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2492124

书籍2492124
书籍2492124
云断月
架空历史 1.2万字连载中
更新时间:2025-07-12 11:01:12
神京暴雨倾盆,皇榜高悬。寒门士子**陈砚**目睹毕生心血化作他人状元冠冕——吏部权宦之子**崔昊**窃其文章,夺其功名,受尽“八斗之才”的虚妄追捧。  
当众揭穿?蚍蜉撼树。隐忍蛰伏?骨血难平!  
陈砚踏碎冷雨,闯入崔家庆功宴,一纸残卷直指墨痕新旧之秘,撕破金玉其表。在权贵震怒、爪牙扑杀之际,他当众**撕碎被窃的考卷**,任墨迹混入泥泞,字字如刀:  
> **“今日焚君八斗才,且看明日谁登台!”**  
一炬焚卷,燎原始燃。  
此局已非科场黑白之争,而是向腐朽王朝掷下的战书!神秘势力“银鱼袋”于暗处窥伺,朝堂派系借势倾轧,边关铁骑隐现杀机……陈砚以身为饵,执棋入局:  
- **谋算人心**:诱崔家步步自戕,将舞弊案化作刺向吏部咽喉的毒匕;  
- **搅动风云**:借党争之刀屠龙,引藩镇之火焚天;  
- **重铸秩序**:于灰烬中立新榜,以寒门之血烫醒沉睡山河!  
**这是一场以智慧为薪、权谋为鼎的滔天烈焰——焚虚假皇榜,焚污浊庙堂,直至焚出一个容得下寒骨铮铮的新人间!
> 孤身书生 vs 腐朽王朝
架空历史 少年 国术 权谋
开始阅读 新用户下载纵横App免费看
第二章·泥巷薪柴 2025-07-12 11:01:12

目录(共 2章)
正序

进入作品目录 查看更多

第一章·焚卷

京试放榜日,暴雨如注。

>我站在榜尾,看着榜首崔昊的文章——那分明是我被调包的考卷。

>茶楼里,崔昊正被众星捧月:“天下才气共一石,崔公子独占八斗!”

>我抖开淋湿的卷轴:“崔公子,这字迹涂改处,墨色为何新旧不一?”

>满堂死寂,崔昊摔碎茶盏:“哪来的泥腿子污蔑本少?”

>当众撕毁他的“佳作”,我轻笑:“今日焚君八斗才,且看明日谁登台!”

>暗处斗笠人银鱼袋微晃——好戏,才刚开始。

---

暴雨如注。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向整个神京城,仿佛一只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棉絮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冰冷刺骨的汁液便无休无止地泼洒下来,敲打着屋瓦、街道,也敲打着贡院外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混着人们身上蒸腾出的汗味、廉价蓑衣的草腥味,还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焦灼。

贡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寡言、吝于施舍的嘴。门前那面巨大的、用以张贴皇榜的影壁,此刻被厚重的油布紧紧覆盖着,隔绝了无数道几乎要将其烧穿的目光。人群拥挤着,推搡着,如同被无形的堤坝强行约束住的浑浊潮水,每一次涌动的浪头都带着不安的喘息。寒门士子们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冻得嘴唇发青,牙齿咯咯作响,却依旧死死盯着那油布,眼神是饿狼般攫取的光。偶尔有身着锦缎、仆从撑伞的富家子弟或官员亲眷乘着马车靠近,便会引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无数道混杂着羡慕与不甘的视线。

陈砚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像一块被潮水冲刷到岸边的、沉默的礁石。他没有伞,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的青布直裰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骨架。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淌下,滑过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最终汇聚在紧绷的下颌线,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水里。他微微眯着眼,雨水冲刷着他的视线,却冲刷不掉眼底深处那一点固执的亮光,如同寒夜尽头不肯熄灭的星子。

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略显破旧的布卷。那是他此次应试的全部答卷。指尖隔着油纸和湿透的布料,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纸张的轮廓,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微温,是他仅有的、未曾被这场豪雨浇灭的东西。

“时辰到了!”一声嘶哑的呼喊不知从哪个角落炸响,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人群嗡的一声彻底沸腾!无数只手臂猛地向前伸出,仿佛要撕碎那碍事的油布,无数道目光汇聚成灼热的洪流。几个穿着皂衣、戴着斗笠的贡院小吏费力地从侧门挤出来,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和不耐烦的神情。竹竿顶端绑着的铁钩,粗暴地挑开了覆盖影壁的油布一角。

“哗啦——”油布被整个扯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黄色的皇榜如同巨龙展开的鳞甲,骤然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与暴雨之中!

