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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香楼惩顽

靖武八年暮春。

“闪开、快闪开!”

官道上,两名红衣黑斗篷的骑士策马狂奔,马蹄踩在坑洼处泥水四溅,吓得道旁摆摊的、看货的、行路的、交谈的避之不迭,惊叫连连。

“两个死鬼,这是做啥哩?路上有人也不顾,急着去投胎么?”有人愤愤道。

“非也,非也。此乃缇骑,来捉人的。”茶棚里歇脚的秀才摇头晃脑:“莫非尔等不知?

去岁十一月太皇太后驾崩,国丧期间应天府竟有士子携妓宴饮,被人告发下狱。

那应天提学陈大人就住在本县机杼巷,他因管教不严之责已被罢免关押。

听闻皇太后震怒,这二位大约是奉命往余干县里,索拿陈大人家眷的!”

“莫胡说!”旁人对他的卖弄付之一嘁:“前日村里念告示,说皇太后如何仁慈请皇上免了今春江南水灾各县的农税,如何会因他人之过迁怒陈大人?”

“想你等乡野村夫如何知道?”秀才脑袋摇得更夸张,故作神秘道:

“我家熟识的大人从京中来信说,去岁重阳节太皇太后旧疾复发,此后便未再参与朝会,二月刚过便驾鹤西去。

朝中请求天子亲政呼声骤起,皇太后却颁懿旨继续摄政。本月头次临朝便连罢两位辅臣。

嘿嘿,你们道女人家好欺?她老人家的手段可不比太皇太后差几分!”

“啊?”众人大惊:“这样果决难怪陈大人着了道,赶这时节算是倒霉!”

“果决?哼!真如此,皇太后何不将老太婆派下来的矿监、税监都杀了?”有条汉子愤愤然骂道:“还是老天不公,咱小民的话根本没人听!”

“轰隆隆”,雷声响过,众人猛地缩了脖子。

有人指指上面轻声说:“小声吧!看你胡吣些啥?他老人家不高兴喽!”

“我又没瞎说,奶奶的你看看现在啥世道?昨日我来的路上被劫了两回,都是矿上逃出来的兄弟。

唉,没法怪他们,可怜呀!”那汉子犹自嘟囔,不过声音小了许多。

抬头看天,见云幕黑压压地过来,远处透亮的地方打着闪,风忽地潮湿了。

“唉,回家吧,买卖做不成喽!”卖竹编的小老儿收起物事,瞧着天色双手合十:

“但愿明日艳阳高照,不然小百姓还不知上哪里换油钱呢。老天,世道才稳了多久?可别再变喽!”

说完,他匆匆系好蓑衣,挑起扁担,踩着道沿颤巍巍地家去了。

刚才还热闹的官道忽地静无人响,只有风头卷起落叶,渐渐被乌云拢进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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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暮夏至。

往年这季节大的雷雨很少见,豆粒大的冰雹先行而至,更让人措手不及,地面被砸得“噼啪”乱响。

城西北李府宅中,丫头、婆子、老嬷嬷们正扎手跳脚地关窗闭户,四下里跑得如受惊的鸭群。

若在平时,家主早气昂昂地在廊下高声呵斥:“慌什么?我李家好歹出过礼部主事老爷的,成何体统?”

不过今日,老爷太太们显然有更重要的事,顾不上她们了。

“三叔这消息……,当真?”问话的女人声音颤抖,手里绞着月色的丝帕,保养良好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二嫂,衙门书办岂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该是没跑的。”她右前方坐着的微胖男子习惯性地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点头。

“既如此,怎生是好?离硕儿成婚只两月,陈家大姑娘可是块种瓜得瓜的好田地。这门亲事在县里已传扬得人尽皆知……。

如今她娘家出了此等事,连休书都不得写(见注释一)。若碍了五郎的运数可怎么好?”

二奶奶高氏急得拍膝盖,挥舞手帕子骂:“那害眼疾的劳媒婆,做的什么好生意,我早说不该找她!”

“弟妹且莫慌,好歹我李家还是出过礼部主事的!”

坐在上手的长房大老爷李肃见她口不择言心中不悦(见注释二),咳了声开口:

“纵然缇骑来拿也没什么慌张,值此国丧期间,陛下仁慈开恩降等也有的。再说,陈大人不是刚上任吗?应该怪不到他头上!”

