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云宗山脚,坐落着一处城镇,名唤青云城。
在其外围,分布着一片荒凉的村庄。
许归站在一处茅草屋前,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酱牛肉。
他稍稍用力,向上提了提,然后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重量,轻轻地笑了笑。
这牛肉可真贵,这么一小点,就花了自己半个月的灵石。
想起自己天天在武馆做陪练挨打的惨样,他轻声叹了口气。
但没办法,谁叫自己娘子想吃呢。
今日一早,她就去宗门脚下测试灵根了。
虽然不知结果如何,但自己都能接受。
他的脸上慢慢闪过一抹宠溺。
娘子以前就好这一口,只是往日家里拮据,舍不得买,今日无论如何,总要犒劳一下的。
他推开门,嘴角带着些笑意:“晚清,你看我买回来什么了——”
话未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屋里还有一位妇人。
她身着雪白长袍,腰间悬挂一枚玉牌,上刻“青云”二字。
此刻正静静地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许归刚一走进,她就睁开眼,看了过来。
自己的娘子——林晚清,则是坐在一旁,看起来和那个妇人有几分相像。
她不知何时也换了一身素白长裙,让许归都感到了一丝陌生。
许归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两人的目光却是直接投了过来,落到了自己手中的酱牛肉上面。
汁水微微渗过纸张,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肉香。
妇人皱了皱眉,不悦道:“拿走。”
许归反应过来,将牛肉拿向远处放好,然后回来坐好。
其实不用娘子说,他就猜到了妇人的身份,只是他还是心存侥幸。
他看向妻子,问道:“晚清,这位是?”
林晚清看着他,说道:“许归,这是我师父。”
“今日青云宗测灵根,我去了。”
“双灵根,水木灵根,师父说,这个资质在外门弟子中也是上等,今日起,我就要上山修行了。”
“这样啊……”许归心中虽然有些不舍,但脸上还是挤出笑容:“那好啊,起码你以后不用受苦了。”
他站起来,朝妇人施了个礼:“晚清就劳烦仙长了。”
妇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闭上眼。
许归有些尴尬,挠挠头,索性继续和娘子说话:“你等等,我这就给你收拾东西。”
许归往一旁的木柜走去,同时还说着:“你去山上后要好好修炼,记得照顾好自己。”
“平时没事的时候,记得来看看我。”
许归脚步一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不,你不见我也行,有时间了给我寄两封信就行。”
“许归!”林晚清打断了他,然后站起。
她的目光扫过那包油纸,最后落到许归身上:“你还不明白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我已经是青云宗的弟子了,是双灵根的修仙种子。”
“你已经配不上我了!”
“你知道你现在算什么东西吗?”
“一个在武馆里给人当沙包的废物,每个月都挣不了多少灵石的穷鬼。”
“你知道修仙是什么吗?你知道修士一个月有多少灵石吗?”
她伸手指着远处桌上的油纸包,声音提高几分:
“你拿这种东西来给我庆祝?你是想让我师父看我的笑话吗?”
“许归,你知不知道你这副穷酸相有多丢人?”
许归站在原地,手上的动作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晚清,三年前不是你找的媒人,说要嫁个武馆的学徒吗?”
“三年前?”林晚清嗤笑一声:
“三年前我眼界窄,没见过世面,以为嫁个武馆学徒就是好归宿了。”
“如今我才知道,那根本不叫日子,那叫浪费光阴。”
“许归,你耽误了我三年。你知道三年对一个有灵根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这三年我本可以在山上修炼,说不定早就突破炼气期了,是你拖累了我。”
许归愣在原地,只觉得心脏上传来一种如刀割般的疼痛。
他想起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去武馆练功,只为通过后面的考核,获得挣灵石机会。
又想起自己每天主动去当挨打的陪练,身上到现在还没好的淤青。
不都是为了那点灵石,为了她吗。
武馆里的人们因此看不起自己,嘲讽自己,针对自己。
觉得我主动找打,纯有病。
可我什么抱怨都没有,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个人不会这么觉得,可现在……
我成了拖累。
这时,旁边的妇人终于开口了:
“你这凡俗的夫君,倒是有一副好体魄,可惜没有灵根,终究是凡夫俗子,黄土一抔罢了。晚清,缘分已尽,该做了断了。”
“是,师父。”林晚清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张,展开拍在桌上:
“许归,和离书,我已经签好了,你快点签。”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是武馆的学徒,我是青云宗的弟子,咱们两不相欠,永不相干。”
许归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签名。
心如刀绞。
他叹了口气,抬眼看着林晚清,久久无言。
眼神中既有确认,又有悲痛。
但在瞅见对方那坚定的眼神后,他只觉得自己好傻,直到现在还抱着希望。
这么僵持了一会后,他缓缓拿起桌旁的那只毛笔。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全都想通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些嘲弄,又带着些释然。
他重新看向林晚清:
“林晚清,你说你瞎了眼,巧了,我现在也觉得我瞎了眼。”
林晚清一愣,没想到他会还嘴。
许归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说着:
“你说你嫁给我耽误了三年,那我问你,这三年你在家里做过几顿饭?劈过几根柴?”
“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在武馆挨打挨出来的?”
“你说我拖累了你——行,你告诉我,这三年我拦过你做什么了?”
“你要学认字,我给你买纸笔。你要吃养气丹,我一个月工钱全搭进去。你现在觉醒了灵根,转头就说我拖累你?”
他看向纸张,毛笔在上面笔走龙蛇,迅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将毛笔一丢,将纸张递给林晚清:
“拿好,记住,是我休了你。”
“你记住,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林晚清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涨得通红。
“你懂什么!”她尖声道,伸手去抓和离书:“你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妇人却先她一步,伸手接过了那张和离书,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了许归的手背。
瞬间,一股灼烧感从许归的手上传出,他倒吸一口凉气,抽回手,低头看去。
一道黑色印记赫然在手背上出现。
只不过明明看起来是个死物,许归却觉得它始终在不断蔓延,而且还有一种阴冷刺骨的寒意蔓延而出,直冲许归心口而去。
许归只感觉身上一阵发冷,但还是握住手背,强撑着身子,目光直直看向妇人:
“仙师这是想干什么。这是青云宗的仙家风范吗?”
妇人只是起身,带着林晚清朝门口走去,只是在门口处脚步一顿,说道:
“有志气是好事。”
“但对一个快死的凡人来说,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