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升很快回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李彪。
“三郎,都办妥了。”刘宏升显得有些兴奋:“诶呀,我还是头回见到那么大一匹马儿,比我哥个头还高!”
“那叫河曲马,是大唐时吐谷浑汗留下的。你懂什么呀?”李彪现学现卖,然后对李丹谄媚地笑着说:
“三叔,韩先儿说了,马没毛病就是累坏了,又一直没吃精饲料,有点……呃,水土不服!和人一样,调理、调理便好。”
他用手比画:“我看他找了恁大个木桶,说是要烧水先给马儿洗个澡,然后给它泡些药材煮水喝。这人真有意思,说话少有笑脸,待牲口比待人好!”
“兴许在他心里,牲口才是最懂事、最仁义的。”李丹笑着说。
“咦,小乙哥哪里去了?他不是在这楼上吃干果、喝茶水么?”刘宏升左右看看问道。
“哦,他去办事,客人若到了咱们先吃喝,莫等他。”
李丹刚说完,就有个伙计拎条五花肉跑上来问:“三公子,掌柜的要我来问下,这肉买来了,要如何处理?”
“我来、我来!”李丹大叫着跳起来,又叫他两个:“你两个先吃茶,等我去下厨做两个菜下酒!”
宏升和李彪见肉大喜,尤其李彪难得遇上这场面,馋的哈喇子都快淌下来了,叠声叫:“三叔你去、你去,有侄儿陪着哩,放心!”
刘宏升听了哭笑不得:“我在自家酒楼里,要你陪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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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蒸得烂熟正要开屉,顾大带杨大意来了,时间刚刚好。
李丹意犹未尽,因看见厨房里有新出热气腾腾的豆腐,临时起意教刘愿升一手。
他用鱼头、鸡骨加葱姜、黄酒、盐和八角在铁锅里炖出汤,盛放在瓷盅内;
再把豆腐用刀细细切丝至未断,托起放入温水中,豆腐立刻散成菊花状;
洗掉余沫,豆腐花移入瓷盅,放株小小青菜心进去;
上屉蒸半刻,最后放粒泡发的枸杞。
刘愿升看得眼珠不错,颤声道:“真是巧夺天工,没想到平平常常的豆腐,三郎都能做出花样。”
“这算啥。”李丹摇摇头:“就这道‘菊花豆腐’我能给你做出三、四个样子来,等有了功夫我再来做给你看!
这盅儿现在太烫,你等一盏茶再叫伙计端上来。”说完卸掉围裙欲回楼上。
走到楼梯口,刚好见外头杨乙把驴子缰绳丢给伙计,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水大步进门,看见他笑着说:“三郎,我回来了!”
“事办妥了?”
“办妥啦!”小乙凑近些悄声道:“方丈室屋后石缝里也查看了,安全得很!”
李丹点下头,拍拍他肩膀:“五哥辛苦,他们也到了。走,一起吃喝去,尝尝我做的蒸肉味道如何!”
杨乙咧嘴一笑。他是个失了父母的孤儿,自小在姨母家长大,和李丹有些同病相怜。
两人犹如兄弟手足,有些话不用出口便知道对方意思。
像李丹拍他肩膀,这年月虽不兴随意触碰别人身体,但他知道李丹是表示感谢和亲密并无恶意。
能允许这种表达的方式,基础在于充分信任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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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楼上,和众人见面,李丹双手背着退后一步满意地上下打量。
见杨大意选了件蓝灰袍衣,外面套件青色大氅,脚上也换了双半新的牛皮快靴,不由笑道:“兄这一换装我差点认不出了,果然人靠衣衫呀!”众人大笑。
因今日名义是为杨大意接风,所以请他坐上首,李丹和小乙在两侧,顾大坐他对面,两边是刘宏升和李彪。
李彪以李丹的晚辈自居,忙着为众人斟酒。
李丹便开口请杨大意先行一杯,见他起身捧了杯道:“杨某落魄,得遇众兄弟,为俺购衣、安置下处(旅舍)、疗养马匹。
大意感怀备至,无以为报。这杯酒敬诸位,俺是粗人不会说话,都在这酒里了!”说完仰头先饮。
众人便叫好,纷纷跟着饮酒、吃菜。
不一会儿伙计端上来李丹亲手做的菜品、羹汤,无不叫好。尤其那菊花豆腐,让所有人惊呆了。
酒酣耳热,杯盘相交。这时李丹注目杨乙,他见了明白,边夹块蒸肉与杨大意,边做不经意地问:
“杨兄,你我同姓,幸甚!我就视你为兄长了。
不知兄长到底是为的什么,千里迢迢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又如何被困呢?