他见妇人眼中露出些轻松,口气一转:“不过陈老爷想完全躲过怕是不能。太皇太后新故,要么皇帝尚未亲政,正要表现自己仁孝。

皇太后不松口案子就不可推翻,最多就是量刑上宽些而已。”

当今皇帝赵拓登基时才九岁,朝里为立年幼的嫡子夏王(赵拓)还是庾太妃所生的成年皇长子范王(见注释三)而大吵。

结果赵挺亲赴朝堂指出立嫡在先,严厉斥责了立长派的野心,支持太皇太后和圣母皇太后临朝听政,自己离京去范阳(涿州州治)就藩。

这场闹剧尽人皆知的闹剧终于以“范王让嫡”落下帷幕,因此皇帝最敬重的人除了维护自己的太皇太后、圣母皇太后,便是范王。

李肃断定,官家不可能推翻大丧期间,皇太后懿旨必须严厉处置的案子,何况它已经通过邸报天下皆知。

“啊?照大伯如此说,这事还是无解?”高氏的脸又耷拉下来。

“急不得。”大老爷摇头:“先要看陈家自己造化。某当年也见识过魏尚书的案子,牵连的人家不更多?

陈老爷非本案主谋,不过牵涉其中一时脱不开身。

加之国丧期未过,大理寺判决怕要延至夏初。

陈家人当下只是在家拘束,既未入监也不能没官(见注释四),这期间兴许有缓不至于一竿子打死。

不过,他人事归他人管,咱们先不可自乱阵脚。”

他转过脸道:“三弟寻个机会打点县里和府城,听衙门那边有什么风声。我去趟省城找布政司,看能否将两家关系撇清。

毕竟当初是娃娃亲,哪知后来的事?能用银子遮过去不沾到一点儿腥最好。

不过,这打点是需要银子的,弟妹你看……?”

高氏楞了下,心想果然说到银子了。可她个寡妇家,这样抛头露面的事情少不得靠大伯、小叔帮忙。

想到这里牙关一咬:“他大伯你只管说,这事……要打点多少才好?”

三老爷李严和兄长交换下眼色:“二嫂莫急。我想县尊、大尹(即知府)那里各五百,布政使司那边……最好一千。”

“好,就如此。奴明日让李财送过去!”

李肃见她应得果决,冬瓜脸上浮现出满意。

忽又想起,忙嘱咐:“哦,还有,陈家大小姐惶急下来家虽情有可原,但既不方便,也不应该。

临到事头送女成亲,急吼吼说什么明日拜堂,亏陈家大娘子想得出!

这事岂可操之过急?她为女儿做长远计,我家亦没道理把个秀才贡献出去的理!

五郎与大姐儿毕竟未成亲,相处一院多有不便,今晚先引她安置在客房,明日再做计较。

还有,弟妹要告诫五郎莫去陈家左近张望,要避嫌!

更重要的,你家那猢狲要看好。

他和陈家二丫头感情甚笃,谁知会惹来甚麻烦?

当初二弟定下娃娃亲也不同我商议,如今他不在了,倒要我来费心!”

他叽叽咕咕唠叨个不住,听得三老爷李严直皱眉。

“好、好!”见他坐在旁边不耐,高氏连声答应。

想起自己那个庶长子就头疼,不由得叹气发狠:“那小孽畜,奴叫钱氏好生拘束着,看他敢胡来!”

二房庶长子名唤李丹,今年刚满十五岁。

生母钱氏是二老爷李穆在庐江任知县时纳的妾。

钱家在庐江是有名富商,钱老爷(李丹外祖父)相中这位年轻知县为人、学识都很不错,主动把长女与他结亲。

古来习惯,商人地位不算高,出于联姻目的家中女儿与官员做妾是常见的事。

钱氏也爱李穆人品并不为意,后者得了个红颜知己乐不思蜀,倒把正室丢在家乡,宦游多年只回去探亲一回。

高氏耿耿于怀,直到她生下嫡次子李硕这心病才略有缓解。

李丹三岁那年母亲去世,不久后李穆考绩优异,奉旨升迁山东东昌知府。

他赴任前得岳父之命继娶钱氏之妹,即今被家中仆佣们暗地称小钱氏的钱姨娘。

李穆将她携到东昌任上,将李丹亦由她抚养。

不料两人还未来得及再有子嗣,李穆便在视察黄河大堤时莫名其妙地落水身亡。

小钱氏护着丈夫的灵柩和财产,携李丹回到故乡,将丈夫积累的宦囊如数给大娘子奉上,因此被家族称道并接纳。

虽然二爷在任上纳她进门并未拜祠堂、敬主母茶,但闔族盛誉之下高氏也不得不容,并同意由她继续抚养李丹。

李丹自小便知“钱姨娘”不是生母,那位是她姐姐。

他还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出于意外,前世他已经活到四十多岁。

团级干部被迫转业到地方,担任了县武装部部长等职务,做到地委二把手的岗位上奉调去省城。

谁知在途中的盘山道遭遇车祸,丢下爱妻和一双儿女,再睁眼便成了襁褓中的小李丹。

小时候他不清楚什么时候母亲就换人了,更不明白为什么?

