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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西市的械斗

早上出去还好好的,转眼就听说成了阶下囚,小钱氏差点晕过去。

好在她不是没见识的女子,强撑着叫小牛请麻九过来,托他打探消息。

因丫头、嬷嬷都已经被大娘子下令禁足,麻九舅甥二人成了桥梁在外往来并设法给李丹送去吃食和被褥。

“七人众”得到消息是在于七通风报信给杨乙后,,其他人才晓得衙门不动声色扣住了李丹。

“好个赵老三,他作死!”瘦金刚张钹跳脚,他那条胳膊还被夹板固定着。

坐地太保刘宏升听“米虫子”廖二说那王班头今晚要请客吃酒,地点、包间都打听清楚了,立时提议打上门去报仇。

“你们都省省吧!”说话的是“铜算子”张铙,他年龄较长(zhang三声)在七人众排第二位。

“这时候打人不明摆着给七弟(李丹最小排行第七)找事嘛?人家用脚后跟都猜得出你们要干啥。

要我说,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等小七写的自辩状递上去,先看府台衙门如何回复再说!”

张钹和刘宏升却很着急,他们担心府台对李丹不利。

杨乙倒赞同张铙的话:“二哥说得对!我也觉得不要蛮干。人家毕竟是官府和皇族,弄不好罪名反加重了不是更糟?”

众人拿不定主意,决定等老大回来再说。

顾大是七人结义时的长兄,大名顾青岭,平时弟兄们顾大、顾大地叫惯了,本名反而都记不得。

他带了几个帮闲保护商队去贵溪未归,今日算来恰好到家,杨乙派了兄弟去他门口等着,人到立即引来张家议事。

同时众人也派了帮闲去李府门前,打探李家的反应和小钱氏情况。

快到傍晚,顾大风尘仆仆而来。

他这人有力气,身形壮大长得有些凶,其实为人与面相并不相符,是个心善、宽宏的,走的地方多颇有主张。

“我同意二弟意见不可乱动。”顾大声音洪亮很有穿透力:“官府的事谁说的准?咱们里头又没个做公的,只能由于兄弟从里面往外递话。

还有,那个姓王的也不要动,他又跑不掉,将来有的是机会按住他!

当下的关键是两件:七弟家属的安全要保证,还要防着赵老三来西市捣乱!这两件事在某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顾大虽然不知李府内正暗流涌动,但他知道李丹娘俩不受大娘子待见,担心有人趁他不在对钱姨娘不利。

张铙于是点头:“这么的,小七被扣他姨娘定是急坏了。

小乙你找阿牛设法进去代咱兄弟给她请个安,告诉她不用怕有事外头这么些兄弟都帮她撑着,天塌不下来!”

张铙说完看顾大,后者点头:“二弟的主意我同意!你从公账上取一百贯汇票给小乙带在身上,即便姨娘不要,后头使人、打点随手用着方便。

还有,三弟嘱咐小牛兄弟这几日辛苦些,千万把家里门户看牢!”然后李府外围他派给张钹负责。

张铙和杨乙都对他的安排没意见。

廖二机灵认识人多、人缘好,顾大让他身上带些小面额的汇票买通驿站和南城帮闲,把两边的动静都盯起来。

顾大叫大家不要急,各自去做事,暗暗拉住张铙和坐地太保刘宏升,让他俩悄悄调几十个帮闲藏在西市内外,防着赵煊那厮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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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

昭毅将军赵锦堂的次子赵烔颇有些膂力,少时曾拜师习武,一身武技和射箭准头在本城少年中都是佼佼者。

这会儿他正打着箭袖,前下摆塞在革带里,侧身拉弓瞄准百步开外的箭靶。

猛然松手,左手上的弓身纹丝未动,箭杆末端的羽翎带着一道寒意向前飞去。

“砰”,箭头稳稳扎在红色靶心。

“二公子,又中啦!这可是您今日第七支了,小的恭喜!”旁边的书童拍马奉承。

“这有啥?我觉得还有余力,再中三支凑个整如何?”舒展下胳膊赵烔很得意。

“哟,您还是悠着吧,要是受个伤或者抻了筋骨,小人这身皮还不够夫人扒的。”书童咧嘴告饶。

“嘁,你们啊!”赵烔一副恨铁不成钢指着他和周围几个护卫:

“小爷文武双全,指不定将来要带兵冲阵的。你们几个这样怂,到时能护得住我吗?”