我刚才听你意思是来出公差,兄长可是官家人?”
“嘿嘿,也算,也不算。”
“啊?此话怎讲?”
杨大意家中是个普通的船工,父母两口儿都在河道渡口上撑船渡客,日子过得勉强。
十岁那场大水(李丹父亲去世)故乡一片泽国,百姓生活顿感艰难。
有个和尚坐他家船去临清,相中这撑篙孩子,便和他父母说愿出十两银子,带杨大意做十年俗家弟子。
所谓俗家弟子,吃住在师父那里,不用剃发出家,还可以时常回来探亲,十年后不管你学成啥样都得下山还家。
那会儿有这十两可是救命的钱,大意父亲回身看看身后三个更小的孩子点点头,于是杨大意挑上师父的箱笼跟他上了五台山。
这十年里他不但打熬身体学会身武艺,而且在师父指点下识字,看了不少史书、典籍。
到第十年师父说你已学成,我如约要放你下山。
但是你需记得我教你这身本事,不是叫你归乡务农,在地头打架,到村口揍财主的,你要寻机会去当兵,必能做个好将军。
杨大意听了前半却不大信后半。
他到家一看弟弟们都已长大,妹子也说了人家,父母却在头年相继去世了。
想了半宿,次日他将两个弟弟叫来开始教他们拳脚。
过了两年包袱一背,将摆渡生意交给弟弟们操持,自己就去了北边。
他本打算到北京,看看能不能顶某个武勋子弟的名字混进禁军里学点东西。
谁知人还未出沧州就碰上官军和盐匪交战,直接卷入战场。
混乱中杨大意出手救下几名军官,还砍了七、八个凶悍的匪徒。
仗打完才知道其中有个被他救下的是长芦盐场卫所的千户大人,因为这个缘故得了一纸推荐信,他到保定投入游击将军麾下做了亲兵。
后来克尔各人寇边包围威平堡击溃平虏卫援军,山西行都司向朝廷求援。
保定都司奉兵部令抽调部分兵力在游击将军带领下入援朔州,参加了井坪所遭遇战和收复平虏卫的战斗。
仗打完保定兵本该回去,但他们的游击将军却因为伤病苦挨了两个多月没撑过去,最后由部分亲兵护着他的棺椁回老家。
杨大意却被参将罗氏英相中,提出留他在军中做个镇抚百户(专司军纪、督战)。
想起师父说自己能做将军,杨大意觉得机会来了,便同意留下,跟随罗氏英先后到川、黔、桂平叛。
鞑靼寇边,罗将军再度被调回大同。杨大意在一起入室暴行案中撞到了将军的堂兄!
杨大意也不傻,他想着我捆你去见将军,如何发落你们哥俩之间商议。
谁知那哥们不领情还动手反抗,等杨大意喝止时,人已被扎了三个窟窿,眼见得活不成。
罗将军见了尸首倒也没说什么,只叫他回去约束自己部下。
当晚那堂弟的部众突然鼓噪,罗将军将众人镇压住以后,把他叫来说这情况不好办,你这个镇抚做不下去了。
我正好想找个人回乡送点东西还有封平安家信,你替我跑这趟。对外就说你被调走,不然我对那些兵说不过去。
一来一回寒暑交替,等这茬过去,回来咱们继续,机会总是有的。
杨大意听了觉得将军说得在理,也怪自己处置失当,要把人按住不就好了?
现在要么找手下镇抚兄弟出来顶罪,不想干违心事就得自己承担。
他同意了罗将军的建议。将军让他连夜去虏获的马群里挑匹好马,还赏他十五两盘缠,杨大意便告辞出发。
听他讲到这里众人感叹、惋惜不已。
“杨兄,你先时是做镇抚百户的?”顾大叫道。
“不是先时,”杨大意嘿嘿一笑:“俺当晚就走了,身上还配着腰牌,走时也没见随军书办开具什么免职的文书。
所以……,说来俺现在还是这官职身份。”说着从怀里摸出个铜牌来递过来。
顾大识字不多,看了两眼便给李丹。
李丹接过瞧,见两面都有字,云头飞虎纹一面是“镇抚百户”,背面是“广西桂阳参将镇抚将士携带,遗失问罪,借者及借与同罪,出入不禁”的字样。
铜牌到杨乙手里又还给杨大意,众人无不起敬。
普通百户是正六品,镇抚百户高一级是从五品。乖乖,他这个级别县尊范金虎见到都要先行礼的。
大伙儿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和从五品武官同桌吃饭,杨大意哈哈大笑让大家不必在意。
杨乙道:“如此说来,那罗将军待兄还真是不错哩。”
“只怕未必。”李丹微笑。
“三郎为何这么说?”杨大意错愕,众人目光也都看过来。
“这位罗将军是个身经百战有谋略的,必然熟稔人情世故,且他又极了解兄的为人。”
李丹说完抬头看着杨大意问:“可知他让你带给家里的,除平安信外还有些什么?”