等渐渐长大才知道这是姨母,亲生母亲早已去世,藏地在庐江曾外祖父的墓旁。

小钱氏不避讳自己是后娘,她把李丹当亲生抚养,只为保全姐姐与丈夫唯一的血脉。

李丹每每闯祸或做出匪夷所思之举,嫡母高氏便归罪小钱氏,抱怨她教养不力。

小钱氏唯唯而已,实际她清楚高氏早有打算,她想让李丹分家单过,趁清点财产的机会机借大伯和小叔力量逼自己交出姐俩的嫁妆。

主母嫉妒钱家的富裕虎视眈眈,所以小钱氏时刻心怀警惕防止其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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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内宅。

让李肃忌惮的“小孽畜”推开窗看看天上。

冰雹过后天水骤落,雷雨渐息阴云密布,四周依旧昏暗,雨明显还未下透。

但他等不及了,将手里包袱斜背在背后胸前系个结,从大厨房(给下人们备饭食的)后窗跳进后院,这里是洒扫和花匠们住的地方。

观察四周无人,他背着手若无其事穿过院子,来到旁边车夫、轿夫住的小跨院,侧边是李府西墙

他助跑几步,脚尖点地膻中提气,跳起用左脚在柴房侧墙凹陷处一蹬,拧腰发力,“蹭”,右脚已踏上墙头。

身形稍晃找到平衡,提着气轻轻转身沿墙脊跑二十几步,外面是株有年头的高大栗树。

攀枝过墙抱着树干出溜下地,他迅速来到街角。

四五个乞丐在屋檐下个个落汤鸡般,见到他忙上前围拢。

“来来,人人有份。”少年说着解下背上的麻布包袱,打开看时里头全是冷馍。

众乞丐每人抓一个,拿了便咬。

为首的年长者不好意思,作揖道:“谢公子赏。您别见怪,大伙儿都饿狠了。”

“无妨。”李丹摆手,将包裹重新系好递过去,指指天上:“老苏,雨又要来了你们赶紧避避。剩下的带回去慢慢吃。”

说完又指南边:“出南门,河对岸白马寺有朝廷赈济的粥场,还有给流民搭的雨棚,多少你们可以喘口气。”

先前他听老苏的意思这几人是丐帮的,他们奉了堂主指令引导北边遭水灾县份的流民往信州、赣州、吉安、建昌、南安等南部府县就食或安置。

那些地方地广人稀又屡遭苗瑶之变的战火,各县对人口都求之若渴。

但流民并不易安分听从,他们很多看到途中丰饶之处便想停下,老苏等就是来余干拦截流民的,要尽量说服大家继续往南。

这就是个赶羊的活儿,区别在于这群“羊”太有主意。

“丹哥儿,你怎么在这里?让我好找!”一名面颊淌血珠的青年出现在巷口气喘吁吁:“兄弟们遭人欺负了,等你撑场子呢!”

“杨乙?你这是怎么了?”李丹看到他额头的斑斑血色吃了一惊。

“城南赵老三那厮不知发什么神经,跑到咱城北来疯。”

杨乙急急答道:“他在春香楼摆席面吃酒,无端端非要唱曲的幺姐儿陪酒。

姐儿说今时不能唱曲,他便要手下拿了人回府,说替妈妈调教。

苏大娘叫了我们去,谁知兄弟们刚进门那厮便大喊‘动手’。

咱们措手不及,我跑来寻你时已被打伤四五个,张金刚的胳膊都折了……。”

“别说了!”李丹跳起来,冲到巷口时嘴里问:“可有衙门公差到场?”

杨乙忙在后头答:“不曾!”

李丹心中冷笑,捕快们要么是畏惧赵家,要么是得他什么好处远远躲着看动静了。

看他背影一名乞丐说了句:“这小哥有意思,行善、抱打不平。长老,他们刚才议论的是昭毅将军家的三公子?”

“可不,”苏老头也不抬地吃着:“那小混账今日有人料理了。上次几个流民被他家狗当街追咬,这个账今日正好还。”

“照您这么说,咱不是又承了李三郎情?”有个小乞丐抬头问。

“承情。”老苏叹口气:“可他家啥都不缺,怎么还呢?小忆儿且记着,咱再寻机会!”

说完他看看大家:“赶紧吃,还有正经事要办。咱得追上大队,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总比落草为寇强。”

“苏伯,要是不走能不能做掉几个?”有人问:“毕竟南边官府是按人头给报酬。”

苏老苦笑:“算啦,牛不喝水强按头么?能救几个算几个,贩人又不是咱丐帮的正业!”

