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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主动型防御

“二嫂,看来分家这事还得加紧才行。”李严忧心忡忡,李丹被衙门扣住以及南北两帮械斗引起了他极度不安。

“我就说嘛,那猢狲就是个灾星。从妨他亲爹到现在,没结啥好果子!”二奶奶高氏好容易和小叔子有一致,立即附和。

李严对她说的妨亲爹倒不以为然,李穆的死有蹊跷他和长兄李肃心照不宣,但明显谁都不想出头替二弟呼吁、申冤。

李穆是巡查河道时失足落水淹死的,这是官家认定的事实不可推翻。

兄弟俩顾虑的只有一件:李家的面子。

这不是小事,干系后代的前程和长房威望的维系。

同样,李丹和皇室宗亲闹别扭,如果被人家狠狠治理对李家是个沉重打击。

大兄担心担上不教之过起复无望,李严怕的是孩儿们的前程被侄子拖累。

“怎么能寻个机会把这事一劳永逸呢?”他琢磨。

文人的臭毛病就是举棋不定。

二嫂总想借成年的借口分家,然后将李丹赶出去,李严却觉得不管怎么说这是二弟的长子,这么干族里会怎么看?李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所以即便二嫂撺掇,李严却是那个在家里勒嚼头碍事的。好不容易他也动了这个心思,让高氏心中欢喜觉得时机难得!

“不着急,”她这回倒好整以暇了:“如今他是假释,罪名儿还未去掉。

奴听说这案子已经报到府里,察院量刑后等着府尹大老爷裁决呢!

呵呵,且等着,他不会一直待在家里的。”

嫡母关心庶子的案子是自然,派人到衙门使点碎银子什么都能打听出来。

“嗯,也好。”李严点头。最好是兄长从南昌回来,自己推波助澜不用站到前排就把事情办了。

不过且慢!他想起还有分祖产的事禁不住皱眉,要想让兄长积极参与,只怕祖产上他不肯让步,那怎么办?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他吩咐身后的管家路宁:“你去趟县衙,问问范堂尊什么时间有空?就说我有事请教,地点大人随意。”

“老爷这是要为二奶奶奔走?”

“我没那么闲!”李严哼了声:“但分家这件事绕不过去衙门,提前打个埋伏最好。”

“懂了,小人马上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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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睡下,待丫鬟们离开舒氏吹起枕边风,将小钱氏的要求说给他听。

李严沉默半晌:“唔,她要的倒不多。里面还留有分寸、余地,钱姨娘是个有头脑的。”

“是吧?”舒氏叹口气:“也不是非要怜贫惜弱,我是觉得二嫂做事没道理。就算三郎淘气些,那也不是他胡来的理由哇!

再说,我怎么觉得大哥对二房嫡庶两屋分开的事并不上心?要不是能从二嫂手里抠出些银钞,我打赌他没兴趣!

可你俩得有个人出来说句公道话,不然由着二嫂去搞,说不得钱姨娘闹起连咱们都带进去,那就糟啦!”

这话让李严想起:“对了,我从秦师爷手下的书办那儿听说,三郎在给县衙出主意,让南、北城各出些帮闲、流民,要训练厢勇哩。”

“啊?三哥儿要入衙门当差吗?”错会意的舒氏一下子坐起来。

“你鬼叫什么?”李严被她唬了一跳,赶紧拉媳妇躺下:“南、北城各出一名士子做对正。你猜他举荐的谁?”

“呵呵,瞧你这模样肯定是有戏看了?”舒氏冷笑。

“不对!北城这里队正是将军府二公子赵烔,南城对正是咱家老大!”

舒氏倒吸口冷气:“这是丹哥儿的主意,还是秦师爷?”

“说了是丹哥儿。”李严微笑:“不过因为老大要去南赣赴任,因此改了别人。”

“太可惜了,二郎替他兄长去不行吗?”舒氏咂嘴遗憾。

“三郎会被提往鄱阳的,等他离开咱们就可以清净了,他服役归来如果能继续做这个队正好歹是正经营生,连带咱们在本县脚跟也可以更稳。

另外,县衙与李家的关系也会更紧密。至于二郎,还是让他考科举吧。如果做过胥吏,即便将来得功名、做官也会让人看不起。何必?”

