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进门正见大牛和贝喜、针儿在天井里比比划划地议论门外的热闹,什么哪家送了只鸭子、又是哪家来送了二百钱贺仪。
针儿先看到李丹,忙迎上来。
李丹嘱咐大牛家里需要人手,晚些来帮厨:“既然晚上有席,大牛你吃了再回去,先和你舅说声!”
这个时代就算官宦人家也不是天天有鸡鸭鱼肉,听说能吃喝大牛赶紧答应,高高兴兴去找麻九。
李丹问姨娘在做什么?针儿告诉:“在卧房里翻柜子,不知寻什么?”
他正想进屋,钱姨娘往外走,母子俩差点撞个满怀。
“三郎回来了?正好,你替我跑一趟把这个给三奶奶,就说我送她的贺礼。”钱姨娘说着,将个缎帕小包递过来。
李丹接在手里,觉得颇沉,忙打开看,里面是五枚光闪闪的富贵金钱和一对红丝线编手环,每只上都挂三只小金铃。
“这铃铛不是我小时戴的么?这金钱又有什么来头?看上去蛮厚重。”他拿起金钱掂掂。
“这可不是一般的金钱。”钱姨娘抿嘴一笑:“此物是前朝太师脱脱帖木儿所制,拢共就铸了六千枚。
用的南洋紫金铜,外表包金,专用赏赐功勋的。
百年下来,如今流传在世的怕只有不足百枚,故而弥足珍贵,一枚值一两黄金呢!
你给三奶奶,就说是我心意,日后还求她多多照顾。”
说罢又笑道:“那手环你还记得?你父亲殁后我就替你摘下来收起了,如今哥儿也大了,戴不得。
前日听三奶奶悄悄说你大嫂身上不舒服,不知是不是有喜?
我就惦记着把这小东西找出来,不拘她生男生女,戴着都是个吉祥意思。”
“哦,明白了!”李丹轻声问:“姨娘是想拉三婶娘做个外援?”
“聪明。”钱姨娘手指在他额上一点:“三奶奶家里两代进士、千亩良田,咱家只有她才识得这赏功金钱的珍贵。
她又是个好慕虚荣,不贪无心的人。
金铃儿虽小,价值不菲且精致吉利,她一定满意。
虽说是为大郎祝贺,估计长房和前边都舍不得多花钱的。
咱们要送银子反引人闲话,倒不如这小东西悄悄就递了。
旁人不识货或不在意,三奶奶心里明白便好!
最要紧的,三奶奶出身富家,不稀罕咱屋里这点财物。
有她在外做援手,别人也不敢闹得太厉害,兴许咱们能平安度过这场灾。”
她细细地和李丹分说,让他明白自己寻古董和饰物送礼的意图,同时告诫他必须悄悄送去,不惊动太多的人。
“如此,那倒不如让针儿去?”李丹想想说:“三婶娘今晚要在家摆宴席,派我去请鸿雁楼的厨子哩。
大伯母说今晚花销三家分担,却对贺礼只字未提。想来她算计着还是出三分之一席面更划算。
我这就去鸿雁楼,今晚怕还要忙着张罗。
若刻意去后面找三婶娘,被人瞧在眼里反而不好。
不如针儿去,女孩儿家比我方便。”
“也是,大伯不在,能帮三叔忙碌的也就是你。那我安排针儿去罢。”
计议已定小钱氏将东西接过来,问:“你这就去鸿雁楼?那今晚要在前面吃过再回来了?”
“嗯!”李丹点头,边走边道:“四弟还在门口哩,我得走了。姨娘莫等我,晚间让大牛给你们送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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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雁楼虽然叫楼,实际散座、厨房都在下面,楼上只两个雅间,再就是店主顾掌柜一家和伙计们的住处。
李丹来过多次,门口正泼水洒扫的小二认得,早迎上来招呼:“哟,是三郎、四郎,恭喜贵府又出了位举人老爷!两位衙内这是要用点什么?”
“你听说啦?”李勤面带得意地问。
“四郎诶,全城都轰动了如何不知?整个余干今年就贵府光鲜,先是位秀才,今儿又是位举人。啧啧,说不得明春,小人就得恭贺您府上进士及第啦!”