“这个……,”杨大意看看周围众人有点尴尬:“不是信不过各位兄弟,这包袱递到俺手就不曾打开过。”
“杨兄真是信人!那将军可告诉你里面都有什么了?”顾大问。
“这个自然!”
“杨兄莫误会,我无它意。”李丹摇摇手:“如果将军告诉你里面都有什么了,兄长已出来两月余,行程数千里,途中又曾遇贼,难道就没有盘点过吗?
万一里面东西有了差池你到地方就这样交给人家,岂不是说不清楚了?”
“唉哟,这话倒是!”杨大意一拍脑壳!他马上起身去旁边案几上取了包袱在手。
李丹在他身边轻声道:“我们都不过来,杨兄你自己先检看下包袱内里有无差异。兴许是我想多了?”说完回到位子上坐下。
杨大意想了想,背对着众人打开包袱一件件仔细看过去,终于大笑了一声说:“都对上啦,东西没少!”
“那就只有查看信件了。”李丹说。
杨大意脸上有些变色:“这……不好吧?这可是人家的家书。”
“杨兄不必担心。若信里只是将军家务万事皆休,小弟愿给兄长赔罪。可如果那里面有对兄长不利的字样……?”
“七弟,你有把握?将军是何等人,不会做这样下作事吧?”顾大皱眉说。
“哼,难说!这世上的官儿就没几个好的!”刘宏升拍案叫道:“我倒觉得把他们想得龌龊些不为过!”
“丹哥儿的意思是,怀疑那将军把杨大哥支应到故乡,而后设计构陷?”杨乙问。
“正是。他堂兄被害,悲痛伤心才是人之常情。”李丹摊开手道:
“可你听到杨兄是怎么说的了?他开始什么也没说,连抱怨也无。但紧接着就发生了夜里的鼓噪,又是他出面平息。
他堂兄应该和他同乡或比邻而居吧?那杨兄回去送信有没有羊入虎口的危险?
所以我让杨兄查验包袱里的东西,如果他没在物品上做手脚,就可能是在书信里。
将军知道杨兄是个信人,知道他不会打开信来看,即便写上两句又如何?
说不定他家里见信就将来人捆了。万里之外死个人谁还能去查?只要军中报个逃亡或暴毙,万事大吉!”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齐齐看向杨大意。杨大意脸色难看,半天才说:“可,俺总不能把信拆开呀?”
那信是用火漆封印不好拆,搞不好会破相。
他这一说还真把几个人难住了。
杨乙想想拍下桌面:“我去把赛魁星夫妻俩找来,他们见识多,说不定有好办法!”李丹想对呀,命他赶紧去。
赛魁星韩安擅长字画,又擅鉴赏古品,在余干有“赛魁星”的绰号小有名气。
他妻子苏四娘豪爽得犹如男子,被先前婆家不喜拒婚,其实极是利落能干。
又擅使一对两尺擀面杖,三、五男子近不得身(李三郎和这位师娘颇学了些精髓),因而被人背地唤做“玉面夜叉”。
韩安刚到家便被杨乙拉来,边走边把事情听了个大概。
到酒楼上和众人团团行礼算是见过,然后请杨大意把那封信出示。
他看了会儿点点头问:“三郎,信是要打开且不留痕迹?”
“正是,如无不妥处,还需原样封好,不可叫人瞧出毛病。”李丹回答:“难么?”
“倒也不难,江湖上有种法子能做到。无须他人,旁人需让开。”韩安说:“若手抖一些儿,怕留了痕不好还原。”
“使得!”李丹再看向杨大意,轻声说:“还是刚才那样,信打开,兄先自己看。若无事,请韩先生封还。可否?”
杨大意叹气,但为求心安还是点头。
李丹等人便都归位,刘宏升按韩安吩咐叫伙计取来火烛、镊子、米饭,然后众人看他背对大家悉悉索索一阵。
不多会儿,韩安回身,将取出的信纸小心放在墙边案几上,留杨大意取信在手就着案几读信。
李丹看着杨大意背影,忽见他垂手一声长叹,知道有毛病,忙给小乙使眼色。
杨乙过去碰碰他轻声问:“杨百户,如何?”
