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半大孩子肤色黑中透着红亮,一头毛蓬蓬的自来卷发,比李丹还高出半头去,正用红萝卜般的手指一手捏着仨馒首狼吞虎咽。
“狗叔,你慢点,没人和你抢!”见他边吃边用浓眉下铜铃似的大眼珠子四下里瞅,李丹颇为无奈。这吃相……,谁能信他是李氏本家的娃?
李三熊,今年十七岁,只大李丹两年却是他长辈。
这孩子生来哭声响亮毛发茂密,李丹用前世的知识判断他是有些返祖现象,却为家中不喜,被打上“妖怪”标签丢在一旁。
三岁时有贼伙摸入白马镇下塘村屠杀了十六口,那里面就有他父母和外祖一家。
幸存的李三熊被接回来族人都说他命大,于是交给家里一个寡妇养着。
谁料那寡妇三年后也得病没了,于是谁都不肯接盘,说这娃毕竟是个妖怪谁养谁死!
老族长李五七那时候还在做官,回乡来探亲时听说此事火了,说不管怎样那毕竟是李家血脉,便收到家来交给孙辈书局掌柜李光抚养。
在父亲李穆出仕前二十余年,李五七一直是族里官阶最高之人(见注释一),退隐后被选为族长。
族里有些势利眼为讨好他,便送些米面豆麦、肉蔬蛋果之类,借口三熊这娃吃得多讨他的欢心。
李五七倒真的照顾孤儿,隔三岔五就让家人送东西给李光,叫他不可亏着这孩儿。
李三熊人高马大体格壮硕,一人饭量赛过三个壮汉,要不是有这些时常的贴补李光早撑不住了。
这憨子最听三个人的话:李五七、他嫂子(给他做饭的人),还有这个总带自己大吃的小兄弟李丹(实际是他堂侄)。
“我去浮梁服劳役,你可怎办哩?”李丹揉着脸发愁。
“哥儿莫愁,我跟着去就好!”三熊个头大,人却有点“过于实在”。
“我是去服刑,又不是游山逛水,你跟着做啥?”李丹哭笑不得。
这时,接那头响起木屐的声响,一个穿着百衲布袍的少年远远走来,看见他俩眼光一亮。
“三郎啊?太好了见到你!”他跑过来一屁股坐下,山上的汗味熏的李丹向后躲。
“伙计,再来俩馒首、一碗云吞(馄饨)!”他自行招呼。
三熊疑惑地看他:“周舟,你挣到钱了?”
“我哪有钱?这不是三郎在嘛?”周舟腆着脸打哈哈。
伙计就看李丹,见后者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周家早年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因有份抄纸手艺靠间作坊慢慢在白马乡立身,父亲得了秀才功名曾经风光一时。
几年前的大疫中周家几乎死光,仅周舟的母亲带着他姐弟存活下来,卖了田土住进县城,继续靠抄纸作坊过活。
那几年很不容易,直到周舟的姐姐嫁给李光的次子才缓过劲。
因为这个关系,李丹在十八岁的周舟面前也是晚辈,供一顿饭是应该的,但他实际心里不大情愿。
周舟的母亲两年前去世,他自己又懒不擅经营,被人骗走本金收了铺子,沦落到街头帮闲的地步。
只因他娘亲临终时说句:“丹哥儿,虽然隔着辈分,但其实你们兄弟一样的,替我好生照应,阿舟他自己不行的!”李丹只好伸手帮衬些。
无奈这周舟干什么都不行,高不成、低不就,嫌累怨苦的。
做什么都是个打鱼晒网的模样,渐渐弄得周围同情他的都凉下来,只有李丹时不时还给他些机会挣个三、五钱活命。
“哼,老伸手要吃的、要钱,你好意思?”三熊不管他面上好不好看直截了当。
“你不也吃喝着,凭什么我不可以?”周舟梗着脖子翻白眼呛声反驳。
“正说着三郎要去浮梁劳役,我也跟着去。怎么,你敢来?”三熊又哼了声说。
“有什么不敢?不就是……浮梁?浮梁在哪里?江西的最东边?我的天,那么远?这些官儿心可够黑的!”
“你到底去不去?恁多废话!”三熊不耐。
“太远了,不去!再说,我去了,我那房子怎么办?半途病了上哪里找医生?你以为出门这么简单啊?不去、不去!”