“这、这天下太平,哪用得到您一黄带子(见注释一)上阵带兵啊?”书童嘟囔。

赵烔一皱眉,作势举起箭杆来要敲他,忽听一阵吵嚷。

“欸,这是哪个喧哗呢?”他回头张望。

越过花木丛,就见十几个人各持刀枪棍棒咋咋呼呼往外走。

“作死!”赵烔丢下弓从两丛迎春之间“嗖”地穿过去,拉住队尾一名汉子。

“九一,你们这是要去作甚?”他问。

“打架啊,二公子要不要同去?”帮闲宋九一哼哼唧唧,他和自己亲信的三、五人走在最后,看上去不积极。

“我,和谁打?”

“三公子说李三郎被抓了正是好时候,要带我们去将西市夺回来。”

“胡闹!”赵烔大怒。他越过众人一把扯住赵煊的胳膊:“三弟,你给我站住!”

“二兄?”赵煊两眼放光面颊红润,口中喷出酒气:“你找我?”

“三弟,府里来的公人尚未离开余干,你若这时候去找茬不怕将布好的局搅黄了?”

“嘻嘻,那李丹早晚要送去鄱阳砍头了,有何担心?”赵煊不以为意:

“顾大外出未归,瘦金刚废了胳膊,杨乙是个有脑子没本事的,铜算子听说下乡收账去了,廖二更是废物点心不值一提。

唯一留在城里能打的就是个坐地太保刘宏升,好汉不敌群狼对不对?有甚可怕?”

他不知顾大其实昨晚已回来,而且廖二安排了人手正盯着将军府前后。

赵烔可不像弟弟那么没脑子,他冷哼道:“李丹是他们的主心骨,此人被官府抑留其他人不用想都知道你会跳出来。

那西市内外早不知下了多少陷阱,就等你往里跳了!”

赵煊老大不爽:“兄长,你能不能给弟弟点面子,别当着他们的面折辱我?告诉你,我不是个傻子!他们有准备难道我就没有?

咱们南城也不是只去这点人,百来口我还聚集的起。再说,我叫赵丞去城隍庙后面雇流民和乞丐,比财力就不信他北城更强!”

“三弟,这不是雇多少人手的事!”赵烔叹气:“我说服不了你,要是大兄在家他也肯定不准你这样任性的。”

“说服不了就别费口舌。”赵煊掂了掂手里的宝剑:“这样吧,叫张信再带上十个护院,这总成了吧?”说完不再理睬,叫上人热热闹闹地往外走。

赵烔在后面还在摇头,书童凑过来:“二公子,我看有那么多人跟着应该能打赢,您就放心吧!”

“不是输赢的事。”赵烔苦笑:“告李丹罪状里有一条就是他欺行霸市、仗势胡为。

但今日不管输赢与否,将军府动辄呼应数百人与城北械斗,传出去到底谁势大?

而且还给了李丹为自己行为辩护的口实,不智啊!”

但是他不想管。自己劝过,尽力了。

他这个弟弟出自家里最受宠的梁姨娘,从小被溺爱得没边。

城北自李丹当道让小魔头憋了好久,好容易这次有机会官府出面压制,赵煊趁这好机会势必反击。

是输是赢与自己不相干,随他去!

