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哪晓得姨娘因为自己的事被人敲了那么多银钞?他待在寺院里伤处被裹得很严实,大热天受伤真是要命!
还好和尚们悉心照顾用药得当,居然没有溃烂发炎?即便如此他失血太多,无力地晕了三天才缓过劲。
巡捕们找不到人便怀疑逃犯入湖投寨,紧急在陆上、水上布置关卡,注意力转移没人想到他居然被寺院收留。
灵应寺不大,原寺是绍兴(宋高宗年号)初年五台僧人南迁后化缘建立的文殊道场。
朝代兴替和靖难的战火毁去大部,只剩斑驳的山门、大殿和几间旧木料拼凑的僧寮而已。
连钟楼的大钟都已不知去向,只好寻枚破铁片敲个响,聊胜于无。
老和尚盛中六十岁,步伐稳健不急不躁。
李丹醒来看他第一眼便断定这和尚有功夫,颧骨隆起双目炯炯。
和尚医术相当不错,不知用了什么草药止血,发热也迅速减退,就是身软腿软站立不住。
“这就对了。”盛中平和地说:“药里有山茄花、火麻花,它们可以减轻疼痛,但剂量不足以让你昏睡。”
老和尚对这年轻人也很感兴趣,李丹对他并未隐瞒身份,也说了自己如何被人告发、去鄱阳到案路上如何被解差算计致使受伤。
和尚听了连声叹息。但是当李丹聊起自己伤势,以及伤口处理、用药,他发现这少年懂得还真不少!
他哪知前世李丹在特种大队受训,自然包括利用身边植物和有限物资处理伤口的知识。
和尚当然没上过解剖课,那些关于肌肉、血管、骨骼的知识听得他惊讶不已。
“长老自然不能亲手动刀子,”李丹笑道:“但晚辈告诉你的都是实情,是我们在械斗、杀贼过程中学到、看到的。”
“阿弥陀佛,听小施主说说都令人心惊胆战,何况动刀?”盛中苦笑。
“我说这些与长老是报您收容、救治之恩。”李丹说:“假如将来您能够多救一二人,不也有我的功德?”
“极是!”盛中抚掌道:“可惜我那小师弟不在,他亦是好医之人,现在去上饶那边,已数年没他音信了。”
灵应寺没有主持,连盛中在内拢共只有两个和尚。盛中年纪大就做个话事人,另一个和尚怀释是本地出家的失意举人,今年三十二岁。
两个小沙弥机灵的叫如一,圆脸的叫如是,再就是个寺里收留的耳聋老火工。
听说李丹是读书人怀释来看过他几次,二人很快在诗词上有了共鸣。
这日怀释说:“李公子虽是受了冤枉,但官府那边寻你不得必定报个逃亡,需想个法子解开这疙瘩才好。”
盛中皱眉摇头说只怕不易:“若遇到清官、好官倒罢了,若被那昏官知道恐会来灭口。”
李丹想起范金虎提过的薛杲台,便说:“小弟倒知道个官儿与本县县尊相善,只不晓得他是否能帮我?”
怀释便问:“可是个能在知府面前说得上话的?”
李丹摇头:“薛杲台不是府衙属官,他是南昌察院林大人下属,有监察官员、复核刑名裁决之权。
之前正是他的反对,迫使大尹将小弟改判为三年劳役的。”
“那就好了,也许可以试试?”怀释合十道:“出家前在下也有举人身份,想必薛杲台不会拒绝见我一面。
公子如果信得过,和尚为你往鄱阳走一遭!”
李丹想左右自己也动弹不得,不如让他试试,不然被那黑心知府利用,不定会做出怎样的文章来?
他最担心影响到家里,尤其是姨娘。如果把事情讲清楚,有薛杲台瞧着那知府至少得收敛些,不敢太肆意妄为。
于是便要来纸笔,在病榻上写了封陈情书。
怀释带些干粮,当日便拄根竹杖上路了。
李丹挨这一刀出血不少,不过还好闪避及时伤口未及内脏,否则盛中医术再好也难救治。
他在病床上这几日,听着外头来求医问药的乡亲络绎不绝,才知道盛中和尚的名气在这一带不小。
灵应寺不是因为香火,而是因他的本事才有几分人气的。
“我师父的本事……除了不能接生,其余都是小菜一碟!”如是替老和尚吹嘘。
“师父是个有本事的,那你学到几分呢?”李丹逗他。
如是语塞,如一认真地回答:“师傅现在教我们经脉、穴位,背些常用的方子。不过他说我俩还小,要识字更多些、更年长些才能看懂医书。”
他俩都是七、八岁年纪,学过百家姓、三字经,正跟着怀释学《千字文》和《全唐诗》。
“你们师父说的没错,要读书、识字才能学医。”李丹说:“不过学医还需要别的本领,你们可知道?”
“什么本领?”