杨大意以手遮面,将信递给杨乙:“你们看吧。”
杨乙家道没落前读过五年书,识些字的。
他接了过来。一瞧,大骂:“这狗官!果然如三郎所猜,他竟唆使家人灌醉杨兄再捆绑了乱棍打死!”
“什么?这还有王法没有了!”顾大刷地起身,脚踩在凳子上一拳砸在桌面。刘宏升心疼地咧嘴,李彪也气愤大骂混账。
李丹摆摆手让屋内众人安静下来,走上前对颓丧垂头的杨大意道:“兄不必如此,还好遇到我们兄弟,算是有惊无险。
你不用担心,在余干这地方没哪个能害你!”
杨大意忽然转身便跪,口里道:“若不是迷路到此地,俺险些儿做了鬼咧!李兄弟是俺贵人,大意今生今世捐躯以报!”
“哎,何至于此!”李丹连忙挡住搀他起身。
杨大意本不想起,不料李丹两臂用力他居然跪不下去,心中吃惊,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不禁赞了声:“丹哥儿好力气!”
“嗨,你还不知道?三郎是咱们县里有名的‘小元霸’,天生神力呢!”
顾大笑着说:“莫说是你,就是那寺门口的几位天王,我看也不过如此。
去年在瓦子街上有头牛牯犯倔不肯进牛市,还撞伤两个牙子。
是丹哥儿过去掰着牛角掀翻将它制服的,那可是我亲眼所见!”
“在下可证明!”韩安笑着接话,转问:“既这信里有毛病,可还需要再原样封回?”
李丹看眼杨大意,说:“我看不需要了吧?难道杨兄还往那陷阱里跳?”
“这条喂不熟的狼,亏俺还两次在阵前救他!”杨大意气愤难平:“不行,三郎你借匹马,俺要回去找他算账!”
众人唬一跳,忙纷纷劝说,只有韩安和李丹坐着没动。
“大家都别吵吵,听三郎说!”杨乙叫道。
“杨兄,大伙儿劝你,说的都有道理。”李丹这才开口道:“依小弟看,这不是你打不打得过千军万马的问题,是值不值得为这等小人枉送一条命的问题。”
“三郎说得对!杨大哥,何必为那等鸟人枉送性命?”
“是呵,兄长有这身本事还怕将来不能翻身?”
众人七嘴八舌,这时刚刚上楼来的苏四娘也说:“杨百户,且听奴一言。
我家相公也曾受人冤枉,但就如李三郎所讲,大好之身拿去与人相博,不明智!
人都说,丈夫报仇十年不晚,何必因一时激愤去拼命?”
她说完看向李丹:“我看,广西那边杨兄弟肯定去不得,不如就在这余干悄悄藏了。
奴家别的做不到,将个把人藏住还是有把握的。
三郎放心,让杨百户在我店里住着。老娘倒看有没有哪个狗头敢来领教!
况且,那枣骝马水土不服也需时日调理。
至于今后,咱们慢慢想办法便是。你二位看哩?”
果然是秀才娘子令人刮目相看,李丹望向韩安。
他以往请教书画技艺,对韩安夫妻以师礼相待。没成想他家娘子临事居然颇有智略,讲话条理清楚。
可以肯定,韩安本人也不是个腐儒,律法当前他听自己夫人谈到包容亡命时面不改色。嗯,堪当大用!
“我看可以!”李丹见韩安微微点头,便将手一挥:“杨兄,你莫有任何担心,我虽近期要出远门有弟兄们看顾,尽管放心住下。
就算别人知道了,小乙、顾大、宏升他们都是爱好拳脚枪棒的,对外就说给团练请来的北地教头。谁也挑不出毛病,对不?”
“对、对!就这样讲!”那几个连声应道。
“这,这会不会给各位兄弟带来麻烦?”杨百户过意不去地问道。
“杨兄,你这‘麻烦’二字岂不是生泛了?”顾大将大巴掌一推:“我等兄弟奉三郎为首,行的是‘侠义仁爱’四字。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何来麻烦之说?”
“是呵。”杨乙自知道杨大意是个镇抚百户(六品)官身,也不敢再和他拍肩膀、道本家了,规规矩矩称他:
“杨长官不必在意,况且君教授我等拳脚枪棒,也算师徒,做这些还不是应该的?”