但不知为何赵烔静不下心来了,他干脆丢开弓箭,收拾下去向母亲请安。

赵锦堂的正室朱氏是大家闺秀,父兄都是勋贵,她从小在鲁王妃身边受教育、做女官。

嫁给赵锦堂以后头两、三年还好,后来发现这家伙偷偷养外室。

朱氏冷了心,将全部精力转到抚育两个儿子身上,夫妻感情淡了几乎不相往来。

这赵锦堂也怪,自生下赵煊后再生不出儿子,因此老幺成了他的掌中宝,反将两个嫡子撇在一旁不大上心。

长子赵灴(hong,一声,古字同“烘”)今年二十八岁。

十年前以宗室成年子弟荫骁骑尉(相当于前世连级军官或今世禁军的试百户)却不喜打理家产,报名上京扈从,被分到羽林骑军供职。

年初传来消息,因表现优异他被选拔入殿前司值宿宮城。

次子赵烔(tong,二声)二十三岁,文武俱佳。

赵锦堂喜欢乖巧、性格类肖自己的赵煊,没打算把家产传给嫡子们。

赵烔自己无所谓,老大不小长身玉立,依旧游荡在县学与红楼之间,用后世话说:这仁兄还没找到人生方向呢。

他换了身玉色长衫来到母亲住的静园。

这是个两亩半大小的园子,精巧别致。据说是请了济南的大家设计,既有南方园林的精巧,又具北方的疏朗、大气。

以映月湖为中心,南、西分别有回廊、假山和亭榭。

东边原是朱氏住的两层小楼,现在改名叫做“半閟阁”,屋子都腾出来存放书籍。

朱氏自己住进了原先兄弟俩小时候读书的友德馆,挨着它的矮墙内是片开阔草地,兄弟俩便在这里启蒙骑射、习学武技的。

朱氏好读识字,对书籍比自己还好,不拘圣言、杂学都收藏过来,专门有侍女负责管理、晾晒,誊抄古籍。

猜她此时定是在阁楼里看书,赵烔直接拐进门。

迎面挂着倪元镇(见注释二)的《晚日秋林图》。

书案后正抄书的女使起身朝楼上指指,赵烔会意,提下摆轻轻上楼。

朱氏正要将一册宋本放回原处,听到脚步声回头,看着儿子笑了。

她才将四十岁,丰润白皙,身上穿件素色夹衣褙子,头上只有两、三支简素的钗环。

“这时辰你不是在射箭么?跑来做什么?”她将书递给身侧的侍女。

赵烔虽然整日在花丛中飞,却和弟弟不同,从不对家里的女孩子动歪心思。

眼睛没瞧那侍女,他规规矩矩给母亲行礼,然后上前扶她在临窗椅子里坐了,低声告诉三弟集合人手出门打架、抢地盘的事。

朱氏冷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见是个贱种!”她看看儿子:“你不会想去救他吧?”

赵烔苦笑:“都是赵家人,他如果败坏了这个家,咱们娘俩也得做那覆巢之卵。”

朱氏没好气:“有他老子罩着能怎样?当着那么多人挨打、受罚,到府君(指饶州知府那里都能黑的说成白的,人家本事大得很你别操心了!”

“二公子、二公子!”

母子俩正议论着,院里跑进来个小厮,慌慌张张幞头都歪了。

书童上前拦住:“主母院子你敢擅闯?掌嘴!”

小厮没办法,先打了自己两个嘴巴,然后看见楼上开着的窗户后面露出赵烔线条分明的脸,忙叫:“二公子你快去看看吧,出事啦!”

“大白日里鬼嚎什么?能有多大事慌成这样?”赵烔斥责。

“三公子被打伤,刚抬进府门,外头围了好些百姓闹着要赔偿哩!”

赵烔咂嘴:“我说什么来着?这厮真是个现世报!”

朱氏哼了声:“烔儿,你可不许替他垫钱!

要赔偿也得让那老东西或者梁姨娘出,咱娘俩凭什么?又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不操心!”说完挥手叫他下去。

赵烔没法子只得下楼,背着手问那小厮:“老爷呢?”

“没在府里,梁姨娘那边也没有,小的都找遍了。”小厮回答:“好像是吴家有个铺子想出手,老爷看地方去啦!”

“这种事找个门客去不就好了?”赵烔嘟囔。

看来家里能做主的男丁只有他,于是不耐烦地挥手:“走、走,看看闹出多大麻烦!”

路上小厮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个大概,赵烔心中吃了一惊。

原来赵煊真个带了三百多人去西市,而且流民和帮闲是分路合进。

顾大只猜到他回来闹事,未料有这么多人且从不同方向源源不断进入。

赵煊出门的时候的确被安排的眼线看到,也及时告知廖二。

但随后顾大只盯着赵煊这路的动静,没作多想。

双方一动手,众人才发现不对,对方源源不断,而且从侧面包夹过来。

“不好,中计了!”顾大大惊。

这时候纵然廖二、杨乙都赶来支援也无济于事。

张钹带着伤使不出力急得派人去喊兄长,一方面给衙门报信。

偏偏前日城外发生一起刑案,周正往案发地点与窦炯勘察现场去了。

卫雄听说数百人械斗,头发几乎都竖起来。

从小时有记忆到现在,他还是头回听说这么大规模的乱子。

范县尊接到卫雄报告脑袋里“嗡”地下子。

承平日久,即便余干这样的大县也不过仅仅驻卫所军一个总旗(五十来人,主要负责五个城门的守卫),剩下就是三班衙役、役丁、库丁不足百人。

纸面上内外巡检分司的巡检和巡丁还有六十多,但只有二十名在城里,剩下散布在各乡镇骑马送信都来不及。

再说这些人不能都去平乱,得留下看家的、守卫要点的,扒拉完人头出动个五、六十最多!这在数百人面前哪够看?