“那,你觉得他大伯回来后,会帮钱姨娘还是二嫂呢?”

李严沉默片刻:“不需要他帮,只要他不支持二嫂就好说!小钱氏想顺利脱身,让长房保持沉默是关键。

我倒是觉得丹哥儿自己心里清楚,可能不需要我们费太大力气。你看那书办的消息,想来已经有人给过他提示,所以才会既巴结衙门、又来找我示好。”

“丹哥儿为县里出主意,衙门就会支持他?”

“这小子赌的是大哥不能不卖范金虎面子,即便他只剩一年任期。”

李严话风一转:“不过这都和咱们无关,你现在也少与小钱氏往来省得被人觉着咱们偏向。

先析产把咱家该得到的拿在手里,再顾人家的事不迟。

我去见那书办本意是要寻秦师爷,请他把咱的意思转给县尊,另外也拜托他和这边经常通个气。”

“姓秦的老贼巨滑,他能帮咱们?”舒氏担心地问。

“放心,分家也好,析产也罢,请衙门出面调解都知道要花钱的。

上至户房税课,下至书办、差役谁不在下面自寻进项?

他们巴不得士绅大户日日折腾,否则凭小门小户柴米油盐的纠纷能挣几个铜板?”

“嘁,让你形容得衙门岂不成个大瓦子(即市场)?”舒氏听了撇嘴。

“你以为呢?谁人不是丈夫、父亲、孝子?为官做吏的也需养家糊口。”

李严说:“当年高祖初定江山朝廷拮据,俸禄定得都很低,县令月入仅够自己吃用养不得妻儿,所以出了那么多贪腐。

太宗登基谋求迁都,一下子把官员俸禄调高近三倍赢得上下支持,动乱带来的不安定也迅速消弭。

可这么多年过去,天下繁荣、物价上涨,官员俸禄还是那么些就不合适了。

所以,人家借手里的权力找点钱,上交该交的部分、剩下大伙儿分分,也算合情合理不必苛责……。”

他说着、说着忽然听到鼾声,扭脸一看舒氏已经耐不住睡着了。

李严觉得好笑,自嘲地拍拍脑门,长出口气盖好被子。

咸吃豆腐淡操心,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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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点灯后,依着那书办给传来的消息李严坐顶小轿去了县衙。

他面颐园额颇具富相,一看便知是不为升斗米麦操心的士绅。

李家三老爷是享福惜身之人,他的祖父大义捐躯,或父亲英年早逝,二兄死的不明不白,李严看冷了心,绝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他更希望子孙绕膝做个长长久久的富家翁,因此李肃一再谋求起复他很看不上,觉得是没事找罪受。

但人家做官也有好处,至少多了官面上的人脉。且在乡闲官可以堂堂正正去见官,哪像自己要避开人耳目大晚上去县衙?

下午三生堂的老周来给儿媳妇朱氏把过脉,确定胎儿正常母子平安,这消息让他像喝了蜜水般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

老子要有孙辈啦!这难道不是惜福的好报么?

大兄做过京官又怎样?二兄都四品了结果嫡子都没见过就撒手人寰。

人呐,不能拼命。与其追求那高不可攀的,不如好好拿住手里有的。

李严中举后凭接纳投献土地、入股商社一点点做起来,就算祖产没到手也挣出份不菲家业,还养育出三个好大儿!

这可不是借祖荫所得,一分一厘都是三老爷自己挣的,他自豪、他骄傲!

不过现在要紧的不是庆祝,趁兄长未归赶紧找范县尊把分家的事商量出个头绪是正经。

正想着,轿子停了,听动静是护院林子夫拿了自己名片正往门上投刺。

果然,不一会儿他的声音在轿外低声道:“老爷,县尊请您往北花厅叙话。”