那小二显然嘴皮子很利索,一个劲儿奉承。
按说京师会考便该在今年,但因太皇太后大丧皇帝特旨改在明春四月初六。
这么着倒正好给江西举子们腾挪出了备考时间,否则匆忙上阵本省成绩怕不会好看。
“好、好,借你吉言!”李勤咧开嘴。
他俩说话间李丹已迈步进门,摸出一把制钱拍在案台,叫小二和账房分了。
“同喜、同喜!店二哥(见注释一)我家今晚想摆几桌庆贺下,顾掌柜可在?”
“在、在,”店二哥眉开眼笑:“东家在楼上教少爷识字呢,您是常客不打紧,请自行上楼说话。”
“行,反正我认路,你忙好了。”李丹挥挥手,给李勤叫来茶水、点心,让他在下面等着,自己“噔噔”上楼。
先前衙门在申明亭(见注释二)早已布露诏告。
按先帝驾崩留下惯例,国丧期官员、勋贵百日内,民间三十日内不得伎乐宴饮,禁五人以上宴会及嫁娶事。
如今已临近百日,不过由于出了应天府那案子,弄得人人皆知皇帝不爽,宁可多忍耐几日不敢触这霉头。
是以店内莫说官员、士绅,连来吃酒、会友的百姓都不足半满之数,对鸿雁楼这样全县闻名的酒楼来说生意可谓惨淡!
怪不得听闻李府办家宴众人脸上乐开花,这该算天上掉下来的大生意吧?
他是熟门熟路,进去找到顾掌柜,三言两语,对方满口答应。
商量好细节和时间,顾掌柜要送李丹被他谢绝,自己摇摇摆摆地出来。
路过一雅间,忽听里面有人说话,引起了李丹的注意。
只听个干瘪的嗓音说:“陈仕安这种事放在谁身上焉有不躲之理?那李家二房还算聪明,即刻退婚没二话。
不然,嘿嘿,怕是老夫这时已向学正大人告他一状了!”
“不过,听说这李五郎自己极不情愿哩,在家和他母亲大闹一场!”另一人说。
“是呵,不过本府最年轻的秀才为了婚事顶撞寡母,这话听上去……啧啧,也不怎么好。”
又一个声音说道:“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能做出这般举动。”
“哼,那你让他如何?”
干瘪嗓道:“他不如此,同学、笔友必指斥其无耻,就算有功名在身,将来乡试考官说此人品行有亏,一句话就可黜落。
倒是这么一闹还好些,至少人不以其为德行卑劣了。
唉,那位已故的李老爷呀,当初大约是没想到陈家会有这等天崩地裂的事情。
其实好好想想,就会知道两家门户不对,这门亲事必无好结果!”
“哦?请教铁先生,此话怎讲?”
“你不知,陈家最早是个破落的,若未曾娶尉氏女子,那陈仕安连笔墨纸砚都买不起,何谈中进士?
即便后来中了,吏部老爷看他呆头呆脑,又无银钱奉承,所以点他去庐江做个学官。
可巧遇到李文成公(李穆),因同乡两家联姻,李文成帮他走关系谋了一任淮安府学正,这才有机会高升至应天。
李府是怎样的门楣?先帝立坊旌表的诗书世家,三代进士及第。
陈仕安把女儿嫁过去,高攀啦!
所以我才说两家其实门户不对,李文成实是不智啊!”
这人在里面口若悬河,不料早惹得小元霸在外面勃然大怒。心想这厮背后叽咕我亡父长短,好没道理!
正想推门进去理论,忽见小二捧个托盘来上菜,便招手让他过来,轻声问:“里面是谁?我听有个姓铁的,似乎声音耳熟。”
小二笑着回答:“三郎不记得了?县学的铁教谕嘛!咱县里姓铁的就他一户。”
“哦!我想起了,小时在族学里的先生,我就是掀了他的桌子所以退学的!”李丹想起来,眼前出现个尖嘴脸的山羊胡子形象。
他示意小二送菜进去莫提自己在外面,却站在走廊上继续听他们后话。
里面三人待小二出去,又让回酒。那铁教谕的干瘪声音再次响起。
“唉!陈仕安不曾料到,李文成做知府政声显著,差点就调入京去做京兆丞。谁知他偏要逞能立于危墙之下,被场无情黄水淹杀了性命。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以陈家这座小庙甫一落成便倒了,却是可悲至极!”
“铁先生的意思,是指那陈仕安运数不济,还是交友不慎?”