“要知晓人体组织结构,明白气血流通的道理,还要懂人世间的情理。医学是见微知著的学问,既要明白原理,还得知道个体、集体的运行。”
李丹说完,见如一若有所思,如是一脸茫然。“唉,这个话也许说早了,你们只要记住,将来问诊多了慢慢就懂得。”
如一回去将这话同师父说,盛中片刻后合十:“善哉,为师也受教了。原本还想留下他做弟子,现在看来倒从他那里收益良多!”
怀释过了三天才回来,同行跟着两条汉子。
“这位是薛老爷的下属,察院孟典案。这位是府同知赵老爷的仆人阿满。”他介绍说。
李丹挣扎着要下床被孟典案按住,只好在床上抱拳:“为丹的事令大人辛苦奔走,草民惭愧!”
典案是七品,执掌卷宗保管、整理案例、对量刑结果提出意见,官位不高却是最熟悉刑案的人物。
“李公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薛杲台接到信当晚便将赵同知和在下找去商议。”
孟典案说:“两位大人很重视你的事,不仅要帮你洗清冤情,而且还要惩处其中违禁犯法者。”
聊了几句李丹才知道,那晚除去钱巡检,庄三生也死了,而且死得莫名其妙。
解差报告是混乱中被杀,但那晚带人赶到天尊寺的地方保甲却说不曾杀人,同行的犯人王篙、秦酒户供称是被杀,至于谁杀的自己在屋里没看到。
三方话头儿对不上,令人疑惑。
“还有两个公差谢豹子和柴路,他俩怎么说?”
“他俩当时奉命去追赶逃走的人,未在现场。”孟典案回答。
“确实奇怪。”李丹说:“庄某瘦弱、胆小,应该没胆子对王继拔刀相向。”
“绝对不是。”孟典案摇头:“他是后面中刀,从后心刺入一刀毙命,对方是老手!”
“里面有鬼!”李丹认定庄三生不是死于乱刀,而是被有意谋杀只不曾找到证据,也不知原因。
孟典案此来一是确定李丹在寺中,二是让他安心养伤,其它事待南昌的御史到达后再说。
阿满则被赵重弼派来护卫,他会陪同李丹伤情好转可以行动时返回鄱阳。
“大尹派人将李家围了,本来还想拿你姨娘,但被你大伯阻止只得改为禁足在家。”
孟典案见李丹着急赶紧安慰,说赵同知已同潘知府说好撤回府衙的人,改为由李严做保、县衙派团练守门。
“多谢同知大人顾全我家颜面!”李丹说。
这位赵同知与自己素不相识,却能公正地说话、做事,给他留下了良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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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的事在余干引起轩然大波。
有不解的、惊讶的、叹息的,当然也有幸灾乐祸的。
去鄱阳的三位差役因为涉案都被抑留在鄱阳,真实消息谁也不知道,一时间大街上怎么传的都有,这等趣事可是好多年未有了!
徐布满脸愁云地叫来弟弟们,三人共坐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徐质建议:“二位兄长,莫若让鄱阳的掌柜动用关系了解下?”
徐布和徐同互相看一眼点头同意。
铅笔的生意刚刚推出就表现出了猛烈的势头。
在本朝不限制商业的环境里,任何新奇玩意儿一经出现便有人追捧,缺的只是好主意。
然而科举制度下有文化的人认为四书五经是正道,奇技淫巧都是小伎俩不屑作为。
这么一来多数文化人对创意兴致缺缺,哪怕知道那东西能挣钱也只供私人便利或欣赏之用,极少真的付诸商业化推向市场。
铅笔这种稀罕物,比起毛笔来使用上简单,比碳笔干净,唯一不足就是制作太慢。
工人手工削木、开槽、配合、搓条、粘合都费功夫,而且主要原料石涅(即石墨,也叫眉石)的供给跟不上需求扩大的速度。
本来徐家还想找机会和李丹探讨此事,谁知现在人闹了个失踪,还背上命案,这就叫兄弟几个揪心了。
现在连李府也被衙役、公差封住徐家更忧心,想停掉铅笔生意又舍不得其奇高的利润。
前世有哲人说:给资本十倍利他就敢冒险,百倍利则会让人忘记良心。
铅笔这东西折合每支只有五、六文铜钱的成本,但售价可达二钱三分,也就是大约两百多文铜钱!
徐家现有任何生意都无法与这东西媲美,难怪三兄弟抓耳挠腮。
“无论如何,就是搞全城联名保,也得把这小子保下来!”徐布一拳砸在桌面:
“我不信他会做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拿出证据来我也不信!”
一个小丫鬟脚步匆匆来到后院:“小姐,打听清楚了!”
“雨桐你慢慢说,究竟出了什么事?大伯和父亲、三叔怎样说的?”
那丫鬟趴在她耳边将听来的如实告知。
徐英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她是家中这一辈的长女,无论才华还是美貌都名声在外。因为这个缘故十七岁了父亲还在踌躇,满心要找个最称心如意的女婿。
前些日子徐同叫人将李丹给自己现场画的小像,连同那几支那铅笔送来,阿英的心像是猛地被敲了下。
世上竟有这样的能人,转眼间便能将人物描摹得栩栩如生?
