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丘雁早就注意到黄青鸳在厨房忙个不停,但他没想到师妹竟做了这么一大桌桃花美食。直到此刻见到这些甜点饮品,齐丘雁才恍然大悟。又听黄青鸳说话咬文咬字,与她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齐丘雁不由得想起了前几日的春日宴。
当时因为朱云怡用百花做了一桌百花宴,黄青鸳便也争锋相对地用各种早春常见的食材做了一桌春日宴。齐丘雁心想这个师妹最是争强好胜,今日做这桌桃花宴想来也是受了朱云怡的那桌玫瑰宴的刺激。
黄青鸳给齐丘雁夹了一个桃花烧麦,笑盈盈地说道:“师兄,你最爱吃糖油烧麦了,这个桃花烧麦的味道与糖油烧麦十分相似,只是擀面皮时我往里挤了一些桃花汁儿,这样乍一看也更好看些,你快尝尝。”
于是齐丘雁夹起那个桃花烧麦尝了一口,尝出是自己心爱的糖油烧麦的味道之后,他儒雅的脸上不禁泛起了一丝微笑。
见齐丘雁喜欢桃花烧麦,黄青鸳不禁喜笑颜开,于是他又给齐丘雁夹了几个桃花乳qiu(球),同时假装不经意地感慨道:“早上我到山岭里去摘桃花,看到桃花怒放的美景,不禁感慨甚多,不由得想起了那句诗: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可爱……可爱深红爱……爱浅红?”
为了树立自己饱读诗书的形象,今早黄青鸳特意背了好几句与桃花有关的诗词。她本想在不经意间把这些诗词脱口而出,好让齐丘雁刮目相看,岂知关键时刻却想不起来,最终说得结结巴巴,她脸上不禁露出尴尬之色,又在内心深处把自己骂了几十遍。
齐丘雁看出了黄青鸳的尴尬,他是个不愿接揭人尬处的暖心之人,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又发自心底地赞道:“这桃花乳qiu(球)做得真好,又好看又美味!”
听了齐丘雁的话后,黄青鸳欢喜不已,立马笑着答道:“只要师兄喜欢,我一早上的辛苦便不值一提。”
齐丘雁本想说自己不值得黄青鸳如此,然而还没等他说出口,黄青鸳又给他盛了一碟桃花缀枣泥,然后说道:“这道桃花缀枣泥也是极美味的,师兄快尝尝。《神农本草经》有言:桃花令人好颜色,枣泥又有补中益气、安中养脾之效。师兄虽是男子,但自幼便是白面书生,与寻常须眉浊物不同,若是吃了这道桃花缀枣泥,想来定会生得更加唇红齿白、儒雅清秀,连我这个女子见了都要汗颜呢。”
齐丘雁颇为哭笑不得,答道:“我乃男子,何必生得唇红齿白,岂非阴柔造作,无男儿气概?唉,可惜我自幼瘦小,直到如今看上去也还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我倒羡慕那些又高又壮的汉子,那才叫真正的男儿气概呢!”
“呸呸呸!”黄青鸳接连啐了三口,答道:“什么叫又高又壮的汉子才有男儿气概,像师兄这样便是文文弱弱的书生?须知男儿气概不在表面,并非长得又高又壮便是男儿气概。我瞧郁府的郁且镛也胖得快赶上一头猪了,但从他身上也见不到丝毫的男子气。在我看来,真正的男子气乃是发自心底的的责任与担当,是由己及人的感同身受与共情之能,并不是由外表所决定的。这些年师兄为我们‘百花杀’殚精竭虑、夙兴夜寐,且尊师重道、爱护师弟师妹,难道这还配不上男儿气概四个字吗?”
齐丘雁觉得黄青鸳说的倒也在理,不禁微微一笑,然后又问道:“师妹,你向来喜欢舞刀弄枪,最讨厌读书写字,怎的今日却大反常态,不但吟诗用赋、引经据典,还对医家之理信手拈来?”