杨大意哭笑不得:“小乙,你怎么忽然管我叫‘长官’?倒叫的人肉麻。”众人大笑。
笑声中杨大意将那腰牌摸出,往桌上一丢:“罢、罢,就算我这几年瞎眼跟错人、走错路,今后有机会从头来过。
这劳什子你等化了换钱吃酒,我也不要了!”
“兄长差异。”李丹过来拿起腰牌塞回到他手:“虽则兄长已看开,这东西说不得还有用,先收着为好。”
说完李丹转过脸来对李彪吩咐:“十一(李彪在他那辈份里排行十一),你这几日在马市上要留意。
若有人打听这匹马和杨兄下落,你需马上告诉顾大。咱们立即安排人把那厮盯紧了,看他去哪里、宿何处。记得了?”
“三郎是担心那参将派人追踪寻来?”韩安捋须问。
“正是。他要黑杨兄必然想知道结果,说不定就有着的人跟来,我等要防着他寻着踪迹。
最好是他们遍地寻不见,回去报称杨兄失踪或为湖匪所害,或可让那参将真的放心。
若被他们嗅出味道,所有追踪的人便不能叫他离开余干!”
他说得干脆,目光凌厉,让顾大等悚然动容。
韩安赞许地点点头:“三郎心细,该当如此!”李彪便应下此事,称回去找几个要好的牙子兄弟,大家一同留意。
“还有桩事,”杨大意指指那包袱:“姓罗的交代我带的这些东西如何处置?”
“都是些什么?”
“两张银票,各二、三百两,还有三幅字画、两本书、三块古璧。”这时候杨大意已无所谓,干脆将包袱打开来,摊在桌上给众人看。
李丹便请韩安上前,他最感兴趣字画。
众人帮忙展开,让他背着手一幅幅仔细看去,点头说:“这幅《云雾山溪图》乃南宋晚期之作,算得上佳品。
还有那幅《行野问路图》乃前朝隐士倪元林所画,可惜这后加上去的题诗非常一般,整幅便只能算入二流。
剩下那张乃本朝太宗七年新科进士们为老师黄攒庆生时合作的两幅团扇(圆形或圆角方形)扇面,文辞藻藻,华丽之中尽是奉承阿谀,更是一般。”
说完,他拿起那两本书来翻看,似乎都不大中意,摇摇头放在一边。
又拿起几块古玉璧来瞧:“唔,这几块应是汉初之物,古朴端庄,线条粗狂,不似光武后那样流畅圆润,却有种厚朴的感觉。”
说完一扭头,瞧见李丹正饶有兴趣地翻那两本书:“怎么,三郎喜欢看?也是,外洋风物别有意趣。”
李丹手里这两本,一部是《西洋风物记》,另一本是《耶和华传道传》。前者记述西洋各国风土人情、建筑形胜及特产。
后者其实就是《圣经》的章回版变体,只不过在最后加了几章说修士安塞与等人如何奉了耶和华的启示前往东土的事迹。
“这些东西,先生怎么看?”放下手里的书,李丹笑着问韩安。
“可想而知,都是随手抓来放进包袱的,既无金银首饰,也没太多票据契约等类。”
韩安扫了眼:“若在市面上出手,书籍不值钱,字画和古璧估计可以换到六、七百两。
加上银票,这包袱里的东西拢共价值不超千两。
呵呵,舍了一千两要换杨兄性命?参将大人出的价到也不低!”
他意思指那姓罗的既能攒个包袱哄人走这趟差,半路损失些许物件也不至于太心疼。
杨大意在旁听到又涨红了脸。
“我看这样罢,”李丹想想做出决断:“这些字画、古璧不好在余干出手。请先生设法拿到饶州或南昌办理,不要让人循着踪迹找到这里来。
两本书我要了。那张二百两的银票先生且拿着。”
“诶呀,这怎么可以?”苏四娘忙推了丈夫一把,意思是叫他推托。
李丹摆摆手:“四娘莫急,听我说。
枣骝儿现寄养在你家,所费不少。还有杨兄的食宿。另外,他那兵器也该整修,兄弟们向他学枪棒也要整治些器具。
所以这二百两你们先收着,算这些花销的费用。
另外三百两,我有两个用处,一是请五哥寻机会在城外买个庄园,将来弟兄们和杨兄习学枪棒,在城里总是不便,城外要好得多。
枣骝儿也迟早得放到外面去,总拘它在你那后院里不是个事。
若再有剩下的,交给铜算子入账管着,按老规矩弟兄们谁家有急用、难处,可从上头支取,也可以放出去生息。如何?”说完看看众人。
这些都是杨大意带来的,他先表态:“听凭三郎安排!”其他人便也没甚意见。
只是韩安想起来问:“字画、古玩卖得的银钱如何处理?”
