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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喜忧自家知

次日一早。

李硕就听说昨晚的事,吵着要去见惠儿说服她回心转意,被高氏狠狠打了个嘴巴,叫小厮们架回去锁了院门不许出来。

麻九赶着骡车去劳媒婆家,不由分说地将她扯上车,径直送入李府二房。

听说是要和陈家退婚,劳媒婆的麻子脸不住抖动,害病的眼睛眨得更厉害了。

“高、二奶奶恕罪,老婆子这辈子做媒无数,可、可这退婚的事情……,这、这,这还真没办过哩。要不,您另找位媒人去说?”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退婚这种事是媒婆行当的大忌!

婚事成了那是你做媒的道行高深,譬如李、陈两家都是文官家庭“门当户对”,人说你这位媒婆积德有劳,叫人服气。

可要做到退婚这份上,后来的人家觉得晦气,谁还愿意来照顾你生意?那和砸自己饭碗也差不多了。

再者,说合婚事是两好并一,退婚至少得罪其中一方。

假如将来陈家遇赦放还,人家最不济也还是本地乡绅,可媒婆名声坏了就只好自降身价。

原先专做士绅商贾之家的改去伺候小门小户,本来就伺候小户的便奔走于贫民窟去。

越做客户越少、收入越少,那还怎么混呐?

尤其士绅之家,往来走动频繁口碑瞬间便会传开。得罪一家就等于得罪十户,这不是亏本生意嘛?

所以劳媒婆作难,不乐意去出这个头。

“劳家嫂嫂,你看看,都是女人,我会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高氏手里那绢扇慢条斯理地扇动着。

劳媒婆的男人从前是高家佃户,后来得高父赏识,调他到城里铺子上做了个米店的杠头(挑夫头子),所以二奶奶称她“嫂嫂”。

“你不想去我明白,可……你不会想让我替你跑这趟吧?”二奶奶说完,抬眼瞟她一眼。

“这……。”劳媒婆额角渗出汗珠。

前后思想,这简直成了进竹筒的耗子。

没办法,她用帕子抹抹额头,轻声道:“那,那大娘子给个提示,退婚总得有个由头不是?她家家长虽获罪,但、但这个话……它没法……。”

二奶奶一嘁:“这还不好办?国丧期间,应天府学的学生们胡闹,那陈仕安作为提学当然要承担责任。

如此失德家庭怎能与我李氏婚配?这不是现成的口实么?”

“哦,哦,那……那我就去试试?”劳媒婆咧嘴,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太太,不好啦!”一个丫鬟忽然跑进来叫。

“什么事,吓人一跳!”二奶奶心头一颤,接着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是五郎,”那丫鬟惊慌地发现屋里还有别人,忙补了礼,上前压低声音说:

“五郎恼了,现在谁也不让进去,在屋里拿把剑又砍又砸。太太快去看看吧!”

“这、这个不省心的!”二奶奶听说儿子在屋里闹,还拿了把剑,顿时魂儿都飞了。

她也顾不得劳媒婆,急急忙忙拎起裙摆就往外跑。几个丫鬟只得在后面追。

劳媒婆心里冷笑,可事还没说完又不敢走,索性跟过去看热闹。

从正屋到李硕住的小跨院不过几十步远,这院子并不大有些狭长。

李硕住的南屋在上首,靠西墙下是四间厢房,宝瓶门那里进来是个藤萝架,从这里沿东墙直到他书房窗下摆的全是各种花草。这是李硕日常的爱好。

花草和西厢之间只有一丈宽窄,现在站了不少丫鬟和家丁,纷纷吵嚷令高氏头疼。

有人叫声:“太太来啦!”众人立刻不做声,垂首让开条通道。

“儿呀,你这是做什么?”高氏站在台阶上顿足叫道。

“母亲,我不是说过不同意退婚么?你为什么还是把慧儿送回去,那劳婆子来又是做什么的?”李硕带着哭腔。

“诶,还不是为你好!”高氏说着往里走。

却见李硕恶狠狠地拎把短剑挡在门口,吼道:“你们这样做,叫我如何做人?还不如死了,免得去受人眼色!”说完便将剑往颈上一横。

高氏吓得“扑通”坐到地上,“儿呀”、“我的天”大哭起来,院子里乱成一团。

有去扶大娘子的,有想趁机冲上去夺李硕手中武器的,还有“聪明”点的小厮扭头往外跑,去找大老爷、三老爷报信。

“出什么事了?”头里往外跑的一个忽然被拎住了衣领,仔细看才发现是李丹,忙比比划划地告诉:“三郎快去,五哥儿放了把剑在自己颈子上要自戕哩!”