可事情摆在那里,范老爷不能缩进后衙装不知道,那他这官儿就做到头了。

要是弹压不住导致民变,这官儿也做到头了!

两难之间卫雄给大人出个主意:“您看,城里乱起来是所有人都不高兴看到的,里头包括士绅商贾对不对?

咱手头人不够,可以找他们借!大户人家谁还没几个伙计、佃户、家丁、护院什么的?

钱、吴、徐、刘、李、萧、林……,每家出十个人,咱的阵仗不就大了?”

范金虎一听有门,马上拍板对兵房萧主事说这事得拜托老弟。

萧贵字贡凡,是本县大户萧家举人萧栈次子。

“老爷不必客气,属下去去就来!”他主管兵房,招呼民团自卫乃职份所在,于是立即从马房里要匹马,带三个役丁上街去了。

范金虎也派人骑快马出城喊周都头回来,自己这边和林主簿、卫雄集合人手到十字街约定地点等萧贵。

一上街才发现不对,不少流民都从观音庙、佛林寺、城隍庙等收容地纷纷往西市集中。

范老爷知道不好,赶紧安排人手拦截、吓阻。

近来城里流民大部已被疏散,但仍有近千,都乱起来那还得了?结果县衙的人没能赶到现场就掉头去制止流民了。

另一边西市战况白热化,有些流民冲进市场开始打砸哄抢,和杨乙等发生激烈冲突。

张铙及时赶回,他这人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听到消息便去请当地帮会出手。

首先赶到的是船帮和挑夫组成的三江会,这些人从后方突然出现打乱了赵煊等的阵脚。

帮会的人可不管你是啥黄带子,混乱中赵煊胳膊、后背都挨了棍棒。

这家伙急了,叫家里护院:“张信你死哪里去了?快给我砍人!”

本来大家只是械斗,他这样一喊不要紧,护院们抽出刀剑扑上去。

“流血啦,赵家杀人啦!”的喊声很快传扬开去,张信知道糟了,赶紧叫几个家丁抬起疯癫状态的赵煊往将军府撤。

然后丐帮赶到了。丐帮虽然组成人员地位贱,江湖声望却不低。

堂主一声令下,近百乞丐站成三排将人群分开,然后数十人上前喝令双方停止打斗,南、北两边的人各自站到两边,不从者按在地上打三十棍!

人群这才住手渐渐分开,各自站到自家一边。

萧主事带着百来人赶到现场,立即询问前后经过、清点死亡、救治伤者。

地上倒着尸体和重伤的人。经过清点城北死了四个,重伤三人,轻伤四十余。城南一方重伤一人,轻伤不到四十。

问明白缘由经过萧主事犯了难,他没想到事涉将军府,而且还闹出人命。

顾大等几个帮闲头目、流民首领,跟他回衙裹伤、录口供。

人群被喝令解散,死伤者的家属哭声震天。不知谁喊声:“走,抬上人去将军府,要个说法去!”

范金虎原以为不打架就好了,刚要松口气听说出了血案顿时叫苦。

自己只想任期最后一年平安度过,怎么就这么不省心还闹出血案来了?

周正接到消息骑快马急急返回,听范老爷说百姓去围将军府,连忙又上马。

他来到的时候正赶上人们抬着伤员、尸体围在赵府门外愤怒呐喊,要将军家的人出来给个说法,或者交出赵煊。

他来到门前让人们稍稍冷静,毕竟周天王的名头在大家谁都得给他面子。

看到尸体和浑身血污的伤员周正也很气恼,将军府闹出事是常有,但这回太过分了!

他先安慰乡亲们几句,然后上前叩响门环。

很快侧门开启,一脸惶恐的赵烔正对他行礼,口称:“都头辛苦!”

“将军可在?”

“家父外出不知所往,阖府上下也都在找他。”

“唉!”周正点点头。

赵锦堂不在也好,否则以自己的身份还不够和他面对面。

“贵府今日这场祸闯得不小,二公子,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说平息众怒,起码让他们不要围在这里,太危险了!”

赵烔似乎有些不快:“哼,小孩子打架而已,两家父母说话赔钱,可不关我事。”

“二公子,话不是这样说。”周正皱眉:“我问过了,当时械斗现场只有尊府护院、家丁带着刀剑。

而且伤人夺命是在三公子下令‘砍人’之后发生的,这点在场许多乡亲都能作证。

若对簿公堂只怕对尊府更不利,你听我劝还是私下了结的好,莫让苦主闹大!”

