龙骧卫骑兵在前开道,相隔十步队列开始缓缓移动。

首辅仪仗有条不紊地越过崇文桥,朝着皇城承庆门迤逦而去。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林中泰捻须眯起眼。权臣,果然不一般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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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权臣与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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