“胡闹!”李丹丢开那人三步两步走进去。

他推开挡道碍事的来到前边,李硕正要退回屋里。

“五弟,你在做什么?”

听到李丹的声音李硕愣了下,正要开口,门外又走进两个青年。

前边那个身穿月白儒衫,后边的一身短褐打扮,手里拎张软弓。

“小五,你拿把剑做什么?快放下!”那儒衫青年背着手昂然上前,看都不看李丹一眼威严命令。

李丹回头:“哟,二哥这么快就来了?咦,还有四弟?”

“唔,我正在射箭,见人都乱跑说这里出事,所以来看。”老四李勤是个诚实的,手里还捏着支未发出的羽箭。

他个头敦实,是兄弟几个里面最矮,边说边踮起脚尖想看到底什么情况。

李丹转向李靳:“二兄也来看热闹,不读之乎者也了?”

李靳翻个白眼:“大伯和父亲都出门了,兄长不在家,我自该过来看看什么事。”

“那好,请二兄处置,小弟洗耳恭听。”李丹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刚迈出半步,李靳又收回去了。

他狐疑地看看李丹,背手摇头晃脑说:“所谓‘君子不立危墙’,这种事我看还是三弟更擅长。”

“你是变着法儿地骂我么?”

“唉呀两位哥儿,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客气?不拘是谁,你们倒是赶紧和五郎说说,让他先把剑放下好不好?”

二奶奶气急败坏拍着裙摆。

正茫然看着兄长们白话的李硕听了,猛然意识到自己是要“自戕”的,忙换只手握剑,放到另一侧肩上扛着。

李靳看看周围,忽然没了兴趣:“算了,交给三郎你解决,我回去读书要紧!”说完转身就走。李勤见了忙叫:“二兄等等我!”

“四弟要走,请帮忙把这院子里的人顺手都轰出去!”

李丹咧嘴大笑,看着李勤把满院子的人往外赶,转身抬手:“母亲也请先回,我会把五弟安顿好,请放心。”

高氏知道李硕素来听他的,见到李丹已踏实了一半。

忙唤过丫鬟们扶着往外走,到藤萝架子下面回头幽怨地盯了儿子一眼才出门。

李丹叫下人各回本屋,然后走上台阶手扶门框,看着站在门槛里的李硕笑:“昨晚就说了他们会我行我素,你也知道会这结果还大惊小怪?”

“不是大惊小怪,我要给母亲个教训,让她以后不能拿我当小孩子看!”李硕气鼓鼓说。

“行、行。”李丹点头,冷不防脚尖点地腰身一动,接着飞快地伸手一捞。

李硕只觉他不知怎么就站到了面前,正错愕间发觉剑没了。

“以后记得,真想吓唬母亲得找把开刃的剑。这种挂在墙上欣赏的玩意儿,没多大用!”李丹笑嘻嘻说完,将那短剑丢到不远的茶几上。

李硕泄气,自己视为倚仗的武器,被李丹像对待件玩具般转瞬缴了。

“三郎,我那把剑可是前汉的古董呢!”他无奈地指着说。

“狗屁!”李丹不屑地嗤笑道:“好看的战场上肯定不堪一击。这也能称作武器?只好拿来吓吓母亲而已!”

李硕听他将自己心爱之物贬得一文不值,撇撇嘴,揣了手站在那里不说话。

“你站着作甚?”李丹大咧咧在正面椅子上坐了,让李硕也找张椅子坐。

瞧见打翻了一桌子的樱桃果,他伸手抓来选一颗丢进嘴里。

“惠姐姐被送回去,是没办法的事。”他吐出籽来说:“我昨日叫你去见她一面,可见到了?她怎么说?”

李硕红了脸支吾道:“昨晚只隔着窗子说了几句。”他手里拽着衣角,低头抹了下眼睛:

“方才派人去寻,她让带话回来说,自古婚姻父母之命,既然退婚大家只好从命。

还说运数如此,有遇无缘。让我各安天命,不要怨天尤人等等。”

李丹看他一眼,明白这小子听了陈惠的话,对这场婚事心已凉了半截,今天这顿闹无非要表明自己立场。

话说回来他若不闹,传扬出去在士子们中间才真的没脸见人,那些儒生的吐沫绝对伤害不浅!

