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朱棣狗贼有何软肋呀?”黄青鸳奇道。
方忠孺饱经沧桑的脸上泛起一个神秘又得意的笑容,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成竹在胸地答道:“这些年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三兄弟间的夺嫡之争早已让朱棣焦头烂额,他虽残忍嗜杀,但对子女亦是发自心底地疼爱,这便是他最大的软肋。为师早已得知消息,说朱棣自离京后身体便每况愈下,而朱高炽的身体也不是特别好。本来因除夕夜宴挑唆朱高燧毒杀朱棣,朱高煦已无缘皇位,回到封地后也甚是消极。但为师已让那人撺掇朱高煦继续夺权,因此接下来的几个月将格外精彩。经过那人的撺掇,朱高煦已准备北上草原,以防在朱棣不测时自己不在身边。东宫在他身边的眼线不少,自然也会北上。一旦东宫北上,朱高燧也不可能闲着,到时候草原上定然热闹得很。”
听了方忠孺的话后,黄青鸳终于觉得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这些年她虽一心要报仇雪恨,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她也越加觉得报仇难如登天。直到此刻听了方忠孺的一番话后,她才喜笑颜开道:“让他们父子相争、兄弟相残,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届时即可坐收渔翁之利,师父此计甚妙!”
方忠孺得意地笑了笑,又以欣慰的语气说道:“这些年来来为师殚精竭虑、苦心经营,所幸苍天有眼,布了二十多年的大棋也可以慢慢收局了。朱棣只道他的皇位稳如泰山,却不知这些年我一直在不停地挖他根基。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二十多年虽然漫长,每次的努力虽然微不足道,但日削月割、积少成多,终是能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这些年方忠孺的苦心经营齐丘雁都看在眼里,但他也明白朱棣雄才大略、精明缜密,是个极难对付之人,他向来谨慎,便对方忠孺方忠孺道:“师父,朱棣心狠手辣,咱们不动则已,一旦动手便必得一击即中的把握,否则自伤其身。徒儿并非信不过师父,只是觉得若无绝对把握,还是不可轻举妄动。”
方忠孺向来欣赏齐丘雁的沉稳与谨慎,故而听了齐丘雁的话后,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欣慰,心想即便有朝一日自己不幸死于朝廷鹰犬之手,齐丘雁也能独当一面,这样百花杀也不至于群龙无首,以至四分五裂。他拍了拍齐丘雁的肩膀,温声说道:“这个你放心,宫里的那位自会与咱们里应外合,江南郁氏也能出上一份力,东宫、汉王府、赵王府也都有咱们的人,最重要的是为师辛苦经营了二十余年的两枚棋子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他俩的身份与孝愍皇帝息息相关,常言道打蛇打七寸,朱棣的七寸便在此处。一旦为师露出这两枚棋子,朱棣必将招架不住,届时皇子夺嫡,宫里的那位与江南郁氏又与咱们同时发难,朱棣狗贼定然招架不住。”
听了方忠孺的话后,齐丘雁便放下心来,然而想到郁万贯阴险歹毒,他又继续说道:“师父深谋远虑,徒儿自然信得过。宫里的那位受太祖和孝愍皇帝大恩,又与朱棣狗贼与不共戴天之仇,自然会全力帮助咱们。只是江南郁氏见利忘义、阴险无耻,徒儿实在信不过。为了知根知底,徒儿已私下打探过郁府的情况,原来郁万贯虽与咱们百花杀合作,但他的长子郁且镛却与东宫多有往来,东宫与汉王府夺嫡的钱财支持便有一部分来自郁且镛。他的幼子郁且痕则投靠了汉王,私下里一直为汉王鞍前马后。至于且狂兄,他虽飘然世外,不屑与郁府上下为伍,但也是赵王朱高燧的刎颈之交。如此脚踏多条船之人,徒儿实在信不过。”
然而方忠孺听后却毫不惊奇,他只是哈哈一笑,然后自信地说道:“丘雁,这些为师早已知晓。”
“您早就知道了?”齐丘雁觉得十分意外。
方忠孺点了点头,答道:“郁万贯也算当世一大枭雄,其实他何止与我有合作,与皇帝更是‘眉来眼去’已久。”