“那就别吃!”三熊作势伸手,周舟连忙抱住云吞碗,也不顾烫,三、两下将半碗都扒拉到嘴里,张着嘴巴“呵、呵”地合不拢。
三熊大笑。
“行啦,狗叔别逗了,叫他慢慢吃。”李三熊小名叫三狗,所以李丹从小称他狗叔。
“阿舟你找我?”李丹指指他身上:“这里破了,找四姑婆给缝缝吧。”
“不找!那老太婆上次说什么费针线,要我给一个钱!”周舟气哼哼回答。
“老人家费力巴哈地,你多少给点好处也是应该。”李三熊心憨人却不傻。
却不料周舟毫不犹豫地回绝:“没有!都是亲戚要什么钱?要钱就别做亲戚!”
李丹摇摇手,三熊不高兴地别过脸去。
周舟吃到打个饱嗝,这才想起自家要讲的正经事。
“你不是要去浮梁么,可知县里派谁押队?”
为了节省经费,往府城送服刑的犯人都是凑几个人成一批,然后选一名班头带一、两个差役押队同往。
此处到鄱阳走陆路最省,但要三、五日才到,水路贵些一昼夜可达,走哪条路一般都是刑房指定班头执行。
李丹晓得三日后便要上路,却还不知押队是谁。
“是王继。”李丹眼角一跳,听周舟继续说:“我可不是吓唬你,那厮点了两个差役,其中有我哥们,他偷偷告诉说王继叫他们路上别多管闲事!”
“什么意思?”李三熊不明白。
李丹却懂了,王继要干背地里的事,只不晓得针对谁,会是自己吗?
“那人叫啥?”李丹不动声色。
“谢豹子,就是小时候得热疾,胳膊上落了好多黑癍的。”周舟问:“要不要我把他叫来你仔细问问?”
谢豹子原是南城帮闲,顶着别人的名去衙门“代役”。
这种事按理不合适,但富裕人家轮到要出丁口去支应劳役时,要么叫自己佃户、长工出面,要么找当地帮闲。
无论哪种都属于代役,反正官不究、民不举。
役户不用出劳力可专事自家生产,衙门有人可用,代役者有收入伙食好处,各得其所。
谢豹子孔武有力又识些字,就是这人除去武力外不会别的本事、营生,所以在衙门混做些跑腿、催缴,在本县也有几分面子。
而且他是三班差役(见注释二)里唯一和贼人动过手、见过血的汉子,平日好吹嘘功劳,有大案便急吼吼往前钻。
这种押犯人的活儿他从来不喜,被王继点了去不知什么原因?
李丹很想见见此人,但自己目标太明显,便改了主意。
“算了,我自己多小心便是。想来和那王继没啥冤仇,要对付的不该是我。”
说完从怀里摸出两张吊钱小票(见注释三),让周舟给谢豹子各分一张,谢他们的消息和提醒。
看着周舟高高兴兴的背影,李三熊皱眉问:“丹哥儿,你真不怕那王继搞鬼么?”
“怕是不怕的。”李丹想想:“不过这人确实有些阴,又和将军府关系密切,我听说他娘子就是府里放出来的丫鬟,不得不防啊!
再说,即便他不对付我,要生了害别人的心,难道发生在面前我能当看不见?”
李三熊点头,听他接着说:“狗叔,我若直接去见他,怕将军府的狗腿子今日就报给王继知晓了。
你吃完后悄悄去找廖二,让他设法和谢豹子打听清除。”
“行!”李三熊稀里呼噜吃完第四碗云吞,起身晃着身子走了。
李丹这才给自己也要碗云吞,刚要动筷子,就听背后苍老的声音道:
“小公子行行好,小老儿三日没吃饱饭了,一碗云吞俩铜板,您科举高中、公侯万代!”
“欸?老苏啊?你们不是南下去赣州了吗?”李丹回头,那“老乞丐”正是自己先前冒雨偷馍救济了的苏乞丐。
“嘿嘿,这不是出点事只好又回来了嘛,刚进城就听说你李三郎吃官司要去服劳役。”苏乞丐接过他递过来的云吞说。
“这点破事传得,我的名誉都扫地喽!”李丹苦笑,问:“你刚才说出事了?什么事?”
“没啥,你不都帮我们解决了嘛。”
“我帮你们了?”李丹莫名。
“唔!”老乞丐咽下云吞:“刘乞儿。”
“哦!”李丹想起自己从女牢里捞出来那姑娘。
“她是你们的人?”
老苏惊讶抬头:“公子不知她是谁?”
