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东北的夏天一来让人又爱又恨,三天两头的降水拦阻着赶路人的脚步。
雨水润透城郊乡野,满山的乔木、灌木、蒲草甚至苔藓都被洗得碧绿,亮闪闪得意地四下舒展,将藤蔓枝桠尽可能伸到任何有空间的地方。
你不上路?等明日雨停了阻着你迈不开步伐的便是它们!
王继拣了个晴天出发,谁知刚过鹭鸶港倾盆大雨当头泼下,将所有人浇了个透心凉。
他狠狠地咒骂这老天,对犯人们更没好脸色,吆喝着走到一处看瓜田人搭的草棚,三个差役都进去躲雨,犯人们只好站在树下。
李丹还好,有姨娘给准备的斗笠、蓑衣和油布,另外三个犯人只好任由雨水从树叶间滴落,冰冰凉地钻进衣领里。
李丹将自己的装备给了他们,三人感激涕零。
“三公子,那、那你呢?”看上去不太结实的庄三生手攥着油布两头,说着话不是哈腰点头。
他这是当下人养成的习惯,就这么个尖嘴猴腮的小子李丹都不知他怎么会想到去摸人家寡妇门的?
“我没事,从小练武比你们能扛!”李丹抹把脸回答。
长相粗大的王篙是个渔户,载人渡河时因拒收前朝交钞做赏钱起争执,一怒下将人家货物丢进水里,结果这回和李丹成了同路。
他鼻梁骨被打折还未好说话瓮声瓮气。“李三郎,再怎么说也不能在雨里呆那么久,会冻病的!要不你过来,我把蓑衣让你一半?”
“算了,”李丹打量他的块头笑道:“那蓑衣在你身上都显小,我再过去俩人全得湿。你们不用管我,说不定一会儿它就停啦。”
酿私酒被抓的秦酒户打个喷嚏:“我看,那棚子还能再容一个人,你是公子哥儿,说两句好话他们岂敢让你这么淋着?”
李丹摇头轻声道:“王班头是将军府的人,我把将军府得罪到什么地步列位都听说过吧?再说让我去和这种人低眉顺眼,太跌身价!”
草棚子里,三个公差也在说话。
“班头,那李三郎毕竟是个公子,要不叫他进来躲雨?”谢豹子问。
王继看看他又看看李丹:“没必要!他现在是犯人,咱可没照顾犯人的规矩。想躲雨?他自己就会来求咱们的。”
“这、这是不是做得太绝?”另一个公差柴路担心:“万一他将来刑期满,怀恨在心回来找咱算账怎么办?”
“算账?呵呵。”王继又朝外看看:“你瞧,人家还把雨具让给别的犯人哩。
放心,他要是受不住自己就会过来搭腔。要是还想摆公子哥儿的谱,那就在雨里待着吧!
至于回来算账,老子有将军府撑着怕他?
再说,能不能回来、啥时候回来还两说哩。”
柴路朝谢豹子瘪嘴不再说话,心里却想你有将军府罩着我俩可没有哇!
这时,嚼着肉脯的王继一边递给旁边的谢豹子,一边说:“我不信李三郎这样的人会规规矩矩乖乖去那官窑上和一群臭苦力作伴,他一定会想法子逃跑。兄弟,这一路上罩子要放亮些,谁要是逃,你知道怎么做?”
谢豹子点点头:“知道,中途逃亡罪加一等,敢于反抗者格杀勿论!”
“好极了。”王继很开心,看来谢豹子上道,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一个见过血的人动起手来要比没见过血的强太多,至少他不会犹豫着下不去手。
王继知道李丹有武力,他想动手时最好别人在自己前边,干净、省事,必要的话还可以甩锅。
雨渐渐小了,最后若有若无。
官差们走出草棚招呼犯人继续上路,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李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趟可是长见识了。
虽然同行都是犯人,他却学到不少知识。比如泥里行走要光脚不费鞋袜,晚上用灯芯草挑破水泡再睡觉,山路上要侧身行、走之字……。
那些他本来有些看不上的犯人这时都成了户外高手,教授给小公子的全是实用技巧。
“嘿,你们怎么懂这么多,和谁学的?”他禁不住赞叹。
“李公子这些没人教。”秦酒户笑道:“你若是像我翻山越岭给人送私酒,半个月下来全都会啦!”
