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未歇,反而更添了几分癫狂。神京城华美的表皮被冲刷殆尽,露出内里纵横交错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沟壑。
陈砚疾步穿行在迷宫般狭窄湿滑的巷弄里,青衫紧贴着脊背,勾勒出绷紧的线条。身后隐约传来崔府家奴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杂乱的脚步声,被密集的雨声和曲折的巷道迅速吞噬、分散。他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对这片被繁华遗忘的“泥人巷”了如指掌。
“陈…陈兄!等等!慢点!哎哟!”李四斤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浑身泥水,狼狈不堪,脸上惊魂未定,“你…你真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是崔昊!崔家!你…你当众撕他的脸,还…还‘焚他八斗才’?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咱们快跑吧!跑出神京城!”
陈砚脚步不停,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死胡同。尽头是一间几乎被两侧歪斜土墙挤垮的破败土屋,屋檐低矮,雨水汇成浑浊的小溪从门口淌过。这是他暂时栖身之处,一个连老鼠都嫌弃的地方。
“跑?”陈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声音带着雨水的寒气,“跑了,那被调包的考卷,就能回来?跑了,那窃据榜首的蠹虫,就能心安理得?”
屋内一片狼藉,仅有一张瘸腿的破桌和一堆干草铺成的“床”。霉味和土腥气扑面而来。
李四斤跟着挤进来,哭丧着脸:“可…可那是吏部考功司郎中的公子啊!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人家动动手指头,碾死咱们比碾死蚂蚁还容易!你撕了卷子…痛快是痛快了,可…可那是唯一的证据啊!现在死无对证了!”
陈砚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破桌前,拿起一块还算干燥的粗布,沉默地擦拭着脸上和手上的雨水。昏暗中,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证据?当他看到崔昊脸上那瞬间的惊惶和暴怒时,证据就已经刻在对方心里,也刻在今日所有目睹者的眼底了。撕毁的卷轴不是终点,而是将那颗怀疑的种子,用最激烈的方式,狠狠楔进了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权贵壁垒之中!这颗种子,在恐惧和猜忌的浇灌下,会自己生根发芽,撕裂看似坚固的联盟。
“死无对证?”陈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恰恰相反,现在,活着的‘证’,才真正开始说话。”他指的是人心,指的是崔昊及其背后势力因这当众一撕而产生的裂痕和恐慌。
李四斤没听懂,只觉得陈砚疯了,急得团团转:“那…那现在怎么办?崔家的人肯定在满城搜捕你!这破地方也不安全!”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沉稳节奏。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李四斤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捂住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惊恐地看向陈砚,用口型无声嘶喊:“来了!他们找来了!”
陈砚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屋内——无处可藏!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阴影处,从破桌下摸出一根被磨得尖锐的木棍,冰冷的触感传递到手心。
门外,风雨声似乎也小了些。
没有粗暴的踹门,没有恶声恶气的叫骂。只有那规律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叩击声,再次响起:“笃…笃笃…”
不是崔府家奴那种嚣张跋扈的风格。
陈砚心念电转,压下狂跳的心脏,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男声穿透门板,混在雨声里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送薪柴的。”
薪柴?
陈砚和李四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李四斤拼命摇头,示意千万别开门。
陈砚握着木棍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的景象。片刻,他做出了决定。他将木棍藏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拉开了门闩。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风雨如晦。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深灰色的布袍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宽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淌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正是状元楼雅间阴影里的那个斗笠人!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屋内的两人。李四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陈砚只觉得呼吸一窒,背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藏在身后的木棍仿佛有千钧重。这绝非善类!而且,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竟然完全没察觉!
斗笠人并未进门,只是微微抬了抬头,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穿透雨幕和门缝,精准地落在陈砚脸上。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审视着,评估着,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今日那把火,”斗笠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烧得不错。”
陈砚心头剧震!他知道!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甚至可能……一直在等着这一幕?
“可惜,”斗笠人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弄的意味,“薪柴太薄,烧不穿这神京的铅云。”
陈砚强迫自己迎上那冰冷的目光,尽管压力如山,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镇定:“阁下是来看笑话的?”
“看戏。”斗笠人更正道,语气平淡无波,“也看……火种。”他微微侧身,一个不过巴掌大小、同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滑出,被他随意地递向门缝。
“接着。”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陈砚盯着那油布包裹,没有立刻去接。他大脑飞速运转:陷阱?毒药?还是……
“想要烧得更旺,光靠一腔孤勇和撕碎的纸片,”斗笠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不够。”他手腕微动,那油布包裹向前一送,几乎要碰到陈砚的手。
陈砚眼神一凛,不再犹豫,伸手接住。入手微沉,带着雨水的凉意。
“名单,还有路引。”斗笠人言简意赅,“能用几分,看你自己。”
名单?路引?
陈砚心头狂跳!这难道是……
没等他发问,斗笠人已经转身,高大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门外的雨幕,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如同冰冷的雨滴砸在陈砚心上:
“记住,薪柴够旺时,烧起来的,可就不止一个‘八斗才’了。”
话音未落,那灰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风雨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门内,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李四斤,以及紧握着那冰冷油布包裹、指节捏得发白、心脏仍在狂跳的陈砚。
他缓缓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背靠着冰凉潮湿的门板,他急促地喘息着。
低头,看着手中这突如其来的“薪柴”。
撕毁考卷,是点燃了第一把火。
而门外那人递来的,却是足以将整个神京付之一炬的引信!
他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眼神深处那点星火,在昏暗的破屋内,骤然爆发出更炽烈的光芒。他走到破桌边,就着屋顶漏下的一线微光,手指微微颤抖着,一层层揭开了那湿冷的油布……
油布下,露出两样东西:
一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刻着奇异云纹的玄黑色令牌。
以及,一卷薄如蝉翼、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素绢。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人名和官职!
陈砚的目光落在绢卷顶端几个墨色最深的名字上,呼吸猛地一滞——
吏部考功司郎中,崔元礼!
国子监祭酒,周文翰!
贡院掌卷官,刘秉……
一股寒意,伴随着难以言喻的亢奋,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这不是薪柴。
这是……焚天之焰的蓝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