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屋内收拾妥当,李临安又开始打扫了院子,清点收拾好行装,背上竹篓,便要出门了。只是刚一开门,迎头一位少女正欲敲门,便是王李,两人迎面相视太过突然,差点就要撞上,各自都吓了一大跳。
“哎呀!李临安,你要吓死我啊!”少女后赶忙退一步,拍着胸膛说道。
“你才吓我一跳呢!怎么了,王李?你有事找我啊?”
“哦,没事,没事,就是闲的无聊,过来看看你。”这女孩子当是村里最俏的姑娘了,哪怕就算在十里八乡也是上数的模样。一点都没有乡下人的土气,倒像个大户人家的丫鬟,等再长大出落点,可能就是小姐了。
“哦哦,我当是你有什么要紧事呢,真是不凑巧啊,我刚要出门,准备去镇上,要不改天……”
还没等李临安把话说完,王李便打断道:“真巧啊,我也要去镇上,咱们一道,也好做个伴嘛,路上有个人说说话,赶路便不累了。”
“啊?哦,那你母亲知道你要出门吗?”
“哎,她知道知道,李临安,你怎么这么啰嗦啊?婆婆妈妈的,走啦走啦,快点快点,锁门走了。”
李临安挠了挠头,转身把院门带过来,上栓扣锁,又使劲拽了拽,确实打不开了,便回头与王李说:“那就走吧!”
二人同行上了路,李临安问王李:“你去镇上做什么啊?”
“去买好吃,好喝的好玩的,买好看的,买胭脂水粉,行不行啊?”王李跑到他前面,回过头边倒着走,边走边与他说。
“王李你才多大呀,就要涂胭脂水粉,这个年纪的女子不施粉黛最是好看。”李临安回道。
“好看个屁,你倒是说说谁好看了?还我多大,你不就比我打两个月嘛,你大你大行了吧,就你最大!李临安,你明明跟我差不多大好吧,怎么整天老气横秋的,说得自己跟个大人一样!”王李不服气道。
“我已经去做工了,能自己养活自己就算大人了。”
“哼,啊对对对,你大你大,你最大,就你最大行不行!切!”少女撇过头,假装不理他。
两个人走路确实好像比一个人轻快些,快慢不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拌着嘴,再远的路似乎也不怕走。少年背着竹筐穿着粗布衣服,而那少女走路向来不安分,不时蹦蹦跳跳,不时采几朵路边的小花,有的像月季,有的像雏菊。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上了官直道,再走不多晌,便至镇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越往镇中心走越热闹。前几日都是阴雨天,石板路上有青苔,沿护城河走,有柳阴遮蔽,便不算太热。
头顶晴空艳阳,大柳树上有蝉鸣,南方镇上多水路,偶见老翁乘舟渡,有客落坐乌篷底,竹蒿一撑舟自行。老翁唱着江南曲儿,哥儿妹儿坐船头。要问船儿哪里去,天涯海角四处游。最是江南好风景,既有小桥流水,又有古道长亭。
这边风景独好,那边市井热闹,两人一会儿便至闹市,天启大街有集市,从大大清早一直开到晚上很晚,白天是集市晚上是夜市,天色一沉便有灯火通明,当是天启镇最热闹繁华地处之一。
少年打杂的药铺也离这不远,天启大街中间被锁龙潭横断,锁龙潭上建有压龙桥,拱桥两侧立有汉白玉拦柱,中间以碗口粗的铁锁相连,另有相连锁链坠入潭底,传说这潭底真的压着一只四首蛟龙,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临安,咱们镇子可真美,像画一样,不管是市井闹街,还是小桥流水,再有那白墙绿瓦下皆是烟火人家。”王李好久不曾来镇上了,如是感慨道。
李临安倒是常来,看多了便少有这种感觉了,他漫不经心的回答道:“啊,就那么回事吧,反正我也没去过别处!”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常道是最念不过故人,最美不过故乡,怎么,你不觉得美嘛?”