本来嘛,十来岁的小孩子搁在前世不过小学毕业,他懂什么情呵、爱的?耍耍少爷脾气,也就这样了。

“你能想明白最好,母亲这样做也是为你前途着想,莫要再闹令她伤心、担忧。”李丹说完停顿下:

“倒是这事让陈家雪上加霜。有了被退婚的名声,将来惠姐姐再想嫁个好人家都难,除非遇赦或者皇帝为陈伯伯平反。”

“啊?”李硕一听又直起身子来:“那、那兄长,我们一起去前边,请母亲收回成命罢!”

“晚了!”李丹摇头:“惠姐姐同意被送回去,说明母亲已经同她谈过,又或者惠姐姐自己表示过愿意退婚。”

“这怎么可能?惠姐姐怎会自己同意退婚?”

“怎么不可能?”李丹反问:“你就觉得惠姐姐嫁给你是最好,没想过她会怎么选?

若是由我选,这时候主动同意退婚才是对的,既保护你,还不让未来夫家受牵连。

傻小子,你以为惠姐姐只会想着逃到李家来躲这场无妄之灾?那你小瞧她了!

最初的惊慌和躲避之心兴许有,可冷静下来,她该是自己同意了回去。

这才是陈家的女儿能做的事,是母亲口里所谓的失德之家、不配我们李氏的家庭教出来的女子!”

“三兄这话说的……,那岂不是我们太对不起陈家?”李硕眼圈红了,重又把头低下去。

“你以为呢?”李丹冷冷地问。

“我、我……。”李硕嚅嗫着不知怎么说。

“唉!”李丹起身拍拍他肩头:“若像寻常,犯官本人被判流放罪不及家属。

她们娘仨最多也就是个在原籍监视居住,隔几日往县衙报到,做些劳役苦工之类。有咱们照应着受罪不到哪里去。

可这次闹得有点大,周都头意思很可能全家一起流放。

那样就看流放到哪里,左右也出不去海外呗,最远也就是崖州。

咱们可以使点银钱打点公差,让他们一家路上少受苦。

退婚也好,求母亲把惠姐姐嫁妆换成银票让他们在身上带着,到地方上省吃俭用度日。”

“诶,这个办法好!回头我去和母亲说!”李硕拍手道。

“还有,我昨夜里想了,如果流放地不远,比如就在闽、越这些地方,咱们甚至可以派几个兄弟一路随行保护也使得的。”

“有劳三兄安排!”李硕大喜,甚至还作个揖。

李丹连连摆手:“不用谢我,其实你知道的,我也是为梦儿……。”说到这里倒不好再多讲了。

高氏回到自己屋里,因惦记着儿子又悄悄派了丫鬟到院子里探听,回来说三郎已经进去,五郎也丟了武器,貌似两人坐着说话。

她这才长出口气,点头说:“唉,看来这孩子还是听三兄的话,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没那么好使!”

“奶奶如何这般说?”春芳颇有眼色,一手递上来吹凉的茶水,一手接过高氏手里的绢扇,笑盈盈道:“五郎是您的骨肉,自然母子连心。

三郎为庶兄,辅佐嫡子是应尽的本分。五郎能纳言听谏,说明他心地宽宏,真真是棵做官的好苗子。您的福分还在后面哩!”

一句话说得二奶奶大为舒畅,开心地笑起来。

春芳忙趁机提醒:“太太,那劳媒婆还在外头候着呢。

您看是继续唤进来接着方才的话儿讲,还是叫她先回去改个时辰再来?”

“哎哟,光顾着五郎,倒把这事忘了!”二奶奶以手加额:“择日不如撞日,事情到这般地步,不赶紧解决怕夜长梦多。

你便叫她进来,我吩咐清楚了好让她去做事!”

春芳答应一声出来,招手让那婆子进去。

劳婆子杵在廊下正站得腰酸,见状忙咬牙挺着进屋,先给二奶奶见礼。

高氏现在心里舒坦许多,看她样子知道站久了,心里过意不去。

叫人搬过锦墩来让她坐下说话,吩咐道:

“你方才大约也听见了,那陈家大姐儿出事时慌不择路躲来我家,白日里便要送回去的。

哦,可不是我叫她回去,是她自己想了一晚想清楚,亲自来和我说的。

唉!要说倒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可惜她家摊上这事,与我李氏无缘。所以我叫了你过来。

你放心,大姐儿这信里同她娘有番说法,你去说她家不会怨到你头上。

本来她家急匆匆送惠姐儿过来要与五郎成亲,嫁妆也都齐备。

我们家大伯起疑,派人出去打听,才知道陈家犯事的情节。

陈家娘子虽爱女心切,却走了昏招,哪有这么办事的?