李严“嗯”了声,双抬轿子又走起。

待再次停下、落轿、起帘,李严从里面走出来,手扶平定巾抬头看看,整理下直缀道袍,转身跟着提灯笼的范府家人步入府后夹道。

轿子自西北角门进来停在花园夹道,前边是典史院和马房。

去北花厅的话需穿过花园从府后夹道往南,避开眷属住的内宅。

之前李严来过多次,对这里很熟。

他清楚知道按规矩衙门每日卯时(5-7点)开始办公,酉时(17-19点)散衙回家。

不过只要没什么大事,范县尊一般会在酉时初刻(17:30)就溜到花园里喂他养的锦鲤。

用过夕食后他会散步、侍弄花草,然后开始坐下来阅读,正好就是现在的时间——戊时初刻(19:00-19:30)左右。

这会儿是他一天最放松,最适合谈事的辰光。

迈步刚进月亮门,就看到一身居家深衣大氅,月白缀领干净整齐的范金虎,已在花厅台阶下背手相迎。

“哎呀呀,县尊在上,晚生怎敢劳您大驾,罪过、罪过!”

李严有举人功名,随时可出任本县吏员甚至代理县令,所以他对范县令自称“晚生”表示客气。

“选之(李严的字)你来得正好!哈哈,今夜月明星稀,老夫正需一友相伴,你我花厅品茶赏月如何?”

李家要分家的话题在士绅圈子里已悄然传开,范金虎大致猜到李严这个时候求见自己就为此事,小眼睛眯成细缝。

寒暄已毕,李严扶着范县令步入花厅,二人面窗并坐。

清亮的月光铺洒进来,照在屋内盛开的白牡丹上,花瓣透出蓝莹莹的神秘色彩。

很快有小厮煮好茶水、烫净细瓷小杯,斟满金色的茶水后退了出去。

范县令先是问了李丹归家后的情形,表示此子在平定械斗中献策有功,自己已经具本上报府尹,请求宽宥豁免。

闻听朱氏有喜,范金虎忙贺李严双喜临门。

接着又说起李肃的南昌之行,李严回答说是去拜访省里的老友。范金虎了然。

他知道陈家这点事还不至于牵扯李家,毕竟双方没有亲戚之实。

李肃去南昌肯定是以家事为借口行谋求起复之实,且听说还是用他弟妹出的钱。这算计!

当县令多年见得多了,范金虎心中冷笑,面上保持着让李严受宠若惊的热情。

又聊了两句收成和铺面生意上的话,范金虎低着头呷口茶水,不紧不慢地问:

“选之家中喜事连连,不铺排庆贺却提灯照影来见本县,可是有什么急难?”

“大人明鉴千里!晚生确有桩公案不知该如何处理,特来向县尊请教。”

“哦?”范县令听他说“公案”沉吟片刻,放下茶盏揣手皱眉:“贤弟,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这……好像是要给老夫出难题呵?”

“不敢、不敢,晚生怎会为难大人?只因这事涉及人伦、法度,晚生举棋不定久矣,如鲠在喉,所以才来求教。

大人乃本县父母,见识广博、熟悉法务,万望大人指点一、二,晚生必知恩图报!”说着李严离席,深深下拜。

范县令听他这么说,重新露出笑容,伸手扶起李严请他归位,说:“好吧,选之虚心上门,我也不好一推了之。

你且讲来我听听,究竟何事令你不安?”

李严心中大喜,忙把自家父亲去世前后情形,以及李肃把持家产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范县令手捋胡须想了想说:“照贤弟说法,你兄长接管家务后抚养文成公及足下成人立业。你二兄做到知府,君亦有举人功名。

贵府兄友弟恭,可喜可贺,然则这又有什么毛病呢?”

“这……,”李严心说:敢情我白讲,老东西非要我自己揭开这层不可!只好回答:“大人呐,兄友弟恭是圣人教诲,原有之义。

但……,大兄他把持祖上留下的产业多年,即便我兄弟成家也从未提及此事。

我二人因大兄养育之恩不好开口,故而拖延至今。

想我二兄殁于王事,家中由寡嫂主持,孩子们也都大了,拖下去不是个办法。

一大家子男男女女住在一起甚为不便,才起了划分清楚使三家各自安好的心思。”

“唔!了解!”范县令点头:“这是你三房的意思,还是各家共同的意愿呢?”