众人不再言语,抓紧时间就着雨水吃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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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干城夹在信江和余水间,南北长、东西窄像只靴子。

城北原有群青皮,互相争地盘却不能抱团,被昭毅将军府支持的南城帮压制多年。

不想两年前冒出这李丹与数名少年结成“七人众”,不但赶走青皮头目镇住城北并收拾了南城帮几回,因此名声大噪。

因他身高修长,生有蛮力,又恰姓李,故而被送了个名号“小元霸”(见注释五)。

名号叫响了,城北风气渐变,无人敢做那些违法乱纪的勾当。

本县城北有西市,主要经营牲畜、首饰、丝绸、棉布、铁器等类高价值货品。

城南的东市则偏重经营米豆、食材、调味、日用、瓷器等低价值的寻常家资。

因李丹等的维护,西市环境安定商业繁荣盛过东市,这让杨乙口中的南城赵老三满是羡慕嫉妒恨。

赵老三官名赵煊,莫看诨名,其实是个皇族末裔庶出的纨绔。

他仗着老爹有昭毅将军爵位,整日游手好闲,豢养青皮无赖,干些欺男霸女、侵扰商户的坏事。

自被李丹狠狠收拾过,南城气焰消减,双方形成互不相侵的格局,无声地有了规矩默契,若到对方地面上去须得提前招呼,免生误会。

今日赵老三贸然闯入还动手伤人,这就是越了红线。

李丹放慢脚步,春香楼已经不远,他这才发觉自己两手空空。

“对家既然有备而来,岂有不带家伙什的道理?”

他想着抹把额发上滴落的雨水,瞥见酱菜铺门口撑雨蓬的挑棒,伸手抓过一根,叫声:“楚老倌儿,回头赔你!”磕在腿上一撅两截。

那篷子倒了半边,楚老倌儿却吓得缩着脖子半个字也说不出。

李丹将棍子往背后一插,背手迈上台阶。

春香楼原是本城有名的花楼,在李丹扶持下转为高档餐饮,但在外人眼里还是有些夹缠不清。

掌柜苏大娘其实还不到三十岁,她原是这里的外婆(即妓院妈妈),从良后直接转为掌柜,素以泼辣能干著称。

可如今见满堂哀嚎、一地鸡毛,苏大娘吓得花容失色,往日的态度早已不见。

国丧期间开门做生意就有些勉强,又连遭阴雨买卖指定好不了。

按说来此的不是真正的食客就是偷摸找地方寻欢作乐的哥儿,不想进来几位爷竟打着闹事打砸的主意!

她钗环凌乱,身上的宝色苏绣褙子不知何时被泼上了各色菜汤酒水,狼狈至极。

见李丹大踏步走来,苏大娘如见青天般咧嘴哭出来,叫声:“丹哥儿,你看这好端端的……叫什么事?你可得帮奴家做主呀!”

李丹瞥了眼大堂里桌倒椅塌的盛况,沉声道:“大娘且闪到一旁,交给我便是。”

虽则这春香楼在大家眼里问号颇多,但李丹如果不管,明日他在城北就回声誉扫地,不用再想获得各方力量的支持了。

再说杨乙他们都看着,自己不站出来就是后退。

像那头狼丢掉职责逃走,群里所有的狼都只好云散星稀,收益、地盘瞬间全无!

苏大娘素知这小哥虽年少却勇武过人,打起来少不得见血,忙连声招呼不相干的人躲避。

“赵三郎,三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乎?”李丹边说边往楼梯口走。

按教头预先排布,门后躲着的人在李丹进屋后“咣当”合上大门。一时间天井里满是家丁和帮闲,将他团团围住。

一眼扫去周遭尽是南城喽啰未见正主,李丹心知他主意是躲在上面让手下出头。

果然赵家护院教头突然挥手,众人各擎棍棒铁尺发声喊一拥向前。

他们只见李丹背手而入,却不料陡然他双手上各现一节短棍,舞动如飞护住自己,专打对手手腕、脚腕,又准又狠。

才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几个家丁护院和帮闲倒在地上“唉哟妈呀”呼痛不已。

还站着的也都呲牙咧嘴,肿起的手和腕子抖得拿不住东西。

那教头最惨,腮帮子上挨了一棒子,口鼻流血,一边眼皮青紫着睁不开,人歪倒在楼梯下,垂首从嘴里不断吐出碎牙、血沫。

李丹兴致未减地玩了个腕花,余光瞧见门缝后两三衙役探头探脑,大声喝道:“老卫,你人都来了干嘛不进屋?”

“三郎眼神真好使。”衙役班头卫雄嘿嘿笑着推开门拱手奉承:“我们这不是……瞧见你忙着,怕打搅嘛是不是?”