再看那铅笔,朴实无华却内涵极巧。
她立即对这位传说中的“小元霸”产生了兴趣,一个传说中的地痞、混混头目怎可能有如此才华?
再说那“晚生丹敬笔请徐氏二叔鉴赏”的落款,字迹清晰有力饱满圆润,更让她认定这人不似丫鬟们猜想的莽汉,应该是位颇具文采、心思敏巧的少年。
从那天起她便关注与李丹有关的消息。
当听说李丹获罪、被判劳役,她的心往下一沉。若他服刑数年无法出头,父亲考虑他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而自己却等不起了!
徐英听说过李丹与隔壁陈家二小姐的故事,甚至听说了他差点劫下缇骑。
在被二人真情故事打动的同时她也深深忧虑,一个心中装了别家姑娘的人,还能发现自己的真心么?
这次,李丹失踪伴随着还有两条命案让阿英心急如焚。
她不相信这是那个人做的,但自己坐在闺中什么都做不了。
听说大伯决心动用人脉关系要保李丹,她很高兴也加剧了担心。
这么做不是和官府作对?莫不会救不出他来再搭进去徐家?
徐英忧心忡忡,自此日起无心吃喝,日渐消瘦。
她大伯却是个急脾气,一面派人去鄱阳,一面在本县商会造势声称府尹对余干人不公、纵放真凶等等。
消息传开,商人们首先到县衙请愿,接着铁教谕慌张来报,说县学的学生们也在串联要向府学正和督学(见注释)上书。
刘宏升担着团练职责正愁不好出面,从县衙听说这消息马上找顾大、杨乙、张家兄弟、廖二几个商议。
次日一早,东西两市同时罢市,连混堂(澡堂)、赌坊、饭铺也在刘安和与张铙等的奔走下关门歇业。整个余干城立时沸反盈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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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县令范金虎一直吃去火汤药,但不管什么牛黄、藿香用下去,牙疼得照样厉害。
脸颊带着头皮抽搐,让他既吃不下东西、又睡不好觉。
“诶,老爷我流年不利,看来最后是怎么也不能拿到个‘优异’了!”他哀嚎。
小妾和丫鬟们都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范金虎也恼了,干脆药也不吃破罐破摔。
本以为李丹去服役就完事,谁知偏闹出个逃罪的戏码,里头还穿插着人命官司,叫他非常愤怒。
但他实际不是对李丹生气,而是周天王从鄱阳悄悄派了衙役连夜赶回,向他报告王继暗通将军府,以及大尹下令封锁李家、缉拿李丹家属的决定。
这还了得,一个陈家出事就没脸了,再整垮李家,自己这个县令六年积攒的名声岂不是归零?
王继还在鄱阳未归,没理由、缺证据,又顾忌他与将军府的关系,范老爷恨之入骨却动他不得。
这王八蛋视自己如无物,完全没顾忌地胡来。
本来范老爷猜他会在路上折磨李丹等,派周天王先一步到鄱阳原是想借薛杲台和赵同知之手办了他,谁知这出杀差逃亡的戏码完全打乱了安排。
他知道李丹不会逃亡、杀人,里面肯定还藏着戏骨。
府衙来人不由分说围住李府,和李肃发生严重对峙,范金虎赶到及时分解。
看在李府一百贯的银钞份上他派秦师爷去府衙做说客,同时让赵烔安排团练予以保护。
好在潘知府终于想起李家还有个赋闲的前礼部主事,万一复出了不是耍的,自己何苦为将军府树敌?
于是他将约束小钱氏的事交给范金虎,借口追查贺廿午、陆九二人下落撤回府衙人手。
范县令总算舒口气,结果不至于太难看。
对络绎不绝前来求见的士绅他推说有重要公务一概不见,只让林主簿去礼貌应付。
晚间,范老爷正背着手看月亮,刚回到余干的秦师爷换过长衫手里拿着个硬木匣子走来。
“东翁好雅兴,是否想要作诗?”
范金虎苦笑:“某哪有这样心思?客人都走了?许是有人在骂我吧?”
“哪有,士绅们都很体谅大人的辛苦。这不,徐家主让我转送的冰片,说是听闻大人害牙此物兴许可减轻痛楚,请大人保重身体。”
范金虎点头:“多谢他了,改日替我登门致谢。”
“呵呵,那是一定的。”秦师爷压低声音:“不过这次商人们鼓噪,徐家在背后的推动功不可没。”
“唔?”范金虎皱眉:“这三兄弟要作甚?”
“简单。”秦师爷捋须做高深状:“徐家后来者,要趁着此事在商会中站稳脚跟,把住话语权。
用‘为余干人发声’的口号让商贾们认可,从此他们就不再是做小买卖、卖布头针线的徐家啦!”