李丹摇头向老苏打听,才知道这女子原来是个边镇将领的女儿。
她父亲阵亡却被人污为失职,因此兵部非但没给抚恤,还夺勋去籍,害得全家冻饿流浪。母亲临终之前将她姐弟托付给丐帮。
“都是杨缟那厮作孽!他管兵部时多少南籍将领都被排斥,现在杨太师管兵部总算公平些。呵呵,杨缟啊,好文章却没有好人品!”老苏愤愤。
李丹听了暗自惊讶,难道这世的乞丐对朝政都这样了如指掌?
听上去收养刘乞儿姐弟的人在丐帮里地位不低,这次刘乞儿等南下要与老苏汇合后一起去赣州。
但是左右等不来,看看约定的日子已过,他只好留下两个徒儿在余干自己带队先行。
谁知走到贵溪就听说有乞儿的消息了,说她等被三塘巡检司盘问。
双方动起手来打伤一名寻丁,其余人都冲出来,唯有乞儿被捉住送往县衙大牢关押。
老苏着急,便安排其余人先行,自己返回余干尝试救人。
没想到进城听说人已经救出,被李三郎藏了。
“哦,你是来找某要人的?”李丹笑起来:“这个好说,她就在麻九爷家里,人家是备倭军下来的老军官,衙门也不敢惹安全的很!”
“苏某先谢过公子!公子高义,今后有任何用得到丐帮处但请吩咐,我等虽是乞丐,却讲究个有恩必偿!”
李丹微笑点头,心中一动:“目下还真有件事要烦请贵帮相助。”说完将陈家宋姨娘的事说了。
“这事公子宽心。”老苏在桌面一拍:“只要她没跑远,老东西一定帮你找出来!”
“她怀着孩儿身上又没多少钱钞,我估计跑不远。”李丹说:“某是马上要被押到鄱阳去服刑的,若能找到麻烦贵帮给里仁客栈的韩先生、苏四娘送个信。
我意思最好先安置在他们那里待产,我师娘的孩儿很小就没了,但她知道女人生育的前前后后,人在韩先生家我比较放心。”
老苏抬手:“明白了,老东西按公子意思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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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月影就容易多了,她被关在县衙与其他奴婢一起等待发卖。
傍晚,李丹前去仁里客栈,既是同韩安辞行,也为商议宋姨娘和月影的事。
他来到大堂,伙计正擦拭饭堂桌面。他姓孙名逊,乃韩安收的义子。
见师弟坐下知他有话找义父,孙逊微笑点点头闪入后面报信。
韩安披件道袍出来:“眼看就上门板?三郎现在来吃酒有些晚吧?”他这是打趣,要逗李丹的话头。
李丹拱手:“有事特来向先生请教。”然后他讲梦儿托自己的两件事说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学生年纪小没经历过,加上行期将近。该怎么做?请先生教我。”
“你分析的对,宋姨娘走不远。”韩安说:“下午有个穷书生来点,说受你之托打听宋姨娘下落,还问若找到了是直接送来店里或者到别处?
我考虑家里照看方便,就这样回答了,你师娘也觉得如此甚好。”
李丹点头:“宋姨娘有他们寻着,月影怎么办?直接去求范县尊?”
“不必。”韩安摇手:“直接到衙门典史处,带上银票将人买出来便是。似这样的奴婢发卖官府会出告示通知日期。
陈家的人刚被押入大牢,告示还未来得及出。
所以直接和宋典史说好,到户房结银钞,再拿着具结的凭单去刑房大牢提人即可。
不过这样的话,比现场从人牙手里买花费多些,毕竟各关节都要打点!
她不是主犯没有任何关系在身,我估计早上去一趟,午时前便到家了。”
“多谢先生指点!”李丹大喜:“既如此,明日赶早我就去堵那宋典史。”
“你不能去!”
二人回头一看,见是苏四娘从后面过来。
她像是刚刚出浴,满身带着花香和皂角胰子气息,头上松松挽个垂云髻,上头插着两根竹筷别住。
苏四娘对李丹说:“三郎啊,你将来要出将入相的人,万不可在这些小事上头被人拿住把柄。
诗书人家的公子哥儿,哪有亲自去县衙讨买罪臣家里丫鬟的?这事还是让若宾(韩安的字)替你去!”
“师母既这样说,敢不从命?只是又要麻烦韩师。”
本来李丹是不在乎什么功名的,但周天王的话言犹在耳,没有权势如何匡正天下、公平宇内哩?
还像现在与帮闲们混在一处倒是自在,可连个梦儿那样的小女子都保不住,何谈大丈夫功业?