“中了!我中了!爹!娘!儿子中了啊!”一个嘶哑的、带着哭腔的狂喜呼喊率先撕裂了雨幕,紧接着,更多的声音爆发出来。

“二甲十七!二甲十七!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一个中年士子猛地跳了起来,状若疯癫,泪水混着雨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奔流。

“唉……”更多的则是沉重的、几乎被雨水淹没的叹息,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挤向后方。落榜者失魂落魄,脸色灰败如纸,有人当场瘫软在泥泞中,任由冰冷的泥水浸透衣裤。

陈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擂动,撞得他胸腔隐隐作痛。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凭借着身形的灵活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汹涌的人潮缝隙中艰难地向前游动。湿透的衣衫被无数只手蹭过、拉扯着,留下污浊的泥痕。他紧抿着唇,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层层叠叠攒动的人头和蒸腾的水汽,死死钉在那张象征着命运转折的明黄榜文上。

目光由下而上,飞快地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每看到一个名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榜尾……没有。

中段……没有。

二甲……没有。

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在冰冷的雨水冲刷下,摇曳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他攥着怀中布卷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最后,视线终于艰难地攀上了那最耀眼的顶端。

榜首!

一甲头名,状元!

三个浓墨重彩、力透纸背的大字,如同三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陈砚的视网膜上——

崔昊!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陈砚的颅腔内炸开!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周遭鼎沸的人声、冰冷的雨水、刺鼻的气味……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抽离、扭曲、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三个字,带着一种荒诞至极的嘲讽,狞笑着钉在他的眼前。

崔昊?那个在考场上坐他斜前方,开考不到半个时辰就鼾声如雷、口水浸湿了半边考卷的崔昊?那个仗着家世显赫(其父乃吏部考功司郎中崔元礼),在国子监里横行无忌、不学无术,连《论语》开篇都背得磕磕绊绊的崔昊?!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涌上喉头,又被陈砚死死咽了回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的线条绷紧如刀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目光死死盯住紧贴在崔昊名字下方的那几行小字——那是摘录的“状元文章”精华片段。贡院惯例,会公示三鼎甲的部分文章,以示公正。

当那熟悉的字句映入眼帘时,陈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然后逆流冲上头顶!

“……盖闻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未调,则鼎鼐易覆;民心未附,则社稷难安。故圣王垂拱,非无为也,在审时度势,以仁德为薪,以律法为鼎……”

一字不差!正是他开篇破题之句!那破开“无为而治”窠臼的犀利锋芒,那“仁德为薪,律法为鼎”的独特譬喻!他呕心沥血,于考卷上反复推敲、力透纸背的警句!

再往下看,策论的核心观点、引用的冷僻典故、甚至那几处精妙到让他自己都拍案叫绝的转折……全都是他的!是他陈砚在号舍那方寸之地,忍着蚊虫叮咬、饥肠辘辘,以心血为墨,一点一点刻在纸上的!

那根本不是什么崔昊的文章!

那是他陈砚被生生夺走的文章!是他被调换的考卷!

一股极致的冰冷混杂着焚心蚀骨的愤怒,瞬间席卷了他。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冰窟,又被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炼狱。怀里那份被油纸包裹、被体温焐得微温的卷轴,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调包!赤裸裸的、无耻至极的调包!用他陈砚十年寒窗的心血,染红了崔昊那纨绔子弟的锦绣前程!

“嘿!陈兄!陈兄!你在这儿发什么愣呢?”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穿透了陈砚耳边嗡嗡的轰鸣,肩膀也被用力拍了一下。

陈砚猛地回过神,眼底翻涌的赤红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带着市井油滑气的脸——李四斤。同是京郊破落户出身,在国子监外舍混迹,靠着帮人跑腿、抄书、偶尔倒腾点小消息过活。此刻李四斤也淋得像个落汤鸡,稀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小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瞧见没?崔昊!崔大公子!状元!我的老天爷!”李四斤激动地唾沫横飞,指着榜首的名字,仿佛与有荣焉,“我就说嘛!崔家那是什么门第?吏部考功司崔郎中家的公子!这状元,合该就是人家的!啧啧,一甲头名啊,光宗耀祖,一步登天!以后咱们见了,那得叫一声崔老爷了!”

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冷得让李四斤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呃…陈兄,你…你脸色不太好?”李四斤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没…没中也别灰心,下次…下次还有机会……”他目光扫过陈砚怀里紧抱的破布卷,又看了看榜首崔昊的名字,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随即又被那“状元”光环带来的兴奋盖过。“走走走!别在这儿淋着了!听说崔公子在‘状元楼’摆流水席庆贺呢!那场面,啧啧,就算挤不进去,在门口闻闻味儿,沾沾文曲星的喜气也是好的!”