“那是杨兄应得的,他说了算。”李丹笑着回答。
“吃住你们都安排得妥妥地,我要几百两银子作甚?”杨大意挥挥手。
“兄长不是家乡留着两个兄弟和妹子么?等风头过去可找机会托人接济。”杨乙说。
“那也用不了这许多,太多了露出来反而对他们不好。”
“既如此,还是小弟帮你拿个主意。”李丹转头对韩安道:“这些钱也交铜算子归入公账使用,如何?”
张家是开钱铺兼放账的,柜台上有面三尺长,框、梁、档、珠全部是紫铜打造的算盘,又沉又结实,只有张铙使得,故本县里人皆称他“铜算子”。
“我去说吧。”韩安点点头。
“你个读书人去也不好,还是我去!”苏四娘主动说。
放账的谁都不愿意去碰,主动往上贴说不得就被公差的眼线盯住了。
四娘是女人家,这条街都晓得她热心、接生的本事好,故而多有人家娘子和她往来,乐意结个善缘,以便家里有事时可以及时请来帮忙。
她出面走动,旁人谁也不会、也不敢多嘴闲话,故而苏四娘外出走动比韩安勤。
李丹和见韩安并不反对,笑着说:“这样好,就劳烦您往他家去说。”
苏四娘被三郎夸觉得很得意,喜滋滋地应下来。
散席之后李丹才知道月影已经被韩安接回,小姑娘受了不小惊讶,得知是李丹营救大哭起来。
但是宋姨娘暂时还未找到,丐帮确定她不曾出城,明天的寻找重点会放在城内。李丹叹息说等找到她,兴许自己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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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安做先生的私塾乃是徐氏家学。
前面说了,徐氏乃本县甚至饶州府数得上的大商贾,家分三门各自经营不同的货品。
徐家近亲、远支都蒙这家学的恩惠,将子弟送来读书识字。不指望他们封侯拜相,只要将来生意场上能识数理账即可。
这日二爷徐同从外面回来坐在厅上饮茶,忽见小儿子徐玮乐颠颠地跑进来,叫:“阿爸辛苦,儿子画了只乌龟给您增岁添寿!”
徐同哈哈大笑,一把将儿子抱过来:“来,让阿爸看看你的大作。我家玮儿懂事喽!”
但是眼睛一放到纸面上就挪不开了。
“儿子,你用那支笔画的小龟?它很漂亮,阿爸喜欢得紧!”
徐玮得意,抬起小手来给他瞧:“喏,就是这支。它不用墨汁,可以用好久呢!阿爸,这是我字写得好,韩先生奖励的。”
徐同接过来看了看立即看出这笔是将黑色的芯不知用什么法子放进木材里,然后用刀削去木料露出芯材即可使用。
“阿爸给你写个极好,这样玮儿就可以拿去给阿妈看啦。”徐同写完,徐玮高兴地拿起“大作”和他的笔,兴冲冲又到母亲那儿献宝去了。
“这内芯是什么?好似炭条却细腻、流畅,难道是石墨?但并不沾手呵?”
徐同快步走到门口叫来管家:“小少爷今日从先生那里得了支笔做奖励,你去韩先生那儿问问,笔是从哪里买的?价值几何?”
管家应声指个小厮,那人腿脚快飞也似的出门去了。
很快,小厮回来复命。
“如何?”徐同急忙问。
“老爷问的可是这东西?”小厮从袖中摸出根木杆似的东西。
徐同接过一看断面上的黑芯立即点头:“对,正是此物!”
“回老爷话,这是韩师弟子所制,说少爷们用得好成功了,再拿着配方去寻买主。”
“太好了!”徐同觉得自己发现了个新物事极其兴奋,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让韩师将那人叫来,我有话问他!”
“这……。”小厮有点为难:“回老爷,那弟子是李家三郎,西市上人称小元霸的那位。”
徐同表情一滞,这小子不是要去鄱阳服劳役的么?他怎么还有发明的本事?
看看手里那支铅笔,片刻徐老爷咬牙:“管家亲自去,请李公子来舍下喝茶。既他与我儿有师兄弟的情分,用个请字不过分。”
管家惊讶,他还从未见过自家老爷这么着急地要见个晚生后辈,就凭这能划出道道的小木棒?
收到韩安转来的邀请,李丹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他嘴角微微上扬,鱼儿中总有一条会咬钩,这不已经来了?
