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阴雨带着比夜间更刺骨的寒意,渗透进灵药山杂役区最外围那片摇摇欲坠的木棚屋舍。浑浊的泥水顺着高低不平的土路流淌,汇聚成一个个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小水洼。
一扇破旧的木门被艰难地从里面推开,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田荣珍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间。
天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惨白无血色的脸、深陷发黑的眼窝、毫无光泽如同杂草般枯槁的头发映得清清楚楚。他整个人似乎缩水了一圈,原本瘦削的身形变得有些佝偻,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量。嘴唇干裂得翻出死皮,带着未干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行动时的姿势——右腿艰难地支撑着身体挪动,左腿却像是拖着一根沉重的枯木,膝盖以下僵硬,脚掌无力地蹭在泥泞的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裤腿早已在之前的挣扎中破烂不堪,露出灰败干枯、隐约有黑线蔓延的小腿皮肉。
他一步一步,拖着左腿在冰冷的泥水里蹒跚前行。每一步,左腿被粗糙地面摩擦的疼痛、丹田浊气因身体移动而微微激荡的刺灼感、以及全身被掏空的虚弱感,都在折磨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但田荣珍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或狂暴,而是沉淀成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漠然,仿佛肉身行走的只是一具承载意志的破败躯壳。他所有的力气和知觉都被压缩、集中到了“感知”上,如同最警觉的毒蛇,搜寻着空气中任何细微的气味波动。
目标只有一个——药渣!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败苦味指引着他,穿过污浊的雨幕和泥泞的小径,跌跌撞撞地向着杂役区处理废料的方向靠近。腹中空空如也的烧灼感和玉碟在识海深处那持续的、微弱的吸吮饥渴,如同鞭子抽打着他残存的意志,催逼前行。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灵药清洗、切割、捣碎的声音,那是正式杂役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繁重的工作。偶尔有穿着半旧灰色杂役服的弟子从小路匆匆经过,看到田荣珍那副形销骨立、拖着一条枯腿的恐怖模样,无不面露惊骇,远远地便躲开,仿佛避开一个沾染了疫病的不祥之人。
“是他……山门口跪着的那个……田家的……”
“天啊……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听说是顶撞了王管事被重罚……啧啧,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离远点,晦气!”
细碎的议论和毫不掩饰的厌恶如同冰冷的针,扎在田荣珍的感知里。但他毫无反应,麻木得如同没有听见。比起体内燃烧的虚火和死亡的脚步,这些议论轻飘飘得不值一提。
终于,他艰难地绕到杂役区后山一个巨大的凹陷区域——堆积如山的药渣处理场。
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腐败、酸臭和苦涩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座如同小山般的药渣堆覆盖着残破的草席或被雨水冲刷得发黑,颜色各异——有被炼废的灵草残骸呈暗紫色、有萃取失败后的药膏凝结块为土褐色、更多的则是普通的黑麸糠混杂着草木灰和腐烂根须的混合物。
几个同样穿着破烂杂役服、面色蜡黄的少年,像枯瘦的虫子,正拖着巨大的、补丁摞补丁的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药渣山中翻找、拾掇着相对“新鲜”一些、或者夹杂着稍大块植物残梗的碎料,往自己的麻袋里塞。
田荣珍的出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这个泥沼。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震惊、恐惧、厌恶地看着这个如同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拖着半条枯腿的“人”。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艰难地挪到一个相对偏远的、散发着刺鼻腥涩味道的药渣堆旁。这里似乎是处理某种毒鱼藤药液后的残渣,腥气极重。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扑上去的时候,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从旁边挪近了几步。
“田……田师兄?”一个细弱蚊蚋的声音响起。