“哦!”李丹在拐弯处伸手拉他一把,四人当中只有李丹两手空空,那三个都带着铁链相连的手铐呢。
“老秦,你的私酒真比酒肆里好喝?”王篙咂嘴:“这鬼天,要是有壶好酒我也认了!”
“想得美。”身后的庄三生笑道:“这时候若有酒也是先紧着公人享用,到你嘴里能有两滴就不错!”
“哼,那也比你好。这荒郊野外有娘们也是狐狸变的,憋死你个小王八!”
“哎、哎,都是苦命的这是干啥?”秦酒户连忙拦住他俩,说:“我那酒口味上也不见得比别人好多少,就一样特别:透亮!”
他一说这话引起了李丹注意。
这世见过的酒没多少李丹满意的。有名的李渡烧酒元末毁于战火,这会儿半死不活。
吉安堆花酒度数不高过滤手段单一,能流通的数量很少。
蒸馏类的临川酒和赣南红米酒数量都有限而且清澈度不够,保存期短,度数也仅仅在三十度上下,质量参差不齐。
他借鉴记忆中的做法,在刘宏升家膳坊酒食铺酿造出饶州春。
度数和临川酒差不多,口味清新柔和,但也只能做到淡绿色调,无法完全透明。
眼前放着秦酒户,他难道有办法做到更加清澈么?
虽然有前世的经历,酿酒这事上李丹承认自己不是专家,不知道秦酒户有啥独门手艺?
不过这个时代就算有秘技,匠人为保饭碗都很小心,或立什么“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保障自家利益。
“透亮?能有多透亮?总不能像水似的?”王篙还在问。
“差不多。”
“你就吹吧,天下哪有那么透亮的酒?”王篙不信。
“老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没见过可不见得就没有。”李丹说:“南宋灭亡前有人造出过那种酒,可惜天下倾颓那种酒就见不到了。”
“你看,人家李公子是有见识的!”秦酒户竖起拇指,不过他并没延续这个话题。
走出山路雨早停了,个各人身上已经搞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反正都湿漉漉的。
王继也累得够呛,这小子平时酒色上耗费太多,这时早已暗叫不好连忙让大家歇歇,让柴路来给自己揉揉,谢豹子则带了几个皮囊去村里找水。
李丹挨着秦酒户坐下,低声说:“你说的那法子好是好,就是损耗太大、产出不多,对吧?要是扩大产量,又容易惊动官府。”
本朝立国之初因战争影响了农业生产,高祖下旨不允许大量酿酒,酒稅高不说,只能从官府购买酒曲,酿酒业规模受到严格控制。
靖难之后,一则几十年来农业生产已获得大力恢复,二则仁宗皇帝需要缓和统治阶层内部、统治者与民众阶层的矛盾,故而放开酒禁。
获得执照的商家可以自行酿酒,自行申报次年度酒曲需求并同时纳税。但对产出的超额酒水不许上市只能自用,否则按私酿处置。
秦酒户就是被人举报售卖私酿而获罪的,因此李丹的话着实敲在他心上。
“到底瞒不过公子,求您千万替我保密。”秦酒户暗暗抬了下手。
见自己猜对李丹笑了,就知道他在用料、洗料、控温上下了功夫,没什么奇怪。
前世日本清酒就是以南宋传去的工艺为基础,加入新的工序之后形成的。
既然他认了,李丹投桃报李:“我可以帮你做得更好,而且让你在官府那里畅通无阻。”
秦酒户睁大眼看他,想了会儿问:“公子可是要我献出配方和技法?”
李丹摇头:“不需要,我能帮你改进它们,让别人根本无法企及。”
“那么,您要几成?”
“除了刚才说的我再出二百两银子,拨二十个人手,还包所有的运输、销售。
你每年拿一成花红,另外给你每月开十两报酬和一石精米,你家娃我给找私塾入学,十七岁之前所有束脩、食宿、考试费用我出。”
秦酒户面皮红润眼睛亮晶晶地,咽了下口水皱皱眉:“可是,那也得几年以后了,咱们在这里说得口干也无用!”
“呵呵,我打赌用不了那么久。”李丹笑起来,这时王继在前面吼让大家动身赶路,他起身拍拍泥土借机说:
“县尊大人很快就会需要我的,到那时咱们一起回去!”
“真的?”秦酒户又吞咽,他老婆和两个娃儿都让人牵挂,还有私藏的酒曲和粮食。“干了!李公子若不食言,小人以后就是你的人!”