“当然是不错的,但是人嘛,总得去别处看看,天下之大任我行走,好男儿之脚印自当遍布诸海神州。”少年双手合于脑后,面朝天仰,散漫作答。
“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你李临安还挺有志气的嘛,要不等你周游四海的时候,带上我可好。”少女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再转头看向他时,也似有些期待他的答案。
只是少年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憋了半天硬是憋了四个字出来:“你娘不让!”
饶是王李脾气不错,也气的直跺脚,心想哪有如此不解风情的少年。不过话说回来,王李还是第一个与李临安同行的女子。
不只是今天来镇子,以前去私塾也是,王李最是喜欢与李临安结伴同行,只是后来少年的父母出事以后,王李的母亲便不让其与之来往。
最近镇子上外乡人确实多了不少,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华服佩剑的官家老爷、少爷,也有背剑的仙风老道,再有挎剑的江湖游侠。不带兵器的也有许多,比如偶尔看见几位僧佛罗汉,还有些白衣儒士。总之各形各色的人都有,各国各朝的人有都有,乃至海外各州人士也有人来。
女孩子最是喜欢逛街,两人挤开人群缓步集市,吃的、玩的、用的各种商品琳琅满目。摊主的叫卖声不绝,此起彼伏,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王李一会便花了眼,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只恨二人兜里没几个大子,不然非得买至剁手才可能罢休。
那冰糖葫芦最是馋人,当是没有小孩子不喜欢冰糖葫芦的,这两个半大小孩也不例外。
李临安更是没有吃过几次,其味道多是在回忆中,也是很久之前了。两人盯着看了很久,又都各自摸了摸口袋,王李说:“要不咱俩凑凑,买一支同吃。”
“害,不用,我这还有些铜钱,够了。
转头就走了过去喊住那叫卖之人:“爷爷,来一支糖葫芦。”
少年拿出钱袋子,数了三文,递给卖糖葫芦的老先生之后,便只还剩一文。
“哎,好来,小朋友您拿好!”好心老先生挑了一只大的递上。
“谢谢爷爷!”
“那,王李,给你吃!”
少女的脸上不经意间流过一丝红晕,她接过糖葫芦道:“那我吃上边四颗,下边四颗留给你吃。”
“你先吃就好,吃够了再说,留我一颗也行,不要紧的。”李临安道。
“那可不行,就一人一半。”
这糖葫芦价格李临安最是清楚,以前在集上闲逛的时候,李梧桐与他一起问过,满街的糖葫芦都一个价,三文铜钱一串,不算太贵却也不曾买过。
李梧桐去药店学徒,有其母亲卧病的缘故,一来可以学些药术理,多少也能沾点医术。二来补贴一些家用,三来给母亲拿药,他师傅自不能赚他差价,都是以成本价与他拿,大多数时候还会让几分,没钱的时候也会与他赊账。
但店铺老板曾经与他们二人说过此番道理:人可以无钱,但不能无信,人情最是不能欠,赊了账定要作还。但师傅的人情你李梧桐可以不还,因为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不止用于徒弟,也用作师傅。
李梧桐听后动容,哭得稀里哗啦,顿时一跪三扣,地石板“砰砰”作响,陈先生赶忙将他扶起道:“男儿膝下有黄金!”
他却摇了摇头道:“师傅跟师父两者之字虽差其一,但其中意义却差之百里千里,好男儿跪与师父,不算轻贱!”