今世还是以科举作为士子进阶之道,就像棋局有自己的规则是你选不得的。
要么身在棋局依从规则而动,要么离开称盘(指棋盘)被当作废料丢弃,对于下棋的人来说无非再找个新的棋子代替而已。
李丹反观自己来到此世后走过的路,貌似是在与命运、与规矩作斗争,实质身在下风处处被动,不正是逆流而行的结果吗?
要化被动为主动,以他两世为人的经验看,最好的办法是借力,顺势而为。
所以他立定主意回来后参加科考,因此对苏四娘的话从谏如流。
韩安说:“这样,稳妥起见我明日一早先去找林主簿,他外甥在塾里,定卖我个面子!”
“那太好了!”李丹高兴,又问:“二十两够不够?”
“一个小丫鬟而已,哪用得了二十两?”韩安笑了:“若买个姿色好的,身价银算三两。
月影来历不同,要抢到手里得打点主簿以及各房主事,即便如此有十两银子也够了。这价格到人市上都可以买三个女孩子啦!”
“这么便宜?”李丹只知有人市却从未去过,闻言大吃一惊。
苏四娘掩口而笑:“哥儿可真是大户出身,这些下里巴人的事怎会清楚?”
李丹这才知道,封建时代人真的不值钱!
“还有宋姨娘的事。”李丹说:“她怀着陈伯父的骨血,需赶紧找到才好。
现在城外乱,她又无足够财物傍身,若落入匪人之手,可就对不起陈家妹妹的托付了。”
“难以置信那校尉居然纵了她。”韩安看自己媳妇一眼:“看来也是条汉子。”
“她本是通房的陪嫁丫鬟,陈伯父上次临走前收的房,到任后未及报备就出事,吏部并不知还有个妾。
加上陈家伯母早给她放了奴籍,是个自由身。
那校尉也是好心的,收些银两没吭声,和仆佣们一葫芦给放了。”李丹说完皱眉:“也不知是跑出去了,还是在城里躲着?”
“可有谁见过她模样?”苏四娘问。
“这……。”李丹挠头。
对呵,这位姨娘自己晚间去时也只见过背影,不晓得长什么样子。
“诶,有个人可能见过。”他想起来:“做媒的劳婆子往来陈、李两家间撮合婚事,兴许见过宋姨娘!”
“有人见过便好办!”韩安想了想说:“明日你师娘悄悄请了劳婆子过来。
我依她描述画出模样,叫丐帮的兄弟们拿了去寻,但见到她即来这里报信,你师娘过去护住接到客栈便好。
我估摸她个女人家虽脱了奴籍,从小未出过府胆子小,定是在城里找个下处住了,不会乱跑。”
“会不会在哪个庵堂里?”苏四娘提醒道。
韩安赞许地看她一眼,自家这个媳妇多智,这是韩安最满意的。
“她若身上带着银钞,有这可能。城里宝定寺、城外禅林寺、白马寺都接纳香客住宿。
不过女人家更可能在城南的六合庵。东门外两里的真静观是坤道,若去了城外也许留在那里。”他略思忖便说出了这几处。
“我想起来了,陈家伯母信道,似乎前不久曾去真静观小住过数日。
宋姨娘是她身边人,兴许当时应该同去?她出府后举目无亲,会不会到熟悉的地方落脚?”李丹轻轻拍下桌面高兴地说。
“既如此,明日我去拎了那劳婆子来,然后同丐帮一道把这几家观、庵、堂、寺都寻一遍!”苏四娘说。
“嗯,这事还就得你领衔。女人寻女人,方便也说得过去。”韩安点头。
于是大家说定,当晚散了准备次日分头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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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丹从北院探头出来,满眼狐疑地看看前院。
听说昨日这边一直吵闹,因自己嘱咐姨娘们都守着不曾出门,因此不知发生了何事?
走到门前放慢脚步听里面似无动静,他轻轻地朝前走打算溜过去。
墙内突然传来声嫡母的怒吼,他吃惊回头,见院门开条缝跳出个脸色苍白十一、二岁的小丫头。
李丹忙招手轻声唤:“翠喜,过来、过来!”
那小丫头关好门跑过来,一副吓死宝宝的样子,然后轻声问:“三郎出门?咦,今天怎么竟装扮得像个士子样了?”
今天李丹未做短褐打扮,而是戴了平巾穿着深衣,只不过里衣袖口、裤管仍用青带缠裹,手上还提了几本用麻绳捆扎的书。
“怎能说是装扮?”李丹啧了声,指指院里问她:“五弟闯祸了?”
“还不是替你说话,五爷被奶奶训斥呢!”翠喜回头看看,拉着他走开几步悄悄说:
“奶奶昨日午后和大老爷、三老爷商议分家,五爷忤逆大娘的意思不肯和你分开,引得她一宿又哭又骂!”
