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万万不可!”朱云怡急忙答道。
皇帝立马收起了慈爱的神情,转而以冷峻的语气问朱云怡:“为何不可?”
“大哥已是储君,监国多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岂能说废就废。”朱云怡答道:“况且他并无过错,倘若轻易易储,难免引起天下人非议。”
皇帝冷笑了一声,他直勾勾地盯着朱云怡,颇为不满地答道:“众所周知你和东宫素来亲近,老大和老二分庭抗礼,朝中也形成了所谓的‘太子dang(党)’和‘汉王党’。你既属于太子一党,自然要想方设法为太子说话了。”
“不是的!”朱云怡立即答道:“我虽与东宫往来密切,与二哥关系不睦。但无论关系亲疏远近,在我心里他们都是我的亲哥哥。”说完话后她顿了顿,想了会儿后便把自己为何支持太子而反对汉王的原因说了出来。
听完朱云怡的话后,皇帝才明白自己错怪了朱云怡。他一生见多识广、阅人无数,自然明白朱云怡说的极有道理,也知道唯有太子登基,方能避免同室操戈、手足相残的悲剧。倘若汉王上台,太子和赵王一系难免遭到清算。作为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他这一生杀人无数,手上沾满了鲜血,对敌人尤其狠辣绝伦,世人也都说他残忍无情。然而这样残酷无情的他却格外重视亲情,不论是对父母兄弟还是妻子儿女,这也是他唯一的软肋。正因如此,他才担心汉王有朝一日会对东宫和赵王府大开杀戒。然而太子的性子又过于仁厚,他明白朝中势力暗潮涌动,有无数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那九五至尊之位。此时还可凭借自己的威望与手段震慑各方势力,倘若有朝一日自己驾鹤西去,以太子仁厚的性子,只怕不足以应对各方暗流,因此唯有让“英武类己”的汉王上台,这样才能坐稳龙椅,不至于让江山生乱。
皇帝确实极重亲情,但他更关心江山安危与百姓疾苦,他不想让河山再次生乱,也希望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战争和动luan(乱)带给黎民百姓的痛苦,因此自从病倒后便有了易储的想法。为了江山安稳,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最重视的亲情;为了江山安稳,他也可以放下往日的成见,即便汉王差点假借赵王之手毒杀了自己……
他静静地看着夕阳,神情格外凝重,始终一言不发。朱云怡也不敢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反复在心底暗暗祈祷父皇切勿易储。
天色愈来愈暗,夕阳的颜色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橘黄,渐渐变成了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血红色,不由分说地洒在皇帝苍白的脸上……
许久之后,皇帝那您凝重的神情终于被一个微笑化开,他宛如一个得了糖果的孩童,兴奋地说道:“云怡,父皇想到一个既能确保江山安稳、又能保证你二哥他们不至于手足相残的两全之策了。”
“云怡洗耳恭听!”朱云怡也格外欣喜。
皇帝还是觉得太子过于仁厚,加之身体有恙,恐他坐不稳龙椅,因此还是决定在自己去世前易储,让手段强硬、性子刚毅的汉王接替自己的位置。然而常言道知子莫若父,他也明白汉王六亲不认,荣登大宝后难免将屠刀转向亲兄弟,故而决定在给汉王颁发易储诏书时,让他答应自己上位后不得残害手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皇帝还会给太子、赵王、朱云怡等除汉王外的所有子女各发一道免死金牌,并在临终前留下遗诏,命令新皇不得伤害手足,倘若有违遗命,便让英国公等文武大臣共同诛之。
皇帝觉得自己的想法完美无缺,不禁甚是高兴。和朱云怡说完自己的想法后,他便微笑着看起了天边的夕阳,心想自己终于可以走得毫无牵挂了。