李丹拉他一把,笑着拍拍他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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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东塘就进入鄱阳境内。
雨没了,王继的脾气却见长。
依着他这李丹应该不会甘心去服苦役,早该半路设法逃了才是,但他夜不合眼地盯着,这小子却吃得好、睡得香,完全没有要逃到意思。
谢豹子打着呵欠来找他:“班头儿,你不是断定李三郎要逃么?怎的没动静?”
“是啊,我们总这么盯着不是个事儿。”柴路也说:“他要是不逃就算,逃了咱们马上到鄱阳境内,交给本地巡检司去抓就是。
这么拖下去,他没事咱们先都累趴下了!”说到这里一看王继脸色不善,赶紧闭嘴。
“抱怨个啥?”王继恶狠狠地:“他自己不逃,咱们不会让他逮到机会逃吗?”
“啊?”两人都懵。
“头儿你啥意思?纵逃同罪,就算失职懈怠逃脱犯人,也是三十大板呢!”柴路提醒。
“你看你,白长这么结实的身板,才一句话就吓尿了?”王继嘲讽完,将二人拉到近前:“将军府说了,五十两买他的命!
不过要是他活着到了鄱阳,哼哼,回去你俩的差事估计也就交代啦!”
“这……。”二人面面相觑。
等王继走开,柴路猛拍脑门:“娘诶,我就晓得这趟要出事,怪不得心里总是悬着的,这可咋办?”
“你嚎,最好把那几个的眼光都招过来!”谢豹子一把将他拎到树后:“想害人不?不想?那你离王继远点,看着我怎么做,有事我先来,懂不?”
柴路鸡啄米般点头,脑子里爷娘、媳妇、娃儿来来回回地闪。再往后的路上,他主动背着包袱走在队尾,不敢再往前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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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天气好,农人们抓紧时间收割,已经收完的地块赶紧开犁施肥准备再次撒种。
地里到处是挽着裤脚、头戴斗笠的农夫、农妇,没人有功夫来理会这一小队犯人和押送公差。
李丹兴奋得很,他还是这么近看到农忙的景象,觉得新鲜有趣。
只有他没戴枷、铐刑具,他便跑前跑后、上蹿下跳。
王继根本不管,他巴不得这猢狲突然逃走给自己动手的理由呢。
在一个转弯处,李丹跳下坡寻农人求水喝。
有老翁慢慢转身走回来,从垄头的陶罐里倒出一碗水递给他。
李丹一饮而尽,大叫好甜,老翁微笑又倒给他。
一连喝了三碗,李丹这才抹抹嘴谢过,然后问老人家今年收成如何?
“还好,”老翁回头看看自家的地叹口气:“只要别起反,可以勉强度日。”
“不会吧?才勉强度日?”李丹有些不信:“咱们这里又没有藩王,应该比抚州、南昌强啊?”
“有藩王倒好了,把地投献给王庄还能少些胥吏、地主盘剥,也不会有贼人侵扰。
我家自有五亩,又佃本地大户十二亩。
去年旱时水田减产,亩产只有常年六成,整个冬天都是吃掺合野菜、菜干的粥水过来的。
欠那大户两石租子,今年先得从收获里还给他五石。
这夏粮打下好歹松口气,幸亏没再遭灾,不然秋收前必定挨饿。
唉,没有余粮的日子人心就慌,过得紧巴呀!”
李丹皱眉,听老翁接着说:“你可知为何老汉在这地里劳作?皆因儿子被县里征调服役的缘故。”
“不对啊,农忙时节严禁征役是朝廷发过明文的,再说还可以请人代役嘛!”
“老汉出不起请人的钱。”老翁苦笑:“小公子看来知书达理,却不晓得这府尹大人的厉害。
他说朝廷为皇后册封大典急着要一批瓷器,因人手不足向周边各县征发夫子。
唉,册封大典日子都定下了是死的,瓷器造作周期也是死的,要想快就只好添人手。你说是不是这个听着有没有道理?
人家是讲理的,说咱们老百姓碰上个明君不容易,官家封娘娘这样的大事,咬咬牙出两个儿子算不得大事!”
李丹无语,这府尹的理由还真没法驳。
细细一品又觉得不对:“欠两石隔年还五石,这是怎么算的?”
本朝有规定,放贷、借款利息不得超过年息三分,且不论时间长短,利息总金额不超过本金之半。这个借两石还五石的算计明显违法!