“对、对、对!”后面几个跟差赶紧点头哈腰。

“既来了莫闲着,”李丹说罢看几个人脸色尴尬,“扑哧”一笑:“麻烦卫大哥帮我维持,把外头看热闹的赶开些。”

“哦,这个自然、自然可以。”能不和勋贵家丁对阵,大伙儿都松口气,忙回头呼喝着把聚拢的看客往街对过赶。

李丹吸口气,两根短棒攥在右手,左手轻提下摆上楼。

左脚刚踏上最后那级时,忽觉眼前一样物事带着风声而来,他连忙偏身躲过,原来是根小臂粗的门闩。

手在栏杆上轻轻用力,李丹缩身而上一脚踹去。

打黑棍的家伙吃痛大叫着,球似地沿楼梯滚落。

又一人怪叫着扑出来,瞧前面的掉下去了顿时愣住。

李丹起身拍拍衣服,鄙夷地瞧瞧这书童打扮的小厮,挥手道:“走开。”

那小厮犹豫着慢慢挪步,被他伸手敲记爆栗,“哎哟”声扔掉短棍抱头鼠窜。

李丹往里瞧,见椅子上坐着满面惊慌、抖成团白棉花般的赵家三公子赵煊。

他冷笑:“哎哟,赵三哥原来在这里,让小弟好找。”

“呵呵、呵呵。”赵煊干咽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今日本是抱着雪前耻的心思来的,没成想排布下二十多人手还是拦不住!

“李三兄弟,别、别来无恙?为兄今日……只是来耍耍。”

“耍耍?把我兄弟的胳膊都打折了,有这样耍的么?”李丹陡然提高声调。

“呜”地冷风带过,短棍一头停在赵三额角,吓得他“刷”地出了身汗,闭着眼大叫:“哎,三郎兄弟,有话好说莫动手!”

“不动手?”李丹疑惑:“那你手下刚才做什么呢?”说着举起另一手短棍。

“误会,误伤!”赵煊吓得出溜到地上,边往门口爬边回头看李丹狰狞的脸,心想这门坎怎么这样远啊?

李丹的短棍“噼噼啪啪”打在他胖屁股上,赵三公子“唉哟!唉哟!”地叫着,跌跌撞撞冲向楼梯。

李丹居高临下一阵冷笑,虽然暮春天气未暖,衣物未减太多,哪里就疼成这鬼样子?

眼看赵煊要逃出门,他返身进屋,手在窗口一点跳出檐下。

脚尖在瓦片上一点,空中翻个筋斗稳稳落在街头,脚下水花溅了踉跄而出的赵三满脸。

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叫声:“好!”,顿时喝彩一片。

虽然民风不喜地方团伙间械斗,但有人敢揍勋贵子弟,那一定是要围观叫好的。

李丹朝众人团团拱手拜了一圈,走过去从容不迫,张开蒲扇大手捏住赵煊颈子,在脑壳上连敲了三五个爆栗。

顾不得他呼痛求饶,李丹拎着他捉回,丢到门前雨水泥污中,大声问:

“各位街坊、邻居,这姓赵的今日来咱北城吃酒也就罢了,寻机闹事、伤及无辜。

现在一个‘误会’就想支应走人,大家说可行?”

“不行!岂有此理!”围观者纷纷嚷道。

“那怎么办?”

“揍他,看他还敢猖狂?”

“对呀!”

“这位壮士,可否容老朽说一句?”大家正议论纷纷,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忽然拨开面前众人上前拱手。

李丹望去,见老人穿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衫,外面罩件土布蓝色道袍,花白头上插根竹簪固定,脚下青色十方布面鞋。

干净从容,自有气质,让人心生好感。只是身后有个长随模样的伴当帮他撑着油伞,似道似俗让人猜不透他身份。

李丹忙回礼问:“道长长辈也,敢问有何赐教?”

“常言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今日这事,固然是这位赵公子伤人在先,壮士施以小惩即可,倒无需逼迫过甚。”

赵煊听了大喜:“还是这老先儿明事理哟!”

说着他要作揖,被老道用手一拦说:“且慢,某尚未讲完。

此事若闹上公堂,赵公子你纵奴行凶、毁物伤人、寻衅滋事的罪是逃不掉的。

凭这三条,要打要罚,人家春香楼都占理。”

“啊?”赵三把嘴一咧,忽然想若能认罚些银子免了皮肉之苦。

恰好李丹将手里的短棍举了举,吓得他忙问:“那……那要罚怎么说?”

老道笑而不语,看向李丹。

李丹知道老人家是让自己拿主意,回头看看苏大娘和弟兄们,道:“春香楼一楼几乎全毁,怎么也得赔偿一百两,我的弟兄们也需六十两药费。”

“这么多?”

“另需出五十两。你惊扰四邻,搅了这半条街的生意,周遭商户都要赔些!”

“啊?那我没有,你还是打我一顿好了!”赵煊索性耍赖。

“没有是吧?”李丹冷笑:“也成,我的兄弟断了几条胳膊你就赔几条,挨了多少棍棒铁尺你就受我多少。

这春香楼和街坊的损失呐……便宜你,按五两银子一棍折算,三哥你看怎样?”