我家再怎么也不把儿子的前程断送出去,是不?

唉!说白了,这次是惊动天地的大事非同小可。

虽然陈君与我亡夫有同年、同乡之谊,可这么做我们承受不起呀!这些你去的时候要对她家说清楚。

至于那些嫁妆……。”二奶奶朝春芳点点头,看她转入里屋,不多时取出个包袱来。

二奶奶指着道:“吃食、衣物我们不便退回,折算了些银子。首饰、金银、器物,我叫管家请人来估算过,折了一千两,共算一千二百两。

都换成五两、十两、二十两的小票面,方便他们在路上打点、使用。

田土和铺子的契约如数在内未动,如果陈家也想换成银票,我可以帮忙,让他们沽个数目来告诉我。”

说着春芳已将包袱放在劳婆子手里,又在上头放了只五两的小银锭子。“这是给你的酬劳,太太赏下的,收好罢。”

“这……。”劳媒婆做出犹疑的模样看向二奶奶。

“收下罢。说不定她家还有话要你带来,我们不便出头,少不得劳烦你几趟。

你打点公差也需要银钱嘛。此事了结,我再给你五两!”二奶奶说。

“唉哟,那、那我谢谢二奶奶!”劳婆子大喜,赶紧双手合十躬身相谢。

二奶奶却做出不忍的样子,挥挥手叫:“春芳,你送送劳家的上马车,务必让她家写了退婚文书,把李家的彩礼要回来!”

劳婆子被许了好处,心下平和许多。想着且看在银子的面上,就豁出脸去替李家二奶奶走这一趟!

于是由春芳送出来,到侧院里找到麻九,让他赶车去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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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陈提学家门前站了个年轻持水火棍的衙役。

见骡车停下他笑道:“麻九叔,来看亲家么,车里坐的哪位?”

劳婆子掀开轿帘呲牙一笑,唬得那衙役往后退一步:“劳家的?你来作甚?莫不是来给陈小娘提亲?”

“不是提亲,是退婚!”麻九面无表情地答道。

“退婚?”衙役鄙夷地撇撇嘴:“怪道街上说大小姐要回来,原来是被嫌弃了!”

“你懂个屁!恁多废话,小心你爹寻亲时,给你找个大嘴岔的泼娘们!”劳婆子瞪了那小子一眼,抬腿就往里走。

“哟,谁说话这么硬气?”话音一落,卫雄左手扶刀柄,右手背在身后从券门暗影里闪出来,居高临下地看劳婆子,把她吓得往后一缩。

“哎呀,吓我一跳,原来是卫爷当值?”劳婆子立刻换上副笑脸。

卫雄可和这些寻常差役不同,人家是县衙正式编制的捕吏,相当于后世派出所长,绝对的“公务员”。

他手下那二十来个人其实都是帮闲,也就是“临时工”。

县衙门编制有限,县尊下面有主簿、各房司吏、照磨,刑房都头、巡检,最低的才是卫雄这样的典吏。

做事人手不足怎么办?衙门从收上来的税赋里可以少量提留,用来养些“役丁”。

役丁人数要看地方能承受多少,钱多的话多使唤几个,钱少的就少用点。

按本朝制度,县里把出役人数轮流分摊给各乡,被抽中的壮丁集合到县报到。

可农耕时代,这样的制度很多人不乐意。

出丁影响农活、生意或生产,换句话说影响收入。且徭役出差,百里之内还得自己负担伙食。

于是县尊体谅大家,每家每年多收俩钱,这样你们不派人,县里雇帮闲来替大家出役。

这笔钱的一部分成了衙门上下的灰色收入,但百姓些微出点钱买个不耽误生计,县里得以安置闲散人员、稳定治安,各取所需!

