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大比的战帖已在七大家族的祠堂里供了三日。林家正厅的梨花木架上,那卷烫金帖子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边缘的云纹绣线被日光晒得泛出陈旧的光泽。距离初赛只剩半月。练武场的青石地上,除了弟子们挥拳的残影,又多了些不同寻常的痕迹——几道深三寸的刀痕斜斜划过场心,边缘还凝着未散的雷电气息。
林羽最近总在午后泡在练武场西侧的竹林里。他从库房翻出的那柄破风刀,此刻正斜插在脚边的泥土里,锈迹斑斑的刀身映着斑驳的竹影。这刀是林家先祖征战时用过的兵器,据说曾饮过妖兽的血,只是年代久远,封印渐渐失效,灵力灌注时总像隔着层浓雾。
“这刀里藏着缕刀魂,被阴邪之气缠了百年。”灵霄战魂的声音在丹田响起时,林羽正试着用雷灵淬体术冲击刀柄的云纹,“你那点雷霆之力还不够震醒它,得找个阴雨天,借天雷之力试试。”
林羽的指尖凝着雷光,顺着刀柄的纹路游走。破风刀忽然“嗡”地一声轻颤,锈迹剥落处露出银亮的刀刃,竟自发地转出半圈刀花。他正想再加把劲,却听见竹林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风吹竹叶的轻响,而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足音。
“林师兄倒是好兴致,还有闲情在这儿练刀?”
三个身影从竹影里转出来,为首的三角眼少年穿着外门弟子的灰布衫,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林羽认得他是林意的堂兄林平,当初选拔战时,就是这小子在台下喊得最凶,说要亲眼看着林意打断他的腿。
林平身后跟着两个同门,腰间都挂着制式长剑,灵力波动在灵徒六重上下。两人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显然没安好心。
林羽将破风刀拔起,刀身拖地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林师兄了?”林平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三角眼眯成条缝,“毕竟像师兄这样风光的人物,可不是天天能见到的——尤其是废了自家堂兄,还敢放言拿大比前三的人物。”
他说话时,林羽注意到两人的袖口都沾着新鲜的泥土,裤脚还挂着几丝黑色的兽毛——那是黑煞帮邪修常穿的“鬼绒裤”上的毛絮。林家后山的黑松林,正是黑煞帮的地盘。
“林意的账,你想现在算?”林羽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雷光,刀刃上的锈迹又剥落了几片。
“算?”林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羽,你真以为自己是盘菜?就凭你灵徒七重的修为,也敢在郡城大比上叫嚣?实话告诉你,早就有人看你不顺眼了。”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拨开竹枝走出来,赤裸的胳膊上盘着条青黑色的蛇形纹身,随着呼吸起伏,像是活过来一般。他肩上扛着柄鬼头刀,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灵力波动竟达到了灵徒八重。
“黑煞帮的‘毒拳’莽山?”林羽的瞳孔骤然收缩。这莽山是郡城外有名的狠角色,据说他的拳头淬过百年蛇毒,中者筋脉尽断,三个月内必成废人。上个月城南张家的嫡子,就是因为得罪了黑煞帮,被他一拳打碎了丹田。
莽山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牙缝里还塞着肉渣:“林少爷,有人花五百两银子买你一条胳膊,我黑煞帮向来童叟无欺。”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缝间渗出淡淡的黑气,正是淬了毒的灵力。
林平在一旁阴恻恻地补充:“林羽,你猜猜是谁买你的胳膊?是邱家的邱雷,还是赵家的赵虎?哦对了,说不定还有你那些看不顺眼的同门呢——你说你,把人都得罪光了,活着多没意思。”
“勾结邪修,残害同门,就不怕家法处置?”林羽的声音冷了下来,破风刀在掌心缓缓转动,雷光顺着刀刃流淌,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光影。
“家法?”林平笑得更欢了,“等你死了,谁会知道是我们干的?到时候就说你误入黑松林被邪修所杀,族长顶多叹息两声,还能真为了你一个外门弟子,去得罪黑煞帮不成?”
话音未落,莽山已如猛虎般扑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腥风砸向林羽面门。那黑气裹着的拳风里,隐约能闻到腐肉的臭味,显然淬的毒不止一种。
林羽脚尖点地,《疾风步》展开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向左侧滑出三尺,险险避开拳头。莽山的拳头砸在他身后的老竹上,碗口粗的竹身瞬间炸裂,黑色的毒液溅在竹叶上,竟让翠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好快的步法!”莽山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更甚,“可惜还是躲不过!”
他的拳头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逼得林羽只能连连后退。而林平与另外两个外门弟子则趁机抄了上来,长剑交错着刺向林羽的后背,剑身上泛着淡淡的青光——是林家的基础剑法“青竹剑”,只是被他们用得阴狠毒辣,招招不离要害。
“铛!”
破风刀横在身后,同时挡住两柄长剑。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林羽手臂发麻,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滑落。他借着反震之力向前疾冲,避开莽山横扫的一拳,刚站稳脚跟,却见林平的长剑已刺到胸前,剑尖闪烁着幽蓝的光——竟是涂了见血封喉的“腐骨散”!
“卑鄙!”林羽怒喝一声,指尖的雷光猛地窜起半尺高,顺着刀身蔓延。破风刀像是被唤醒一般,发出“嗡”的一声长鸣,锈迹大面积剥落,露出银亮的刀刃,挥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滋啦!”