赵烔抿抿嘴,他心里知道周都头说的有理,回头看看有些犹豫。

“我……母亲正闭关清修,父亲又不在家……。”他担心自己做主的后果又会为父亲不喜,因此下不了决心。

“某晓得你担心些什么。”周都头上前一步凑近他低声说:

“尊家的事某有耳闻,你兄弟二人与三公子不同从不胡来、不为恶乡邻,今日也没必要替他遮掩担责。

从做公的来说,谁的罪过谁担,三公子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躲在你身后么?没的将你母子的好名儿也脏了,何苦?”

见赵烔目光闪烁,他进一步道:“这次上百人死伤动静这样大压是压不住的,你以为城里的翼龙卫不会上报?

可别忘记,来拿陈仕安家小的缇骑还没走呢!

二公子,听某劝,赶紧把事情压住,别再闹大。

城里流民上千人,你弟弟把人家撺掇起来,现在有了死伤若对家属没个交代说不得今晚就民变了。

那时什么面子、里子都是虚的,求佛都没用!”

“嘶……!”赵烔听明白了,周都头这是告诉他今日的事情是遮掩不住的,只能控制住不至激出更大的动荡。

“多谢都头教我。”赵烔上前半步也压低声音:“您觉得这事用银钞可能压得住?”他觉得只要使钱能压住民情那就不是大事。

周正犹豫下,他也有些吃不准。目下的情况太危险、太微妙,责任也忒大!

“别的不说,二公子先表个态。其一死者为大,入殓掩埋丧事用度将军府做好事给办了。

其二伤者耽误不得,轻重伤都送去各处医馆救治,也由将军府出资。

然后,你随我去见县尊,请示下一步如何做。”

“好吧,就这么办!”赵烔答应。

周正觉得有人在后面抻自己衣袖,回头见是卫雄。

赵烔与门前百姓作揖,大声和大家告罪的当口,周正走到上马石那里问:“怎么了?”

“王继这狗东西,出事的时候找他不见,现在冒出来了!”卫雄咬牙低低说。

周正抬眼在人群里一扫,招招手。王继屁颠地小跑过来给他行礼:“诶哟头儿你可回来了,今日真吓人……!”

“你先别废话。”周正打断他:“带你的人将府里前后门、侧门、柴门都守住,非本府的人一律不准靠近!”

“啊?头儿,这、这可是将军府!”

“我又不傻!”周正大眼睛瞪起来:“将军府涉案,当然得保护现场。没我的话就在这里守着,不许撤!”

不再理睬一脸苦相的王继,周正拉过卫雄:“你也别闲着,赶紧派人去流民聚集的地方盯着。”

“都头,您担心甚?”卫雄惊疑。

“这时候要是跳出几个挑事、撺掇的,弄不好今晚就是场大乱!”周正恶狠狠说完,叫人把马牵过来,等赵烔也骑了马,二人一溜烟赶往衙门。

县衙里也乱哄哄,士绅商贾们虽派人协助镇压了械斗,可城里依然很乱,各家主事的都跑到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否安全?

范县尊不敢到前边去只躲在后衙长吁短叹。周正见前门人太多,便带赵烔转到后门进去。

“都头可算回来,快说说将军府情况。诶呀二公子,这礼数咱就免了吧,先说正事!”范金虎满脑袋汗,手里颤巍巍地拄着口带鞘的剑。

赵烔一看他这是急糊涂了,赶紧请他上座,说了周都头的对应二策。

“那些苦主暂时忙着给死者入殓、救治伤员,暂时还没有其他的话。”赵烔看看周正。

“属下是担心有人挑拨是非,引发民变可就不得了,所以与二公子赶来和堂尊讨论后续。”

周正简明扼要说出担心,却显见范老爷的脸色刚刚缓下来立即又苍白了。

“诶哟,你说的是,本县也正怕这个,所以没敢让萧主事把青壮解散回家。”范金虎重重拍着膝盖:

“各家大户都派人来堵着正门呐。天爷,这样的事真个没想到。这、这谁都没经历过,也无先例可循呐!”