田荣珍动作一顿,麻木地转过头。看清了来人——是林峰。那个和他一同入宗、来自地方小家族旁支、同样拥有劣等废灵根的懦弱少年。林峰此刻的境况比之前更加糟糕,脸色青黄,眼窝也深陷了,身上破烂的杂役服沾满了黑灰色的药渣粉末,比他先前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峰看着田荣珍那张枯槁惨白、眼窝深陷如同骷髅的脸,特别是那条枯死的左腿和弥漫的死气,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林峰的声音带着颤音,几乎不敢靠近田荣珍身前三尺。
田荣珍盯着他,没说话,死寂的眼神如同两口枯井,看得林峰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滚。”田荣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沙砾摩擦。没有情绪,只有冰冷的驱逐。
林峰浑身一颤,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但他非但没有滚,反而像是被一种莫名的巨大恐惧驱动着,更加急切地、几乎带着哭腔小声道:“王……王管事……早上派人找你了……说……说你再不去清理南溪药园的沟渠,就……就打断你的另一条腿……扔下山……”
王管事……
听到这个名字,田荣珍死寂麻木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仿佛有一线极其细微的、如同熔岩被厚厚火山灰覆盖的暗光波动了一下,随即沉入更深的冰冷。
“知道了。”他吐出三个字,不再理会林峰,重新低头看向眼前的毒药渣山。
林峰看着田荣珍那副行将就木、却对药渣堆表现出近乎疯狂掠夺姿态的模样,脸上恐惧和挣扎交织,最终一咬牙,快速解下自己身后那个破麻袋,里面装着他辛苦一早捡拾的“上等”药渣,大都是些还能闻到微弱草木清苦味的碎叶梗。他犹豫了一下,猛地将小半袋倒在了田荣珍面前,然后像是怕被那死气沾染一般,拎着剩下半袋药渣飞快地转身逃离,消失在药渣堆的另一边。
田荣珍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地上那小堆相对自己搜寻目标品相“好”了许多的药渣碎料。
“呵……”一丝极其微弱的、意义不明的低笑从喉咙里挤出。
他艰难地弯下腰,伸手去抓林峰倒下的那堆药渣。指尖触碰到那些带着微弱草木清气的碎梗时,丹田中那团沉重浑浊的涡流微微一动,一股微弱的渴望传递出来。
但更清晰的,是他识海中那残破玉碟传递过来的“兴趣”指数——聊胜于无。这些相对“新鲜”的废弃药料残梗中蕴含的草木生机的量太少了,只能算是小溪里的水草,而玉碟现在像是一个饥饿到了极限的深渊裂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腥气刺鼻、颜色发黑的毒鱼藤药液残渣上!
毒?腐?浊?
他的道,不是清渠!是污泥!是死水!是万千腐质堆积出的孽火!
“吼……”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田荣珍喉咙深处迸出!
他猛地扑进了那堆腥臭污黑的毒药渣中!沾满泥泞血污的手疯狂地扒开表面的湿滑泥浆和腐败杂物,不顾里面坚硬的、可能划破手骨的未知矿渣或兽骨碎片,向着那被草席盖住、未被雨水冲刷太多、呈现出暗紫红粘稠膏状的核心腐块挖去!如同野狗在掘食深埋的腐烂骸骨!
指甲瞬间翻裂!乌黑的、带着强烈麻痹感的液体沾染了双手!但他浑然不觉!脸上,身上,顷刻间沾满了乌黑腥臭的污泥!他抓起大块散发着浓郁腥苦味道、如同腐败血肉般的粘稠块状物,混合着污黑腥臭的泥浆,如同疯狂的饕餮,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
苦涩!辛辣!麻痹感在口腔和喉咙里炸开!
胃袋被这些冰冷、沉重、充满剧毒的秽物瞬间填满,带来翻江倒海般的剧烈绞痛和强烈呕吐感!
他强行忍着剧痛和呕吐的欲望,用意志将腹中翻腾的毒物死死压下!身体因强烈的痉挛佝偻成虾米!
这一次,吞噬的速度前所未有的迅猛!
就在那股混杂着剧毒腐质、草木腐败生机、大地污浊沉淀的“养分”疯狂涌入胃部的刹那——
识海中沉寂的玉碟虚影骤然爆发出贪婪的灰光!
一股远比之前摄取药渣更磅礴、更粗砺、充满了毁灭与新生矛盾感的奇异能量被疯狂汲取、转化!玉碟的光芒猛地炽盛了一瞬,一股庞大得沛然莫御的混乱反馈沿着无形的通道,轰然注入田荣珍丹田深处那团暴烈的混沌浊气核心!
轰隆!
丹田内如同引爆了一颗小型的浊气炸弹!原本沉滞缓慢旋转的气团猛地膨胀一圈,无数道更加锋锐、暴戾、带着剧毒麻痹感的浑浊气息如同炸毛的毒蛇向外疯狂冲击!瞬间冲开数条微小的、本就断裂扭曲的经脉通道!新的撕裂剧痛席卷全身!
噗!
田荣珍无法压制,身体猛地前倾,又是一口乌黑的血块喷溅在面前漆黑的药渣堆上!血块里灰败的颗粒明显增多了,甚至闪烁着微弱的磷光!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体表浮现出大片的乌青纹路,毒力上涌,半边麻木。
但这一次,他没有昏过去!那残破玉碟释放出的狂暴反馈,竟如同烈酒般,短暂地刺激了他即将枯竭的生命力!
更关键的是——借着这浊气狂暴冲开几条细小废脉的刹那冲击力,田荣珍眼中寒光暴射,所有残存的意志如同一柄染血的尖刀,死死切入识海中那道烙印下的、扭曲残缺的《五浊引气真解》运行路线!
趁现在!趁浊气暴动未息!强行推动最初始、最粗暴的那一段!
用这腐毒为薪!以血骨为引!驱动那该死的“初窥之路”!
轰!!!
体内的战场,瞬间被引爆至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