范金虎再次低头看看那匣子:“挟持民意,本官是不是该教训一下?”
“欸,东翁差矣!”秦师爷将脑袋摇了半圈:“您反而该给他们面子才对,将来的万民伞可就有着落了。”
范金虎小眼睛一亮,顿时头疼大减。
“嗯,有道理!”他笑了:“师爷赛过良医,话到病除!”
秦师爷连忙谦逊一番。
范金虎高兴了,叫人备小轿出门。
“县尊,这样晚了去徐家么?”秦师爷忙问。
“诶,非也。本县要去李家。”范金虎冷哼一声:“这时候他们兄弟正该长吁短叹。本官夤夜探访雪中送炭,岂非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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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议事房里。
李肃和李严确实在长吁短叹,不过不止他们,还有个满面愁苦的二奶奶高氏。
“我就说过,我早就说过该把那娘俩轰出去!”高氏擦拭着眼角埋怨:“他大伯、三叔,你们就是太仁义!这下可好,真真把全家都煮在一口锅里!”
“诶,二嫂说话不用这么难听,谁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李严也有些后悔,自家媳妇拿了别人的财物心就软了,现在可怎么办?大哥儿(指李著)不在家也没个商量,他一时心乱如麻。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李肃开口说:“我看,这事还是当机立断的好。今晚就断!”
“兄长的意思……?你打算怎么做?”李严有些懵。
“还有什么怎么做的?”李肃冷笑:“一个妾室带回来的娃,说是我李家血脉,谁人证明、如何证明?”
他将手一挥:“将那妇人叫来告知,明日起早,那院的都赶出去便是!”
“还有麻九爷家外甥呢。”高氏提示。
“那小子好说,让管家去和麻九讲,愿意留就留,不愿意请领回去另寻高就!”
李肃狠狠一跺脚:“就是弟妹说的,快刀斩乱麻,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尽着那猢狲把我李家的名头毁了!”
“明早?这是不是有点……太不近情理了?”李严犹豫。
高氏正要张口,李肃抢在前面:“三弟,不能妇人之仁啊!你要为著哥儿他们四个着想,丢一个包袱保全其它!”
“是这话!”高氏点头:“那,我让春芳去喊她过来?”
春芳刚拉开房门,正见李朴匆匆进了院子。
“老爷、二奶奶、三爷,县尊大人的轿子即刻便到,有衙役到侧门告知。”
三个当家人都愣住了。
“这么晚,范大人过来……?”李严看向兄长。
“范金虎必有文章。”李肃眯起眼:“弟妹,你回避到屏风后面,我和三弟来对付他。”
范县尊是常客,轻车熟路。他特意没走正门,既不惊动别人,也避开守卫的衙役。
宾主落座、上茶,屏风后的高氏也请安,然后管事胡秦带着跟来的从人到茶房休息,屋中仆人只剩老管家李朴和围屏后的春芳。
李肃抬手正要开口,听范金虎慢悠悠道:
“今年陈、李两家都遭了这么大的事,自本官到任余干从未遇到过,着实令人遗憾!”
“给老父母添麻烦了!”李严说完,就见李肃瞪了自己一眼,赶紧闭嘴。
“大人斡旋其中实在辛苦,肃携全家感激之至。”说完,李肃示意李朴,后者立即上前将折好的两张五十贯汇票压在茶杯下。
范金虎很惊讶,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就送钱上来,而且是这样大一笔。
他立即警觉,笑眯眯拱手:“燕若太客气了。我也不敢居功,只是调和而已又不费力。
丹哥儿那孩子我晓得,聪明能干,就是欠乏阅历,有些坎坷也不奇怪。
要我说呢本来只是两个半大孩子打架,结果闹得沸沸扬扬。
实话说,坚持问罪的并非本官,乃是府台大人,事后范某怕也得向鄱阳上书待罪听勘。”
“此皆那猴儿的过错,怎能怪罪大人?”李肃摇手。
范金虎觉得奇怪,外面都为此事闹罢市了,主角的家长怎么还往自家娃身上揽责?
忽然他明白了,封门后全家禁止出入,因此不晓得外间动向。
那……?范金虎谨慎起来继续听李肃往下讲。
“李丹纠集亡命、好勇斗狠,虽有小才而不知谨慎,自取其祸!我李家上下闻之无不义愤填膺,不愿与此子为伍。
今知府大人给他的教训实在英明,然而其不能体察官府深意,竟逆反逃脱拒服劳役,更有杀官害命之举,令人不耻!”
李肃口沫横飞,范金虎满心疑惑。
骂了一通,总之是指斥李丹荒唐、卖弄、轻浮、浪荡,最后李肃说到三房家长共议,决定将李丹及小钱氏逐出本家、剔除族谱。
这最后一句不仅让范金虎皱眉,也将李严吓了一跳:“兄长,还要从族谱中除名么?这、这太过分了吧?”