赵煊目瞪口呆。他个纨绔子弟,只知仗势欺人,哪想过帐还能这么算的?

正想动脑筋拆招,那老道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在耳边说:“这位公子,还是先认了吧。你是勋贵子弟,该知道国丧期吃花酒是什么罪?”

他没说完,赵煊一激灵已经明白过来,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下。

他家皇族勋贵,知道太皇太后驾崩,国丧期百姓穿戴从素,不得嫁娶、用乐、饮宴。

虽无明确规定青楼禁止营业,但不吃花酒、不嫖妓是勋贵和官宦人家的基本常识。

若被哪个御史参劾,扣上顶无君无父、丧心病狂,亦或失德忤逆的帽子,那可不是耍的。

今日因听说李家姻亲陈提学下狱,众人撺掇他来找回场子,家里并不知道……。

这老头懂这些,难道在官场里混过?

但他没功夫考究人家履历,抹把额头的冷汗做出笑脸:“这个……这事情,确是在下的不是,多喝几杯就不辨南北。得罪乡邻该罚、该罚!

我、我今日出来慌疏,但一百两还是有的。请三郎、苏大娘、各位乡亲高抬贵手!”

李丹看了老人家一眼,心想不知他说了什么这小子这么快就服了?

“好啊,三哥痛快,我也痛快。你交钱,今日事便揭过。”说完他叫杨乙过来收钱钞。

赵煊被人当众索银好不羞惭,拿出些银两并两三张汇票,不足份写了亲笔欠条。

杨乙找钱铺兑银子和铜钱,借来戥子给春香楼和街坊们分钱,众邻里称赞个个千恩万谢,并那楚老倌儿也将借挑棍的事丢开了。

赵煊不知何时丢了只靴子,在小厮搀扶下一脚高一脚低往回走,回头发狠扔下句话:

“李三郎,你莫高兴太早。你家不仗着陈提学做姻亲么?告诉你他家犯事缇骑已到本县,说不好连累九族,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他在众人起哄中狼狈而走,这几句话却在李丹心里留下疙瘩。

他不知道陈伯伯犯事,更不知晓缇骑的事,得赶紧回家打问才是。

陈提学的女儿和硕弟已经订亲,若有人较真起来牵连李家还真不是玩笑的。

想到这里心沉甸甸的,顿时没了高兴劲儿。

他打个照面问清陈家事由,让杨乙给卫雄塞了几吊茶钱,回头再寻时,那老道却不见了。

“丹哥儿,还是你厉害!”杨乙手抓个麻布片,里面是剩下的银钱。

李丹拎起掂下,随手摸出个小稞子放入怀中,道:“老规矩,各人分些辛苦费,受伤见血的加倍。

欠条拿去给铜算子(张铙,张钹兄长)催债用。金刚(张钹绰号瘦金刚)的胳膊赶紧找大夫看。

他近日不能做事,多给嫂子留二两,余的仍搁在铜算子公账上放账。

我有点急事得赶紧去办,这边有劳你。”

“放心吧,我省得。”杨乙心知他惦记着陈家那头,连忙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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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元霸心里存着陈家的事,惦念着那桃花般笑脸,冒着雨急急地走,步伐飞快。

提学府在西内春秋街机杼巷,陈仕安老爷和李丹之父李穆既是同乡、又是同榜进士。

当年二人立下子女婚嫁之约,李穆虽因公殉职,但陈家仍表示愿意践约。

陈老爷升迁应天府学政,恰好李硕得了秀才功名,主母高氏不顾长幼之序为嫡子向陈府求亲,急急定下与陈家长女慧儿的婚事。

说来和慧儿连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感情,李硕只是遵从母命,青梅竹马谈不上!

他与李丹同父异母。李丹故去的娘是妾,所以是庶长兄,李硕是正室大娘子所出的嫡子却是弟弟。

世俗常理兄未婚、弟不娶。然而在这时代里,李丹既无父兄支撑且年少无助,出自不同的肚皮,奈何?

好在李丹心心念念的是陈家次女梦儿,不然被自己弟弟抢了女人都没地方说理去!

梦儿比李丹小三岁,聪明活泼深得陈老爷夫妇疼爱。

李丹本想过两年在县里混个位置,梦儿也年齿稍长便好上门提亲。

他相信有父亲的面子陈老爷必能同意,所以也就不计较嫡母的过分。

陈老爷读书人性子也没顾及李丹感受,只听说新姑爷小小年纪已中秀才便非常高兴,觉得姐弟未必不出好果子,立即同意履约。

于是安排夫人尉氏携女儿们回乡为慧儿准备婚事,没想到她们刚到余干,南京这边却出事了!

李丹到家,发现静悄悄地好像一切如常。

咦,这么有定力?亲家遭了大官司都没有人慌张?