上次的靖难大战已经是几十年前。

天下一太平人们就习惯性地忘却经历过的灾难,毕竟都想开心活着,谁也不愿意整日沉浸在痛苦回忆里。

开心的另一面就是人们失去了对危险的警惕,判断力钝化,对他人天真地设定对方是善意并且有道德的,全然不知人性恶的一面有多令人震惊。

作为军队退役的原军官和地方安全核心吏员,周正本能地保持着警惕性,并且预见到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大人,属下有个建议。”他开口说:“解决事件当然要把双方责任者叫到一起。

如今赵煊受伤情绪过于亢奋,和他商议显然不能。

而将军本人又不知去向,所以属下将二公子请来对话。

这还不够,属下觉得应该将当事的另一方责任者也找来才好。”

“你是说顾大和张铙?他二人倒是都在!”范金虎忙叫秦师爷去找。

周正待他出去,沉吟下低声说:“县尊,他二人虽是城北‘七人众’,但他们中间说话有分量、能拿大主意的另有其人。”

“你是指……李丹?”范县尊看了眼赵烔,见他没反对,立即叫外面马班的班头洪九进来,吩咐他去狱神庙提出李丹。

这时李丹可清闲了。

他躺在铺板上正翻看于七给找来的话本闲书,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趁无事自己也写点啥?

听着咕咕叫的肚子他有点纳闷,今日怎么没人管送饭呢?

喊了几嗓子,狱卒也不知上哪里耍去了居然不在。

李丹翻身坐起来看那扇门,它其实只是把锁头挂在上边,找根木枝子一跳就掉下来了。

走出来伸个懒腰,跑跑跳跳,听着院子里静悄悄没动静。

欸,人都去哪里了?

李丹背着手走到右手屋外张望,阴森森的传来阵阵混杂血腥的臭味。

狱神庙对面两个低矮小拱门,先进右手的,却听到里面有个女子的声音问:“何伯,是你吗?”

何伯是那老狱卒,李丹愣了下意识到自己是进了女监。

咦,古代监狱这样子的,不像古装剧里都是铁栏杆啊?

他拍拍厚实的板壁,从声响估摸它足有三寸!也对,要都用铁,这成本哪个县官受得了?

“喂,谁说话呢?”他反问。

对方似乎犹豫了下,怯生生回答:“奴姓刘,行乞讨生的因此名叫乞儿。”

“啊?是个乞丐?”李丹惊讶:“老范这么闲连乞丐都管?”

“奴、奴家也不知为何。他们把奴关在这里一个月了,不审也不放。”

悉悉索索一阵响动,李丹面前出现张满是污垢的脸,头发乱糟糟好像疯女般披散着。

“原来是位小公子?”对面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和两只酒窝。

“笑起来还怪好看的。”李丹蹲下身皱皱眉,这地方的气味实在不咋地!“不过我可不小,都十五啦!”

“我十七,你比奴家还是小两岁。”那姑娘说。

“骗人!”李丹看看周围,这女监屋檐低矮,将将到自己眉毛高度。

“这儿哪里是女孩子待的地方?就算乞丐也不应该!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老实说,我回头找堂尊替你说情!”

那姑娘“嗤”地笑了:“你若没犯错,又怎么会进来?”

“我啊?”李丹尴尬:“我犯的错小,所以没关到这里头,过两天就出去了。”

“小错?”姑娘显然不信:“什么样的错?”

“就是……,把将军府的三公子揍了一顿!”

错愕片刻,那姑娘格格笑起来:“这还叫小错?该打板子呢!”

“只怕不止。”李丹拍拍后脑勺:“你笑起来蛮好看,我就实话告诉你,这错可大可小,往大里说怕要掉脑袋。”

“不至于吧?”姑娘瞪大眼又疑惑:“那,你还和没事人似的?不愁吗?”

“愁啥?”李丹赶紧笑嘻嘻地:“别怕,反正掉了脑袋又去另一个世界活着,兴许比这辈子活的有趣!”

“李丹、李三郎!”何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我在这里!”他赶紧回答,然后摆摆手:“走啦,有空再来找你玩。要是能出去,我一定帮你说话,让堂尊放你!”

何伯看他在女监,抚抚胸口:“吓死小人了。三郎你不要紧,何伯我还想要项上这颗人头哩、快走,大老爷急着见你!”

“怎么,府台大人这么快就回信了?”李丹感到惊讶:“算日子没这么快呀?”

“不是,是城里出事啦,好大的事哟!”

路上听何伯一唠叨,李丹顿时心里也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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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堂一看大家都到了就等他一个,顾大见他带着铐呲牙咧嘴:“这算什么,欺负我们兄弟么?”