是以如卫雄这样的普通典吏,以自己“在编”的身份统带十几、二十个帮闲役丁,狐假虎威好不威风。

在一般百姓眼里这种人虽是小鬼,却得罪不起。

劳婆子见到他便陪了小心,一面告知是李家二奶奶差自己来退婚的,又悄悄塞块散碎银子请他行个方便。

卫雄听说是李家使唤来的,扬了扬眉毛,大声咳嗽着告诫她:“别啰嗦,快办事,莫给我找麻烦!”说完挥手让她进去。

麻九见了也不吭声,远远拢住骡车,自己蹲下身取出荷包嚼起槟榔来(见注释一)。

卫雄是衙门里的人,早知这老头儿是军里退下来的不好惹,所以由他去。

不料一口槟榔尚未嚼完,巷口却是马蹄得得。

为首是周都头带两名公差开道,后面两位穿着绿地飞鱼服(见注释二),刻花牛皮捍腰,革带上挂着顺袋、荷包,下面是黑地百褶拽撒的骑马锦衣校尉。

“哟,是缇骑老爷呵!”麻九嘟囔,接着便看到一顶蓝呢小轿跟进巷口,县尊范老爷也来了。

卫雄忙不迭地跑出来在门口施礼相迎。

两名校尉下马来到门前,年长些的抚着络腮胡子抬头看“提学府”三个字,皱眉问:“就是这里吗?这犯官好歹是江南的官儿,怎的如此寒酸?”

“回大人话,确是这里不假。陈仕安父母早亡,还是岳家送他去读书、考科举,如今家里只有妻妾和两个女儿,并无男丁。”

范县令身体有点胖,提着官袍前摆从轿子里小跑着尽量追上来回答他。

“啊?文书上没写呀,哪里来的妾?”年轻校尉有点懵,忙摸出文书核实。

“哦,是他妻当年带的陪嫁,良家出身的婢女,去年底陈仕安回乡省亲时收房的。

当时只请了下官等十余人到场做个见证,所以很多人并不知晓。

想来他回南京赴任,还未来得及向吏部申报(见注释三)便出事了。

所以文档上只有其妻陈尉氏,没有宋氏在内。”范县令一面用帕子抹额上的汗水,一面解释。

“哦,原来这样。”年长校尉略为瞥眼周都头:“那,我等按文书办事就好,不比横生枝节。”

年轻校尉注意到麻九,他警惕地打量。

“喂,这是谁呀?不是嘱咐过看紧门户么,怎的还有访客?”他扭脸问范县令。

“呃,这个……?”范县令立刻瞪了周都头一眼。

卫雄与周都头耳语,后者了然,上前作揖:“回大人话,这是李府的车子和车夫。

李府二老爷是原山东东昌知府,因公殉职后先帝赐棺、御笔题谥,送回原籍安葬的。

陈家是李文成公在世时订的娃娃亲,这事本地人都知道。

陈家获罪,李家便不愿再结这门亲事,所以李公遗孀遣了媒婆来正在里面谈退婚文书。”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既提到人家府上是先帝旌表、赐葬过的,他们也就不好说什么。

只那年轻的嘁了声叽咕:“落井下石,什么东西!”众人不做声,只当没听到。

他似乎还嫌不足,挥手道:“别让他蹲在门口,像什么话!”

周都头凑过去轻声道:“两位大人息怒,若是旁人我们早赶开了。只这位与众不同,所以小的们平日多有礼让。”

“嗯?什么不同?”

“麻九爷在李府做事虽只做个车夫,但原本系泉州卫的百户(六品武职)教头,闽浙这边不少卫所的游击、千户都与他有师徒之谊……。

他自己是先皇年间平倭时受伤,因功赏退的,身上还有忠勇校尉的武爵。”

“嘶……!”那年轻的不由转头惊异地看了麻九几眼。

年纪大些的抬抬眉毛,点头道:“既如此,你与他好好说,请他到影壁下阴凉处候着。若是还中意门口这地方,等咱们办完事再回来便是。”

说完招呼那年轻的:“小赵,咱们进去罢。”

麻九其实已听到他们说话。将槟榔渣子寻个土窝埋好,起身牵了牲口,一句话不说往影壁走了。

赵校尉笑着对年长者道:“卢叔,这人倒没架子,是个好相与的。”

卢校尉边往里走笑着摇头:“小赵你不懂,这样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心里不惧任何事,也不愿多生是非。活一天就是赚的!等你刀上见过血就懂了。”

“咱成天净忙和这些破烂事,哪有机会见血去?若我上战场,少不得挣个世袭将军回来!”赵校尉不服气地说。

尉氏已听说缇骑到县衙的消息,然后就见劳婆子来了。

劳婆子拿出那些小面额银票,并说二奶奶特地安排方便使用的,让她觉得人家做得还不算太绝情。

旁边陈梦儿劝解着,她心软下来,便签了那退婚文书。

劳婆子刚将文书收起,缇骑就到了。

满屋顿时惊慌,尉氏叫余者都出去,自己起身,将那些房契、地契放在布皮上。

又叫女儿去自己屋里,将柜中已收拾停当的一捆东西也拿来放进去,仍打了个包袱递还给劳婆子。

“劳家的,银票我收下。还得麻烦你走一趟,把这些带给李家二奶奶。

请她帮我们变卖,得了银钱先扣除李家送来的彩礼,剩下的替我换几张大面额的会票。

若来不及交给我,就请放在五郎名下先收着,拿出去生息也好、经营也罢,我都没话说。”

“唉,奶奶可真是,你两家这场缘分太可惜了!”劳婆子本不想再掺和,后来觉得有银子赚,为什么往外推哩?赶紧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哎,你是哪个?媒婆?出去、出去,还有没有不是这家的闲杂人等?有的话赶紧离开!”