在黄青鸳看来,齐丘雁的这些话无疑是对自己的最大肯定与夸奖,于是她立马得意洋洋地答道:“常言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师父和师兄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我若整日舞刀弄枪,大字也不识一个,岂非给师父和师兄丢脸?正因如此,我才私下里偷偷学了些诗词歌赋与医家之理。”
先前方忠孺总是告诫齐丘雁与黄青鸳要文武并重,每日均要习武彦文,以文睿智,以武强身,二者缺一不可。也正因此,齐丘雁看上去虽是个彬彬有礼、儒雅有节的书生,但拳脚功夫也较为了得。而黄青鸳自幼喜武厌文,向来不肯在诗书典籍上浪费时间。起初方忠孺还痛心不已,心想当初黄湜也算饱读诗书,黄潮和黄汐也是知文通义之人,怎的黄青鸳却如此喜武厌文?有时甚至还会愧疚不已,觉得对不起黄湜的在天之灵。后来黄青鸳年龄渐长,功夫练得越来越好,但性子也越来越冲动莽撞。此时她的性子早已养成,方忠孺也无可奈何。
因为方忠孺言传身教的缘故,齐丘雁也一直觉得人要文武并重,二者缺一不可。见一向厌恶诗书的黄青鸳突然开了窍,齐丘雁不禁甚是欢喜,于是他先是把黄青鸳夸赞了一番,接着又和她讲了一大堆要文武并重的道理。
这次黄青鸳不但没有反感,反而听得极其认真。齐丘雁还以为经过一系列变故后,黄青鸳终于长大懂事了,内心不禁甚是欣慰。
得到齐丘雁的肯定与赞赏后,黄青鸳心中甚是高兴,于是她又给齐丘雁舀了一小碗小米桃花粥,然后笑着说道:“师兄,这小米桃花粥亦别有一番风味,你快尝尝。”
齐丘雁注意到黄青鸳一直在给自己夹菜,她自己却始终未曾尝上一口,便温柔地对她说道:“师妹,你辛辛苦苦忙了一大早上,此刻好不容易可以尽享美味,就不必再管我了。这些甜点均十分可口,你也快尝尝吧。”
见师兄心中挂念这自己,黄青鸳感动不已,于是她也给自己舀了一小碗银耳桃花胶,幸福地答道:“我理会得!”
若是换作平时,她也不会在意银耳的美容之效。然而此时心底有了心心念念的人后,她忽然也开始重视起了自己的容貌,巴不得这碗银耳桃花胶能立竿见影,下肚后立马让自己肤色白皙、吹弹可破,便如朱云怡那般,却不知朱云怡每日都在保养,寒来暑往从不间断,方能有那般如盐似雪的好肌肤。
黄青鸳好似怕齐丘雁吃不饱一样,又给他夹了个桃花丸子。等齐丘雁吃了桃花丸子后,她又给了他一杯桃花凉虾,同时笑着说道:“吃了这么多甜点不免会腻,师兄快喝点桃花凉虾解腻吧。”
因为黄青鸳一直在照顾自己,齐丘雁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给黄青鸳递了一杯桃花蜜水,说道:“师妹,你也尝尝,别总是忙着照顾我。”
见几片花瓣漂浮在蜜水之上,黄青鸳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了,只听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幽幽地说道:“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听黄青鸳吟咏此句,齐丘雁心里早已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便认真地答道:“正是山花绚烂、桃之夭夭之时,师妹何出此言?”
黄青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答道:“唉,我只是看到杯里的蜜水和花瓣,不禁心生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之感,故而才感慨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听了黄青鸳的话后,齐丘雁再次哭笑不得。他当然明白黄青鸳是想借机暗示自己,然而自己与她从未相恋,自然从未辜负于她,如此何来“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之说?她有意显得自己博学多识,然而终是一知半解,以至于闹出这样的笑话。
然而黄青鸳虽然对“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一知半解,但齐丘雁也再次意识到了她对自己那热烈而又孤注一掷的感情。可惜情字弄人,黄青鸳痴恋齐丘雁,齐丘雁却把整颗心都交给了朱云怡,即使朱云怡并不爱他。想到当初朱云怡拒绝自己时说的话,齐丘雁也觉得倘若不爱一个人便不该吊着她的胃口,及早拒绝或许残忍,但恰恰也是对她的尊重与负责,同时也是对自己的负责。
正当齐丘雁准备出言拒绝黄青鸳,告诉她自己无才无能、常人一个,多谢她于茫茫人海中选择钟意自己。可惜自己内心已另有所属,不能接受心里同时住着两个人,这样既不负责也不道德。自己欣赏朱云怡便如她欣赏自己一样,希望她能今早忘了平庸的自己,去寻找那个真正属于她的对的人。然而齐丘雁还没说出口,黄青鸳便又夹着桃花糕说道:“桃花入馔,不禁让我想到了一句古老的诗,师兄可否愿意一听?”
见黄青鸳有话要说,齐丘雁只好暂时憋住心中的话,然后说道:“师妹你说,师兄洗耳恭听!”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黄青鸳款款吟道:“桃之夭夭,其ye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黄青鸳所吟之诗乃是《诗经》中的《桃夭》,该诗以桃花起兴,又以桃花碧玉出嫁的美人,是一首为新娘所写的赞歌。黄青鸳对齐丘雁吟诵此诗,想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今日邀齐丘雁共品桃花宴的意思也再明白不过。
也正因此,齐丘雁才愈加觉得非常有必要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清清楚楚地告诉黄青鸳。然而正当他准备开口时,方忠孺的突然到来却又一次打乱了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