“不敢和人家计较。”老翁摆手:“都快饿死了人家准你拖欠就是心善,多还也是该的,和这点粮米比较,人命不是更贵?”
李丹觉得心里堵得慌。正不知如何是好,谢豹子在前面叫他,只好拱手与老人告辞。
“怎么了三郎,可是有什么不妥?”谢豹子见他阴沉着低声问。
“没什么。”李丹摇摇头:“不出来不知道,原来百姓活得这样艰难。这还是盛世和平的年代,风调雨顺。”
他越说嗓子眼里越发涩,最后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谢豹子带着几分惊讶看他的后肩,目光中没有任何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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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队人经珠湖到了乐丰,在这里休息一晚。
王继出去一趟,回来时多了三个人。两个是犯人,盗墓贼贺廿五、湖匪陆九,另一个是本镇巡检钱龙。
犯人是乐丰巡检分司在押的,正好和他们拼队送往鄱阳。
谢豹子找机会经过李丹身边,“王班头和那钱巡检似乎早认识,熟络得很!”说完若无其事走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盗墓贼贺廿五是个阴沉的家伙不爱和旁人搭腔,陆九却是个随和、快乐的胖大,很快就和秦酒户有了共同话题。
“公子,那家伙原本还是个禁军哩。”秦酒户屁颠回来报告:
“因为太能吃长官不喜,一怒之下离队。后来饿得受不了只好加入湖匪,在几个山寨里辗转,如今在独山寨做斥候。”
“你倒了解得详细。”李丹挺惊讶。
秦酒户嘿嘿笑了:“他爱吃自然也好酒。不像个匪,却似我们村里那胖屠户,蛮有趣的。”
“做斥候的怎么这样不小心?看来够不专业的。”李丹想。
据他所知被抓到的湖匪,要么送到矿山服苦役,要么明正典型为大人们晋升多染一层台阶,下场都不会好。
李丹看那无知无畏的快乐胖子,轻轻地摇摇头似是表达惋惜。
陆九没多少城府一眼便能看个七七八八,那个贺廿午可就不同。
他既不合群,而且藏得很深。
走过一座简易小桥时他让李丹刮目相看。
这是两根原木并排搭在一起的桥,胖子陆九一脚踏空,后面的贺廿午伸手将他拉住。
其他人发出惊呼。
在他们来看多亏贺廿午出手,不然胖子就掉下去了。
但前世有话:内行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就算陆九有些虚胖,李丹判断他体重不比李三熊轻多少。
那贺廿午两手带着手铐却依旧反应迅速,单手便提住了陆胖子的腰带将他拉回,这份敏捷和膂力可不是普通人拥有的!
李丹两眼一眯迅速歪头,装作观察下边的水面,余光感觉到贺廿午向他投来警惕一瞥。
“好啊,要来的都来吧!”李丹心里暗自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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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雨倒是没了,骄阳似火般挂在天上,与昨日简直两个人间。
吸饱水分的大地到处雾气蒸腾,闷热得动则出汗,不动也出汗,闹得大伙儿叫苦连天。
奇怪的是王继和钱巡检反而好像不急了,累就歇,歇一刻再走两刻。
好容易挪到一处山脚下,远处依稀可见丰饶镇,右手是连绵不绝的丘脊和树林,左手越过竹梢可以看见山坡下大片的水田和闪亮如镜的塘面。
钱巡检从前边折回,和王继对个眼色大声道:“王班头,竹林后面有座天尊庙,这鬼天太难受,不如今日就歇在这里,明早趁凉进城?”
王继做出为难的样子,众人皆哀求,他这才叹口气:“也罢,我这人就是心软。明日进城后尔等就不归我管了,今天卖个面子,诸位且记着王某好!”
大家齐声叫好,口里不住感谢,脚下生风地往那庙里来了。
寺在上古是指官员办公的场所,后来亦指有宗教人士修行、居住的地方,特别是佛教。
而庙则不是集体修行场所,供奉的一般是祖先、名士、圣人或神仙。
天尊庙的主神祇乃是三清道德天尊,也就是老子。
这庙不大,山门被王继等余干公差占住,钱巡检带着两个乐丰犯人住靠近庖厨的西厢,余下的都住东厢里。
房间里连张木板都没有,大家只好睡在湿漉漉的地上。找些碎木片、烂砖头点起火塘,大家围着期待它尽快让地面干燥。
当火越来越小,几个同伴要么头一点一点,要么已经呼噜震天,李丹忽然睁开眼睛。他看了眼微弱跳动的火苗,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下台阶刚转身,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样,我就知道他忍不住了,哈!”