赵校尉大声呵斥,然后和卢校尉在天井里站定了,高声道:“陈尉氏何在?请出来听刑部的发落文书!”

原来南京刑部第一次判决只定了主犯革除功名,从犯与陈老爷各有流放、徒役不等。

谁知皇帝批复驳回,甚至斥责南京官员无耻包庇。

接着便有中旨到来敕主犯立斩,主审官南京刑部侍郎被罢黜,这下吓坏了众人。

但是旨意上任命了新主审,却未提及其他犯人如何处置。

刑部和大理寺都烦难,最后本着从重没坏处的精神,判从犯及家眷徒流九边效力。而且并未提到期限和目的地。

尉氏再次晕倒,因为没有期限就是永久流放!

劳婆子抱着包袱落荒而逃,出来赶紧找到麻九的骡车,连声催促:“走、走,回府去见二奶奶,快走!”

高氏见她回来,包袱里的书契没少反而更多了大为惊讶,一问才知缇骑已进了陈门。

“哦,原来陈家娘子是这么个意思。这、这是把她家的家底子都托付了?”

正说着,李硕进来给母亲请安,见劳婆子也在忙打听陈家。听说缇骑已到,不由得颓唐跌坐在椅子里。

二奶奶便说了句:“阿弥陀佛,还好已签退婚文书,春芳你马上叫麻九再跑一趟,送陈家大姐儿回去!”

她说罢又觉得不忍,便对儿子讲了陈家将不动产相托的事。

李硕半晌才说:“我家对不起陈家,她们还能信任相托,实在令人羞愧!母亲如何打算?”

“这……。”高氏看看劳婆子,然后说:“教汝知晓,这里面一共有两百四、五十亩地,还有四间铺面,一处磨坊。

我的意思,现在缇骑就在本县,立即处置容易引人注目。不如等等看,待缇骑老爷们离开再办理不迟。”

“就依母亲。”李硕抬起头说:“若她们去南京前未能处置,便暂寄在儿子名下,待她们获释再归还!”

二奶奶本是个地主家的女儿,小贪,但也是读过几天书的。

想想这些东西最多不过两、三千两银子,图了它没多少意思,倒不如当着劳媒婆的面让儿子做个好人。

遂答应说:“好,就这么办理。”然后赏了劳婆子,叫她抽空去陈家递个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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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有消息从县衙里传出,南京刑部判决陈仕安全家流放广西桂阳,家产由本县暂予封存。

没听说要抄没,二奶奶这才放下心来。

陈家主母尉氏和两个女儿被带往县衙拘押,皇帝核准判决后便启程去南昌,在那里与押送陈仕安的队伍会合一起南下。

家中仆佣予以遣散,奴婢身份的交官另行发卖。

“咦,老周,这里面怎么没提宋姨娘?”李丹在楚老倌儿酱铺隔壁的茶铺子里请周都头喝茶,听罢消息立即察觉其中的异处。

周都头做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没有宋姨娘,上头来文时根本不知道陈大人曾纳妾,陈家求过缇骑校尉放过了她。”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周都头瞪他,压低声音道:“有一百两银子什么都可能了!

再说她乃民籍,既未卖身又非奴婢。范太尊都帮忙遮掩,校尉们乐得收银子多嘴做甚?”

“一百两?”李丹觉得匪夷所思。

“嗯,一百两……两个人!”周都头伸出两根手指。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周都头立即将手指头收了回去,笑吟吟喝茶。

李丹正待继续问,忽见一名役丁东张西望地跑过来,此人恰好他认得,便探出头去叫:“于七哥,你匆匆忙忙作甚?”

“我找……。”那于七着眼一瞧:“诶,周都头、李三郎,恰好你们都在这里!”