“你说呢?老夫可什么都没说,哈哈哈!”
李丹此时已经气得牙关紧咬,心里骂道:“这老匹夫不知死活!”
转念一想今日大哥喜报,不宜闯祸,全家又都等着他回去操办夜宴,只得忍了又忍。
“罢、罢,今日算这厮运气好,我且放他一放,过后算账!”
刚刚这样想,就听那铁教谕向两人告罪说要小解。
李丹忙手脚向墙两侧蹬住,蹭蹭两下上去,看那教谕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从自己胯下经过,转弯去了茅厕。
李丹下来,蹑手蹑脚跟在其身后,心想:“教谕虽不入流,大小也算吏员。若伤狠了他不好,教训下显然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认好退却路径,便踅在茅厕外墙边等着。
这铁教谕与友人饮酒、闲聊好不畅意,方便完后抖擞精神往回走。
李丹在墙角听得脚步声来得近了,忽地闪身而出。
那铁教谕见道影子闪过,唬得心头一颤,“谁”字尚未出口,李丹老拳已至。
第一下封住他眼睛,铁教谕脑袋里开个铁匠铺子,叮当乱响,眼前金星乱迸;
第二拳又至砸在下颌,顿时他嘴里冒出血来,某颗牙也咽回肚里去了。
铁教谕向后栽倒,头撞在地面发出“咕咚”声。
等他发出哀嚎,有人跑来查看时,打人的早不知去向,整个鸿雁楼顿时乱作一团。
这时李家兄弟俩已来到街上,李勤回头看看,扯扯兄长衣袖:“三兄,酒楼里好像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醉酒汉子乱嚷是常有的。”李丹轻松地应对,李勤很诚实地信了跟在他后面高高兴兴往家走。
因为教谕被打,鸿雁楼乱了好大阵子,不过到约好的时辰厨子和伙计依旧准时到场,这叫言而有信。
李丹也派了大牛过来帮忙,指定他做三个菜:酸辣番薯丝、腊肉菰(茭)白和酱烧落苏(茄子)。这是李丹教给大牛的手艺。
不过重要的不是烧几个菜,而是让他借机带些饭菜回去给姨娘和小丫头们,不然没人会想到她们。
正忙得不可开交,忽听说周都头上门来贺喜,问三郎在不在?管家李朴派了人来找。
李丹一听便有点发毛。待要不去,躲得了初一,十五怎么办?只好心一横,笑嘻嘻地出来相见。
客套话说完,周都头拉他到一边,问:“三郎今日去鸿雁楼了?”
“啊?对呀,我去叫的厨子嘛!”
“鸿雁楼今日出了点事,县学的铁教谕请人吃酒,出来方便时被打了。”
“哟,有这等事?”李丹故作惊讶:“哎呀,那个老东西成天嘴上没把门的,东家长、西家短地胡吣,挨打是迟早的事!”
周都头盯了他几眼:“这两拳挺狠,既叫他看不清案犯,又一时喊不出来,致使行凶者颇有余裕地溜走了。”
“哦,那、那是这厮运气不佳,谁叫他背地里总说长短,还偏偏让人听到!”李丹憋着笑回答。
“唉!”周都头叹口气把手搭在李丹肩上:“三郎呵,我知你武艺好、力气大。
但这些东西你如只用在逞一时之快、一世之勇,最多也不过就是个粗鄙武夫。
项王厉害,吕布勇猛,又怎样呢?你若真有本事,那就让自己能帮更多的人,而不是三五乞丐、七八个流民。
这种事谁都会,谁都能做到,可有意思么?”
“老周,你高看我了。”李丹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手冷笑:“李三郎不过是个普通人,我没那个本事拯救苍生。
要说三五、七八之数我还帮得了也顾得过来,再多只好对不起,在下难堪大用!”
“哼!你小子就嘴硬吧!”周都头不爽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迟早你会明白我说的话是对你好。
真的!你记着,匹夫难挡千军,但千军却可敌万人!
是做个匹夫还是做个将军,路就在脚下你自己选。你若不选,上天会替你选!
今天这等傻事别干了,既不能增长才干,也无益于你的声名。”
“才干我能明白,可我要声名那种虚头八脑的东西作甚?”李丹大声问。
“有了好声名,人知你在这世上有朋友,学了世间的规矩且能很好地运用。
说明你值得别人接近和尊重,哪怕是陌生人也可以信用和跟从你!”