李丹纳闷地在前院看着收拾残局的仆人们,心怀疑惑地转身往后走。

迎面来个撑伞的少年郎,伞下襕衫里面身材又高又瘦,面上稚气未脱。

“雨还未停,五弟要去哪?”李丹喊对方。

李硕在同辈中排第五,听到李丹喊自己抬头望来:

“三兄?”他将李丹扯到墙根下:“你去春秋街了?”

与李丹的高大、结实、脸膛黑红正相反,李硕瘦高白净、典型书生形象。

李穆在世时亲口定下让李硕习文,虽然他不擅诗词歌赋,但六岁启蒙文章经义功夫扎实。

去年夏收后过童子试,接着顺利获得功名,乃本朝开国以来饶洲府最年轻的秀才。

这小老表平时模仿师长们的四平八稳,今天却猴急的样子,明显心浮气躁。

“怎么?”

“呃……外面可是传开了?街上情形如何?”

“什么也没有,静得很。”李丹忽然明白他想了解什么:“老百姓似乎没太在意,街上如同往常。”

“咦,不应该呀?”李硕摇头:“难道他们不关心陈家的事?”

“陈家的事就是官场的事,一般百姓还是更关心自己的柴米油盐。”李丹盯住他:“你现在出去,不会要到她家探望吧?”

“唉,瞒不住三兄”李硕拍脑门,犹豫下退后半步一揖到地。

李丹忙侧身躲过用手扶他:“何以如此?五弟有为难处但说无妨,为兄帮你出头!”

从“礼”上说李丹是庶子却年长,李硕是嫡子却小两岁,故他不肯受弟弟的礼。

俩人年纪差不多,从无嫌隙私下亦没什么讲究,因此李硕郑重起来把李丹唬一跳。

“确有事要求兄长相助。”李硕有点犹豫。

他既想借助李丹,又怕他惹祸。

“五弟,自家兄弟但说无妨,干嘛吞吞吐吐?”李丹不满。

“我岳父被罢免下狱,传说缇骑已到城中要将全家索拿解往金陵。

今早你弟妹来家后再不得娘家半点消息,枯坐屋中急得不行,又不知该不该回去探看。

我刚得秀才功名,本来不敢撞上去,可看她在屋哭得泪人般,还是决定去瞧瞧。”

“懂了。”李丹点头,对他提到陈慧时用“你弟妹”称呼感到好笑,这两口儿还未成亲哩便叫得如此肉麻。

他略略思忖:“早上听说大伯吩咐禁你出门,那些家丁哪敢放?

想让我代你走这趟好教她安心,对不?这个容易!”说完毫不在意地一挥手。

李硕大喜,连连道谢,说些看看动静就好千万不要横生枝节的话。

李丹怕他继续啰嗦,嘱咐:“五弟且回屋静坐,面上莫显出来,等我消息!”

说罢回屋换了身青色劲装,黑纱掩面,依旧走大厨房那边,走跨院、上墙、下树。

他身形极快,府里各人忙自己手里的事,阖府上下竟茫然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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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杼巷名字的由来始于二十年前,江西棉纺突然兴起,城里这片住户稀疏的地方迅速兴旺,集中了上千织户。

虽然如此,相比城里其它位置地价还是便宜许多。

否则即便有李穆帮助,出身微寒的陈老爷也不可能有那大手笔。四进两套的院落已经显著有别于周边邻居,属于高门大户。

陈老爷当官后,附近的织工、纺户都以与提学老爷做邻居为自豪,所以民间称此为“提学巷”,一下子把小巷的气质提高好几个档次!

可,看上去做学政没啥钱途,不大的陈府白粉墙上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经雨洗刷后泛出有年份的紫色幽光。

门边挂了块尺把长短的烫字木牌,是“提学府”三个字,夫人虽然回乡了可牌子还未来得及改成“学政府”字样。

陈老爷自诩圣人门徒,以圣训自持,于财产并不上心。

是故院落看上去不大,甚至连个两层的小楼都没有,比起旁边徐家大宅简直像一角蜗居。

门外静悄悄地偶有行人穿雨而过,连个走动的邻居也没有,想问话都找不到人。

李丹看看巷子两头皱眉,踌躇片刻正要上前,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回头看去,正是刚才那老道,身后十几步远处站着那看去有些木讷的伴当。

未及开口,就听吱呀声,两人连忙闪进墙角。

一名扶刀的公差探头在巷内左看右看,嘀咕:“这周天王莫不是忘记咱们兄弟了,这时辰还不送饭,打算差饥兵哩?”

说完,“咕隆”又将大门合上。

李丹回头看看那老人家,恭敬地行礼:“要不是道长,我正与那差官打个对面。多谢了!”

老道抚须微笑:“这里不是说话处,公子借一步可好?”