“纵使矫枉过正,我李家也必须将此子的余毒根除!”李肃毅然决然。
目瞪口呆的范金虎看着李严闭上嘴,反而想明白了。
李肃并不知李严夜访范老爷,可县尊自己心里清楚。
上下文联起来看,李肃不仅要借这机会与李丹划清界限,更要将他逐出本族,那么分祖产时他便无权参与,莫说提要求,连申诉、抗议都不能。
李严看到范金虎表情转为平静也明白了,但良心的不安让他心头狂跳,面皮涨红。
他哆嗦着装作低头喝水来掩饰,告诉自己:“别说话,少了李丹儿子们能多分一份!”
待李肃的慷慨陈词结束,范金虎问:“燕若的意思,不会是想今晚趁着本官在这里就办事吧?”
“草民正有此意。”李肃回答。
范金虎瞟了眼那两张汇票:“也罢,既这样本官就请秦师爷代笔写好《断亲书》等必要文案。
请二奶奶派人去将钱姨娘唤来,选之(李严字)请来族长和里正作证,咱们今晚便将此事当面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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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氏急匆匆来见小钱氏。
“方才路宁送来三爷口信,大老爷和二奶奶要逐你出府,还、还要将丹哥儿从族谱中剔除。”她进门后低声告诉:“一会儿春芳就来找你,快些准备!”
“为何这样匆忙?”小钱氏顿时脸色煞白。
“县令老爷来访,他们要当着范县尊的面尽快划割。”舒氏说完叹口气:“妹子,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不能叫人撞见,先走了!”
小钱氏谢过,让贝喜送客。
针儿气愤道:“真是不要脸,这些人为了自家连遮掩都不顾了!”再看小钱氏面上毫无惊慌,问:“姨娘不生气?”
“生气管什么用?”小钱氏冷笑:“说什么杀吏逃罪,针儿你觉得这可是丹哥儿的作为?”
针儿摇头:“他胡闹兴许有,无法无天的事却做不来。”
“这不就结了?”小钱氏起身:“这孩子不会做这种事,迟早冤情大白,有什么可慌?”
“可是,李家现在要赶咱们出去呢!”
小钱氏看看四周:“这种心胸和眼界我也懒得与之为伍,不住这里又如何?哥儿在城里有的是朋友,帮咱们暂时栖身还是能做到的。”
“姨娘说的是!”宋小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怀里抱着李丹的齐眉棍瓮声瓮气道:“这地方住着也气闷,不如出去海阔天空!”
“你拎着那棍子做什么?”贝喜问。
“哥儿临走托付过,哪个敢胡来我敲断他腿!”
这时门外响起啪啪的叩环声,嬷嬷去开了门,春芳身后跟着两个嬷嬷走来,站在窗下趾高气昂道:“钱娘子,主母有请到议事房说话!”
“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装主子?”宋小牛抬手将棍一捣,阶下那块山子立时碎成几块。
春芳脸色变变,有些结巴:“你、你发什么神经?我、我不过是来传话而已!”
“告诉你,姨娘去是可以,一切都着落在你头上。”宋小牛瞪起牛眼:“我可不是什么奴才家生的,若说丹哥儿杀人放火,扑杀个贱人老子也做得来!”
贝喜见春芳吓得连连倒退,连忙扯小牛低声喝止:“你发什么疯?”
小牛还未开口,见小钱氏来到门口,忙后退两步。
“春芳姑姑辛苦,请在院外稍候片刻,我才要睡下,容我挽个髻、穿上衫子可行?”
“那你快着!”春芳瞧宋小牛颜色不敢久留,忙带人出门。
小钱氏匆匆交代几句出来,宋小牛也要跟着。“没有必要!”小钱氏让他留下。
宋小牛摇头:“我保姨娘安全,姨娘去哪里、小牛便去哪里,谁敢对你不利,小牛便顺手开个红白道场!”
小钱氏知道这孩子犟得很,只得随他。
彼时几位家长并范金虎都转去了李府正堂“善知堂”,灯笼火把将里外照得明亮。
周围站着小厮、丫鬟和家丁。
护院林子夫背着手不安地走来走去,见小钱氏过来抱拳道:“钱姨娘,以往多得照顾,今晚若有得罪处还望海涵!”
“林护院,咱们都是苦命的,彼此照应自是应该。”小钱氏说完,提起裙裾上台阶。
进门一看,范县尊坐在正面,旁边是族长李五七和里长“老秀才”李同禄,他右手依次是李肃、高氏与李严,于是上前逐一见礼。
范县尊含笑点头:“钱姨娘你莫害怕,今日李府让本官和老族长来做个见证,本官自会依律公正持议。你放心好了。”
这话说得,在场诸人都说不出,却觉得各自能品些味道。
“老夫亦是这个意思。”李五七不咸不淡地跟了句,然后向李肃点点头:“燕若,你来说吧。”
李肃便开口,先批评李丹屡教不改,又指责钱姨娘管教不力致使其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如今竟然犯下弥天大罪,致使全族蒙羞。
最后他总结说鉴于以上情况,三家家长议定,将钱姨娘驱逐出府,勒令其明早辰时前离开,容许随身携带衣物、被褥,发给三月例钱从此自安天命。
至于李丹,他建议革除族名、剔除族谱,从此其生死、贵贱与本族无关!