两人一愣,面面相觑。那于七已经跳过街边散水(露天下水道),趴在窗口笑嘻嘻地伸手向李丹讨赏。

“作怪!我老实坐在这里吃茶,为什么赏你?”李丹莫名其妙。

“好教三郎知晓,方才有递铺快马到驿馆,送来大红喜报。

贵府大郎在乡试上高中魁首解元(见注释四),眼看要改口举人老爷了,难道不该赏?”

于七才说完,李丹已经跳了起来:“你说啥,我大哥考中解元?真的么?”

“喜报就在县衙,估摸这辰光太尊已着人敲锣开道去报喜哩。我特来报都头知晓,没想到运气好遇到你二位都在……,哎、哎!”

李丹已经坐不住了,急急忙忙往外跑。想起又回来,从靴子里拔出支黄牛皮鞘的短匕丢给于七:“赏你的!”

又拍出把碎银子在柜台上说是替店里所有客人付账,然后撒腿就往家跑。

见他丢给自己把匕首,于七正不乐意,忽见柄上闪闪的似是有两、三粒宝石,赶紧满面笑容地揣到袖子里去了。

各省及南北直隶的乡试多在秋收后的八、九月(农历)间举行,故称秋闱。

本省会考地点自然在布政司衙门所在地南昌府贡院。

但去岁先是南部有洞蛮械斗,接着有湖匪蓼花子等大火拼,导致部分地区交通断绝。

接着大面积秋涝,导致本次秋闱拖到十一月才进行。

不料还未发榜,又爆出舞弊事件,提学姜傅臣被逮捕,抄家下狱。

天子御判春天重考,并赐所有考生三月银饷“与府学生同”的待遇。

迁延到今春考毕,结果终于出来了!

“捷报,提塘官报贵府“李”老爷,金名“著”,高中,甲子科江西乡试第一名!”

李丹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有人高声唱念,念罢便有数只手将喜报递上去,不一会儿便贴在了大门上方。

接着鼓乐声起,噼噼啪啪地放起爆仗(鞭炮)来。

管家李朴眉开眼笑地站在大门口指挥两个仆人抛洒喜钱,引得人群一片骚动和欢呼。

李丹一看也乐了,转身到街面上钱铺,掏出两张钞换了一笸箩铜钱,边走边撒,引得大群小孩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门前,李丹将笸箩里剩余的钱尽数抛出去,趁人群蜂拥趋上之际找空子跳到门里。

笑嘻嘻地问李朴:“老爷叔,三叔回来没?我听到消息就往家来报信,不想还是迟了。”

“三老爷出门未回,他已经听说消息,派了路宁骑驴子先回,说今晚即可到家。

三奶奶得信正在堂上哭,大奶奶同二奶奶正劝哩。”李朴的老辈同李丹的祖父是庶支兄弟,也算长辈,看到小辈里又出了位举人老爷,乐得满眼泪花。

李丹闻言赶紧往后堂来,刚过穿门就看见丫头、婆子们在堂外成堆地叽叽喳喳,他无心去管,绕过东廊径直进去。

“哟,都到啦?二兄、四弟,恭喜大兄高中!”

他进门先给李靳、李勤兄弟作贺,因为他俩和新举人——这辈人里最年长的李著——同是三叔李严之子,异母所生。

李著是三房大奶奶舒氏亲生的,李靳和李勤则是妾室崔氏所产。

李著得中,李靳与有荣焉却作矜持状,背手点头微笑道:“兄长得中,不出我所料。以他的才华,再高走一步也是可能的。”

“哦?兄竟能猜到大兄中举?那么二兄,以你才情与大哥相较哪个更厉害?”

老实人害死人,李勤一本正经地问。

李丹、李硕兄弟憋了笑扭脸指点院子里的芍药。

李靳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对弟弟期待的目光只得说:“文无第一么,说什么谁更厉害?大兄长我数岁自然对圣人之言理解深刻。

你且看我如大兄这般年纪时,定也是高中红榜、或要金殿对问的。”

“二兄,我听说皇帝身高九尺甚是威风,昔年竟有新榜进士在殿上战栗不能答者。”李硕故意碰碰身边的李勤肩膀道。

李靳从小瘦弱,不像弟弟们一个赛一个地结实。李硕明面和李勤说话,实际却在讥讽他。

李硕最小但人家已有秀才功名,李靳不敢批评,瘪着嘴觉得很憋屈。

“阿弥陀佛,还好父亲叫我习武,我可以不受这罪!”李勤摇头。

李严认为家里要有文、有武。李勤从小老实、健壮,所以被他往武生路上培养,跟了两位师父学习骑射功夫。

由于经常私下切磋的原因,他其实是堂兄弟五个里和李丹走得最近的。

“嘁,看你这胆子!”李靳看不上“粗鄙武夫”的弟弟,自己瘦弱但不妨碍鄙视别人:“皇帝威风那是自然,也没必要吓成这样子嘛!