方忠孺的短短几句话让齐丘雁惊愕不已:“您……您是说郁万贯在百花杀和朝廷之间朝秦暮楚。”
方忠孺点了点头。
“那……那朱棣知道吗?”齐丘雁又问道。
“或许知道,或许也不知道!”方忠孺答道:“即便知道,朱棣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何?”齐丘雁和黄青鸳异口同声地问道。
“朱棣与郁万贯也不过相互利用,朱棣狗贼虽贵为九五之尊,但有时难免手头紧,又不能轻易打开国库,这时便需要用到郁万贯这个江南第一首富。而郁万贯虽然富甲江南,但毕竟只是有钱而已,有钱无权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时刻都处于不安全的状态,故而他也需要攀附好皇帝这棵大树。”方忠孺耐心地答道:“正是因为相互利用,朱棣又格外了解郁万贯的性情,故而即便知道他与咱们百花杀暗中联系,但只要不做出格之事便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着齐丘雁与黄青鸳一脸惊愕的样子,方忠孺又继续说道:“其实当年还在北平做藩王时,朱棣便已私下与郁万贯有来往,还得了他不少好处。而郁万贯手里也有不少朱棣的把柄,若非如此,当年黄家被灭九族,郁府焉能完好无损、丝毫不受波及。”
此言一出,齐丘雁和黄青鸳又更加惊愕了,单纯的黄青鸳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都是真的。
原来当年太祖子嗣繁盛,在太祖所有的子女中,当属懿文太子朱标与燕王朱棣最为出色。懿文太子身为长子,不但能力出众,且温良敦厚、爱护幼弟,在众兄弟中声望甚高,连一向心高气傲的燕王朱棣都对这个长兄心服口服、尊敬有加。倘若懿文太子没有早逝,朱棣不会也不敢起兵造反,只会规规矩矩地在北平当他的燕王,为他最尊敬的长兄守好边疆。谁知天妒英雄,懿文太子英年早逝,后太祖将懿文太子之子朱允炆立为皇太孙,明确表示自己百年之后由皇太孙继承大统。朱棣本就心高气傲,自然不服朱允炆,因此不免起了争夺储位之心。彼时他还是北平的藩王,手下军马粮草虽多,但手头不免有些紧,而暗中谋事又需要大量钱财,于是他便把目光转向了江南首富郁万贯,这样两人便有了合作。
虽然因为有太祖坐镇,朱棣最终并未夺得储君之位,但那些年郁万贯确实给了他不少资助。但郁万贯生性狡黠,最懂四面撒网之理,绝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因此他不单资助燕王,也资助皇太孙朱允炆。这样不管最终谁人胜利,他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后来皇太孙继位,没过多久朱棣起兵靖难。燕军与朝廷军队苦战四年,双方均花费了不少钱,期间郁万贯一直在做墙头草,也均资助了双方不少银钱。
知晓了郁万贯的这些往事后,对于他今日的种种作为,方忠孺也早已见怪不怪。毕竟朝廷势力虽然强大,但百花杀也不容小觑,况且他手里还有一张极其重要的王牌,因此投靠朝廷的同时也与百花杀多有往来。倘若百花杀没赢得了朝廷,那么最终登上皇位的无疑将是朱棣的三子之一。于是他便让长子郁且镛投靠东宫,幼子郁且痕投靠汉王府,次子郁且狂则与赵王交好,他自己则在皇帝与百花杀之间蛇鼠两端,这样最终不管是百花杀还是皇帝胜出,他的利益都不会受到损害。倘若皇帝胜利,不管太子、汉王和赵王中的谁赢得夺嫡之争,其间都少不了郁府的功劳。这样一来在皇帝、百花杀、太子、汉王与赵王的五方争夺战中,郁府在每一方都有站队,将成为那一方的功臣之一,最终从中获益无穷。
听完方忠孺的分析后,齐丘雁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郁万贯竟这般精明狡猾,同时也发自心底地钦佩于郁万贯的缜密与周全。而性子直爽的黄青鸳却没想到这些,只是不停地骂郁万贯不要脸,骂他脚踏多条船,骂他毫无礼义廉耻之心,骂他不知何为忠臣不事二主……
看着涉世未深的齐丘雁和黄青鸳,方忠孺不禁语重心长地说道:“丘雁,青鸳,你们要记住:倘若你有十个鸡蛋,千万不要把他们都放在同一个箩筐里,以免箩筐翻了便一无所有。其实人人都在权衡利弊,所谓孤注一掷不过迫不得已之下的别无所选而已。倘若还有选择,还是要以长远利益为重。你们可以说郁万贯首鼠两端、脚踏多条船,然而即便忠勇孝悌如魏国公府,当年靖难之役时不也两边押宝了吗?”