“议事啊?”顺着思路李丹大致猜到是为了什么。
“可不是。”小丫头说:“听春芳姑姑说,三老爷家的大郎、二郎和四郎都去了。诶,没叫三郎?”
“我?”李丹指指自己鼻子,哼笑说:“我算这个家的人么?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要回了庐江,说不得外公、舅舅待我都比这里强!”
“你两个做甚哩?”李丹的话才落地,就听巷口有人暴喝。
一抬头,李严背着手,身后的小厮顺子正指指戳戳地做鬼脸儿,大约意思是:三老爷生气,你们别招惹!
李丹忙躬身:“给三叔见礼,侄儿正要去还借来的书,碰上翠喜就问她去哪里。”
“婢子是奉了奶奶的话要去告诉门上,五爷忤逆奶奶,因此禁足五日。”
刚说可以出去了,怎么又禁足?李丹刚才没来得及问,听翠喜说出来是为这个,不由低着头耸耸眉。
“又是这套?哼!都不是省油的灯!”李严气呼呼地骂。
“三叔这是怎么,谁招您生气啦?”李丹有点儿莫名其妙,看上去他不像是冲自己。
李严鼓着腮帮子没回答,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顺子悄悄告诉:“我家老爷是和二公子怄气哩。”说完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你闭嘴!”李严回头怒吼,这才意外发现侄子今日穿着朴素、儒雅。
“三郎呀、三郎,你若平时多读书、勤好学,三叔何至于生这场气?”
他见李丹还在懵懂,便摇摇手:“罢了、罢了,你且去办正事,我换身衫子还得去前厅陪客人!”说完叹着气往前走。
顺子轻声打小报告:“昨日大爷当着县尊的面要二郎过继,偏巧二郎自个乐意。老爷被噎得生一宿闷气!”说完小跑着追主子去了。
“二郎过继给长房?嘿,怪不得那李靳近来这么做作,攀上高枝了!那这小子近来的刻苦背书,都是表现给大伯看的?”李丹摇头。
他不是有意针对二郎,就觉得他虚伪和功利。
兄弟们性格、追求各异不奇怪,手指张开也不一般长短嘛。
李丹出门走过两条街进了西市,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抬头看人耍幡,那幡上写着“苏家药材质量保证”。
他伸手拍拍对方:“顾大,苏家幡子打出来效果如何记得派人观察。可知五哥(指杨乙)在哪里?”
正看得精彩,顾大被人打扰顿时立起粗眉,回头见是他咧开嘴笑道:“三郎呵,你找杨乙?他该在马市后街。”
“去那里做什么,他又不是牙子(即中介)?”李丹皱眉。
“现在是了。”顾大咧开嘴笑道:“来个北地汉子要卖马。
三郎你知道官军要剿匪,马匹的市价噌噌涨,小乙自告奋勇要做他这笔生意。”
李丹暗自摇头,杨乙从前饿的只好偷鸡摸狗,洗手了便在市集帮闲扛包或是装车,混几个铜板吃饭。
不过他哪里懂卖马?没的让人坑了。
李丹不放心,离开顾大疾步往马市赶。
离着老远,马市特有的味道已飘进鼻孔,人声鼎沸。
他朝声音最响处去寻,瞧见有群人围着,声音高低正在争论,变嗓那个肯定是杨乙。
“照你这么说,这马只配拉车、耕地,和那驴子没啥两样?简直放屁!”
“诶,小乙哥,别骂人嘛!
你看你,不懂行还非要替人出头,这行是这么好混的?
说实话我李彪干了八年什么马没见过?
这马,看块头、骨架,拉上六、七百斤都行得稳当,确是好马,所以咱才给十五两的价。
可你非要说它是战马,做价四十两?啧啧,这太离谱了!
让这里同行看看,我说的在不在理?”
李丹翻个白眼,这怎么还都是熟人呐!
杨乙不用说了,李彪乃本家同族,辈分上说比李丹还低一辈。
他走到圈子外抬头往里瞧,眼前忽地一亮,暗叫:“好马!”
不由得伸手拨开众人到前面,正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人见他进来都停住了。
杨乙抱拳叫道:“丹哥儿来了,你见识广,快来帮我评评理!”
杨彪也拱手带笑:“哟,三叔今儿怎么有空来马市玩?可是想寻匹脚力代步?”