雷霆之力撞上林平的长剑,瞬间将剑身的青光击散。林平惨叫一声,长剑脱手飞出,右手被雷光灼得焦黑,冒出刺鼻的黑烟。另外两个外门弟子见状,吓得连连后退,哪里还敢上前。
“找死!”莽山见手下吃了亏,怒吼着扑来,双拳齐出,黑气弥漫中竟隐约现出蛇头虚影——是他的得意招式“双蛇噬心”。
林羽深吸一口气,将《破灵诀》运转到极致。丹田内的灵霄战魂光影闪烁,玄甲上的雷纹与破风刀的雷光遥相呼应。他不再闪避,迎着莽山的拳头挥出长刀,刀身带着蓝紫色的雷弧,划出一道横贯竹林的光带。
“轰!”
雷光与黑气在半空碰撞,炸开漫天烟尘。莽山惨叫着倒飞出去,撞断了七八根竹子才停下,胸前焦黑一片,蛇形纹身竟被雷光灼成了焦痕。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像是被雷霆搅乱的江河,怎么也聚不起来。
“你……你这是什么功法?”莽山满眼惊骇,显然没料到一个灵徒七重能爆发出如此霸道的力量。
林羽没理会他,目光转向林平三人。那三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正跌跌撞撞地往竹林外跑,连掉在地上的长剑都忘了捡。
“想走?”林羽的《疾风步》展开,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追上去,破风刀带起的劲风割得竹叶簌簌落下。
就在他即将追上林平的瞬间,一道清泠泠的声音突然从竹林入口传来,像冰棱敲碎了寂静:
“林家的规矩,同门切磋也能用淬毒的兵器?”
林羽的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竹林入口的阳光下,李青鸾提着竹篮站在那里,淡青色的纱裙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裙摆扫过青石板时,留下一串带着寒气的脚印。她的琉璃色眸子里没什么情绪,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莽山,又落在林平颤抖的背影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李青鸾?”林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撞见李家的大小姐——整个郡城,谁不知道李青鸾最恨邪修,三年前曾一人一剑挑了黑煞帮的分舵,杀得邪修闻风丧胆。
莽山更是吓得缩成一团,把头埋在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青鸾没看他们,只是走到林羽身边,目光在他流血的肩头停顿了一瞬:“郡城大比在即,七大家族三月前就立过规矩,赛前不得私斗,更不许勾结邪修。林家族长就是这么教弟子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林平心上。林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李小姐饶命!是我一时糊涂,是这黑煞帮的杂碎引诱我……”
“我没兴趣听废话。”李青鸾的指尖突然弹出一道极细的冰蚕丝,“咻”地缠上莽山焦黑的手腕。莽山还没来得及惨叫,整只胳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黑色的毒液顺着冰层倒流,在他手臂上冻出蛛网般的裂纹,很快蔓延到心口。
“啊——”凄厉的惨叫在竹林里回荡了半声,就戛然而止。莽山的身体彻底冻成了冰坨,连头发丝都裹着层白霜,随后“咔嚓”一声碎裂成数块,黑色的毒液溅在地上,竟冒起了白烟。
林平与两个外门弟子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竹林深处跑,连方向都辨不清了。李青鸾却没追,只是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指尖的冰蚕丝悄然收回,化成冰晶落在地上。
竹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林羽压抑的呼吸声。
林羽捂着流血的肩头,伤口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看着李青鸾:“你怎么会在这里?”
“采药。”李青鸾指了指竹篮里的药草,除了常见的凝露草,还有几株叶片金黄的暖阳草——那是能解百种寒毒的灵药,寻常地方根本找不到。她顿了顿,从篮底取出个小玉瓶,扔给林羽,“凝血散,敷上。”
林羽接住玉瓶,入手冰凉,瓶身上还刻着李家的云纹标记。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伤口的灼痛感竟缓解了几分。
“为什么帮我?”他看着李青鸾转身要走,忍不住追问。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李青鸾弹出的冰蚕丝里,藏着三道更细的丝线,分别缠向林平三人逃跑的方向——那是在标记他们的踪迹。
李青鸾的脚步停在竹林边缘,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发梢,泛着淡淡的金光。她侧过脸,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的天际,那里正有乌云聚集。
“我不想十六强的对手,提前死在杂碎手里。”
她说完,提着竹篮走进阳光里,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的拐角,裙摆扫过之处,几株被踩倒的野草竟慢慢直起身,叶片上还凝着细小的冰晶。
林羽握着玉瓶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感觉掌心有些硌得慌。他摊开手,发现玉瓶底下压着一张极薄的桑皮纸,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用冰蚕丝蘸着朱砂写着一行字:
“邱家在裂山拳里掺了‘蚀骨烟’,遇雷灵力则爆,初赛当心。”
字迹力透纸背,却带着冰蚕丝特有的寒气。林羽刚看完,纸片就在掌心化成细小的冰晶,被风吹散在竹林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不知何时已聚了厚厚一层,隐约有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破风刀在他手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应着什么。林羽握紧刀柄,指尖的雷光再次燃起,比刚才更加炽烈。
他知道,李青鸾的提醒绝非偶然。郡城大比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他与这位冰蚕丝少女的交集,才刚刚开始。
远处的林家主宅里,林家族长正站在窗前,看着竹林的方向,眉头紧锁。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低声道:“族长,黑煞帮的人已经处理干净,林平那三个……”
“按家法处置。”族长的声音冷得像冰,“另外,去告诉邱家,别玩阴的——大比台上,输赢各凭本事。”
黑衣人领命退下后,族长拿起桌上的战帖,指尖在“林羽”与“李青鸾”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竹林里,林羽将凝血散敷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疼痛。他挥动破风刀,雷光在刀身流转,竟隐隐凝聚成一道虚影。
“雷灵淬体术,好像又精进了。”林羽低笑一声,转身走向竹林外。
乌云越来越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而郡城大比的战鼓,已在雷声中,悄然擂响了第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