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太祖筚路蓝缕、栉风沐雨,劳心苦力大半辈子才打下我大明江山。如今天下虽然承平日久,但还是不可忘了太祖俭成奢败的教训,故而儿臣才做了这四菜一汤与父皇共勉,一来当是忆苦思甜,二来亦是对自己的鞭策。”太子说道。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答道:“有道是富从俭中来,这些年南征北战、修皇城、疏运河、编大典、下西洋,样样离不开白花花的银子。虽说与其节流不如开源,但每年的国库收入并未增加,开支却越来越多。朕身为天子,确实应该带头节俭。你这四菜一汤做得甚好,回宫后朕也要晓谕三宫六院,所有妃嫔宫娥、皇子公主都要以身作则、克勤克俭,为天下臣民做好表率。”
太子立马答道:“克勤克俭,无怠无荒,未始纵一毫从己之欲,早该如此。”
对于太子的这番回答,皇帝十分满意。说了大半天话后,他也有些饿了,便拿起筷子尝了口炒萝卜。
太子的厨艺确实极差,加之他也明白此番比的不是厨艺,因此准备晚膳时便没让朱云怡指导,而是让她去陪伴皇帝,因此最终做出来的这碟炒萝卜又咸又硬,实在难以下口。因而尝了一口后,皇帝便问道:“厨房你的盐都被你拿来炒这碟萝卜了吗?”
他的语气虽然冷峻,但更多的是调侃的感觉,并无责怪之意。
起初太子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一旁的朱云怡笑出声来,他才意识到父亲是在调侃自己放多了盐,便憨笑道:“说来惭愧,儿臣虽然活了一大把年纪,却是第一次下厨,不知道该放多少盐,让父皇见笑了。”
皇帝摇了摇头,无奈地对身旁的朱瞻基说道:“都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你父亲贪吃馋嘴了大半辈子,怎么连炒个萝卜也不会?”
“日后孙儿定日日监督父亲,让他苦练厨艺。”朱瞻基笑道:“皇爷爷也要健健康康的,等父亲的厨艺进步了,孙儿便让他天天给您老人家做好吃的。若敢说个不字或是偷懒耍滑,孙儿便第一时间告诉您。”
朱瞻基的这番话成功逗乐了皇帝。见儿子逗得病重的老父亲开怀大笑,太子也甚感高兴。
皇帝嫌弃地看了眼那碟炒萝卜,又嫌弃地说道:“这碟萝卜不但齁咸,但没炒熟。朕年纪大了,牙口本就不好,若是再吃一口,只怕要赔上几颗牙齿。”
“那皇爷爷便尝尝这道炒韭菜吧。”伶俐机敏的朱瞻基立马给皇帝夹了些炒韭菜,同时还笑着说道:“孙儿曾听小姑姑说过韭菜有温中开胃、助阳强身之效,皇爷爷不妨用些。”
于是皇帝吃了一口朱瞻基给他夹的炒韭菜,然而韭菜刚要嘴里,他的神情立马变得痛苦了起来。待得好不容易咽下这口韭菜后,他立马不爽地问太子:“好好的炒韭菜,干嘛要往里加糖?”
一句话让本来满脸期待的太子哭笑不得,也让他意识到炒韭菜时错把糖当成了盐,如今米已成炊,他只好赔笑道:“当时儿臣手忙脚乱,而盛放糖和盐的小罐不仅放得近,外表也一模一样,故而才会一时不察,错把糖当做了盐来调味。”
“什么手忙脚乱,明明是分不清二者的区别,还要强行狡辩!”皇帝的语气又多了丝无奈:“以前只听说有人五谷不分,不曾想朕的儿子不仅分不清五谷,甚至连最简单的糖和盐也能混淆。”
太子的确区分不了五谷,但若是细心观察倒还是能识出盐和糖的不同的,只因当时确实手忙脚乱又没注意观察,故而才会闹出这个乌龙。但他也没再为自己辩解,而是憨厚地尬笑了起来。
皇帝再次摇了摇头,因为炒萝卜和炒韭菜实在难以下咽,他只好将目光转向了另外那两碗青菜。
为了凸显晚膳忆苦思甜的主题,同时也因为能力有限,太子做的这两碗青菜也甚是简单。将青菜焯水后,他便直接取了其中一部分放进了一个碗中,没加任何调料,甚至连盐都没放,如此便做出了四菜一汤中的一道菜,他还为其取了一个名字——白水煮青菜。
另外一道青菜则是凉拌而成,太子把剩下的青菜放入另外一个碗中,再往里加入花椒、酱油和醋,如此便做成了另外一道菜——拌青菜。
然而因为酱油放得太多,原本翠绿的青菜已然被染成青黑之色。皇帝皱着眉夹起一片菜叶,不情愿地将其放入了口中。
还来不及咀嚼,皇帝立马将那片菜叶吐了出来,然后又忍不住骂道:“又麻又酸又咸,朕倒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朱瞻基急忙倒了一杯水让皇帝漱口,又在一旁笑着说道:“孙儿倒是想到了一个词,便是五味杂陈!”
“你小子倒是会插科打诨!”漱完口的皇帝宠溺地拍了拍朱瞻基。
见炒萝卜、炒韭菜和拌青菜先后被皇帝否定,太子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给皇帝夹了一片“白水煮青菜”,同时又赔笑道:“父皇尝尝这道白水煮青菜,儿臣未放任何调料,定不会像其它那几道一样或是咸了、或是酸了、又或是盐糖不分。”
尝过先前那三道菜后,皇帝已不愿也没有勇气再吃这碗白水煮青菜,然而让太子和汉王比赛的旨意毕竟是他下的,作为主评人,他只好把心一横,将太子夹的那片青菜送到了嘴里。
因为没放任何调料,故而除了没焯熟,吃起来还有些生味儿外,这片青菜倒不似之前的那几道菜那样难以下咽。
等那片青菜下肚后,皇帝便淡淡说道:“再煮熟一些便好了!”