周都头回答:“我以前像你一样对这世上的规矩无所谓。是我的将军教会我在战阵中尽职责,帮战友,照顾他们的生死。
有一天你会懂的,李三郎!你可以做得比我强,远不止都头这样的小吏。
既有天赋,何必浪费在无用的事上?
就像今天把力气、时间都花在个空谈小人身上,有何意义?你好好想想罢!”
李丹望着周都头宽厚的背影一直没说话,直到宋小牛扯他的袖子,他才醒悟过来,嘴里讪讪地骂了句:
“扫兴,好不容易爽利一回,叫他说得竟似我错了。好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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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过李丹,周都头去前厅与嘴咧得瓢似的三老爷李严见礼,说了些恭维话。然后在拉他到避人耳目处悄悄说了铁教谕被打之事。
李严听了目瞪口呆,狠狠一跺脚道:“惹祸的猢狲,真是一天也不消停!都头且少耐,我叫人将他捆来狠狠揍一顿!”
“不用、不用。”周都头连忙拉住他:“我之所以在你三老爷耳边说这事,就是不想叫人知晓。你若捆来打,这满院满屋的人不都看在眼里了?
再说今日是你家请客。
方才在外面我已训了他半晌,好在那铁教谕眼肿鼻歪也没搞清谁动的手,咱们私下训斥即可。
传扬出去,教谕也是县里吏员,挨了打兄弟我是抓主凶不抓?你可别给我出这样题目!”
李严心里了然,加之本是李著的喜日子,便只好陪了许多礼谢他,先忍住自家怒气不提。
待客人退去,回到后面自家屋里。
三奶奶舒氏满面春风地迎了,安排丫鬟们帮他洗漱,铺排床铺休息。
却听丈夫唉声叹气,忙问:“夫君是累着了,还是有心事?我看你进门便面带不豫,难道前边席上有甚不妥当?”
“非也。”李严摇头:“宴席并无不妥。只是……。”他犹豫片刻,将李丹私惩铁教谕的事低声说了。
“啊?”三奶奶闻听吓一跳,掩口道:“他、他将那老夫子打了?伤势可重?”
李严摆手示意低声,舒氏命丫鬟们都出去。
李严这才告诉她周都头已压下此事,且铁教谕自己也不知打人者为谁。
“诶,吓死我了!”三奶奶拍拍胸脯:“若好日子里头闹出个人命来,可怎么得了?这三郎真是,人家喝多了胡吣管他闲事做甚?”
“你还不知道这小子?他就是个猢狲,性子上来哪管这么多?”李严冷笑:“大哥原来提分家我还犹豫,现在想来还是分开的好!”
“亏他姨娘是个晓事的。”说到这里三奶奶想起,伸手从枕下摸出个绢包来:“瞧瞧,小钱氏今儿送来的贺礼,好东西呐!”
李严翻身一看:“金钱?纯金么?”
“咳,这东西怎会是纯金?”
李严一听便丢开:“包金的玩意儿什么稀罕?”
“笨死了!没见识的!”三奶奶气极,在他肩上打一巴掌,告诉说这是前朝的古董。
“如今市面上可少见,凭这一枚到古玩店能卖一两黄金!”
“什么?这东西值黄金?”瞪大眼的三老爷忙捡起一枚来掂了掂:“分量确实蛮重的哦?”
“这和重不重有啥关系!”三奶奶没好气地劈手夺过:“这东西呀,可以做传家宝。你说那小钱氏是不是很下本?”
“既是好东西,她送出来不心疼?照你说法,五枚可是五十两银子呢!
满院子来吃席面的也没几个贺礼送出这等大手笔。
老大中举,她也犯不着这么巴结吧?”李严狐疑地看向三奶奶。
“那不过是借口。”三奶奶捂着嘴笑:“你再想想,她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又将那两串金铃手环拿出来:“喏,还有这个,说是送给大郎屋里的,这可是纯金!”
“好做工!”李严接过去在月光下瞧瞧,赞叹道。
继而他似乎明白了:“小钱氏莫不是想我们在她和二嫂间居中调和?”
“我也觉得是这个意思。”舒氏点头。
李严皱眉,抹抹短须思索:
“二房分家的事,二嫂已提过几次,大哥也催我赶紧拿个主意。”他把腿盘起来:“我还没给他答复。”
“为什么?”