“徐二爷看上了这东西?”在徐家,李丹做出副惊讶的样子连连摆手:“此乃小子闲来无事之作,并无出让的想法。”
“可韩师说你准备将此法卖掉的。”徐同眯起眼,猜这狡猾得不像十五岁小老表的家伙肯定是想待价而沽。
“这样,你说个数目,我徐家若能出得起咱们可以现在就成交,现银或铜钱,不用宝钞。”
似乎是为了增加话的分量,管家得到他示意后将两枚银锭重重放在桌面上。
前世寻宝考古片子里见过大银锭,挖出来都是黑乎乎的氧化层,边缘或残或卷。
那些哪有这现实中雪亮的家伙放在跟前亮眼啊?李丹摇摇头,心里感慨怪不得那么多古人为它生、为它死呢,真是好东西!
对面却误会了,“丹哥儿,你要想清楚,这样的机会不多哦。”徐二爷皱眉诱导:
“我听说嫡母待你苛刻,每月例钱也不给足?这可是一大笔,足够你拿来买个小院了!分家以后你姨娘住哪里,该未雨绸莫才是!”
“哟,我家那点破事看来都臭大街啦?”李丹呵呵:“世伯有所不知,我确想找个下家,但不是将配方卖掉而是合作。
晚辈用这技法和笔芯的配方做本,要寻个伙伴一起将这生意做大,做到商京去!”
徐同嘁了声:“孩子你听我的,人不可太贪,有利就要赶紧拿到手里,这才是生财发家的正确做法。”
“难道世伯只想做这一笔?”李丹含笑问。
“怎么说?”徐同也怔了。
“这只是一支铅笔,世伯要配方不难。我揣上银子,您拿到配方然后安排生产、运输、销售,后头的事与小侄便无关了。”
李丹说完,从怀里又取出四、五支笔,要来张玉花笺,用每支笔在上面写了“更上一层楼”五个字。
徐同眼睛瞬时增大,他分明看到字的粗细、深浅各不相同,激动地拿起走到门口仔细查看,然后又疑惑地回头地说:
“贤侄,你的意思,配料不同便可做出不同的笔芯?可,这似乎并没什么大用吧?
铅笔的妙处在于随身携带、使用方便。要备那么多深浅、粗细做什么?”
“请世伯站在门口先别动。”李丹说完,刷刷落笔,其中不时换笔,一会儿说好了。
徐同走回来看向桌面吓一跳,那竟是幅自己的小像,轮廓分明、栩栩如生。
“世伯,用毛笔作画可以随时舔笔、运墨,笔下的深浅、粗细发生不断变化。
铅笔在这方面不如墨,不能更换笔芯,但它可以通过换笔达到类似的效果。
所以,不同的笔使用环境、目的不同可以选择合适深浅、粗细来使用,这是多种笔芯的妙处。还有,”
他又拿出两支笔,为小像的蓝袍着色,用红色画上一枚“余干李丹”的印章。
“侄儿目前只配出蓝、红,将来应该还可以有更多颜色。
不同颜色可供孩童作画嬉戏,可供管家、账房在簿记上添加标注,用处很多。
您看,仅笔芯就有如此的变化,世伯是不是觉得兴许还可以开发更多品类?
您投资可不该只为配方,妙的是买了侄儿这个充满奇思妙想的头脑啊!”
徐同回过神来,闭上嘴巴正儿八经地拱手:“敢问三郎,要买下贤侄这头脑里其它奇思妙想,徐家需要付出多少呢?”
天边的云朵染上红色轮廓的时候李丹满意地走出徐家,徐同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抑制不住兴奋:“管家,去请大爷、三爷来,我有要事相商!”
然后摸出那张小像,赞叹:“未料李三郎有此雅意,我还以为小元霸不过是个五大三粗的莽夫,实在意外。”
站在他背后一身长随打扮的武师却说:“我看他步伐稳健,下盘极扎实,呼吸匀称、两目有神。
老爷,这位小公子家中没听说有什么高人,但在下观察他习武至少十年了!”
“哦?”徐同惊讶,眯起眼道:“怪不得他能稳住北城。此子甚有意思!”
然后转身叫过长随:“大小姐在做什么?”
“似是在画一株扶桑。”长随像是猜到主人想法:“老爷,小人识得几个帮闲,听他们说那李家五郎前日退了隔壁提学府的亲事。”
“嗯?这与李三郎有甚关碍?”
“老爷有所不知,帮闲们都说其实李三郎是中意陈家小妹的。这哥俩真是有趣,嘿嘿!”
徐同呆了呆:“无妨,陈家迁徙数千里,就算有意此生再见难呵!”