“非也、非也。”

范老爷挥挥手,秦师爷立即责备:“何伯你老糊涂,谁叫你上的铐子?快打开!”

没了束缚李丹立即活跃起来,先和县尊、师爷等见礼,然后笑道:“这后堂我可第二回进来,下次再不敢了!”

“丹哥儿莫要说笑,老夫都愁死了!”范金虎哭笑不得:“前番是不得已,今日是不得不。还请李公子救救全县,百姓为大啊!”

李丹收敛,作揖道:“看在老父母这句‘百姓为大’上,丹谨供驱遣。”

“三郎,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将军府二公子赵烔。”周正为他介绍后,又告诉说现在全县士绅商贾都怼在前衙,人们放心不下,县里……目前没敢轻易出对策。

“前边有林主簿应付着,在下建议大老爷召集你们两边的主事人来,就是想商量个善后以及当下的应对之策。”周正说。

李丹没说话,先看看顾大胳膊、肩头的伤,又和张铙低声交换意见。

赵烔拱手先开口:“李贤弟,今日之事乃由我三弟引起,道歉的话就不再重复,如今天色渐暗危险临近,还需赶紧想个招数才好。”

“以兄台之见当如何?”李丹问。

“这……,起码死伤者要有个赔偿,对民众设法安抚。总之不要再出事才好。”赵烔也没经历过,心中有个大概却没细目。

“嗯,赵兄说得对!”李丹点头。但马上又说:“正如你方才所说今日事皆是你三弟引起的,因此一应赔偿、安抚所费应由贵府承担。

大老爷在上,学生这话还算讲理吧?”

“呃,这……?”范金虎便看赵烔。

后者脸色便有些不好:“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双方皆有责任,如何叫我家独力支付?”

“怪哉,今日又不是我等叫他们来的!”顾大叫道。

李丹用手拍拍他手背,身体前倾说:“赵兄,以前和贵府的恩怨放在一边,咱们今日只谈安抚和赔偿。

我也不想狮子大开口,县尊面前咱们一切有根有据,绝无机锋。”说完他转向范金虎:“敢问大老爷,本县生民一年生计所需银钞人均多少?”

“这个嘛户房有过统计,去年的例上户是叁十贰两,中户四两壹钱,下户贰两陆钱。”范县令业务熟练张口便来。

李丹竖起拇指,转向张铙。

“赵兄,如果问我兄弟,就以此为例折合成月费。

除去丧葬、诊疗费用外,死者给家属一次性赔偿三十年,轻伤给三个月、重伤给一年,残废给二十年生活费。

不过据我们了解,参与者绝大多数是下户,所以赵兄不必紧张,最多也就是这个数。”张铙说完用手比划了下。

他参照的是李丹给帮闲们定的规矩,之所以有这说法北城迅速靠拢在七人众周围,从一盘散沙变得悍不畏死。

赵烔一方面惊讶于此人的心算,一方面心里稍安。

他知道这些刁民一旦赖上来狮子大开口,将军府为免生民变肯定得大出血,所以早做好了心里准备。

不过还好,用这法子算过,似乎损失比想象还要少些,但他依然虎着脸没开口。

“这是赔偿的事,想必公示后家属和本人都会安定下来。”李丹接口说:“再就是应对和防范策略。我的建议有三:

萧主事手里聚集的人手暂时不能解散,县尊应升堂向众人阐明共守协防的必要性,让各家更重视、派更多人来成立临时团练。

萧主事一个人管不来,学生提议由家兄(指李著)和刘府的大公子刘祈、钱家的钱奉三位做副手。

团练的任务是巡逻城墙、巡视街道,执行宵禁、拘捕不法,以及加强三库(武库、粮库、金库)、衙门、城门、县学的守卫,遇贼示警。

请兵房打开武库,给团练发放兵器、甲盾等物。

再有,全城宵禁,开城时间向后延半个时辰,城门严格盘查。

第三步,在南关、东关内设粥棚和流民安置区,引导城内流民疏散到两关内,减少城中发生大变故的可能。

民团所需薪饷,学生请县尊向士绅商贾募捐,只要千两之数便足以使全县度过这次危厄。”

他说着,秦师爷已在旁边动笔记录。

待他说完,赵烔皱眉说:“李公子这个赈济的法子不错,可消耗粮食从哪里出呢?”