“钱氏,你可听明白了?”李肃的口吻一如自己仍是高高在上的京城六部堂官。
“听清了。”小钱氏回答:“不过民妇想请教县尊,方才大伯说准带走随身衣物、被褥,这里头好像并未包括奴与姐姐的嫁妆,这可该怎么算呢?”
“尔乃因过受逐出门,嫁妆当然留下!”李肃毫不客气。
“还有一件,”小钱氏又向范老爷躬身:“那街口的表彰石坊、朝廷的旌表文书以及前任知府大人给奴题写的节孝牌匾,是否奴可以拆下带走?”
“这……。”李肃愣住了,他没想到这节,顿时额上出了层冷汗。
高氏坐在屏风后面暗叫不好,赶紧说:“那是给李家的!”
“二嫂所言差矣,”李严见兄长吃瘪心中大乐,出声道:“这些都是表彰钱姨娘的,既要与人家分割,自不好留在府上,钱姨娘的要求无可厚非。”
“然也!”范金虎抚须点头。
“那、那李家岂不是……?”
李五七抬手拦住李同禄的话。这些东西交出去李府很没面子,丢人丢到家了,老秀才没来得及说,大家秒懂。
气氛顿时尴尬,李肃深悔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些呢?
嘿这个小娼妇,居然毒得很!
正在咬牙,听李五七说:“方才燕若所说你三家共议的意思,老夫都听明白了。
钱姨娘教子无方有过失这也是事实,但老夫以为她抚育丹哥儿也有苦劳,足以功过相抵。
县尊大人,你以为呢?”他转过脸来征询地问。
“但是,她危及全家是个不详之物!哥儿们的前程都会被她和那猢狲害了!”高氏见话头不好,不顾一切地叫起来。
“慎言!”李同禄皱眉喝道,他不喜欢怪力乱神的说法,更不高兴这女人当着县尊喧哗,还喊李丹做猢狲,再怎么说那也是李家的血脉!
范金虎将手向下按按,转过脸来:“燕若兄,可愿听我一言?”
“大人为我等父母官,有话请讲。”
范金虎点点头:“兄既请了本官在这里,那就是给朝廷面子。然而钱氏乃受过旌表的,兄又岂能让朝廷收回多年前的成命?”
“这……。”李肃皱眉,这明摆是不能够的。
“如兄要驱逐钱氏,那么就如她自己所提,这旌表还要不要作数?”范金虎此时心中已有了主意,话说得不急不缓。
“其实兄主要是针对李丹,钱姨娘乃受他的牵连对不对?”范金虎笑吟吟地:“本官以为,先说丹哥儿的事再谈钱姨娘比较好。你说呢?”
李肃眼前一亮:“便如大人所言!”
“好!”范金虎拿出当年做通判的本事来:“钱姨娘,李丹为祸、祸及本家,故而家长要求将他从族谱除名,你可有异议?”
“大人,丹哥儿好歹是童生,怎会做那等莫名其妙的血案?民妇以为他是冤枉的!”小钱氏为继子申诉。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此案发生、审理、判决都在鄱阳不在本县,本官亦无法判断是非对错。
现三位家长的要求摆在这里,本官想听听你意见,如果他与李家断亲,作为继母你可有理由、证据反驳?”范金虎问。
小钱氏此时已静下心来,看穿了李肃和高氏急不可耐的嘴脸,倒是李严说话还算公道,于是说:
“大人、族长、里正,三郎的事让诸位费心了。奴虽是继母,但孩子大了不由娘,怎么对待他听凭您各位决断。
但奴相信事情过去他自会平安归来,那时大家还要同城居住,三郎也得继续为官府效力,难道做人留一线不好吗?”
李同禄点头:“是极、是极,凡事不可太过,过犹不及!”
李五七不听他的废话,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他现在也确实给家里带来麻烦,如不处分何以让全族信服?”
“爷爷,孙儿倒有个主意。”李严开口:“不若命李丹自二房分割独立成家,今后与本家概无关系,生死贵贱自担其责。
如此既未断亲,钱姨娘的旌表仍属我余干李氏,同时有惩罚,将他与本家剖析清楚,二位族老、大兄,以为何如?”
“选之的提议倒不极端。”范金虎笑吟吟地看李肃:“不知燕若与二奶奶接受否?”
本来,要将李丹从族谱剔除的想法是李肃自己提的,他只想保证李丹回来再提出从祖产中分一杯羹。
只要写明分割内容,让李丹没法回来声索家产,用什么形式或操作方法他无所谓。
刚才李严说是“自二房分割”,这就是与祖产无关了。
想到这里,他一声冷笑:“那就立即从二房中分割出去,从此他娘俩与这个家再无关系,生死有命、税赋自担!”