“为什么?”李严复问后冷笑:“咱们李家在这余干城里也算是有头脸的诗书世家。
若分家,是只将三郎分出去,还是三家都分?别人会不会有闲话?这些都得想清楚。
别落个欺负孤儿寡母恃强凌弱的名声,甚至被人戳戳点点有更难听的在后面。唉,我是怕丢人!
我虽不做官,可也中过举,知道那起子‘文人骚客’的德性!”他恨恨地说:
“靖难那年祖父被害,这城里的官绅恨不得用吐沫淹死我们!那时我虽幼小,眼见过他们堵着门骂咱悖逆、狂暴,门上、外墙写满招贴。
太宗三年,旌表的敕诏下来。还是这伙人,作诗填赋,歌功颂德,个个媚态做足。
哼!甚至有抱着坊柱大哭者,你能想象吗?”
“唉,夫君这样讲,我亦如亲历了一般。”三奶奶用手指勾去眼角的泪花叹息。
“都说我不喜做官,其实我是看透了文人,不愿与之为伍,宁可做个田舍翁。”
李严苦笑,又转回正题:“不过今日之事真令我害怕了。假设三郎失手……可怎么好?咱家三个儿郎难道都受他带累?我揪心呐!
还好有周都头捂着,殴击吏员、污辱斯文,这个罪过会像盆污水,不由分说把咱们全家都毁了!”
“所以,你打算同意二嫂的意思?”三奶奶问丈夫。
“我心里也乱,还没个定主意呢。”李严摇头。屋里一时沉寂下来,夫妻俩各想各的事。
“你说……,二嫂究竟为什么要闹分家?”舒氏忽然开口:
“我可听说了,这两年她根本没给过那院里钱粮,全是小钱氏用体己和嫁妆在补贴。
二嫂连这都要贪太过分!虽说人家是妾,二嫂怎做得出?
那院再怎么也有五、六口人要养吧?哼,她的嫁妆肯定不少。
不然怎么咬牙挺下来的?也难怪二嫂动心思!”
“你才知道?”李严嘿嘿一笑:“钱氏是庐江数一数二的大族,钱家老爷当年倾心巴结二兄,两个女孩儿先后给的嫁妆都不少!”
说着他指指女人枕边:“你瞧她出手就能看出来。”
“那……老爷你到底帮她还是帮二嫂?”
“唔,这个嘛……。”李严望着帐幔想了想,慢悠悠说:“我其实近日另有番想法。
父亲去世时我和二兄都不大,家里长兄主事,这么多年了也没提家产的事情。
后来进学、婚嫁都是大兄扶持、做主,先父留下来多少实乃一笔糊涂账。
不过……据我看来,大嫂不是个善于经营的。
当年兄长要娶文氏,大嫂开始闹得一塌糊涂,后来不知为何转性极力促成。
果然文氏过门后长房日子便好起来,你见大嫂训斥苏姨娘的口气,何时对文姨娘这样不客气过?”
“哦,你的意思是文家妹妹更擅于经营,大嫂多有倚重?”
“文家乃上饶巨贾,文姨娘虽庶出,耳濡目染总有。
且她的嫁妆也不少,大兄那边因此转危为安。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文姨娘进门前,大嫂也提过分家的。”
“什么?”三奶奶吃惊:“那、难道是嫌你兄弟两个累赘的意思?”
“可不。”李严冷哼一声:“还好二兄观政结束(见注释三)做了庐江知县,再后来你进门,大嫂才不再提了。”
“哼,原来如此!”三奶奶撇嘴。
“诶,大嫂那人你还没看出来?她房里没个儿子又不准大哥多照顾那两房,善妒而性贪,偏又好计较。
我敢笃定,便是她撺掇二嫂分家呢!看小钱氏不是个寒酸的,大嫂就惦记着借机揩油,找些甜头。”
“可惜她不知道,人家反来找了我。”三奶奶得意地笑。
“凭大嫂那性子,小钱氏就有心求援也不会去东院。要说还得是你有人缘!”
李严也乐了:“不过可以理解,大嫂屋里三个闺女,个个都要备嫁衣。
加上她老两口儿养老之需,她不贪些从哪里生银子?文氏再有本事也有限呵!”