“拙荆与二嫂商量过,那边也有此意,只是大兄在南昌未归,尚未与长房提及。”

“既如此,等燕若(李肃的字)回来,你们三家一起商议不就好了,何必再来寻我?”范县令拍开两手,似笑非笑。

李严尴尬地咳了声,低眉顺眼回答:“大人说的是,本该我们自家的事自家讲清楚便罢。

不过……这事既涉律条,又含人情义理,该先顾哪头,晚生实在愚钝请大人教我。”

他绕着弯子说半天,总算来到垓心。

范县令呵呵一笑:“选之的意思,长兄养育乃恩情,分家而居却合乎法理,孰重孰轻你现在难分首尾,可是这话?”

“正是、正是!”

“那我来问你,何为法、何为情?”

“这……,法者天理之道显也,天子奉天理而行世间国法,以秩序江山社稷。情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礼记·礼运)。

所谓‘发乎人间,合乎人心而已’(慎子)。故国法上顺天理,下及人情。”

“着!”范县令点头:“既如此说,国法高于人情,两者冲突之时,自当以国法为先。选之可同意否?”

李严想想,却不知这话和自家有什么关系,同意说:“自是如此!”

“好!”范县令起身走到月光下,背着手缓缓道:“我朝行两税之法,即按户丁口纳丁税,按田亩收地税,又以不同户等摊派赋役。

你兄长虽然把持家财,但贵府二房、三房却因此从未如数缴纳过赋税。这个你先心里有数,然后咱们再说其它。”

“范大人的意思是……?”李严忽然明白了。

范县令的意思李家多年来一直按过去的户等、丁口人数缴纳赋税,但未申报更新过子嗣繁衍、财产增值等情况。

要是因分家立案,就得揭开这么多年李府瞒报户等、丁口实情,并补缴积欠的赋税。

且不说金额多少,若此事传扬开,李府的面子里子就丢光了。

但是他范老爷却有了实打实的政绩,临卸任还可得个不惧豪强的评语,李家能得到什么?

三方析产、分家,彼此结算清楚,仅此而已。

这老滑头!李严心中暗骂,不过得承认范县尊说得对,且人家提前把道理摆在你面前了,选项哪个归你自己。

心里迅速地做个算计,李严带笑说:“遵纪守法才是良民,晚生自然要这样做。

若大人妥善调停,令吾等妥善划分而府上又不失体面,积欠的正税李家愿意补缴。”

正税,就是朝廷规定要纳的正役捐代(前所说雇人代行差役)和税粮。

李严耍个滑头,没提县里摊派的杂泛差役捐代。这个数却是大头,即便三家分摊也令人肉疼!

“还不止这些。”范县令悲天悯人地叹口气:“依法,你兄长把持家产,还应当给你两家赔偿,并缴纳罚金到库!”

罚金按规矩约是涉案产业价值的半成,那可是大几百两呢!

这样的数目李肃肯定不接受,要这么干想让他乖乖配合三分祖产的事怕会泡汤。

“这个……,都是自家人能不走到那步最好。”李严眼角抽抽。

“李家声名万望保全。大人仁厚爱民,学生无以为报!”李严说着,为范县令斟满茶杯,悄悄从袖中摸出张折好的银票垫在杯底。

若分个家要赔上大笔补缴款和罚金(总额占全部家产两成左右),那就大大不值了,还不如不分的好。

如果范县令贪婪,或想在卸任前大赚一笔,这时的李家无疑是送上门的肥肉。

李严有些后悔今晚来见他,心中忐忑希望范金虎不是只饿虎。

还好,捋须望月的县尊用余光看看露出的纸角,微笑着点头:“这个好说、好说。

尊府诗书世家,燕若又曾做过京官的,我相信定是些误会。

所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大道奉行,这点小小不然的失误不算什么。孰能无过?”说完两人相对而笑。

其实范金虎是想大赚一笔的,可他一来怕李肃哪天起复了,等于给自己无端树敌,二来这李严的好大儿刚中本省解元声望正盛也不方便下嘴。

再有便是他发现李丹可用,希望借他帮自己顺利度过这最后一年任期。

思来想去李家虽有肉,却似在壳子里叫他无从下手。倒不如少贪些,留些烟火情。

“不过,真说到分家,贤弟打算如何析产,可有腹案?”范县令欣赏完月下牡丹,回到位子坐下。

“这个……,”李严心思一转,问:“难道不是各房均分?”