朱云怡本不想破坏皇帝难得的好心情,但因为担心此时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故而叹了口气后,她还是极其认真地对皇帝说道:“父皇,您的出发点自然是好的。可是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倘若二哥真想残害手足,自能编造无数借口。届时他大权在握,满朝文武大多只想明哲保身,谁还会在乎先皇临走前的留下的遗诏呢?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父皇酷爱读史,自然该明白您所谓的两全之策不过是自己的一腔情愿甚至是自欺欺人而已。”
皇帝本以为自己想出来一个极其完美的两全之策,然而听了朱云怡的话后,他才明白自己所谓的两全之策有多么可笑,故而已然在静静观赏夕阳的他又变得激动起来。此刻的他只觉得胸口好似压着一个千斤重的大石,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故而开始剧烈地咳了起来。
朱云怡急忙帮皇帝拍了拍后背,又给他顺了顺气。见皇帝情绪如此激动,她不禁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对父亲说那样的话。
许久之后,皇帝的情绪才平静了下来,朱云怡和伏煌也终于松了口气,伏煌立即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壶,小心翼翼地喂皇帝喝了几口水。
喝完水后,皇帝开始怔怔地看着朱云怡,脑海里似乎在想什么。
朱云怡被皇帝看得有些不自在,正当她想要说些什么时,皇帝黯淡的双眼里却突然流出了两行清泪,只听他一边流泪一边说道:“难道这便是报应吗?朕膝下儿女不多,一只希望他们能够兄友弟恭、和睦相处,然而最终却仍不免要手足相残。难道老天爷也看到我和二哥当年间接害了大哥,又觉得我对允炆过于绝情,故而要把我的罪责报应在我的孩子们身上?”
此时皇帝已然老泪纵横,朱云怡心中极为不忍,她一边掏出帕子为皇帝擦去脸上的泪水,一边宽慰其道:“父皇,您不是向来不信苍天鬼神吗?怎的今日却这般多想?二哥不念亲情,那是他的性子使然,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了朱云怡的话后,皇帝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了些。看着眼前一脸真诚和关切的朱云怡,皇帝不禁想起了许多往事,觉得世间万事在冥冥之中似乎真有因果报应,同时又觉得“因果报应”这四个字有时也并不可信。
想到自己即将命不久矣,而自从先皇后离世后,便再也无人能像朱云怡这般理解自己,感慨之余皇帝便对朱云怡说出了他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皇帝说自己虽被世人称为“马背天子”,但除了带兵打战外,自己亦是喜诗爱画、善书能对之人,可以说是文武双全。在他长大成人的三个儿子中,赵王能文能武、爱憎分明,最是像他,因此他也最宠爱这个儿子,亦是当初最着意的储君人选。然而赵王实在太过重情,又易感情用事,而九五之尊理当大局为重,该绝情时便要绝情,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也正是因为赵王身上的这一缺陷,让皇帝不得不放弃了立其为储君的想法。而太子的性子确实极为仁厚,当年太祖和先皇后也对其赞赏不已。然而皇帝却始终觉得太子过于软弱,况且自己一生南征北战,才为如今的永乐盛世打下了保障。如今鞑靼在北方虎视眈眈,西北的瓦剌也有崛起之势,倘若大明天子无法披甲上阵,只恐守不住天下。况且朝中大臣大多是欺软怕硬之辈,倘若太子继位为君,只怕难以驾驭臣下。相比之下,只有“英武类己”的汉王最适合做未来的大明天子。虽然他在文治方面略有不足,但满朝文武皆饱读圣贤之书,足以辅佐他治理好天下。在这三个儿子后,他最喜欢赵王朱高燧,最属意的储君人选则是汉王朱高煦。