他不由分说,拉着陈砚的胳膊就往人群外挤。

状元楼。

这名字取得直白又霸道,就开在贡院斜对面不远,是神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茶楼兼酒楼。平日里便是文人墨客、达官显贵云集之地。今日,更是被崔家包下了整整三层,庆祝崔昊高中状元。

陈砚被李四斤半拖半拽地拉到了状元楼下。隔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湿亮亮的街道,楼内的喧嚣热浪仿佛有形有质,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凄风冷雨形成了刺眼的两个世界。

朱漆雕花的门窗尽数敞开,里面灯火辉煌,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夹杂着阵阵喧哗、叫好与推杯换盏的脆响。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酒香、肉香、脂粉香,还有那属于新科状元的、令人眩晕的得意气息。

楼下早已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带着羡慕与敬畏。几个穿着体面青衣小帽的崔家豪奴,抱着膀子站在门口,鼻孔朝天,眼神睥睨,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让让!都让让!给状元公的车驾让道!”一声趾高气扬的呼喝响起。

人群一阵骚动,迅速分开一条通道。一辆装饰极其华丽、四角挂着金铃的朱轮马车,在几名家丁的簇拥下,缓缓驶来,稳稳停在状元楼正门前。拉车的两匹神骏白马,毛色在灯光下如同上好的绸缎。

车帘被一只戴着硕大碧玉扳指的手掀开,一个身着大红织金锦袍的年轻男子,在两名俏丽丫鬟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踏着脚凳下了车。正是今日的主角,新科状元——崔昊。

他身形微胖,面皮白净,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和轻浮。那身刺眼的状元红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丝毫清贵之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张扬。

“状元公来了!”

“崔公子!恭喜高中啊!”

“状元郎!文曲星下凡啊!”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和奉承。

崔昊显然极为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矜持地抬了抬手,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目光扫过楼下那些仰望他的芸芸众生,如同在欣赏一群蝼蚁。

“诸位父老乡亲抬爱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拿腔拿调的做作,“今日崔某侥幸高中,全赖圣上隆恩浩荡,考官大人慧眼识珠!当然嘛,”他话锋一转,得意之色更浓,“也是崔某平日里悬梁刺股,不敢有丝毫懈怠,方有今日之微末成就!哈哈!”

他身旁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立刻谄笑着高声接道:“公子过谦了!谁人不知公子天纵奇才?小的斗胆说一句,这天下才气共有一石,我家公子一人,便独占八斗!”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更加响亮的附和与惊叹。

“八斗之才!名副其实!”

“崔公子大才,我等心悦诚服!”

“当世文宗,非崔公子莫属啊!”

崔昊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仿佛那“八斗才气”的帽子,已经稳稳戴在了他头上。他目光扫过人群,不经意间掠过街对面角落里那个浑身湿透、抱着破布卷、眼神冷得像冰的青衫少年——陈砚。

崔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轻蔑和恶意的嘲弄。他记得这个穷酸,国子监里见过几次,总是埋头苦读,一副清高样,看着就让人生厌。这次?哼,连榜尾都没摸到吧?活该!

陈砚清晰地接收到了那抹嘲弄。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额角流下,滑过冰冷的脸颊。周遭的喧嚣、奉承、那刺眼的红袍、那“八斗之才”的谬赞……一切都像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他怀里的那份卷轴,那份凝聚了他所有心血、如今却被冠以他人之名的卷轴,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李四斤还在旁边激动地絮叨:“听见没?八斗!我的乖乖!陈兄,咱今天真是来着了!沾沾喜气,说不定下次……”他话没说完,就感觉身旁的陈砚动了。

不是往前挤,而是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踏着街道上冰冷的积水,径直朝着状元楼那灯火辉煌、守卫森严的大门走去。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人群竟不由自主地为他分开了一条缝隙。

“哎?陈兄?你干什么去?”李四斤吓了一跳,想要拉住他,却抓了个空。

门口的崔家豪奴也注意到了这个穿着寒酸、形迹可疑的少年。

“站住!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别污了状元公的地方!”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上前一步,恶声恶气地呵斥,伸手就欲推搡。

陈砚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那家丁一眼。他的目光穿透喧闹的人声和辉煌的灯火,如同两道冰冷的利箭,牢牢钉在崔昊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

就在那家丁的脏手即将碰到陈砚肩膀的瞬间,陈砚动了。他没有闪避,只是极其突兀地、猛地将怀中那个被油纸包裹、淋得半透的破布卷高高举起!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瞬间吸引了楼内楼外所有人的目光。喧嚣声诡异地低了下去,丝竹声也显得不合时宜起来。无数道视线,带着惊愕、疑惑、鄙夷,聚焦在这个浑身湿透、形单影只的少年和他高举的那个破旧包裹上。

崔昊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悦。管家模样的人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你是何人?敢在状元公面前放肆!还不快拿下!”