“诶,如此则差矣!”范县令摇着头说:“你大兄虽把持家产,在你兄弟成年后他未依法分产,有违法隐瞒嫌疑。

但他存心忠厚,抚养你兄弟出人头地、成婚嫁娶,倒也令人称赞。

而今你子嗣、后辈中也出了秀才和举人,难道不该感念他的恩德?

若硬行均分,恐你族中有人不平倒让事情不好看。你说是不?”

“呃,”李严皱皱眉,他知道范县令比较委婉,换了李肃聊这话题可能早就暴跳如雷。

二嫂女流大哥投鼠忌器,最可能是这把怒火直接烧在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李严看看范县令,问:“大人有何妙计教我?”

“妙计谈不上。”范县令摆摆手:“你虽占理,但事不可这样做,否则别人闲话会说你三老爷恩将仇报。

具体怎样做还要你同二房仔细商议,总之要燕若那边可以接受,族里又无话可说才好。

比如析产后你们两房是否另置居所,将祖宅交予长房经管等等。

似这样的条件,我估计燕若可以接受。

总之,不能拿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你们获益让他丢面子,则必然导致对立。

放心,必要时我会居中协调的。”

他当然乐意协调,以便吃完二、三房回头再吃长房,反正不亏本。再

李严听了,渐渐明白他意思,心里打个旋有了些主张,想着回去后和媳妇议定,着她去说服二嫂。

想到这里又想起二房的事来,忙向范县令提了。

县尊大老爷听完呵呵笑道:“你三家先将祖产析分清楚,她家的事就不难。不过,二奶奶若惦记着妾室的嫁妆,我劝她不要想。

一来据我所知钱家是庐江巨贾,产业想必都在江北,我余干县无权过问;

二来虽文成公不在,也不是她这个大娘子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那屋里不是还有贵府三郎么?嫡母虽可发起本房析产,具体做事却是三郎和五郎两兄弟间的事。

他两个一个已是束发之年(见注释一),一个是有功名的秀才,岂容她女人家随意插手?

最多我到现场说和,顺便做个见证就是。”

“大人若能到场,再好不过!”李严心想看这架势二房的事自己占不到大便宜,不知范金虎怎么想的,话里竟有帮李丹鸣不平的意思。

想到这里打定主意,二嫂的家务绝不再开口,以免触动虎须反而坏了祖产的大事。

最多让小钱氏再备份礼给县尊,自己何必在两个寡妇中间乱跳?没得招人闲话!

送李严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范县令转身回屋,问屏风后面转出来的秦师爷:“你看可与某判断相符?”

“东翁果然厉害,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秦师爷竖起拇指。

“您是否还顾忌李家长房?”秦师爷摇摇头:“放心,在下敢打赌,那人定不能起复!”

“为何师爷如此笃定?”

“此人连自己兄弟都要算计,可见贪婪成性。

太皇太后宾天,皇太后也在近日宣布将归政于官家,可她还没有离开朝堂呢!

她老人家最不能忍的便是孝悌有亏、贪婪腐化的臣子。

省里的几位高才也不傻,即便有同年之谊谁敢拿自己前程去换面子?

东翁觉得,在下分析的可对?”

范金虎没言语,背对秦师爷挪开茶杯看,下面是张二十两的南昌“大兴隆”银柜会票。

嘿嘿,分家?那你们就分好了。范县令得意地笑笑。

那二房还要接着和妾室分,都是来给自己送银子的。

世人呵,庸庸碌碌都以为在为己谋利,殊不知全是为他人做嫁衣。好笑!

李家闹分家,自己趁机取些收入,虽不丰厚但也可以满足,算是离开余干之前对这四年光阴小小的补偿。

得着便是赢了,多少在其次。有时没站在峰顶浪尖反而不是坏事。

如方才秦师爷说的,李肃贪心不足的印象如果入了皇太后老人家的记忆,自己再沾上这身泥水那就是蠢!

范县令晃着八字步离开了花厅,想着轮到哪个来陪侍的?

今晚这人儿定是个有福气的,值得老爷我好好疼爱哟!

秦师爷看着他背影嘴角带笑微微一鞠,手里捏捏方才李严塞的汇票,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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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严到家,先对着媳妇把范县尊的话大致学了遍。

舒氏听完心里有数:“县尊是明白人。他果然不大支持二嫂,老爷可看出来了?”