李丹回头,朦胧地里立着个中等高低的身影。
“王班头,这么晚了还没睡?”他问。
“等你啊,小元霸不出来,某睡不着。”王继阴笑:“这么多天,也难为你这公子哥了。”
“王班头,这天让人不舒服,还是早些休息,赶明日早凉还得进城交差呢。”李丹指指主殿:
“好歹我也姓李,进去拜三拜,将那供桌剩下的木料拿来续上火,不然它就灭了。”说完转身要走。
“李三郎要逃,抓住他!”
随着一声大喝和腰刀出鞘的金属铮鸣,钱巡检从厢房跳出来,和王继两个一前一后,雪亮的钢刀对准了他。
“二位这是什么意思?某只是要去替大伙儿那些木料过来,哪有逃走?再说,我还站在这院子里哪儿也没去。”李丹摊开手,慢慢侧过身向后退到墙根。
对方占据了优势位置,不管怎么说先护住背后再说。
“你们在做什么,这是怎的了?”柴路和谢豹子赶来。
“弟兄们,李丹要逃走,快将他拿下!”王继恶狠狠道,二人闻言“呛啷”都拔出刀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逃了?”李丹大怒:“王继,你这狗东西攀附权贵,难道要公报私仇?”
王继心中暗惊,不让李丹再说话狠狠一刀劈下。
李丹早盯着他手腕的动作,侧步躲过接着猱身而进入怀,两掌向外推:“走开!”
王继就觉得身体像在云中腾空而起,背上一阵剧痛人已经仰面在地,羞愤之下大喊:“杀了这厮,快杀死他!”
这时钱巡检也对李丹发动攻击,一手钢刀一手铁尺舞动如飞。
李丹两手空拳只好躲闪,看准机会一脚踢在他小腹。
钱巡检吃痛踉跄,放开喉咙叫:“盗墓贼,直娘的你在做什么?快出来帮忙!”
话音刚落李丹已经察觉一阵风声自后而来,不及躲闪背上已挨了下重击。
就地一滚,等他咬着牙起身,就见贺廿午手上一条铁链“呼”地甩出,李丹侧脸,感觉到空气的震动贴面擦过。
“老贺,都是同路人,相煎何太急?”跟出来的陆九大胖脸上瞪圆小眼睛,居然还拽了句文的。
“谁他娘和你们同路?”贺廿午阴恻恻回答:“老子做的阴间生意,出钱买命的便是主顾。小郎君莫怪,俺收了好处得替人做事!”
说罢再次抬手,不料李丹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恁是北地的,山东还是河南?”
“噫,小郎君咋说北地话说得恁好?”
“俺父在山东东昌府做知府,为修黄河大堤落水亡故。俺是生在那里的。”
贺廿午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眯起眼:“恁是……李文忠的公子?”
“真是!”
“哈!哈哈!”贺廿午仰头大笑。
“盗墓贼,你发什么疯?赶紧杀了他你就免死啦!”钱巡检催促。
“上去,杀了他!”王继也叫。
贺廿午回头:“对不住巡检,俺倒是想脱罪。可你没说让俺杀的是李文成的公子。
这活儿俺接不了,若杀了他,俺这辈子都甭想回家咧!乡亲们一人一锄头会把俺砸成渣渣!”
李丹没想到自己那老爹的名气居然这么管用,先人荫庇,回去得烧香!
“你他娘管是谁呢?杀了便是!”钱巡检大怒,他收了据说是将军府给的十两银子,这活儿今日必须干!
“俺偷坟掘墓就够缺德了,要叫俺杀他,得加码。”
“怎个加法?”
“放了我,再加十两银子!”
钱巡检和王继对下眼神,回头道:“成交,全答应你!”
贺廿午哈哈大笑,回头道:“你看小郎君,十两银子他俩就把恁卖咧,这买卖值不值?”
话音刚落,他猛然回身挥手,钱巡检一声惨叫被铁链砸中跌倒。
贺廿午大步过去,口中道:“盗亦有道,恁这厮敢耍弄俺,送恁去地下见阎王。”说罢过去掐住钱巡检脖颈,对方口中“嗬嗬”两腿乱蹬。
“快住手,要出人命!”王继说完骂谢豹子和柴路:“你两个愣着作甚,杀了他就巡检!”