为臣子的要尽忠职守、大胆规劝、直言进谏。都似这般,如何对奏国事、为君分忧?”

李丹不想和兄弟们混搅和,道个罪进去请安、道喜,一看里屋坐满人。

大奶奶窦氏今天破例让李严的正室舒氏(三奶奶)坐在主位,正用帕子为她揩抹泪花。

她身后站着福、禄、寿三个女儿,右手分别是长房的苏氏和文氏两位姨娘。

人都在,独少了自家的钱姨娘。

李丹先和母亲(二奶奶高氏)请安,再向两位婶母及各位姨娘请安。

二奶奶心情大好,叫人搬张绣墩来让他坐,笑着说:“你们看,大郎中举,连带着三郎都规矩了好些!”这话引得大家都掩口而笑。

李丹红了脸,赶紧引开话头说:“母亲不知道外面有多热闹,抓喜钱的人站了满巷子,儿子在门前亲自撒了一簸箕呢!”

“唉,大郎真是个好孩子!可惜长房没那样福分!”窦大奶奶羡慕地说,苏氏和文氏尴尬地低头。

“大嫂莫急,两位妹妹都年轻,说不定……。”

二奶奶忽然意识到李丹在场这样讲话不合适,忙住了口,拍下额头对他说:“差点忘记,你三叔着人带话,说今晚打算在鸿雁楼宴饮。

你进来前我们正商议觉着似乎不妥,你大伯母的意思是不是在家摆几桌意思下就好。三郎如何看?”

“呃,二兄什么意见?”

“他?人家名士风格,将来出将入相的。才不乐意过问这等‘鸡毛蒜皮’!”三奶奶舒氏撇撇嘴,一副看不上的样子、

“不是说嘴呵,他一心想比过他大兄去。嘁,我看这辈子是不能够了。你们瞧瞧他那做派、气度,哪点比得上著儿?”

二奶奶见崔氏(李严之妾,李靳生母)尴尬,忙催:“我儿,问你话呢?鸿雁楼的事……?”

“母亲,孩儿以为大伯母说的真是高见。

如今国丧未满不宜张扬,陈家的事例就在眼前,缇骑还在县内未走。

纵然大兄高中,咱们最多也就放两声爆竹、撒些喜钱,无可厚非的。

可订酒楼、摆大宴,怕就过了。这个恳节,如何落人口实?

孩儿以为三叔一时高兴,许是忘记忌讳。

真要庆贺,不如我去鸿雁楼走一趟,把厨子、伙计请来家里。

咱们就在前面堂上摆几桌,用点清淡水酒,不挂红、不举灯,关上大门悄悄办了。

不知母亲和各位婶娘意下如何?”

上边三位听了互相交换下眼色,大奶奶点点头:“我看这才对头!时候不对嘛。若好事变坏,那就没意思了。”

“得,那就请三郎走一遭,你三叔那边我去说。”三奶奶今日喜讯临门心情好,当即表示同意:“和鸿雁楼说好,回头请他们来我这里结算便是。”

“诶,哪能都让你花钱?全家的大事,我和二妹妹也各出一份!”大奶奶赶紧道。

“时候不早,得让鸿雁楼抓紧时间置办、准备,晚辈不再打扰,这便出门去办事。”

李丹问明人数、前后堂各摆几桌以及时辰等等,因这屋里尽是女人家,便不愿多留,起身告退。

他出去把门一关,大奶奶身后的文氏笑着说:“你们看,三郎其实很会做事的。”

“他呀,不闹、不折腾的时候蛮好,性子上来拦也拦不住。要么大伯怎么总说他是个猢狲,和那孙行者(见注释五)一个性儿呢!”二奶奶这话引来满屋笑声。

听说晚上家里要摆席,外头哥儿三个也很高兴。

李靳抱着读书人的身份还在那里摇扇矜持,两个弟弟已经吵着要随李丹去鸿雁楼。

但李硕去不成,因为他的禁足还未解除,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李勤进去求告后,高高兴兴出来拉着李丹像小雀儿似的往大门跑了。

“四弟,你在上马石等下,我去和姨娘打声招呼。”李丹对李勤拱手,掉头先回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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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喜忧自家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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