李临安觉得很好,李梧桐有个好师父,自己也有个好掌柜。
深入集市,二人边吃边走,漫步街巷。
“诺,我吃了上面四个,下面给你吃。”王李很开心,她知道李临安没几个大子,却舍得买糖葫芦与自己吃。
“好,那我便吃。”李临安也不是做作之人,竹签接过,一颗糖葫芦囫囵入口,还没嚼,便有口水欲要溢出来,有望梅止渴之效,吃起来更是汁水入口,酸酸甜甜最是解馋。
“对了王李,我要去一趟药铺看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开张了没有。”他边吃边说。
“你们药铺的事,我也听说过,说是假药吃死了人,闹得沸沸扬扬的。”小镇不大,药铺也没几家,这种事传的很快,王李知道并不奇怪。
李临安说:“我们老板为人很好,定不可能是假药,平时对药材的把控可严了,对我们处理药材的工艺也是要求的很仔细。”
“嗯,我没见过那老板,不过我最信你李临安说的话,那快走吧,我与你同去。”王李回道。
二人同行欲出集市,刚巧碰到个卖油纸伞的摊子,王李之前有一把,但是用的太久坏掉了。早就想着再重添一把,还盘算着什么时候来镇子上,别给忘了,这会正好是碰见了。
“你等我一下,我先买一把油纸伞,之前那把坏掉了,每逢下雨去私塾都要穿个蓑衣上路,丑都丑死了。”
“好,同去便好,一起去看看。”
两人走近伞摊,摊面很大,油纸伞的样式很多,王李挑来挑去,选了一把样式最简单的,或许她想着这种的不算难看,还便宜这。
也正如她所想,这把最便宜,只要八枚铜板。王李拿出钱袋子,翻来翻去只有七个,小嘴气鼓鼓的递给摊主:“老板,只有七文钱了,你卖不卖?”
“小姑娘,这可不行,八文已经是最低价了,可不兴你这么讲价!”
“哎呀老板,真的没有了,您就卖我嘛!”王李确实有些窘迫。
还没等老板说话,李临安便又递上了一文钱:“那,老板正好!”
“哎,这才对嘛,来小姑娘,伞拿上。”
回头王李却与他嗔怪道:“谁要你递那一文钱的,我再讲讲价,老板说不定就要答应了,你们家钱天上掉下了的啊,你很有钱嘛?”
李临安心想,帮她还帮出自己的不是了,与王李说:“不想你与他多费口舌了,正巧还剩这一枚铜板,也用不上。”
“哼,李临安,你可真败家,败家玩意!”王李好像觉得,花他那一文钱比花的她自己的七文还肉疼,觉得他的钱最应当给自己买糖葫芦吃才对。
药铺是到了,但大门依旧紧锁着,台阶上有灰尘,一看便是好些日子没开门了。
“这可怎么办?”王李问道。
“去找王李问问吧,他家就在镇上,离这儿不远!”
“好,那便去嘛。”
两人刚要走,碰上个算卦的道士,身着一身陈旧道袍,头发白的多,黑的几乎没剩多少,不见仙风道骨,倒像个江湖骗子!
“两位小友,且慢些走。我见这位小兄弟面相极好,有真人之相,且与你算上一卦可好?童叟无欺,只要五文钱,怎么样?啊,怎么样?”
“你怎么不去抢啊?一串糖葫芦才三文钱,算个破挂还要五文。”王李双手插腰,气鼓鼓道。
“老先生,我们没钱,就先不看了。”李临安说罢要走,却又被老道士叫住。
“哎,小友小友,三文,三文,若你能抽个上上签,贫道说不定还能送你一桩机缘呢。”
“抱歉啊,老先生,确实一文也没有了。”
转头又对王李说:“我们走吧!”
只是两人走出不远后,王李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不许跟来,也不许乱跑,听见没。”
“好,那你自己小心些,别乱去!”
“知道了!一会就来。”
王李又回去追上那老道士。
“喂,先别走,你当真会算?”
“小姑娘这是什么话?这还有假,童叟无欺!”
“那好!就一文钱,你与我给那少年算算!”
“一文?这?”
“哎呀,要不要,不要拉倒,走了。”
“哎哎!回来,既然是你要算不是他要算,便一文就一文吧。”
李临安的生辰八字,村里人就没有不知道的,六月六子时,王李与老先生报上。
老道士拿出三枚铜钱六爻起卦,又以竹筒签摇匀,与王李说:“起卦一事,最不兴与人抽签,你确定这一支签是要替那小子抽?若是抽到好签便是丢了自己的好运与他转运,要是抽了不好的签就是替他挡灾,于前于后都是舍己。”
“哎呀,你真啰嗦,我要抽!”说罢便随意从竹筒里抽了一支竹签出来,她却不敢看,便直接递给老道士。
老道士看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哎呀,你倒是别卖关子啊,什么签嘛?”