因为太子朱高炽喜文而自己好武,太子喜静厌动而自己喜动厌静,性格上的巨大反差让他不是特别喜欢这个长子。当年若非先皇后和众臣力保太子,如今身处东宫的已是汉王朱高煦。在所有的孙辈中,他最喜欢的则是朱瞻基。朱瞻基聪明伶俐、活泼好动、文武双全,简直是他年轻时的缩影。也不知是从朱瞻基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热血模样,还是因为隔代亲的缘故,他对朱瞻基格外宠爱,甚至超过了子辈中的朱高燧。有时他也会想改立朱高煦为储君,但朱高煦的子女们又都平平无奇,因此打算留下诏书,让朱瞻基在二叔朱高煦离世之后继位为君。
然而身为至高无上的天子,他岂能不知道权力和地位的诱惑。一旦朱高煦继位为君,又岂会心甘情愿地在离世之后把皇位让给自己的侄子?因此倘若易储,他最宠爱的长孙朱瞻基便注定与皇位无缘;而要是让太子继位,他又担心性子仁厚的太子坐不稳龙椅。况且太子体弱多病,一旦发生什么意外,难免会导致政局动荡……
此时他已日薄西山,有关储君的问题更是让他心急如焚。在是否易储的艰难选择中,他的内心已纠结多日。今日见到太子和汉王后,他便开始暗想是否真要易储。适才对着夕阳发呆时,他便有过要最后考验太子和汉王一次,好决定是否需要易储的想法。
当年先皇后在世后,每每心有烦忧时,皇帝都会找先皇后倾诉。作为皇帝的解语花,先皇后总会认真地倾听并宽慰皇帝,并努力给他相应的建议。自从先皇后离世后,皇帝便觉得越来越孤独,性子也越来越喜怒无常。直到朱云怡长大后,他才再次找到了一个能诉说心事的人。
朱云怡一直静静地听着皇帝的话,听完这些话后,她不禁觉得这些年对父亲多有误解,又觉得对这位既威严又慈祥的父亲的了解又多了几分。她怕皇帝说了这么久的话后会累,便和一旁的伏煌要了水壶,然后服侍皇帝喝了几口水。
等皇帝喝完水后,朱云怡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由牛皮纸包着的玫瑰饼,说道:“儿臣听伏公公说父皇今日胃口不佳,便想做些父皇喜欢的美食,好让您老人家开开胃。适才在煮粥之时,我又顺便做了几个玫瑰饼,想着让父皇作为点心食用。”
四十多年前的皇帝与此时日薄西山的他判若两人,那时他英姿勃发、活力四射,情窦初开之际与青梅竹马的玩伴、西宁侯的长女沐星互生好感。沐星的乳母是昆明人,平时常用玫瑰给沐星做各种美食,作为沐星自幼的玩伴,皇帝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总能得以享用这些美食,因此这些用玫瑰做做成的美食可谓他儿时的记忆。后来造化弄人,沐星与皇帝最终分道扬镳,皇帝也娶了魏国公的长女为妻,并与之相爱相扶一生。虽说婚后与先皇后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但午夜梦回之时,他也会偶尔想起情窦初开时爱上的第一个女孩,因此玫瑰宴不单是他的儿时记忆,亦是他的青涩的感情回忆。也正因为如此,一向南征北战的他才会如此钟情于这些甜食。
在樱花巷时,朱云怡曾和沐星学过地道的云南玫瑰饼的做法。从沐星那里,她也知道了父亲的往事,故而便理解了父亲对玫瑰宴念念不忘的原因。因为知道皇帝喜食以玫瑰为食材的食物,故而此次虽皇帝北征的御厨便带上了几罐沐爱荷进献的玫瑰酱。看到这些玫瑰酱后,朱云怡便用之做了几个玫瑰饼。
因为她曾和沐星学过地道的云南玫瑰饼的做法,这些玫瑰酱又是沐府千里加急从云南送到赵王府的,是真正的云南特产,因此朱云怡做出来的玫瑰饼倒也有八九分云南味道。吃了一口后,皇帝不禁赞不绝口。
再尝一口后,皇帝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欢喜地对朱云怡说道:“想到了!云怡!父皇想到了!”
“父皇,您想到什么了?”朱云怡奇道。
“父皇想到该怎么考你大哥和二哥了!”皇帝欢喜地答道:“倘若你大哥过了这次考验,朕便不再动易储之念!倘若他过不了,便只能让你二哥接替父皇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