李丹没理杨彪,将书塞到杨乙手里,说:“拿好别丢了。”然后径直走过去,伸手抚摸那马。
这是匹肩背高大的红鬃枣骝马,额头、鼻梁及四足腕蹄带白,背上备着鞍韂,革带辔头铁马镫。
但不知为何眼里没神,垂首萎靡,见他过来摩挲甚至动都不曾动下。
“主人呢?”李丹问。
“在那。”小乙一指,李丹才注意到在马屁股遮挡的草堆里半躺着个家伙,正鼾声如雷。
什么样的人在别人卖自己马的时候能安心睡大觉?
李丹错愕,看看人,又回头看看马。
这个时代里,有这样匹马,堪比后世拥有劳斯莱斯。
只可惜在这河网密布的南方,马价甚至不如一条好船。
遇上不识货的乡野村夫,竟把这身长过丈的大块头认作是拉车的挽马。
“三叔,这马不错,装上板车能拉不少东西。您这回出门走得远,我帮您砍个好价钱?”李彪在他身后唧唧哝哝地卖好,却没得到回应。
李丹正歪头观察睡觉的人,见他身着蓝布箭袖直缀,皮制护臂上有道道划痕。
脚上一双云头牛皮靴也全是刮痕,显是赶路时被高草、灌木所伤。
幞头下的布巾也被刮成了布条,可见行路时的狼狈。
怀里抱着柄伤痕累累的长柄铜头链枷,一口木鞘燕翎刀斜在身前。
本朝法度,偕行武器者需有官府开局的路引行照,否则途中卫所可以扣留拘禁。
这人光天化日下携有武器还敢睡觉,一来肯定有真本事,二来怕是有些背景来头。
“喂老兄别睡了,李三郎来看你的马哩!”
李彪自作聪明地上前踢了那人靴底一脚,不料鼾声骤停,对方突地翻身而起,挺着链枷大喝:“哪个泼贼敢动你爷爷?”
听风声李丹迅速倒身让过,李彪“妈哟”声躲到他身后。
“杨大哥且慢!这位便是我说过的李三郎,他先父是原东昌知府,是来看你这匹马的!”
杨乙出声李丹心想小乙大概就是因同姓和他攀上,赢得了对方信任?
“哦?”那人打量眼前这儒生打扮的少年,发觉自己的枷链都快杵到人家胸口了,他赶紧尴尬收回,抱拳道:
“懵懂之间差点冲撞公子,请莫怪。俺是个鲁莽之人,山东杨大意有礼!”
杨大意?李丹听这名字就笑了:“是我打搅兄台休息,你何罪之有?”说完指指那匹马:
“我来找小乙哥有事,被你这马儿吸引了。不知兄台为何卖马,留着它代步不好吗?”
“呃,你说甚?俺没听懂。”杨大意这一说,李丹立即明白过来,马上将江西方言换了山东腔的官话又说一遍。
“唉,好马谁愿卖?”杨大意苦笑:“俺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嘛。
先是路遇湖匪迷失方向走错路,在沟汊湖泽间转了半个多月,又被贼偷了身上银两。
这趟差出得晦气!若不卖马,连饭钱也无一个。回北地么,俺怕今生都不要指望了!”
听他的话李丹觉得甚有故事,又看此人豪爽便起了结交之心,问:”原来杨大哥是出公差?那马更卖不得了,不然上官面前你怎好回话?”
那杨大意呵呵地笑笑没回答,反问:“方才听小乙说,贵府上曾是东昌知府?”
“哦,家父生前在彼处做官,十年前旧河(黄河故道)泛滥,家父治理大堤时不慎落水殉职了。”
“诶呀!”杨大意铜铃般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莫不是李文成老爷罢?”
“正是家父。尊驾知道?”
“半个山东都知道哇!”杨大意赶紧躬身:“在下是高唐州人,那年十四岁,李老爷出事那天随俺爹也在工地上。
后来听说官家还给了大人谥号?
