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大陆，青风郡，林家堡。

练武场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亮，边缘处嵌着的深褐色血痕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是历年族内测试时，少年们灵力激荡溅落的印记，有的已经有三十年了。高台上，家族大长老林啸天指尖轻叩着檀木扶手，扶手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如玉，他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最终落在人群后排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下一个，林羽！”负责测试的林忠长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练武场里荡开，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几只灰雀。那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掠过人群，洒下几片羽毛，其中一片恰好落在林羽的肩头。

林羽的指尖猛地一颤，攥着的衣角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深吸一口气，将下巴微微扬起，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平稳些。经过人群时，几道刺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马蜂。

“看，是那个废柴。”

“啧啧，三年前多风光啊，十岁就摸到灵徒五重的边，祠堂里还挂着他的名字呢，现在连灵徒四重都稳不住了。”

“听说他灵根坏了，上次我见他在后山砍柴，背半篓柴都喘得厉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惜了，当年大长老还说他是林家百年一遇的奇才，要把《青风诀》的完整版传给他呢。”

林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走到测试石台前，那尊半人高的灵力测试球泛着青灰色的光，球身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那是林家祖辈请灵纹大师刻下的聚灵阵，阵眼处镶嵌着一颗下品灵石，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灵气。三年前，就是这尊测试球，映亮过他灵徒五重的辉煌，那时球身绽放的蓝光几乎要刺瞎人的眼。

“把手放上去。”林忠长老的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目光落在林羽单薄的肩膀上，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麻木。他见过太多天才陨落的戏码，从云端跌进泥沼，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林羽依言将手掌覆上测试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屏气凝神，试图调动丹田处那点微弱的灵力。可那灵力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转了半圈便“咔”地卡住。丹田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测试球先是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像将熄的烛火般挣扎了两下，光纹顺着球身的纹路爬了不到三分之一，随即“嗡”的一声轻颤，光芒骤然缩回球心，只在表面留下几缕转瞬即逝的光晕。

“灵徒三重。”林忠长老面无表情地宣布，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在练武场里激起层层涟漪。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站在前排的林霄猛地拍了下手，夸张地叫道：“哟，林羽堂弟，你这灵力是被狗吃了吗？三年前我还得仰头看你，现在随便伸根手指头都能碾死你吧？”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块玉佩，那是去年突破灵徒七重时，族长赏的，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晃悠，炫耀着主人的得意。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灵徒三重也好意思来测试，换做是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听说他连砍柴都费劲，上次在后山还被毒蛇吓哭了，哈哈哈！”

“也别怪他，灵根坏了嘛，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笑声像潮水般涌过来，几乎要将林羽淹没。林羽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林意那张得意的脸——三年前，这张脸还带着讨好的笑，捧着他用过的修炼手册到处炫耀，说要沾沾天才的灵气；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像看一只路边的死狗。

“够了。”林羽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冷意，像寒冬里没被冻住的溪水。

林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厉害了：“怎么，废柴还想摆架子？有本事你现在突破灵徒五重给我看看啊？哦对了，忘了你灵根坏了，这辈子都只能像条虫一样，在地上爬！”

话音未落，林羽突然动了。他没去看林意，而是转身走向场外，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肩膀却挺得笔直，像一截不肯弯腰的青竹。经过高台下时，他停住脚步，抬头看向林啸天：“大长老，三年之期未到，我未必没有机会。”

三年前他被诊出灵根受损时，曾跪在祠堂里求过族老们，求他们再给三年时间，他一定能找到修复灵根的方法。当时林啸天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说三年后若还无起色，便按族规处置。

林啸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被嘲笑了三年的少年还有如此硬气的一面。他放下叩着扶手的手指，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像他此刻的心情。“家族的资源，从不养闲人。”他缓缓说道，声音透过灵力加持，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下个月的外门弟子选拔，你若是还在灵徒三重，就去后山守药园吧。”

后山药园潮湿阴暗，终年不见阳光，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的药渣，还住着几只毒蝎子。历来是犯了错的弟子才去的地方，进去的人，大多没再出来过，不是被毒虫咬了，就是在潮湿的环境里坏了身子。

林羽的指尖又开始发颤，这次却不是因为紧张。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眼高台上的族老们——那些曾经称赞他是“林家百年一遇的奇才”的长辈，此刻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则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笑，仿佛他说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他转身走出练武场，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草鞋传上来，凉得他骨头缝都疼。路过演武台时，他看到自己三年前刻在柱子上的名字，那时他意气风发，用灵力在红木柱上刻下“林羽”二字，笔锋凌厉，如今那两个字上已经爬满了青苔，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耻辱。

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林羽才卸下所有防备，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半篓还没劈完的柴，那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家族做的事。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曳不定。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藏着一块贴身佩戴的黑石，用红绳系着，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了些温度。那是三年前他去黑风岭历练，遇到一个蒙面人袭击，拼死从对方身上扯下来的。石头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刻着些扭曲的纹路，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图案，他研究了三年也没看出名堂。

就在这时，黑石突然烫了起来，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林羽惊呼一声，连忙想把它扯下来，可那黑石却像长在了肉里，红绳“啪”地断了，黑石化作一道流光，顺着他的手臂经脉钻了进去！

“呃啊——”剧痛猛地炸开，林羽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被撕扯，眼前阵阵发黑。他蜷缩在地上，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来，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视线里却莫名浮现出一片星空——星空中，一个身披玄甲的虚影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是比星辰更浩瀚的冷漠，仿佛看了千万年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