老道士把竹签翻过来,上上签!
“你这签要是给自己抽的,便可是福缘广泽,可惜啊,后悔不后悔?”老道士看着王李道。
“不曾后悔,就是要与他抽这一支上上签!”少女脸上毫无失落,反而挂满了高兴笃定道。
“嗯呐,老夫刚才起卦,你这小友虽生辰有些不好,但看那面相却有真龙蛟蛇之相,拆其名也算不错,大有雏蛟伏渊水之道,若有机缘入龙池,必化天地风云物。”
“真的啊?我就说我不会看错人,我就觉得他李临安面相极好。”
转念又道:“对了,那个,那个?姻缘呢?”少女一语过后,便别过了头,脸色涨红,有些不敢看那老道士。
“哦?哈哈哈哈!那你这挂,可就是要与自己算了是不是?”老道士笑道。
“嗯!算是吧!”少女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本来起这第二挂是要另收的价钱,看我与你有缘,便送你一挂。”说罢便又问了王李的八字,六爻起卦,三枚大钱在老道士手里熟练翻飞,看上去倒是个会家子。
六爻挂毕,老道士又掐指捻算,沉吟片刻道:“嗯,可惜可惜,单说你的八字倒是不错,只是可惜,你二人正缘浅薄,难成佳侣啊。”老道士言毕,意味深长的看着王李说道。
“你到底会不会算啊?是不是与我算错了,我俩虽是算不得两小无猜,也算得那青梅竹马,还是,还是同窗……”欲要再说,却想到自己一女子这般作相不太合适,脸却是更红了。
又道:“哎呀,算了算了!走了,真倒霉,江湖骗子!”
“嗯???”老道士抬头一脸问号。
只是此时少女已经气鼓鼓的转头快步离去了,只留给老道士一抹匆匆背影。
“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这小丫头不错,问世间情为何物!罢了罢了,你为他损了福缘,老夫便再送你一签。”说罢,口中默念道诀,竹筒轻摇,一支上上签落地。
老道士叹了口气道:“哎!没有正缘也可做小嘛!哈哈哈,有趣!”随后转身便消失在市井闹街。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我都要准备去找你。”李临安见王李回来问道。
“瞎问什么问,女孩子上厕所也要与你说清楚啊!”王李明显气还没消,老是想着江湖骗子老道士的话,萦绕在脑海有些烦躁。
李临安只当是自己不该问女孩子上厕所的事,惹她生气了,也并无多想。
王李那一文钱确实是买伞时想省下的,村镇里的女孩子,最是会过日子。能省一文是一文,再回头看看李临安,怎么看都是赔钱货,又心中做气,很是不高兴。
李临安只觉得麻烦,心道:这女孩子事就是多,这也生气那也生气,也不知道人是怎么想的,都抢先着娶媳妇,还要奉上彩礼钱,这不是赔钱货是什么?
“哎走了,走了!陪你去找那个什么,李槐树。”
“是李梧桐!”李临安纠正道。”
“哎,不重要,反正都是木头,还有你,你也是木头,哼!”