他这样表态算是同意了李严的提议。
“如此,好说了。”范金虎依旧笑眯眯,他抬头看向前方:“丹哥儿出去单过,钱姨娘还年轻,李府心善必不忍抑留。
老族长,我看就写个《放归书》如何?”
“放归?”高氏叫起来:“这怎么行?”
放归可就没有理由扣住人家嫁妆了,所以她立即不肯。
“怎么不行?”范金虎小眼睛精光横扫过来:“难道二奶奶舍不得?”
李肃突然抬手拦住了高氏:“弟妹,恐怕放归是最合适的。”
放归通常用于生产过的妾室、通房,以慈悲的名义留子去母,放其还家或自行择业。
虽然小钱氏其实并未给李氏带来子嗣,在外人看来她对李家的贡献得到承认,而非否定。李家和钱氏的面子都有了,
留在族谱上的李丹仍算李家人,只不过单立户口独自过日子。
而小钱氏被放归等于认可她离开李家后去哪里、是否改嫁、从事何业都与李氏无关。
好处是旌表物件可以继续留在李家,而离开后小钱氏将无权过问分家事宜,甚至为李丹出谋划策都不可以。
李肃要赶走小钱氏目的与高氏不同,他还想斩断李丹身后的支持者,那小猢狲少了撺掇鼓噪之人,许多事也许好办得多。
在李肃看来十五岁的李丹还是个娃娃,他回来见没了支撑就只好向自己这大伯低头。
高氏自家家底不足,在小钱氏面前说话、做事越硬气,心中其实越自卑不像个当家娘子。所以必欲除之而后快!
可“放归”这么仁慈的处置,让她看着钱家姐妹的嫁妆从眼皮子下面被带出门,这哪里能甘心?
“放她走可以,须得净身出户!”高氏咬牙说。
“二嫂,这不合适。哪有放归还要铺排人家的道理?”李严低声劝谏。
“二房的,凡事都有规矩,不能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李五七沉下脸:“你若愿意守规矩咱们便为你主持,不然的话另请高明!”
李肃忙起立躬身道:“弟妹一时任性,请族长勿与她一般见识。”
他目的清楚,与李丹划清界限、驱逐小钱氏,达到目的即可没必要纠缠其他。
实际上他近来和弟弟多次交流,也知道钱氏姐妹的嫁妆动不得,范金虎不支持,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要李丹不掺和析产和分家即可。
范金虎依旧笑眯眯地摇手说不要紧,然后重新将目光回到小钱氏身上:“钱氏,你对放归这样处置,可有意见?”
“民妇没意见,谢大老爷!”小钱氏回答得简短、干脆。
范金虎很满意,他原来还担心小钱氏会在分家、祖产这些事上为李丹争执、纠缠,不料竟无片语。
这个小钱氏年龄不大,倒是个有主张、晓事理的,虽是继母却可知李丹深受她的影响。
范县尊心中赞了句。
他知道薛杲台和赵同知都对潘知府不满,姓潘的现在仗着太师后台耀武扬威,不知道自己后面已经张开大网。
老薛派人来说已将信送往南昌,估计不日巡察御史便会到鄱阳重审李丹的案子。
范金虎心中冷笑,他笃定这杀吏逃亡的事与李丹无关。
以小元霸的武艺,他真要杀人在场三个公差想毫发无损?一般思维难道不该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吗?
现在李肃忙着要与李丹划分界限也是蠢,范金虎从心里鄙视“燕若兄”的为人。
他不过看在那两张汇票的面上公事公办,不得罪人而已。
“你放心,丹哥儿还在族籍,只不过需单立户口而已。”范金虎说完看了眼秦师爷。
后者起身表示户房的人已经在侧厅候着,随时可以办理文书、手续。
“敢问大老爷,单立户口是否就要向官府服役、纳税?”高氏问了个蠢问题。
“这个自然!”李肃语带不悦和威严:“不过要三郎年满十六,依律成年男丁都要服役、纳税的,除非他科举榜上有名!”
“那既然单立户口了,他还能参与析产、分家么?”高氏又问了个蠢问题!
李严很尴尬,他看到李肃已经在咬牙了。
“不能!”范金虎说:“本家的一概事务都和他没关系了,自然家产也在内。”
他说完看向小钱氏:“钱姨娘,这倒提醒本官了,你画押前须知晓这条才好。”
“民女无异议”小钱氏根本不在乎这份祖产,即便拿到手恐怕还没有嫁妆的年息多。
她相信只要同意带走她和姐姐的嫁妆,养活李丹和这个家不成问题!
“还有件事。”小钱氏躬身:“方才说要奴明早离开本家,但民女在本城左近并无亲友可投,亦无庄园、房产。恳请县尊与族长准许,宽限三日可行?”
“这……?”范金虎看李肃,后者做出决然的脸色摇头,意思是不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嘈杂起来。
李肃大怒:“何时我李家的善知堂成了市井之地?”