噫,俺爹还说来,一个南人千里迢迢来山东做官,结果没保住,对不住人妻儿老小。
没想到今日得见李老爷后人。请公子站好,我代家乡父老向李老爷一拜!”说完便深深拜下去。
李丹没想到这看上去个粗鲁人竟如此知礼有节。
因他是拜自己父亲,做儿子的代父受拜当然不能躲避,只好站着规规矩矩受他一礼。
之后李丹拉起他道:“兄长受了这许多罪定是饿坏了。走、走,日头已高,我尽地主之谊请兄吃几杯水酒解乏。”
杨大意本来还想推托,甫一张口,那肚子却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李丹哈哈大笑,拉起他便走,杨大意只得尴尬地笑笑请他稍待,转身从草堆里摸出只蜡染花布的包袱来挑在枷链上。
李丹叫过杨小乙,从他手里接过书低声耳语几句,然后说:
“五哥你去宏升家铺里叫备些酒肉,说我等马上便到。”然后回身叫杨彪把马牵了跟在后面。
“三叔,那这买卖……?”杨彪低声问。
“这马你真识得?”李丹笑问,杨彪不好意思地咧咧嘴。
李丹看了眼杨大意,说:“此马出自西番,乃隋唐时吐谷浑王所养军马之后裔,前宋称为河曲马。
力大、耐久,可长途跋涉。
一等马冲锋陷阵摧锋折锐,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昔年秦叔宝所卖的便是;
二等马疾行三百里不冒汗,旁若无事;
三等马擅挽行,一马可拉千五百斤不在话下。
这匹枣骝儿,便是一等中的,便是要七、八十两也值。
所以放手罢,它不是你能收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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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说杨彪只好死心,自己相马的本事也是半瓶子,在小乙面前还敢拿大,到李丹这里就露相了。
南方马儿特点是耐力好能走陡峭山路,如两广、云南的马匹。
但产量不多、流通到本地的很少,而且个头都不高大负重有限。
本朝因常年对鞑靼厄古、吐蕃作战九边处处缺马,是故北马南渡极为罕见,若是战马更会扎眼惹人注目。
寻常时节好些的马一匹也就十几两银子。
你个普通的马牙子拉着匹千里驹到处乱晃,就和手里托个金元宝出门没两样,纯粹给自己找麻烦,所以李丹说这马不是李彪能过手的货。
不过……,他扭脸瞅瞅慢吞吞跟在身后的这匹马:“叔,这牲口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匹一等的好马,兴许没吃饱草料?”
话才说完,迎面来辆马车,大概是哪家管事出来办采买的。
这枣骝儿见了忽然挺胸抬蹄,昂首扬鬃“唏溜溜”声,吓得对面那马惊恐万状,连连甩首后退。
马夫赶紧下车紧紧拉住辔头喝止,一面吃惊地看过来,一面将车子避往路边。
李彪也吓一大跳,差点丢开手蹿进旁边铺里去。
杨大意哈哈大笑,上前拉住缰绳:“未料三郎年纪轻轻却如此知马!”
“书中自有黄金屋嘛,我也是头回这样近见到河曲马,且还是这么好的一匹!”李丹说完,推了把杨彪:“去,叫顾大来!”
顾大是最早跟李丹的兄弟之一,因李丹的建议还兼了南城巡检的差事。
本来该由张钹镇着西市,但他被李丹派往抚州去未归,因此顾大和杨乙轮换着照应。
他这人豹头环眼,须发都扎煞着,看上去很凶(打架时很拼),但李丹知道此人讲义气,是个可信用之人。
听见李三郎找他忙跑过来,见有生人在侧便拱手:“三郎找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大哥,这位杨兄从北地来,我正要好好款待一番。
不过手头有桩要事得先办,麻烦你带他去混堂(公共浴室)洗浴、用些浆水点心,再到老纪的成衣店给他里外都换了。
未时整你们一同来宏升店里吃酒,可行?”说着摸出张银票递过去。
顾大显然不是头回办事,不客气地接过去,又道:“三郎,杨大哥带着兵器在街上走动多有不便,少不得被做公的问来问去,甚是麻烦。
不如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我再带他去洗浴,如何?”
李丹一想也好,便点头说:“那就安置在仁里客栈罢。”转过头问李彪:“仁里客栈的韩安你可认得?”
“赛魁星嘛,谁人不知?”李彪诡异地笑答:“便是不识他,也需识得他浑家。”
顾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李丹继续说:“你牵了马、带着杨大哥的兵器先去客栈定下住处,韩师若在并请他看看这马费心照料”
李彪接下兵器牵着枣骝儿走了。杨大意见铺排周到很过意不去,李丹摆手让他不必在意。
杨大意先还嘀咕去洗澡、买成衣,肚子不知要叫多久。
见他分派得井井有条,那俩人也都恭恭敬敬地,不禁十分诧异。
暗地咂舌,想真不愧是知府的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
因此也就忍下想吃的念头,拱手道谢,跟着顾大往混堂去。
李丹注意到他依然背着那包袱,心想里面不知是什么,他竟宁愿盘缠被盗也要看顾好包袱,或许这便是他的差使?