几个家丁就要上前。

“且慢。”陈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寒冷和压抑的愤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晰,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和人声,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冰封的冷静。“学生陈砚,京郊人士,今科应试学子。”他的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家奴,直刺崔昊,“特来向崔状元道贺。”

“道贺?”崔昊嗤笑一声,下巴抬得更高,用眼角睨着陈砚,“你这身打扮……也配来给本状元道贺?念在同窗一场,本公子今日大喜,不与你计较。滚吧!”语气里的轻蔑,如同打发一条挡路的野狗。

“道贺是真,”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微微提高了些许,确保楼内那些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官员士绅都能听清,“更是来请教崔状元一个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极其利落地解开了油纸包裹,露出了里面那个被雨水浸得颜色深暗、边缘卷曲的布卷。他手指灵活地解开系绳,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

一卷同样被水汽浸润、微微发皱的纸张,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如同画卷般猛地展开!那正是陈砚自己的考卷副本!他入考场前,习惯性地将精心打磨的策论草稿誊抄了一份副本随身携带,以防万一。此刻,这份饱含心血却被窃取的证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学生才疏学浅,有一处不解。”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如金石相击,压过了所有嘈杂。他一手高擎着自己的卷轴副本,另一只手指向状元楼门口悬挂的、用精美红绸装裱、刚刚张贴出来的崔昊“状元文章”摘录——那上面赫然有“仁德为薪,律法为鼎”的句子。

“崔状元此文,立意高远,字字珠玑,学生拜读之下,钦佩不已!”陈砚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刻毒的“诚恳”,目光却锐利如刀锋,死死钉在崔昊那张由得意转为惊疑的脸上,“只是……学生愚钝,观崔状元墨宝,在‘鼎鼐易覆’的‘覆’字右下方,以及‘律法为鼎’的‘鼎’字左肩转折处,似乎……墨色有异?”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指出的地方,然后一字一句,如同冰珠落地:

“那两处墨痕,色泽似乎比通篇字迹略新?像是……后来补笔涂改所致?”

嗡——!

仿佛一滴冷水落入了滚油锅!

整个状元楼内外,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连楼上的丝竹声都戛然而止!所有喧哗、奉承、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哗哗的雨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射向那装裱精美的状元文章摘录。更有人踮起脚尖,使劲看向陈砚手中高举的那份湿漉漉的、字迹清晰可辨的卷轴副本!

崔昊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取代。他细长的眼睛猛地瞪圆,死死盯着陈砚手中那份卷轴副本,又惊又怒地看向自己文章上被指出来的地方——那两处细微的涂改痕迹,在陈砚刻意的、精准的点名下,在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下,竟显得如此刺眼!如同白璧上的两道丑陋疤痕!

“你……你胡说八道!”崔昊的声音猛地拔尖,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气急败坏和色厉内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哪来的泥腿子!竟敢污蔑本状元!污蔑朝廷抡才大典!来人!给我打!打烂他的嘴!撕了他的破纸!”他彻底失了方寸,指着陈砚的手都在剧烈颤抖,最后一句更是破音。

“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得了主子的命令,再无顾忌,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直朝陈砚脸上扇去,另两人则伸手去抢夺他手中的卷轴!

“小心!”李四斤在人群里吓得失声尖叫。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魔爪即将触及卷轴的千钧一发之际,陈砚眼中寒光乍现!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如同绷紧后又骤然释放的弓弦,借着前冲之势,双手抓住自己那份展开的卷轴副本两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崔昊的方向,狠狠一撕!

“嗤啦——!”

一声清脆响亮、甚至带着点决绝意味的裂帛之声,瞬间压过了所有惊呼!

陈砚手中那份凝聚了他所有智慧与心血的卷轴副本,被他当众、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从中间一撕两半!

紧接着,他双臂用力,左右一分!

“哗——嗤啦——嗤啦——!”