他将小像递给长随:“去给小姐鉴赏下,神乎其技,我相信此子必有化龙之日。”
“呃,是、是,小人这就送去给大小姐。”长随连忙接过,匆匆朝后院跑去。
交易是令人满意的,李丹将铅笔制作工艺、配方和盘托出,每年可以抽一成红利
今后三年内他每年要为徐家开发一项文房用具相关产品,且只能交给徐家生产和销售。
作为买断费,徐同当场付了三百两的会票,还有二十贯钱会送去张铙家钱铺记入公账。
这下大家做衣服、训练期间的伙食都有着落了!
李丹非常高兴,怀里的会票是他自己挣的银子,他要在临走前做个小小布局。
前边是李家祠堂,堂前空地上坐着些本族的老者。其中两位老者,一个是族长李五七,另一个是族老李同禄。
李五七家只有三十几亩地,辈分却高,和被高祖皇帝赐牌坊的那位是叔侄,李丹得称他太爷爷。
他是做过官的,挣下些宦囊回家乡开了纸张和书籍的生意。
李同禄与本支稍远,勉强算李五七未出五服的侄儿。
不过这位老秀才在族学做了三十年启蒙先生,称得上德高望重。
一般族里大事小情,都会请他二位到场做个见证或裁断,李丹估计分家时必定伯父、三叔会请他二位到场。
“晚辈李丹给两位叔爷见礼。”礼节是规规矩矩的,郑重其事,李丹不敢有所马虎。
“唔呀,这不是小元霸?如此大礼,不敢当!”老秀才李同禄晃着脑袋,用浑浊的眼珠打量面前这年轻人。
在他看来只要不是秀才以上功名的,大抵都不是从事正经营生。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眼里能看中的只有圣人学徒。
“算啦,好歹还知道尊老,也不算是块完全的朽木。”族长李五七说。
当年他受老单侯委派单骑赴长沙,说服了长沙王支持靖难运动,因功太宗皇帝授靖义大夫爵并做了五年彰化县同知,所以老秀才会卖他面子。
“你今日怎的有空闲来祠堂?”老族长问。
虽然行过礼,但也不好就这么站着说话,李丹跪下先朝祠堂磕个头,然后说:
“晚辈虽是庶子,但晓得敬祖尊上的道理,愿意循着先父的路子为光大李家门楣尽些微薄力量。
府台判晚辈服劳役偿过,明日就要上路,此去恐三年不能回乡给祖宗上香了,特来贡献少许,以表寸心!”
说罢从怀中摸出事先备下的一块十两银锭,并两张会票恭敬地双手奉上。
“这是晚辈自己平日积攒,特来献给祠堂做个香烛供奉。两张会票是对二老的孝心,不成敬意。”
两位老人家的脸色顿时慈祥许多。
“诶,你这样行事才像个李家娃娃的样子。”李同禄清清嗓子:“老哥,看来我家浪子要回头了?可喜可贺!”
“甚好!”李五七欣慰地点头,叫来祠堂管事将银子收去入账,自己与老秀才也将“孝敬”揣了。
然后他说:“往常见你与那些帮闲厮混很不成器,因此做长辈的话重些,丹哥儿勿怪。”
到底是做过官的人,行事稳重、言语得体。
“晚辈怎敢有那样的想法?”李丹恭敬地跪着陪老人们说话,慢慢地聊。
“母亲待晚辈极好,各位长辈请放心,分家之后晚辈仍会年节问礼、四时请安,不会对她稍有懈怠。”
“丹哥儿,你怎会有要分家这种念头的?君子以孝为先,你不能光考虑自己的想法!”老秀才又开始训导。
“提到你们分家的事,老夫亦有所耳闻。”老族长拦住他:“不过此事不宜在街上谈论。
丹哥儿,放心地去。家里的事某晓得了,定会为小钱氏主张公允,不会使她狼狈困顿!”
李丹连忙抱拳称是。来这个此世后学到的游戏规则之一就是:千万不要和老年人当街争执,不然恶名很快就会传遍全城!
“听说你们走陆路?明日几时出发?”老族长又问。
“寅时到衙报到,二刻准时出发。”李丹说完顿下:“听说是南城快班头王继押队。”
“那厮?”老族长皱眉,看向李同禄道:“我记得此人名声不好?”
“嗯,但是将军府很喜欢他。”老秀才讥刺地撇撇嘴。
李五七捋须,然后告诫李丹一番,让他回家去好生准备。
等他离开,李五七起身回到自家院子,命李光媳妇:“去,把狗娃找来,某有事吩咐他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