“就算大哥想生我看也来不及啦!咱虽是三房,看架势李家将来顶门立户还得靠咱家这三个哥儿哩。
如今大郎中举,我看二郎也聪明,他就是不肯狠狠用功,不然拿个举人没问题!
倒是四郎,你教他认俩师父整天舞刀弄棒,究竟怎么想?”三奶奶问自家相公。
“我得防着大哥!”
“这话又怎么说?”
“当年他总半开玩笑地提,说挑个男娃儿过继给他。”
“啊?还有这事?”三奶奶十分意外。
“你放心,大郎乃嫡子,焉有过继别房的道理?加上他已中举,大哥更别想打这主意了!”
李严笑笑:“我钟爱四郎,叫他习武就是避开大哥的意思,这样他不会再打四郎主意。
这孩子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将来大些了再读书不晚,不考秀才也可以帮我做生意!
倒是二郎让人担心,得叫他尽快拿个秀才,有功名(见注释四)大哥就不好打他主意了。”
“哦,我懂了。二房那哥俩,五郎已有秀才功名肯定要顶门户的,三郎长房又看不上。
算来他最可能打二郎的主意,是这样吧?”三奶奶琢磨下:“我倒觉得顺水推舟让二郎过继也蛮好,反正他对科举不上心。”
“这个……我也想过。”李严咂嘴说:“一则大哥还在犹豫,再则我觉着二郎近来精进不少。
咱三房若能再出个秀才老爷,岂不是更光鲜?
这么一想,我倒不太热衷过继的事。大哥不提,我不主动,随遇而安。”
“行!”三奶奶点头,忽然觉得话说岔了,掩口笑道:“这说着二房分家的事,怎聊到咱们儿子身上去了?”
“哎,小钱氏派人送东西的时候,没捎什么话给你?”
“没有,针儿只说以后请我多照应的客套话。”舒氏回答。
“怕不是一般的客套。”李严眨巴眨巴眼睛:“这样,过两天你就说去谢礼,借这个由头和她当面聊,看她心里有什么主张。
想分或不想分?分的话她有些什么说法?咱们总得知道她的意思才好帮忙。
我看,她多半心里已经有数。
要问我的倾向,为咱们儿子着想还是让她出去单过的好。
我是真的怕了那个猢狲。这小子不定哪天把上边捅个窟窿,没得咱全家陪他吃挂落!”
见丈夫这样说,三奶奶便点头:“行,听你的,改日我去问问。
反正不管结果怎的,只要让她觉得我们帮了她,最后少不得还有份谢礼,那是实惠!”
“哈哈哈!”李严听她这样讲心里高兴,夸了句:“吾妻贤也!”
三奶奶高兴地倒入丈夫的怀里。
其实二嫂的意思她早有数,不过是说将二房的财产拢到一起大家再分,逼小钱氏把她和她姐姐的嫁妆拿出来。
这是她一厢情愿,虽然习惯上有不少嫁妆和夫家财产混在一起的事例,但本朝律法承袭前宋,规定夫家分家先得剔除媳妇嫁妆在外。
所以认真起来二嫂那是胡来,以小钱氏的聪明绝对不依,若轰轰烈烈跑去衙门打官司李家的声名可就毁了。
虽然知道明天丈夫就会去崔氏房中,但只要他把自己奉在第一,其它无所谓。
想到二嫂与钱姨娘间可能上演的好戏她不由兴奋起来,着实迎合了丈夫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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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姨娘在三房的地位好比长房的文姨娘。
虽然只是妾,但因其父崔谨成乃台州知府掌管刑名的幕宾(师爷),她从小看惯官场种种,所以不乏智计。
李严每逢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都会找她商议,连舒氏也不好太拿捏,她在这房便如半个掌家般。
听李严问自己二房分家究竟好还是不好,崔姨娘冷笑:“我的三老爷,你糊涂了!”
“啊?”李严莫名其妙:“我哪里糊涂?”
“你帮二房闹分家,最多从两头吃些谢礼,有你什么真正的好处?”
“呃……,你的意思是?”
“老爷,妾若猜的不错,公公留下的产业可都在长房手里呢。
按规矩,你兄弟当初未成年,由长兄代管倒也合情理。
可那么多年过去,还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难道要将这笔账留给儿子们去算不成?”
“这……。”说到长兄身上,李严有点怵头,他皱眉埋怨道:“我来和你商议二房的事,你怎么扯出兄嫂来?没的把事情弄复杂了!”