“是呵,我觉得他对二房的事并不上心,看来是被李丹说服了?”

舒氏摇摇头,说:“是不是和丹哥儿有关妾如何得知?但至少他没有从这事里捞钱的意思,或许顾忌二嫂和钱姨娘两个寡妇?

不过更可能是想让丹哥儿继续为县里做事,因此他不愿得罪人。

你看县尊说二房的事不能嫡母做主,要靠俩后辈。这个话很有意思呀。

管他呢!反正咱先把祖产分清了再说。”

“若是三郎和五郎兄弟俩说话,那很容易。五郎是读书种子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加上他对三郎很信服。

三郎虽有小元霸的诨名,本性上不至于欺负五郎,他求的是自己不吃亏!”李严回答。

“不动钱姨娘的嫁妆,县尊已经说的很清楚。”舒氏道:“我们在这件事上不伸手,二嫂再馋也就不好意思。

结果不论,只要由着俩孩子自己谈,咱就算对得起钱姨娘那几枚赏功金钱了。”

李严头枕着胳膊想想,叹口气。他原本还想从这件事里得些分润,现在看来还是不伸手为好。

“要不看在孩子们份上,我也不想和大兄闹这出。这件事咱遵守律条不过分,只是三家分开,这院子怕要凋零了。”

他这话暗指长房无男儿继承家业,将来老宅空空如也。

刚恢复点元气又要分开,这个家怎么就没有长久的消停呢?

“你舍不得?别想那么多。”舒氏贴着男人的胳膊轻声说:“猫有猫路、蛇有蛇道,你操心什么?

说不定人家长房起复成功,过二年一高兴生出儿子来也是可能的。”

李严听了哭笑不得,又媳妇接着絮叨:

“其实这些人里钱姨娘最不易,她独自抚养三郎,被断月钱、冰炭,处处都是刁难。

现在更是被主母逼着带个继子自立门户。

唉,亏她见过世面。要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如何经得起这样作践?

二嫂那人……我自嫁入你家来,就不曾觉得她是个好相与的。

从身边过还要蹭些桂花油(见注释二)呢。嘁,小家子出来的,分开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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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氏身边的心腹丫头悄悄来传话,分别说了三老爷与县尊的态度,钱姨娘甚是感激。

夕食后她悄悄叫针儿带小牛给舒氏送去几匹江宁新款缎云纱,让舒氏乐呵了一宿。

相比下二嫂虽口头答应和三房站在一边,真正好处半点也无。

“瞧见了吧?这年头办事得给人实惠。就算对方不缺这些,那份不言而喻和默契不是赌咒发誓能替代的!”

小钱氏这样告诉继子,用事实和行动让他看清人心和世上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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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都现在是南昌府的府治,也是江南西道布政使司衙门驻地。

李肃前来拜见左参政唐轩,此人亦出翰林大学士王野门下,只不过李肃是仁宣五年进士,唐轩是仁宣十一年的。

既有同门之谊唐轩当然热情接待。

一方面让李肃放心,陈家的案子不会对李府有任何影响;另一方面对李肃谋求复起的想法表示理解。

他说太皇太后去世,皇太后已宣布夏天即结束训政归政于官家,现在朝堂局势微妙,劝李肃不要急,再稍等等。

“老太师近来似乎身体也不大好,据说太皇太后崩后他便告了病假在家修养,官家还两次遣中官和太医去探望。

唉,今年多事,师兄不宜轻动,我的建议:隐忍为上!”

“哦?杨仕真那老东西要熬不过去了?”李肃有些兴奋地搓搓手。

当年杨太师(那时还是杨大学士)力主将他扒拉下来的,因此一直心中衔恨。

“他历经四朝,把持朝政二十年,总算等到拨云见日!”

“燕若(李肃字)慎言,莫露出行藏来。”唐轩这些年一直在官场风生水起,早养成了稳健的气度,见他忍不住眉眼飞扬,赶紧出言相劝。

李肃立即惊觉,赶紧告罪并收敛,又轻声问:“那……杨太阁近来如何?”