二人挺刀上前,不料贺廿午见了手下更加用力,眼见钱巡检白眼一翻,喉头响了声,脑袋歪向一边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诶哟妈耶!”柴路吓得转身跑,慌乱中正和后面的谢豹子撞个满怀,二人齐齐跌倒。
贺廿午已经提着手铐、铁链向前当头砸下,王继横刀拦挡,两人“叮叮铛铛”往来十几个回合。
王继酒色身子经不起久战,很快便大汗淋漓。
眼看不支,忽然听远处传来嘈杂之声,还有火把映红,有人叫:“像是天尊庙那边,快去、快去!”
“哈哈,我等有援兵了!”王继大叫,后退两步指着惊慌探头查看动静的犯人们:“都老实点,敢逃走罪加一等!”
这时,谢豹子已经爬起来上前抵住贺廿午,王继趁机后退提起脸色惨白的柴路,叫他去门外喊人。
谢豹子找到机会低声对贺廿午说声:“还打?快走!”说完“诶呀”声跌倒尘埃。
贺廿午愣了下伸手从钱巡检腰间扯下钥匙,冲着发呆的陆九叫:“你到底走不走?”
跑了几步回来到李丹身边低头一看,见他腹部一片殷红。
李丹苦笑:“没兵刃到底吃亏,姓钱的有两下子。”
“把他背上!”贺廿午不由分说拉过陆九背人。
“我没事你们跑吧!”李丹觉得头有些晕。
“他们要对付你,留在这里姓王的会把钱巡检的账算到你头上!”
李丹没想到贺廿午看上去阴沉、不合群,心思却还缜密。但他已经没力气再开口,很快失去知觉。
等他再醒过来,周围芦苇摇曳,浓密的水雾遮挡了视线,让他不禁怀疑:“难道又死了?这回重生到什么家庭呢?”
“你醒啦?”说话的不是美丽女子,而是陆九那张大饼脸。
“是你?”李丹失望,脑子昏沉沉的不清醒。“这是在哪儿?我怎么了?”
“咱们跑出来两天啦,现在嘛,在湾埠附近。”胖子努努嘴:“东边那片黄墙就是灵应寺,老和尚给的药还不错,黄酒也好,就是只有麦饼没肉吃。”
李丹想笑,可马上牵动了伤口。“你、你还有心思吃肉?”
“把你背到这里很辛苦的!”胖子抱怨。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贺廿午拨开芦苇出现了。
“醒啦?”他蹲下身:“莫怪胖子想吃肉,他背着恁走一路不容易!”
“这两天你们怎么过来的?你杀了钱巡检,他们肯定到处抓捕呢。”
“小事一桩。”贺廿午笑笑:“恁忘记俺是干啥的?俺们藏在空墓里,晚上才转移,搜捕的人从不远处走过却想不到来搜墓地。”
他呲牙一笑,李丹心里一阵寒意,和死人呆在一起的想法让他立时觉得全身难受。
“后面怎么办,还睡古墓?”他问。
“恁不用。”贺廿午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俺同灵应寺的老和尚说好,送公子到他那里住下养伤。姓钱的不是好东西,拿了王班头送来的一锭银子就想要恁命。李文成公是好官,为俺山东人死的,俺不能害他后人,只好杀了钱巡检。”
“直接跑不就好了,干啥非要他命?”
贺廿午沉默片刻:“俺要是那晚决心杀人,就必须有人死!再说,姓钱的为追问墓里宝贝的下落没少折腾俺,这个仇必须报!”
也许觉得自己说话样子太吓人,他朝李丹可怕地笑了下:“先安置公子到寺里,俺跟着路兄弟进湖去投奔寨子,现在没别的法子了。”
他让陆九背伤员走在自己后面,李丹觉得伤口又开始出血,人迷迷糊糊的。
等他再次清醒些,见贺廿午正将一锭银子放在个老和尚手里。“公子的伤拜托师父费心,等他好了离开时若有剩下没用完的,师父留着用就是。”
“阿弥陀佛,施主这是积德行善了必有好报的。不过所余银两老衲会交给公子,他路上也需要花销嘛。”
“既如此,师父请随意。”贺廿午说完似乎又低低嘱咐着什么,李丹听不到,他迷糊着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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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滨州门(西门)内上官岭下。
文庙前街有座不大的两进院落,门口拴了辆马车,车夫正焦急不安地探头望里瞧。
门房见了给他拿张凳子。“怎么,还没出来?你家大人这么急匆匆赶来,定是有急事与同知大人商议,恐怕要多等会儿了。”
他抓抓脑瓜皮:“我让厨下给你弄碗云吞来,都午时了不能这样饿着办差呀?”