坚韧的纸张被狂暴地撕扯开,发出连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雪白的纸片,带着墨黑的字迹,如同被狂风撕碎的蝴蝶,又像是一场突兀而悲壮的雪,在状元楼辉煌的灯火和冰冷的雨幕中,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有的落在积水中,迅速被泥污浸透、模糊;有的被风吹起,沾在崔昊那身刺眼的红袍上,如同甩上去的泥点;更多的,则散落在周围惊呆了的看客脚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扑上来的家丁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玉石俱焚般的举动惊得僵在原地,高举的巴掌忘了落下。楼内楼外,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幕震得目瞪口呆!撕考卷?当着新科状元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

崔昊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难以置信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纸屑,看着那些承载着他“八斗才气”铁证的墨迹被撕碎、被玷污。一股荒谬绝伦的暴怒和被当众羞辱的狂躁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啊——!”崔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伪装的体面。他猛地抄起身边小几上一个盛满热茶的、描金细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砚狠狠砸了过去!

“我砸死你个污蔑构陷的贱种!”

茶盏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陈砚面门!滚烫的茶水在空中泼洒开来!

陈砚早有防备,在崔昊抄起茶盏的瞬间,身体已如游鱼般灵巧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啪嚓!”

描金细瓷茶盏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狠狠砸在他身后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雪白的瓷片和深褐色的茶叶伴随着滚烫的茶水,在泥泞中四处迸溅!

滚烫的水珠有几滴溅到了陈砚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痛。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那片狼藉的碎瓷和湿透的、墨迹模糊的纸屑。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愤怒。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玉石俱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俯瞰跳梁小丑般的嘲弄。

他的目光越过状若疯魔、气得浑身发抖的崔昊,扫过那些惊愕、茫然、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最后落回崔昊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雨声和残余的喧嚣,如同冰锥刺破虚假的繁华:

“崔公子好大的火气。”

“不过,撕了便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片狼藉的纸屑,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今日,权当陈某焚了你这‘八斗才’。”

他微微扬起下颌,雨水沿着他清瘦的侧脸滑落,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却骤然燃起两点灼灼逼人的星火,穿透雨幕,直刺人心:

“且看明日……”

“谁登台!”

话音落下,再无停留。他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崔昊,和那些蠢蠢欲动却又被这气势所慑的家奴,猛地一转身,分开身后同样惊愕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着远处沉沉的雨幕走去。湿透的青衫紧贴着他挺直的脊背,背影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股斩断一切、一往无前的决绝。

“喂!陈兄!等等我!”李四斤如梦初醒,慌忙挤出人群追了上去,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和看了一场泼天大戏后的亢奋。

状元楼前,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哗——!”紧接着,更大的声浪猛地爆发开来!如同沸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我的天!撕了!他真撕了!”

“焚了八斗才?他…他什么意思?”

“明日谁登台?这…这是要翻天啊!”

“那纸…那纸上的字,我看着…好像真跟崔状元文章里的一模一样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如同潮水般涌动。所有人看向崔昊的目光,都变得极其复杂。那身耀眼的状元红袍,此刻在众人眼中,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

崔昊站在原地,脸色由煞白转为铁青,又由铁青涨成猪肝般的紫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陈砚消失的方向,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巨大的羞辱感和被当众揭穿的恐慌,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回头,看到楼上那些探出头来的官员士绅,他们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恭贺,而是混杂着惊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废物!一群废物!”崔昊终于爆发了,对着身边呆若木鸡的家奴歇斯底里地咆哮,“还愣着干什么!去!给我追!抓住那个狂徒!打断他的腿!撕烂他的嘴!我要他死!要他死——!”

家奴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朝着陈砚消失的方向追去。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状元楼二楼一处半开的雅间雕花窗棂后,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袍,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道融入背景的影子,将楼下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当陈砚撕碎卷轴、说出那句“焚了你这八斗才”时,斗笠下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平静的深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当陈砚决然转身,消失在雨幕中时,那灰袍斗笠人微微侧过头,似乎对身后阴影里某个不可见的存在低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被楼下的喧嚣吞没。

随后,他抬起一只手,似乎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斗笠的边缘。

就在那宽大袖口滑落的瞬间,借着楼内透出的灯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他深灰色布袍的腰间,悬挂着一个不过两寸大小的、样式极其古朴的锦囊。那锦囊非丝非麻,材质奇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锦囊表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鱼。那鱼形制奇特,鳞片细密,鱼尾微摆,竟带着一种睥睨水族的威仪,赫然是传说中的龙鱼之相!

银鱼袋!

斗笠人放下手,袖口重新垂落,遮住了那枚小小的、却足以在神京城某些圈层掀起惊涛骇浪的标记。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陈砚消失的那片迷蒙雨幕,斗笠下,薄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冰冷,莫测。

仿佛在说:

火种……已经扔进去了。

这神京城,怕是要烧起来了。

下一章 App内阅读新用户畅享7天免费
暂无评论,点击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