他方才什么时候到自己身后的李丹竟完全不知,片刻后拱手:“但凭道长。”

老道微笑,转身在前,李丹紧随。

转到另一街角有个饺面铺子,支着简单的四张桌面。

那伴当进去要了两碗云吞,自己端一碗旁边去,给老道点的是蘑菇面筋素面,李丹与他对面坐着捞云吞吃。

“听说府上也做过父母官,为何与帮闲们混?”老人吃着问。

“让他们有事做,四下安定商人才乐意来买卖。”李丹讪讪回答:“再说收些保护费挣点银子,不然买不起书本、纸张,帮闲们饿急也要生事。”。

“嗯?”老人抬头,感到奇怪地问:“李文成(文成是李穆殉职后朝廷给的谥号)难道不曾给你留些?”

“父亲的宦囊姨娘都如数交给母亲了,可近两年家里的奉例断断续续,若不寻些出息哪支撑得到今日?”李丹冷笑:

“都说我是二房长子,你看我身上的补丁衣服,可有个哥儿的样子?和那些帮闲有几分不同?”

“原来如此!”老人摇头,苛待庶长子的遍地都是。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吃了两口又说:“你父亲也算个好官,可惜故去太早!”

然后他指指自己:“三郎知某是谁?我道号彦宗。当年东昌府出缺,我在吏部考功司任郎中,是我提名你父亲的,没想到害他丢了性命!”

李丹大惊忙要以晚生礼下拜,被彦宗拦住:“这里不是讲礼处,贤侄莫如此。”

在巷子墙角他扯住李丹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李丹睁大眼睛看这小老头,没想到人看上去文绉绉的居然有这么深的功夫?

自己号称小元霸,寻常五、六条汉子拉扯不住,这老人家一伸手让自己身不由己,李丹顿生“今日方知天外有天”的感觉。

他本来急着去陈家,现在倒改主意了,打算再看看这老道,听他想和自己说什么?

“我已辞官入道门要去龙虎山修行,途经此地想看看故人之子,不料正遇上你演出全武行。呵呵。”彦宗笑着点头:“不过满身正气,没给你父丢脸。”

“惭愧,家父若看到我这样子,估计要抡扫帚打出去!”李丹赫颜。

彦宗摆手说不至于。“但贤侄,在这世上活着仅凭勇气是不够的。”他侧头看街对面两个摆开象棋正在厮杀的汉子:

“喏,假如你是那漆盘上的一枚卒子,不顾其他棋怎么走你只顾往前冲到底,结果怎样?”

“自然被吃掉了。”

“是的。”彦宗又打另一个比方:“那咱们不直走了,偶尔也打横,或者干脆走日、走田,反正怎么能活着怎么来呗?”

“这怎么行?不讲规矩人家不会和你玩!”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卒子活下来呢?”

“这……。”李丹抓抓头皮:“我倒是见过个特例,有回见二人下棋,侄儿凑上去看,见他们走得古怪便多了句嘴。

原来棋子里丢个相,少它无趣,所以他俩商量用个卒子充当,反正卒子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彦宗哈哈大笑说孺子可教也。李丹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些,又没完全明白。

吃完起身,彦宗小声告诉李丹陈家的案子非比寻常,乃朝堂上有人借机发难要打压江南官员和士子,非一家、一人之事。

他告诫李丹现在莫去沾惹,否则染身骚不说,若带出父亲李穆身死的案子,那可就令亡者不安了。

“这种大案也是向皇帝发难,官家这次不贬十七、八个南方官员,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要翻案须耐心,等机会。”彦宗说。

李丹疑惑:“大人可知我父死因?他究竟怎么死的?当年异口同声都说他失足落水,我和姨娘却是不信。大人,我父亲可不是旱鸭子!”

彦宗愣神片刻,没想到至今这孩子都不知道亲生父亲的死因。

他伸手拍拍李丹肩头:“孩子,这事急不得要慢慢查访。考功名、做官,走你父亲的老路,才有可能跟着前人足迹发现端倪。”

临别他问李丹要不要和自己同去龙虎山修行一段时间?

“有老夫教授,只两、三年功夫,你便足以文能治国、武可安邦!老夫从不主动开口收徒,但看你骨骼清奇必成大才,故而……。”

对这邀请李丹敬谢不敏。

他依稀记得似乎从哪部书上看到过有癞头和尚立在门前要人家舍女儿的桥段,赶紧说自己与姨娘相依为命,暂时无法离开。

彦宗惋惜不已,留下话说若想通了去山上找他。

“老夫随时恭候。哦,若我不在,找小徒费征亦可!”他指指那伴当介绍说费征乃赣人,幼时曾在三清山为道,提起其名无人不知云云。

李丹送到南门外码头上与他挥手作别,心想这位彦宗老道虽然有点神神秘秘,不过确是个有见地、有本事的,一个例子便能点醒自己,只可惜不知为什么非要做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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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香楼惩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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