“我怎么是木头了,我是临安,临安城的临安。”
“行了,行了,行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李临安:……
李梧桐这几天在家都快闲出虱子来了,自从药铺关了门,头几天还觉得能闲几天就当歇歇了。
可是这也闲不住啊,母亲还得吃药,不上工没有工钱可不行,他那个不靠谱的爹也不是很会赚钱,不知道一天在外边瞎忙活啥,有时候能带点零碎钱回来,有时候就拎着十根胡萝卜回来了。
李梧桐平时也懒得搭理他,随他去吧,还知道往家跑就行,有时候也觉得就算死外边也无所谓,这家有他没他好像都一个鸟样。
多亏了姥姥人比较靠谱,一边照顾娘亲,一边打理家务,这才使得他放心的在外做工。
李梧桐也是觉得好几天没见李临安那小子了,也下知道没有药铺管饭会不会饿死。
此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看《圣医书》、《药理》之类的,都是师傅送他与的,有好几本,一本比一本厚。虽然医书最是看着枯燥,但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若是术业有成,不说能能治好,或者也能减轻母亲的病痛。
发呆时,偶尔也曾想起店铺里另一个伙计李临安,他时常觉得这小子人挺不错,作为朋友很是靠谱,就是要说起这身世,简直比自己还惨。
于是李梧桐常常照顾于他,李临安也不错,他最是知道除了爹娘,没有人对自己的好是天经地义,有合适机会便人情作还。。
李梧桐的家很好找,他们家祖宅子还是挺大的,就在离锁龙潭不远的一处巷首,拐进去第一个门便是了。宅子是上一辈人留下的,也就是李梧桐老爷的一处房产。
听说之前家道中落,祖宅被迫卖掉了还生意债,这套房产还是他娘据理力争保下来的,不然也就被不讲理的妹妹,妹夫们争去了。也是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姐妹们从此不再上门来往,即使李梧桐他娘亲卧病良久,也不曾来探望。
正在此时,李梧桐的书看的有些不耐烦了,恰巧突然有人扣门,李梧桐放下医书前去开门,心道:谁呀,还真是稀罕,自从母亲病重后,家里少有人上门了。
“来了,来了!”
一声“吱呀”。门开,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一个他认识一个他不认识!
“呦,这是哪家姑娘这么水灵,怎么跟这夯货一道啊,也没听说这小子有个指腹婚,童养媳啥的。”李梧桐是典型的人好嘴欠?
李临安常道是:挺好的一人,就长了张破嘴,要是缝上了该有多讨喜。
“登徒子,你才是他童养媳呢!我是她同乡,亦是同窗,恰好来镇上买伞便与他同行,休要多想。”
“哈哈哈,小姑娘人好看,嘴把倒也是蛮厉害,好性格。快进来,别在外边杵着了,快快进屋。”
进门庭,小院四合,虽是不大五脏俱全,石板铺路,院落有花草,打理的井井有条。
与李临安家的陋室相比,他那处祖宅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常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曾经辉煌过的家族,即使家道中落了,门庭不改,依旧还存有一丝体面。
院落中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摞医书,便是李梧桐方才看书的地儿。两人落座,他去堂屋内换新茶。
出屋门便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以茶会友,与君论道,妙哉妙哉!哈哈哈。”
“你呀,真是挺好的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李临安道。
“哎?兄台这是什么话?还未请教这位姑娘芳名。”李梧桐当着姑娘的面,最是喜欢装斯文,故作咬文嚼字,装腔作势,实则肚子里没有几两墨,最一副欠揍相。
李临安都见怪不怪了,倒是王李听着有些别扭,也不与他纠结。
“我叫王李,与李临安是同村的,以前也是同窗,同一间私塾,同一位先生,只是他就念了三载,后来就不念了。”
“原来是你小丫头啊,以前听李临安说起过你,我叫李梧桐,梧桐树的梧桐,梧桐凤凰栖的梧桐,人间有木,其名梧桐,是树也,最是良秀!”说罢,他眉毛轻挑,做出一个耍帅的表情。
看得王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假意做出一个想吐的表情,心道:这人真不要脸,亦不知道脸为何物。
李临安问道:“药铺那边怎么样了?”