林护院慌忙进来禀告:“是宋小牛在外吵闹,大家呵止不住。”
李肃正要发落,范金虎在上头慢悠悠道:“可是麻九的那个外甥?燕若莫恼,看在他舅舅面上,且容我和他说两句,若无理取闹自当轰出去。”
李肃便不好说什么,叫林子夫带他进来。
宋小牛见了众人,也搞不清谁是谁,团团作揖告罪,唱个大喏。
“宋小牛,李家的事你在这里混闹什么?”李同禄喝问。
宋小牛定睛一瞧抬手道:“秀才爷爷,我如今奉了三郎的令护姨娘周全。因见她久久不出故而焦躁。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宋小牛,容你在李家当差是看在麻九的面上,若是胡闹小心丢了差事!”李肃斥道。
“大老爷,小人怎么在外头听见说要赶姨娘出府?”宋小牛不管他大声道:
“姨娘送二老爷棺柩归故里安葬、将他资财送还本家主母,辛苦抚养三郎,现在你们说三郎闯祸因此要赶她走,这事可是人做的?”
“混账,叉出去!”李肃被揭了面皮大怒。
林子夫过来扯他却拉不动,高氏气得起身:“什么时候主人说话下人都可以进来说三道四了?宋小牛,不要仗着你是麻九外甥便大胆胡来。”
“多来几个叉他出去,自明日起不许他进府!”李肃怒吼。
“燕若兄少耐!”范金虎摆摆手制止他:“你这样兴师动众外头不晓得的还以为贵府上出了什么大事,明日必定传言满天飞了。”
说完招手:“宋小牛,你过来。”小牛走近几步叉手躬听。
范县尊上下打量,笑着说:“是条好汉子,今年多大?”
“大老爷,小人今年十八岁。”
“好体格。”范金虎夸道:“像你这样的做个仆从有些可惜,为何不去团练报名效力?”
“回大老爷,小人自小随三郎一处长大情同手足。三郎临走将姨娘安危托付,小人寸步不敢擅离。”
范金虎扬眉:“嗯,还是个忠心的,颇有乃舅之风。”
随后说:“小牛呀,本官方才并未难为钱姨娘,乃说好了许李家放归且不动她财货。
三郎也要自立门户了,今后你也不必主仆相待,随我去县衙做事可好?”
“那,三郎呢?”宋小牛有些茫然。
“不知他如今在哪里?再说即便找到也还得听知府发落。”李严告诉他。
“小牛,我离开李家丹哥儿便要独立门户、自食其力了。”小钱氏强调。
“姨娘离开李家?可住哪里,你在这儿又无亲戚可投?”
“奴打算先找个坤观住几日,然后再想办法。”
宋小牛点头:“那明日小牛来接姨娘离府。既答应三郎,他回来前这护卫之责还得作数,我不能做言而无信、始终不一的小人!”
“这孩子倒是个可托付之人。”李五七微笑点头:“也罢,老朽就做次好人。
某在西市外有个院子典给生意人做仓储,他现在退了房空着可先借与钱氏住几日,待你决定行踪再说。”
“晚辈多谢太爷爷的关怀!”小钱氏连忙福下去。
这时候户房吏员来报所有文书、卷宗都已准备妥当,范金虎赶紧让大家过去画押。
“天色已晚,办完事诸位大人还得赶回去歇息,不好让他们在此耽搁。”李肃催促。
实际他是怕有反复,想着趁热打铁把事落实。
所有手续到酉时才全部结束,李肃送范金虎出门,又悄悄给他手里塞了张银票。
范金虎对今晚的收益十分满意,叫人同知卫雄明早带几个差役来帮忙,护送小钱氏到新的安身处落脚后再回。
秦师爷和户房已经由李严和李朴打点过,虽然天色已晚众人兴致却高,说说笑笑地随范金虎离开李家。
“兄长开始说要将丹哥儿剔除族谱可是吓我一跳。”回到善知堂前李严说。
“我可没玩笑。”李肃哼了声:“那小子一向不把我放在眼里,若有机会真想这样做!”
“唉,这时何必,好歹还是二兄的苗。”李严苦笑。
“今日犯了妇人之仁也不知会结什么果?”李肃叹口气:“三弟,那猢狲你们没看出他狠厉果决的一面。
将来他有机会翻过身,说不得咱们都栽到他手上!”
说完,李肃大步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李严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许久,顺子提着灯笼凑过来:“爷,回屋吧,太太肯定还等着呢。”
“你说这一家人,怎么就弄得和仇雠一般?”李严跺跺脚重重叹气,背了手气哼哼地走。
顺子赶紧在后面追,一面口里叫:“爷、爷您慢着点!”
“你刚还催我快回,这会儿又说要慢。到底快还是慢,你说,我听你这奴才的!”李严火了。
顺子吐吐舌头,一个字不敢再说,小心给他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