“儿臣谨遵教诲,下次定会多焯会儿水。”太子急忙答道。
“你还想有下次?”皇帝惊讶地看着太子,摇头道:“果然是人各有所长,烹饪这事儿还是交给专业的庖厨吧。若再让你下厨,只怕世人定会笑掉大牙。”
太子也不生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见桌上还有一道葱花豆腐汤,皇帝极不情愿地让伏煌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看着碗里切得如同石块的豆腐及表面长短不一、毫无美感的葱段,皇帝忍不住嘟囔道:“这刀功……极差!只怕阿猫阿狗都不愿多看一眼。”
朱瞻基怕父亲尴尬,急忙打圆场道:“孙儿是皇爷爷您的亲孙子,自然不是阿猫阿狗,但还是愿意看千眼万眼。”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当真正看到碗里的豆腐块和“葱花”时,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而他的这番弄巧成拙却也逗得皇帝忍俊不禁,皇帝笑着说道:“就属你小子最会做人,在朕和你父亲之间左右逢源,哪一边都不得罪。”
“还不是因为皇爷爷您胸宽量广,不和孙儿一般计较。”朱瞻基笑嘻嘻地答道。
见朱瞻基一脸笑嘻嘻的神情,皇帝突然玩性大发,想要捉弄一下这个孙子,于是他让伏煌把那碗葱花豆腐汤递给了朱瞻基,然后一脸坏笑地说道:“这些日子你不分昼夜地照顾皇爷爷,皇爷爷都看在眼里。难得你沉得住气,又这般孝顺,皇爷爷便把这碗葱花豆腐汤赏你,算是对你的嘉奖。”
朱瞻基尴尬地笑了笑,极不情愿地答道:“皇爷爷,要不还是算了吧!”
皇帝故意沉下了脸,装出一副不悦的模样问道:“难不成你想抗旨?”
“孙儿不敢!”朱瞻基只好满脸不情愿地从伏煌手里接过了那碗葱花豆腐汤,神色痛苦地喝了起来。
等朱瞻基好不容易喝完那碗葱花豆腐汤后,皇帝立马笑容满脸地问他:“味道如何?”
“极好!极为鲜美!”朱瞻基也笑容满面地答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不皇爷爷也喝一碗尝尝?”
皇帝重重拍了朱瞻基一巴掌,骂道:“小子还挺精明,妄想拉朕下水!”
爷孙俩的一番嬉笑打闹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见皇帝心情不错,太子趁机拍了拍手,然后对皇帝说道:“儿臣自知厨艺极差,难免影响父皇心情,故而特意调制了一款香,此香甘甜悠扬,闻之让人身心放松、心情愉悦。儿臣这便打个香篆,让父皇闻闻此香。”
这时冰颖捧着一个托盘缓缓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个黄铜香炉、一个青瓷香粉罐及灰押、香席、香筷、香勺、香扫、香铲、香篆模等香道工具。
“你也算是合香好手,也调制出过不少好香,今日要焚的是什么香?可是最新调制出来的?”皇帝奇道。
见皇帝来了兴趣,朱云怡便趁机夸道:“大哥向来喜茶爱香,近些年更是不可一日无茶、不可一时无香。女儿幼时便是因为受了大哥影响,才会痴迷茶香二道。父皇也说了人各有所长,大哥虽然在厨艺方面一言难尽,却是世所公认的香论大师,他所亲手调制的香定然也非同凡响。”
皇帝也知太子素爱焚香喝茶,便对他说道:“连云怡这样的内行之人也夸赞你了,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快让我们闻闻你先调制的香吧。”
听了皇帝的话后,太子便开始铺设香席准备一展身手了。在打香篆的同时,他又对皇帝说道:“儿臣天资有限,也创不出多少新香,多是翻阅古籍,复原书中香方。眼前之香亦非首创,而是儿臣结合宋朝陈敬《陈氏香谱》、陆游《焚香赋》和苏轼《香说》中的记载调制成的‘荔枝闻思香’,此香香气甘甜、回味悠长,又是用弃之不用的荔枝壳做成的,非但没有奢靡浪费,反而变废为宝,也算是这炎炎夏日里消暑静心的好物了。”
说到这里时,太子也刚好打完了一个香篆。他慢慢地抬起香篆模,只见铜炉里的香灰上已多了一分篆体“寿”字。
香篆的形状多是福、寿等吉祥之字,或是祥云、万字及四合如意等吉祥纹样。太子打的这个“寿”在香篆中本来极为寻常,但因为皇帝此时病重,连他自己也担心会最终寿终于这茫茫草原之上,因此见到这个“寿”字后不由得龙颜大悦,又想到太子适才的话后,他便问道:“你说此香是用废弃不用的荔枝壳做成的?”
“正是!”太子答道:“昨日老二给父皇进献了不少荔枝,晚膳后儿臣将食用过的荔枝壳收集起来,将之烤干后磨成细粉,后再加入玄参、檀香、松子膜、苦楝花等料,最终制成了这‘荔枝闻思香’。”
听到太子这番话时,皇帝才想起来汉王还跪在地上。于是他立马敛住笑意,然后沉着脸把目光转向了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