“没啥事了,差不多过两天就开张了,不是药材问题,是那家病人本就病重,人还贪吃,还吃了些不该凑一块吃的吃食,巧合之下中了毒。官府那边都查清楚了,估计就是我师傅乐的清闲两天,你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回来做工。”
李梧桐给二人倒茶,茶叶是山上采青人不要的零碎,李梧桐的奶奶与人讨了来,摊晾、杀青、揉捻、晒青,然后蒸压做成茶饼陈放。
挽壶倒之,其色清淡。不必俯身,自闻其香。水沿“杯壁”,缓缓“下流”。正如此时李梧桐不时看向王李的眼神,一丝“杯壁”,偶有“下流”。
李临安端茶闻香道:“那便好,药铺无事,先生无事便好,陈先生当是个顶好的掌柜,最是不该有事。”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师傅,有我这徒弟这般好,他做师傅的也差不到哪去。”
李临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王李也喝了口茶道:“这茶好香啊,是什么茶。”
“白茶清欢无别事,白茶是也,我家奶奶自己制的。”李梧桐又拽了一句带点咬文嚼字的话,很是得意。
“茶是好茶,就是奉茶的人话多了一些!”王李玩笑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啊,奶奶和伯母呢?”李临安问道。
“啊,今天我娘精神不错,奶奶与她出去走走,不能老窝在家里,越是身体不好,越要活动活动,晒晒太阳,动则升阳嘛。”李梧桐终于正经些说话了。
“嗯,是啊,但愿伯母能早些康复,看来你近日医书没少看啊,这两本都有些翻旧了。”李临安指着石桌上的两本医书道。
“家里有个病人,自然要上进些,师傅虽然这些年只作药材生意,少与人看病了,但对我学医这茬还是管的紧。”
“陈先生是个好人,你也勉强算个好徒弟。”
“那是当然,当是最好,应该是好师傅收了个好徒弟,徒弟最好,师傅次之!哈哈哈。”
李梧桐说两句就开始没正形,倒是给李临安和王李也逗笑了,后者的眼神不经意在李临安的身上流转,只是少年却不曾察觉,倒是李梧桐似乎有些明朗。
“王李丫头,你不会是喜欢这小子吧?你老看他做甚啊?”
“啊?你,你可别乱点鸳鸯谱,谁会喜欢这块木头,跟头笨驴似的!我就是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他这样的!”
此言一出,三脸懵逼!李梧桐问的有些突然,少女一时间乱了方寸,开始已读乱回,说话不经大脑,话虽出口却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李临安没想过王李会不会喜欢自己,李梧桐没想到她字里行间,突然蹦出一句就算喜欢自己,王李更是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这么不着调。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三个人硬是凑不出一副好脑子。
王李赶忙解释:“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哎呀,李临安我不是不喜欢你,我也不是喜欢李梧桐!”
“嗯???不是不喜欢?这不还是喜欢那小子嘛?”
“……哎呀,不是不是,都不喜欢,我才不喜欢你们男人呢!”
“???不喜欢?男人?那是?”
“呵呵,呵呵,额,我也不喜欢女人,你们别胡思乱想。”王李尴尬的解释道。
李临安和李梧桐哈哈哈大笑,只觉得这丫头有些过分可爱。
“对了你们一来我都差点忘了,今天镇子上有大事发生,走走,咱们赶紧去,也不知道开始了没?”
李梧桐突然想起来,说是这两天镇上会来了一位贵人,乃是南梁大楚第一才女,亦是第一美女子。初到临安,便送柬与我们大澜七大才子才子之一的白衣书生约定奕棋。
白衣书生字志明,天启镇本地人,虽三十岁出头,但学问极高,传自文庙儒家一脉。读遍圣贤书却无心功名,后来游历四方又回了临安城天启镇,做了个教书先生也算大材小用。
外人都称他为志明先生,至于姓名少有人提,也可能是志明先生叫惯了,饶是把姓名忘了,加之他为人低调,只开书院教书,不问世事,所以存在感不是很高。
有传言说,志明先生学问无两,棋道最是天下无双,但他却说:“这天下第三第二,都可争上一争,唯独那第一的位子已经有人了,但可不是我。”
至于那第一是谁,他没说,世人也不曾听说有哪个高人,登顶棋道榜首,只当他是谦虚而已。
镇中孔雀楼的登高阁,有一长相秀气少年正在观棋,下棋正是他的师傅,白衣书生志明先生与一位两鬓皆白的老者,此人正是南乡私塾的陶先生,也就是王李的老师。
陶老先生执黑先行,步步为营却有颓势,白衣书生随意落子却占尽先机。
陈老先生时常愁眉苦脸,举棋不定,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眼一边下棋一边看书的白衣书生,气不打一处了。但明显是他自己来找虐的,怨不得别人。
“哎不下了,不下了,老了老了,脑子不灵光了。”
“陶先生这是哪里话,您就算再年轻个二三十个岁,也未必比现在强上多少!”白衣书生旁的小徒弟童言无忌道。
“嗯?你这小崽子,当着你师父的面,还真不给老夫面子啊,哈哈哈。本来今天我是来热闹的,我是治不了你师父了,今天这不就来了治他的嘛,我倒要看看你这师傅今天输不输得。”陈老先生幸灾乐祸道。
志明先生教训道:“祝临,不得与陶老先生无礼!”