“话不是这么说老爷。”崔姨娘将杯茶水放到他手里:“要说二房的事,就该先解决咱们和长房的麻烦。
否则将来提及,人家会说先时二房分家也未见你们提此事,可见是默认既成事实的。
那时候你便是想翻盘也不能!
且二房事了出去单过,你要二嫂如何帮你说话?
所以应先解决三家对祖产的分割事宜,再说二房内里的事才是正理!”
“嘶……!”李严目瞪口呆,半晌道:“你的意思,只谈二房分出去的事,长房那边可以认为我们两家都放弃了对祖产的继承么?”
“虽未明言,可你们行事摆在那里。若未曾放弃,缘何多年不索?岂非难以自圆其说?”
“哎呀,看来我想简单了!”李严以手加额:“我原想着兄弟之间无所谓,不必搞得这样计较,看来不行?”
“兄弟之间不必过于计较,可法理上属于咱们的不开口声索,那就等同于放弃。
人言:亲兄弟明算账,这话不是没道理的。”崔姨娘温言相劝:
“小事可以不争。遗产乃大事,还是早些弄清楚的好!
你们兄弟间谈个方案,总比将来儿子们垂着头去屋檐下求人要强!”
被崔氏这样一说,李严心里扑腾腾地,可算说到自己心坎上了。
那晚他看到旧茶盏就是联想到祖、父辈遗产,兄长从未和二房、三房说清过。
现在崔氏告诉他应该先声索遗产,这个比让丹哥儿出门要重要得多,犹如当头棒喝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昨晚崔氏说的话有道理,分家涉及的是三家不是仅仅二房。
先要将祖产、各房私产厘清,然后二房内部再分才合理。
若祖产搁置,将来还得为此再起波澜。
调解二房分家能挣几个好处?可要是先联合二房向大哥提出要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父母过世时他还小,却也大致晓得家里有几间铺面和多少亩田地。怎么能就这么放任不管?那都是留给儿孙的财货呀!
想起舒氏嘀咕说长媳没来月事,李严怦然心动,哪个不是为子孙计长远呢?
回去找三奶奶一讲,舒氏的眼里也放出热切的光来。
总笑谈长房三个姑娘待嫁,其实李严自家屋里也有两个女儿,谁家嫁女不要置备嫁妆?再说将来还得迎娶三个儿媳!
只是……想到和李肃对簿公堂,李严就有点心虚。
大兄是做过官的,自己虽中举但不曾出仕,面对官派十足的兄长李严总有些没底气。
“怕什么?咱们又不是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到底财富动人心,三奶奶咬牙拧着脖子说:
“何况还有二嫂,我就不信她会不动念头!
说不定人家早想到了,就等着我们开口提这事,两边一拍即合,长房还能有什么理由霸着不睬?话好说不好听,他不分也得分!”
这话倒是有根据的,崔姨娘也说了,按本朝律例,诸子都有继承权,只不过嫡子优先,庶子半分。
且任何一子如霸占、把持遗产不还,其他兄弟可诉并要求依年息课罚,罚金半数入官,半数给其兄弟为赔礼。
这么多年呐,李肃若不认账,单罚则就能让他倾家荡产了!
这还不说什么隐匿人口、避逃税赋(见注释五)这类的罪名。
“我看这样,”李严片刻做出安排:“你先将此事和二嫂那边透个风,看她什么意见。
若她愿意一起,那我两家便联手。
待解决完遗产的事,再帮她说和与小钱氏如何划分,但她若要丹哥儿那院先行出去,眼下不行。
凡事得有轻重缓急,有个先后顺序。
分遗产还是先同小钱氏闹一场?你让她自己选!”
“那钱姨娘那边我先不去了?”
“不妨碍,”李严点头:“不过先别透露遗产的事,财富动人心,谁知小钱氏听了会怎样?莫横生枝节。”
“哦!我明白了!”三奶奶轻轻一笑。丈夫是不想叫消息过早外露,同时也防着小钱姨娘借此兴风作浪。
其实她觉得自家男人是想多了,兴许男子擅长这个,女人家哪有那么多鬼心眼?
反正三奶奶拿着那几枚金钱左看右看,怎么着都觉得,这小钱氏做事为人比大房、二房那几位更称自己的心。
她不是贪便宜的人,就算知道了也晓得如何取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