说完就听见里面有声音,回头看见个中等个子的官员和自家老爷正边说话边往外走,连忙让到一旁叉手侍立。
“益生(薛焕字)兄,此事颇为蹊跷,府台听一面之词是绝对不妥的,望兄主持公道莫以上司之故纵之。”那官员说完抬手。
“安梁(赵重弼字)放心,如果府台一意孤行,某定上报南直隶绝不袒护!”主人亦拱手还礼。
看着官员上马车并缓缓离去,薛焕转身往回走却满面阴霾。
“大人,”师爷悄悄出现在他身边:“安梁公此来,可给您出了道难题!”
“哼,一个是黄带子,一个是太师的门生。礼桓,你说该怎么办?”薛焕是饶州提刑分司主事、江西按察司佥事,但他现在左右为难。
“大人对案件究竟怎么想?”师爷问。
“凭心而论,赵安梁的意见确实不错。”
押解差员单方面的供词说,李丹案中联络丰饶镇被押贼匪击杀吏员,而后三人共同逃脱,余犯一人被害乱中,两人被当场制止。
这些听上去顺理成章,可方才和赵同知一番谈话,他现在倒疑惑了。
根据府衙刑房巡捕司的报告,这次逃走的是丰饶镇两名犯人,死的也是该镇巡检。
那问题来了,李丹如何与刚认识的二人勾连?他熟识的余干犯人为什么反而没逃走?
从目前报上来的口供知道,死者钱巡检和后来在乱中被害的犯人庄某都不是李丹所杀,为什么要将他作为这次脱逃案的主犯?
从赵同知所言,府衙并未深究这些疑点就下令发出海捕文书,并要求余干扣押李丹家属又是什么道理?
先前余干县令范金虎遣人送信,力保李丹。
薛焕曾与范金虎同僚,知此人虽小贪,但亦算能吏,不然也不会被派到余干这样的大县。
他力保的人应该做不出暴起杀吏的事,何况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官宦家庭的庶子?
薛焕命师爷去分司衙门,出了这样的大事府里应该即刻行文给分司了。
没想到师爷去而复返,说府衙并未将该案文书送达。
直到这日日头偏西,府衙才将文书送来,用的口实是办事者疏忽失误遗漏了。
“呵呵,好个遗漏!”薛焕看穿了把戏,故意遗漏给了府衙一整日的行动时间。
府里将刑捕、巡检纷纷派出,而且应该已经请团练甚至卫所出兵协助搜剿。
一旦找到,他们随便找个拘捕之类的名义将李丹格杀,再伪造个现场即可。
这个潘知府行为越界,做得着实有些过分!薛焕有些怒了。
从情理上来讲薛焕夫人和太师杨仕真的三公子杨汲已故夫人是姐俩,他多少与杨家有关系,向来被视为倾向太师党的人。
而潘知府干脆是杨仕真当年录用的进士,实实在在的门徒。
两人应该合作愉快才对。
但由于薛焕就对李丹的处罚过重屡次有不同意见,他们间渐渐有了罅隙,潘知府热情不再,像今日这样怠慢分司的事也多起来。
本来对帮哪边薛焕还有些犹豫,这下他断然做出了决定,提笔写封信札连同卷宗誊本派人送到驿馆,用快船送往南昌交给按察使林中泰大人。
他这个佥事虽不能越俎代庖干预地方办案,但是监察百官、弹劾纠察的职能还是有的。
信中他不仅弹劾了潘知府,而且要求布政司迅速派遣巡察御史前来鄱阳。
至于和太师府上的关系,杨汲夫人已去世两年多,这点香火情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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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城东处于湖区平原,城西则多丘陵。
府衙、县衙、文庙、常平仓、守备署、参将府、按察分司署等官府机构集中在西大街南北两侧,东城则为集市、居民区、各种寺庙庵观等等。
府衙东跨院里有个两进的同知院,但赵重弼仍在城隍庙南租了个院子,平时他就住在这里,上值办公在同知院里。
同知这个职位负责团练、缉捕,以及粮农水利、屯垦马政,有时会设两到三位同知分管不同方向。
鄱阳府原有两位同知,在半月前调走一位,这些职责就全压在了赵重弼身上。
赵重弼,字安梁,籍贯陕西潼关。
他是本朝中罕见的实权从政皇族,由于他母亲和太皇太后是亲姐妹,因此得到不同寻常的信重。
但是严格来说,他这个皇族算是勉强。
他的先人与本朝高祖乃堂兄弟关系,血统上稍微有些远了。
因他的办事能力及见识,太皇太后特地将他从御林护军下级军官提拔起来,先做检校中书、中书舍人,然后外放做县令、同知。
对他的启用朝臣有不同意见,有人坚决反对说祖制皇族不从政,有人则认为天下唯有才德者用之,认为只是个案并无不可。
赵重弼波澜不惊,他要用行动和业绩来向众人说明对自己的任用是正确的!