遇到杨大意是个意外,李丹最惦记的还是这几本书的事。
安排好其他人,他便赶去刘宏升家酒楼。
宏升家店门口挂个酒旗,上写“膳坊酒家”。
掌柜刘安和的大儿子叫刘愿升,二儿子就是刘宏升。
别看刘宏升矮墩墩的像个坐地树桩,却身体灵活行走如飞,人送诨号叫:坐地太保。
他因恼恨地痞欺侮,从小学得身好拳脚,尤以炮捶和岳家拳擅长。
结识李丹后,得他助力家里生意越来越安稳,连门口旗上的字都是李丹题的。
本县那些地痞、坏蛋见了这旗都晓得惹不起,无人再敢来搅扰。
李丹进店的时候,二楼雅间靠窗的桌上已经摆布了几样菜品。
老大刘愿升和弟弟不同,是个就乐意专心钻研饮食技艺的实心人,还得了李丹的指点真传,使刘家烘焙的酥皮面点成了余干一绝。
因这缘故,老刘掌柜不但不反对兄弟俩和李丹来往,反而非常支持。
听说李丹要请客,刘安和叫大儿子盯厨房,自己亲自督着伙计们把里外都整理、洒扫、揩抹了一遍。
正伸着脖子纳闷怎么还不来,就听见二儿子在门外说话,不一会儿刘宏升引着李丹走进来,大叫:“阿爹,李三郎来啦!”
刘掌柜乐呵呵地从柜台后面转出来,见他今天穿着儒服眼前一亮,拱手道:“三郎到底是读书的苗子,你来小店那是蓬荜生辉啊!”
“刘叔生意兴隆!”李丹行了晚辈礼,然后说:“今日我亲自下厨做一道蒜泥蒸肉,一道菰笋(即茭白)炒蛋。刘叔,烦你割些鲜肉来备用!”
老刘掌柜见他兴致勃勃,立即应下了。一面吩咐人去做,一面叫老二引他上楼。
李丹道不必,摸出张银票来交给刘宏升,叫他快步去交给仁里客栈的韩安。
“二哥,有个朋友我让大哥带去他那里安置。他的马李彪已牵去交给韩师,却忘记给他带钱钞。
你赶紧追去把这个交给先生,就说那位杨大哥和他的马屁一应支出全在我身上。
韩师乃马医名家出身,他那两下子我信得过。
你叫他放心把马养着,我不亏待他!”
刘宏升答应,接过银票急走,步子飞快,一溜烟便不见了。
杨小乙在楼上已听得下面李丹说话,在楼梯口接住,引他进雅间坐了,轻声问:“丹哥有话要对我说?不会与那几本书有关吧?”
李丹听了笑笑,拍拍这些书:“五哥懂我。这几本书我特地拿来交给你。”
“给我?”杨小乙愣了下:“三郎玩笑?我虽识得几个字,只勉强读个文告而已。”
“不是让你读。”李丹转身将房门关好,回来指指那些书:“这是姨娘写的账本,关于家里各处生息、利润情况,不能落在别有用心者手上。
我不在时估计他们会趁机分家,所以姨娘叫拿出来还像上次那般找个隐秘的地方藏了。五哥可还有妥当地方?”
“这个嘛……。”杨小乙饮了口茶水:“还是禅林寺方丈室后面,有株老槐树被雷劈过,虽然后来发出新枝,但伤口烧焦里面有个大洞。
可以把东西用油纸包好藏进去,外头用泥巴封住就保险了。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李丹摇摇头:“不必。五哥,这种争产害人或被害的事古来太多了。
我怕家里也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想找个妥善处藏好,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神不知鬼不觉。这事就拜托你,我即将去鄱阳没时间了。
我走后你和小牛哥联系,寻机将地点告诉姨娘,怎么用也听她吩咐。”
“丹哥儿,你瞎说什么?”杨乙吓坏了眼珠瞪得老大:“你怎么会出事,会出什么事?”
“很难说。”李丹平静地摇摇头:“我这人你还不知道?说不得哪天脑筋想歪来便做下违法事。
万一哪天我出事,你和顾大、杨兄便替我照顾姨娘,让她平安地度过余生。”
”行,没问题!“杨乙感动他能托付自己这样重要的事。低头瞧瞧那几本书,他重重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去?”
李丹摸着下巴想想:“那你借了老刘掌柜的驴子去罢,一个时辰来回,误不了回城吃酒。”
“用不了一个时辰。”杨乙笑着起身:“那灰驴是头好牲口,淮西货脚力好得很!丹哥儿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来!”
李丹笑笑,然后听他脚步蹬蹬地下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