“士绅捐输可以是现银、银钞,也可以折算粮食,赈济粮有部分可以来自于此。

另外可以向大寺、道观、尼庵等募集,比如洪福寺、东门外禅林寺、白马坡的白马寺、梅岗的应天寺等。”

李丹说着一笑:“当然,大头还得看将军府的。”

“怎么又是我家?”赵烔抗声道。

“今日之事起于贵府,难道不该向本县父老表示表示?再说,”周正看了眼其他人:“贵府上做了好事,自有人上报,多少可以减轻你弟弟的责任。”

赵烔张张嘴巴,想到还在城里的翼龙卫顿时熄火了。

之后大家又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赵烔虽同意赔偿,但要求各自对自己的死伤者支付。

李丹他们不同意,认为这一切是将军府引起,对城北诸人来说是无妄之灾,应全部由将军府负责。

最后范县尊出面调解,希望双方以大局为重不要在细节上过多纠缠。

于是大家接受了南城向北城支付死者的全部赔偿费用,和伤者的一半费用。

死者家属领到的生活费定为五十两,残疾者生活费按十五年支付,其他如张铙原先提议。

另外还采纳了李丹建议,为防家属滥用或被冒领、骗取,所有赔偿集中到张家的“得意钱庄”里,然后凭庄子开出的文票(见注释三)按季支取。

李丹也让一步,提议将军府的赔偿金和应许的五百石赈济粮先付三成,其余半个月内交到县衙户房即可。

有了明确的道道范老爷心里敞亮,他立即着手一一落实。

焦急万分的士绅商贾们立即领悟到面临的危险和团练的意义,人、钱、武器按着县衙安排有条不紊地执行起来。

等李著得到衙役通知来找萧主事报到时,冠山西麓小校场上已经聚集了近四百人。

细细看去这里头还有白天械斗时的双方帮闲们,有人身上伤处还缠着殷血的包带,但为了保障全城的安全他们晚上又站在一起,成了本伍同袍。

人就是这样,恨得快,忘得也快!有共同目标或利益的时候就凝聚起来,什么时候互相看着不顺眼了……,那时再说。

最后补充:

赵锦堂终于回家了,当日他并未外出而是在女人床上。

听到打杀声吓得瑟瑟发抖,直到城里宣布宵禁他才不得不匆匆穿街过巷溜回来。

进门看见赵煊满面青紫躺在床上哼哼他心疼得不行,再听赵烔说了同县衙约定的方案和协议顿时暴怒。

赵烔最倒霉,替父亲、弟弟出头却被打了顿板子,要不是朱氏及时赶来喝止后果难料。从此,这爷俩算是结下了仇!

李丹出策有功,被范金虎同意具保回家。

见到姨娘母子都非常高兴。李丹先是被李严叫去斥责了一顿,又到前边装模作样聆听嫡母的教训。

被禁足对他来说比在狱神庙拘着好多了!

哦,对啦,那叫刘乞儿的姑娘真被他要出来,交给麻九去照顾了。他这时才知道那女孩儿是丐帮的人,也是因这个被抓的。

丐帮行动必须得到官府许可,掉队、落单都有可能被抓,而丐帮再把人要出来往往大费周章。

刘乞儿心存感激,可她没法当面致谢。

李丹被家里禁足一个月!长辈的禁令还是要遵守的,虽然他想出去并非难事。

坐在墙头他和顾大、杨乙、刘宏升三个聊这次被袭击的事,他管这个叫“复盘”。

目的是从中总结经验教训,看看哪里做得不好今后注意。

复盘的结论有三:帮闲组织稀松、情报不严密吃了大亏;对对手太大意,严重轻敌!部下这些人的武艺都要加强。

李丹采取的措施是:让廖二负责余干内外的消息,顾大和张钹轮流保护西市,刘宏升负责挑选五十名身体素质好的帮闲教习武艺、打熬力气。

晚上,李丹在姨娘屋里密谈了一个时辰。

他从白天的复盘中得到个启示,对对手不能把他们想得善良或愚笨,要考虑到最坏情况。

那么家里会遇到的最坏情况是什么呢?

他不在这几日三叔和嫡母确实想有所行动,无奈宋小牛镇住了所有人,让他们未能得逞。

李丹自己只是具保放归,案子并没结。如果哪天真被提到鄱阳去,家里会出什么状况?他琢磨着应该未雨绸缪。

虽然前世活了五十年,但那些智慧就算想起来多数用不上,这世的年代、环境、条件都不同,人们观念差异极大,生产力差异更大!

李丹要不与时俱进地适应,就会像个自以为是还总抱着“先进经验”不放的二傻子,能在这世活下去、混出样子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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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西市的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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