“诶,无妨无妨,你这徒弟说的是实话,老夫次次来次次输,还怕人笑话不成?只怕再过几年,你这小徒儿也能赢我啦,哈哈哈。”
楼下突然一阵喧哗,二人起身从阁中落窗望出去,街上突然热闹起来,一行人簇拥着一位青衣女子行至孔雀楼下。女子抬头看到了三层登高阁台上站有二人。
两位先生点头示意,青衣女子点头回礼,便与侍女一同入了孔雀楼。
周围的簇拥而来的行人,大都是来观棋的,当然也有一些是来观人的,只是女子轻纱遮面,不见其容,只是隐约间可窥见国色芳华之相,不愧南唐大离第一美女子之名。
众人行至楼前,簇拥而立,把街道都堵满了,远处还有人来,饶是天启大街够宽,也显得拥挤。
李临安三人此时也恰好赶至此处,挤入人群闹市。
“赶上了,赶上了,还没开始呢。”
登高阁中,青衣女子娄知微进阁,对两位先生施了个万福道:“南梁大楚姑苏城女子楼知微,见过二位先生。”
“娄姑娘不必多礼,我等只是乡野教书先生,当不得姑娘此礼!”
“志明先生言重了,知微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哪里,哪里。”
“好久不见啊,娄姑娘,当年老夫游历至姑苏,听闻出了个小姑娘棋出圣手,当日有幸手谈一局,如今又已七年光阴了,当时的小姑娘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陶先生说笑了,遗憾当年差三子没赢过先生,要不今日先与陈先生再奕一手?”
“嗯?算了算了,老夫可不当众丢人了。方才被这书生杀的没了脾气,正想着你来给我报仇呢,如今七年你已是南唐第一女棋手了,那些男子里也不见得有你的对手,我可不自找没趣。”陈先生捋了捋白胡子道。
“原来二位先前早就认识啊,怪不得这陶老头平时不爱出门,今日却一早就来看我笑话。”志明先生道。
“以前陶先生游历至南梁姑苏时,曾受家父之约,到府上做客。一面之缘,一手之谈,时至今日已有七年了。”
“原来如此,娄姑娘请落座,祝临,看茶。”
“是,师傅。”
阁外大街上人头攒动,等待观棋的人早已耐不住性子。
“哎,怎么还不开始啊,这么热的天,赶紧的呀!”
“哎,谁说不是呢,各位别挤别挤!”
孔雀楼外已经竖起了一张大棋盘,几位楼里的伙计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马上了马上了,这不棋盘都竖起来了!这可是南梁大楚第一女才子对上我大澜才子志明先生啊,这一局可不多见,定可流芳百世,今日你我算是赶上了。”
李临安与李梧桐他们也略懂棋艺,虽然算不得上乘,但也算是普通人里的好手。药铺陈先生也是好棋之人,偶尔空闲了便与两人手谈,被调教多了自然二人棋艺见涨。
李梧桐猜测,他师傅这会儿也来了,这会指不定在哪猫着,他这老头不爱凑热闹,两人在人群中扫了好几圈也没见得。
娄知微摘下面纱,闭月羞花之色尽显,加之亭亭玉立的身姿。落座之时,饶是对座的白衣男子心跳也漏了半拍,那沁人的女子香扑面而至,还末落子有人已是便乱了方寸。
“志明先生请。”
“知微姑娘来者是客,请执黑先行!”