“老爷,薛公的信札已经交驿站发出了。”仆人老关站在门口轻声说。
本朝规定外放官员四品以下无旨不得携带父母、岳父母、正妻、嫡子赴任,二品以上不得携父母、岳父母赴任。
像陈提学这样四品的应天府提学,也只好把家小安排在附近的杭州便于探视、往来。
赵重弼的夫人是陕西人,难以习惯南方生活,所以他干脆留在家乡,身边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仆人相伴。
“唉,能发出就好!”赵重弼心里石头落地,他体谅薛焕的为难,自己达到目的就可以了,何必苛求太多?
对于李丹这个少年他并不认得,还是薛焕说起余干县令范金虎想保他,并且赞赏有加这才引起注意。
这样一个对稳定地方卓有贡献的少年,结果受到府尹潘大人粗暴的对待让赵重弼不快,尤其是李丹乃因得罪赵家人而受到如此对待他更不高兴。
同为皇族,赵重弼尽可能做到公平、一视同仁、与人为善,这也是朝中无论哪党哪派都不愿意与他为敌的重要原因。
他特别讨厌那些打着皇家旗号欺压百姓的族人,认为这些家伙与大堤上筑巢的白蚁没什么区别。
但是显然潘知府将他当做了软弱可欺,在这件事上根本不给面子。
既不能同大尹闹翻,赵重弼便决定借用薛焕的监察力量。
“他等了一天,这一天里不支发生多少事。还好信送出去了,希望能管点用。”赵重弼踱着步子抬头问:“老关,厨下有没有点心?我饿了。”
“有芋头粥,我去取来。”
很快,老关拎着个铫子,另只手里拿了碗筷走回来。年轻的马夫阿滿端个托盘,里边放着两样小菜。
“老爷快吃吧,你担心一天不吃东西我们都跟着着急。”阿满说,他原是个骑军伍长,说话瓮声瓮气但中气很足,两肩宽阔、腰背厚实。
“有劳阿满,吾不怕别的,就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闹出冤案,那可怎么对得起官家和皇太后殿下呀?”赵重弼说着拿起筷子。
这时,有人“啪啪”拍响门环。
老关赶紧出去看,不一会领回个人。
“大人,芝山驿的童驿丞来了。”老关说完让到一边。
那官员进来抬手致歉:“打扰大人非常抱歉!”
赵重弼赶忙将筷子放下,问:“你这样晚来可有事?”
“大人吩咐过有送往余干的信件、公文要卑职留心。”说着驿丞从袖里摸出个竹筒:
“这是方才城里来人送交的,那人出示腰牌是余干捕快班头,要求将信连夜送到昭毅将军府。”
赵重弼接过来一看,上面有芝山驿的火漆封泥,抬眼见驿丞点头便将它揭了,拧开盖子倒出里面的信来看过,又放回去。
老关取来火漆封好,驿丞从荷包里取出印戳压在上面。
“城门快要关闭我不相留了,信要依旧送出,存好收件画押。”赵重弼嘱咐。
“卑职明白!”说完,驿丞被老关送出。
赵重弼喊来阿满:“你去鼓楼南街告诉余干来的那位公差……。”
后面的话他附在阿满耳边低低不支说了些什么,小伙子抬手答应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赵重弼抬头看着外面的夜空心里默念:“小子,不管你做了没有,现在先藏好别出来,且让那不老实的人自己跳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