杨太阁是指内书院平章政事、德清阁翰林大学士杨缟。

他是宣宗皇帝登基次年入内书院成为内阁成员的三朝老臣,与杨仕真并称二杨,也是位颇具影响力的人物。

杨太阁与杨太师虽都是先帝托孤之臣,也都把持内阁多年,然而他两人风格与政见颇不相同。

前者是北人领袖、晋党首脑,后者是南方官僚的中坚,楚党中流砥柱。

太阁主张对蒙兀、青甘作战,支持强化军队,保持对武将的信任与尊重,相对积极、进取,谋求北地的复兴和与南方地位的平等。

太师则坚持息兵罢战以和为贵,希望将更多资源投入基础建设和海贸,但赞成打通西域的主张,对武人集团保持警惕,保守先帝成法。

唐轩低声回答:“杨仕真不容他人异议,固执于高祖当初定下的任何规矩,甚至曾当面驳回太宗皇帝。

风骨虽令人敬佩,然而这几年得罪的南、北士人越来越多。

太皇太后这棵大树倒了,皇太后为了官家必定扶持新臣,他的时代就要结束啦!

杨太阁相反,为人厚道、圆滑,颇有些被太师打压的朝臣受他看顾得以保全,也包括燕若兄你。

他比太师小十一岁,我看陛下今后一定更为倚重,至少今后还有五、六年的恩宠。

兄长要谋起复,不妨遣人与太阁多走动、走动。

好歹他与老师(王野)有乡党之谊,虽然老师前年已驾鹤西去,情分总还在。”

李肃得他指点,心中有了底。

又开口请托他可否于流放途中,设法照应陈仕安及其家人。

谁知唐轩叹息道:“师兄,你我出于同门,这份对原亲家的情谊我能理解。但是……,”他看看门口方向,用更低的声音说:

“陈家的事你不要管啦,管不了!”

“此话怎讲?”李肃心中吃惊,忙问。

“邸报上说,官家驳了南京大理寺的意见,谕旨斥他们判得太轻。

所以昨天新的邸报送到,你猜怎么着?

主犯判绞,其直系上下三代削为贱籍,发榆林镇实边。

那几个从犯士子除原判外,三族迁辽东镇改籍军户效力。

至于陈大人,改流放桂阳为充军兰州了!”

“啊?这,这也太……。”李肃张张口,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本朝仁宗皇帝以来对死刑控制极严格,文臣依前宋故例最严厉也就是流放。

这种远距离迁徙有五百里、八百里、一千里三种居多,被流放者拘束在当地不得离境,且需每月固定期限到衙门报到。

充军不同,那是发往边疆军镇效力!

男丁当输送辅兵、匠户劳力,女眷则为军户浆洗、缝补等,连普通军户都不如。

且流放一般有期限或遇赦可放免。充军却是罪主不死,家人“无得开豁”,甚至有累代充军,属于全家不死光(勾尽补绝)不能算完。

而且把个南方籍贯的官员送去令人生畏的西北苦寒之地,这绝对是让陈仕安死在甘肃的打算啊!

所以李肃听唐参政这样说感到震惊:“陛下不会是……?”

“是的,陛下态度很明确。”唐轩肯定地告诉他:“而且已经御批了。

估计这几日就有消息到贵县要求押送陈家家眷去南京。”

他叹口气:“所以我说燕若兄还是不要存这念想。木已成舟,谁能让官家改主意呢?”

“棣轩(唐轩字)呵,这、这是为什么?”李肃啧了声:“陈公其实刚刚上任,这判得实在是……。太重啦!”

“哼!”唐轩抚着他引以为傲的长髯冷笑:“我看,八成又是哪个中官在官家面前嚼舌头,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唐轩知道其实文官里很多人都觉得陈仕安冤枉,但没人敢替他出头。

据说,这次告发是南京镇守太监苏明举的功劳。

内监和阉党们如获至宝,都睁大眼睛准备顺这案子搞掉更多和他们作对的文官,就看谁跳出来喊冤。

哪个开口,就等于自己往井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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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栗掌柜?”李丹抬头看这北地汉子,惊讶他结实的身板。

十五岁的李丹已经七尺半(1.60-1.65m)高,在这世同龄人里可称高大健壮,但眼前这人足有八尺(约1.80-1.90m),比他高出半头!