“那知微便当仁不让了。”
女子纤白之手,执子为黑先落棋盘。
阁外闹街,众人叫好!
“开始了,开始了!知微姑娘执黑先行。”
孔雀楼的伙计开始跑堂出入,楼阁外,大棋盘上开始黑白落子,渐起风云。
“好棋路,真是好棋路,黑白二子各争其势,旗鼓相当,互不相让,想不到知微姑娘一女子棋,竟有这般杀势。”
“是啊,不愧南梁大楚第一女棋手之名,今日算是来着了。”
登高阁内,白衣先生仍是一边看书一边走棋,随意落子,潇洒自如。
对座女子倒是认真,时而思索,时而停棋,步步为营谨慎落子。
棋盘之上,白子后行,却已渐起龙势,白子四落,欲困斩龙。女子执棋丝毫不显弱手,棋风凌厉。白衣先生看书之时略显匆忙,开始更多的注意力放至棋盘。
此种情形饶是不多见,陈老先生惊异不已,七年之别此女子棋艺早已今非昔比。如若再次对上,陈先生不敢再说言胜,一个时辰不输便已是不错了。
“好棋,真是好棋啊!天元落子,大龙初显,这李书生与我对弈还是留手了!”陶老先生赞叹道!
黑棋一间夹攻,与白子形成劫争之势,双方不断落子,因棋势不断交错,似乎方寸棋盘也欲加浩瀚,万千变化如世间大道万法,黑白二子互作星辰交错生陨。
尔来我往之间,娄知微的脸上出现了不多细密的汗珠,白子先生手中的书也已经合上,但依旧落子如飞,宛若轻鸿点水,自然写意之间已有龙势匍匐棋盘之上。
娄知微的的棋势依旧沉稳,只是轻捻黑子悬停的时间越来欲长,随着一声清脆的扣响,青衣女子手挽衣袖,一子落,困龙局已然做成!
似有一低沉龙吟挣扎之声响彻登高阁!
跑堂伙计不断进出往来,阁外大棋盘上黑白持续交错,娄姑娘此子一落,惊呼四起!
“妙手,真乃妙手,我等虽棋艺不佳,但也算观棋无数,就此一局,必定会百世流芳,实乃好棋!”有观众惊呼道。
“李临安,这也太牛了,我要是也下出这么一盘棋,毋宁死乎啊!”
“别做梦了,你死不死的也下不出这一局。”李临安拆台道。
远些街角有处房檐上,一位长衫老头侧坐观棋,手里还拿个茶壶,一边对嘴喝着,一感叹叹道:“这小白脸后生终于遇到个能治他的了,哈哈哈痛快!”
看样子平日里,长衫老头没少在白衣先生这输棋。此时,要是李临安或者李梧桐有心回头,往房顶上看一眼,不难发现这便是他们药铺的陶先生。
虽然此时白子已成囚龙之态,但白衣先生依旧落子轻盈,处变不惊!
“怎么,先生落了下风这落子之势倒是不减,当是心如止水呢!”楼知微轻声道。
“能乱我心者,可从来不在这棋盘之上。听闻知微姑娘有言,今生欲许之人,先要在棋盘上胜得过你,今日见识姑娘棋艺,怕是难嫁出去喽。哈哈哈!”
“小女子以为,先生未必就胜不了我,方才先生一心二用,当是让棋了,不然也未必落得下风,怎么?先生可有后悔?”
“哈哈哈,无妨,能与姑娘奕此一棋,今朝志明,落子无悔!只是现在言输尚早,知微姑娘棋艺太高了,在下是应该认真一些才是。”
方寸棋盘,两位当世惊艳之才尽显风采,但说棋艺,年轻一辈恐无人出其二人,此一局无论谁胜匹敌负,皆成佳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