方忠孺说的魏国公府两边押宝指的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和幼子在靖难之役时各奔其主之事。当年靖难之役爆发后,燕王朱棣与建文帝朱允文势同水火。彼时魏国公徐达早已离世,他共有四个儿子,长子徐辉祖选择拥护正统,坚决地站在了建文帝一边;而幼子徐增寿则选择帮助姐夫朱棣,甚至做了朱棣在南京的内应。在方忠孺看来,魏国公府的这种行为无异于两边押宝,因此才有适才之言。
方忠孺的一番话让齐丘雁和黄青鸳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许久之后,齐丘雁才又问道:“师父,可是郁万贯明显是在利用咱们百花杀,难道您就不害怕吗?”
“被人利用也未尝不好,起码能证明你是个有用之人。倘若别人自始至终都想不起要利用你,那你便该反思自己的价值所在了。毕竟对大多数人而言,彼此相识相交的最终本质也不过相互利用而已。倘若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又有几人还愿意接近你呢?”方忠孺答道:“我自然知道郁万贯不过是在利用我,但我也不能白白被他利用。他在利用我的同时,我也在利用他。至于最终谁能更胜一筹,你便拭目以待吧。”
方忠孺的语气本来颇为深沉,说到后来时,他原本深沉的语气已转为自信。
齐丘雁知师父久经江湖,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便不会白白被郁万贯当枪使,故而也就放下心来了。
就在这时,方忠孺突然说许久未曾下棋了,想要和齐丘雁对弈一局。
于是黄青鸳急忙找来一盘棋,方忠孺与齐丘雁便在院子里下起了棋。
起初齐丘雁的白子一路高歌猛进,方忠孺的黑子被逼得节节败退。一旁的黄青鸳见此,不由得暗自为方忠孺担心。
然而快到结尾时,原本山上去已山穷水尽的黑子却迎来了柳暗花明的局面,甚至还开始了反杀。
突如其来的反杀让原本颇为得意的齐丘雁措手不及,他想再度将黑子逼入绝境,谁知此时黑子的势头却越来越猛,他已渐渐感到有些招架不住。
黑子的反杀越来越厉害,没过多久,齐丘雁便输了。
“师父棋艺高超,不曾想山重水尽了还能绝地反杀,徒儿自愧不如。”齐丘雁恭恭敬敬地对方忠孺说道。
方忠孺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棋局对齐丘雁和黄青鸳说道:“常言道人生如棋,唯有笑到最后,才算是真正的成功。一时的挫折与失败决定不了什么,只要不气馁、不放弃,便不愁没有绝地反击之时。与最终的成功相比,一时的失败根本不值一提,重要的是在重重压力下仍能心无旁骛地朝终极目标行去,最终实现目标、笑到最后。”
“徒儿明白了!”齐丘雁立马答道:“金蕊庄虽被官府攻占,百花杀虽元气大伤,但徒儿定会百折不挠。纵使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但终究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时,届时笑到最后的必将是咱们师徒。”
“孺子可教也!”方忠孺豪然一笑,说道:“郁万贯说这段时间郁且镛需在昆明调养身体,等他的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咱们便可北上了。届时万事俱备,咱们师徒也可绝地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