汉子“呵呵”一笑:“俺就知道小少爷头句话准说个头高。怎么样,突地见着个北地长子,意外不?”

“姨娘未说过你是个长子。”李丹上下打量。

见他右臂粗过左臂许多,可知他弓大约用得不错,脸上满是风霜刻画的皱纹,像棵老樟树般站在地上稳稳地。

“掌柜也习武?”

栗掌柜看他一眼笑着回答:“商队走南行北,总要有人保护。不止是我,伙计中有几个武技好的,回头给你介绍。”

李丹好奇地问:“路上遇到强手打劫怎么办?”

“每次请一、两位江湖高手通行,有难处他们会出手。”

“但,他们不会以命相搏吧?”

“那是,人家只为挣钱,命没了要钱做什么?”栗掌柜大笑。

小钱氏过来喊他们吃饭,二人在桌上边吃边聊。

李丹听他说了许多江湖上的事,这才知道栗掌柜对黑白两道都通。

从这位掌柜嘴里李丹听说了许多江湖事,得知原来现实中的江湖、侠士、大盗,与他前世看的武侠小说中描写大相径庭。

虽然他的故事情节或真或假,不过李丹觉得大开眼界,他第一次接触真正走江湖的人,得到了很多一手知识。

“商京那么大呀?岂不是比金陵、燕京更可观?”

在前世留下的印象里,商丘这地方不过是个地级市。

他曾去游览过那修复的古城,站在城周湖边看绿柳荡拂,还拜祭过心目中的英雄张巡。

不料今世那座古城竟只是皇帝居住的宫城,它外围还有皇城、外郭、夹城和卫城,都城规模赛过汴梁,仅次唐朝的长安!

“哥儿长大了。二小姐,不如我带哥儿出去走走?回庐江看看,东家必定欢喜不胜!

然后再去商京,让他瞧瞧帝都气象!”栗掌柜大声道。

李丹期待地看向姨娘。

小钱氏苦笑:“我倒是没意见,只是你嫡母能答应么?就算她答应,你现在身上还带着官司,是徐家具保。你难道要人家坐蜡?”

李丹抬手在前额上苦恼地拍了一巴掌,他现在理解冲动是魔鬼了。

“哥儿别担心。”栗掌柜已经从小钱氏这里听说了李丹吃官司的事,安慰他说:

“你这次不是得了县令的夸奖,说出策有功吗?

想来官府功过相较不会过分处置,事情很快就能过去。”

“借您吉言。来,吃酒!”李丹岔开话题。

栗掌柜到来给李丹两个提示:

在这世,商业活动比较活跃。但矿监、税监事件导致各地盗贼、叛乱活发带来地方不靖,商队需要更专业的随行护卫。

另一面,这次李丹出狱由徐家担保,他还未曾登门道谢,这显得有些失礼了。可目前嫡母的禁足令摆在那里,得想个办法才好。

“嗯,在家虽然什么都不操心,可这是个金丝笼子没有自由,做什么都不方便。”晚上睡不着,李丹冒出这句。

“自由,啥叫自由?哦,由着自己想怎么就能怎么?这哪里可能?”同榻而卧的栗掌柜回答:“哥儿说的是自在吧?

老爷(指李丹的外祖父钱石)曾经说过:真自在只来自于权力或者财货,就是包拯要没三千亩职田和一万八千贯的年俸,他哪有心思做青天?”

也对呵,李丹记得陶渊明有三处宅子,其中那田园居有八九间房,养着僮仆,周围附带着十几亩地。

有人说《陶氏宗谱》记载他继承田二百亩,桑林五十亩,有佃客十几户。

开玩笑,人家曾祖父是朝廷大司马,祖父是做过太守,外祖也是东晋名士,再落魄也不可能落到贫苦大众阶层。

不管怎么说,李丹相信饿着肚子缺衣少穿,不可能有“采菊”或“悠然”的自在。

他忽然琢磨,既然他们那么乐意分家,不如就势下坡?

然后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了,先挣钱做买卖,有了钱才能雇家丁,像外祖家这样拥有商队和护卫,姨娘才能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

“好吧,那就随尔等所愿!”听着栗掌柜的鼾声李丹拿定主意:与其等着人家扑上来撕咬,不如主动出击以攻代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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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主动型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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