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饼、玫瑰卷酥、玫瑰奶冻、玫瑰粉饺、玫瑰衬桃胶、玫瑰八宝粽、栗蓉玫瑰糍、玫瑰点豆腐都是甜点,品尝甜点自然不能缺少喝的,故而朱云怡又用玫瑰、甜酒、白糖和蜂蜜调了几杯玫瑰甜酒饮。岂知等朱云怡把这些甜点和饮品搬上桌时,沐星却拿出了一壶玫瑰酒,说这壶玫瑰酒是她去年立春那日采摘玫瑰酿造的,如今正适合品饮。
“早知前辈酿了玫瑰酒,云怡便不做这玫瑰甜酒饮了。”朱云怡笑道。
木樱也笑着答道:“非也!你的玫瑰甜酒饮里虽然加了醪糟,但毕竟以甜味为主,酒味儿教淡。这玫瑰酒经过一年发酵,早已格外香醇,二者的酒味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同时又各有一番滋味,适合搭配不同的甜点。比如说这玫瑰饼和玫瑰卷酥较为粗脆可口,同时吃多了也难免油腻,恰好可用玫瑰甜酒饮来解腻;栗蓉糯米糍和玫瑰点豆腐的口味以清淡为主,则可用玫瑰酒来增加醇厚之感。”
朱云怡和郁且狂没想到沐星对饮食之道竟也有这般独到的见解,心中也越来越敬重这个虽然表面暴戾、个骨子里却多才多艺、品味独特的老人。三人把这些甜点和玫瑰酒、玫瑰甜酒饮搬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在樱花树下品尝起了美食。风雅的朱云怡还特意用一个甜白釉花口瓶插了几朵玫瑰,并把这瓶插花也搬到了院子里,如此便可对着玫瑰花儿品尝玫瑰甜点,可谓风雅至极。
这个甜白釉花口瓶是朱云怡在房中发现的,她想玫瑰花色艳丽,若是插在温润如玉的白瓷瓶里,花儿红而瓶儿白,二者一张扬一内敛,截然相反的色彩对比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可以说是极具美感的搭配。因此在房里看到这个甜白釉花口瓶后,朱云怡便和沐星借了这个瓷瓶。
虽然红花白瓶让人心情格外舒畅愉悦,但那个甜白釉花口瓶却总是让朱云怡浮想联翩,因为除了这个花口瓶,她还在房里看到了好几件甜白釉瓷器。甜白釉瓷产自景德镇官窑,她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昆明竟然也能看到如此多的甜白釉瓷。而每每看到甜白釉瓷时,她又总会想到皇帝,因为皇帝偏爱洁苏莹然的甜白釉瓷,乾清宫的书房里便有不少皇帝收藏的甜白釉瓷器,因此每每看到甜白釉瓷时,朱云怡便不自觉地想起了父亲。
三人在院子里坐定后,朱云怡便先给沐星夹了一块玫瑰点豆腐,以示对长辈的尊重。
“甜杏仁搭配玫瑰,最是美容养颜,前辈尝尝。”朱云怡笑道。
沐星也朝朱云怡笑了笑,然后又叹道:“我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妪,养不养颜于我而言也不重要了。况且女为……唉……无所谓了。”
沐星虽然红颜已老、青春不再,但透过饱经沧桑的外表,朱云怡和郁且狂还是能看出她年轻时候也是个容貌姣丽的女子。郁且狂怕她伤感,急忙给她盛了一碗玫瑰衬桃胶,同时笑着说道:“人言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星姨风华绝代,倘若再尝点美容养颜的甜品,只怕要让世间无数风姿绰约的青年女子无地自容了。”
沐星微微一笑,温柔地对郁且狂说道:“好孩子,多谢你愿意安慰星姨。”然后又叹道:“只是如今憔悴,风鬟霜鬓,即便再怎么无惧时光,有时却也不得不向匆匆岁月低头。”
见沐星颇为伤感,朱云怡便起身回了房间。没过多久,她又回到了院中,只见她左手拿着一个豆青小瓷瓶,右手则拿着一个钧红小瓷罐。
来到院中后,朱云怡先是把左手拿着的豆青小瓷瓶递给了沐星,同时还对沐星说道:“前辈,这个瓶里装的是一种可以活血润肤、泽颜除皱的药水,名曰三花除皱液,是我用桃花、荷花和芙蓉花制成的养颜圣水。桃花悦泽人面、令人好颜色,荷花益色驻颜、润肤美白,芙蓉花消肿排脓、清热解毒,都是美容养颜的不错选择。我于立春之日取桃花,夏至之日取荷花,秋分之日取芙蓉,再于冬至之日取清洁雪水,用冬至的雪水煎立春的桃花、夏至的荷花和秋分的芙蓉煨汤,故而名曰三花除皱液,每日清晨都以该液清洁面部,长此以往不但滋润肌肤,而且平滑去皱,在京城时我也常推荐母妃和大嫂用这三花除皱液祛除皱纹。即便白丝与红颜,相去咫尺间,咱们也要爱惜自己的容颜。既然时光匆匆,便用自己的努力对抗光阴的无情吧。”
听了朱云怡的描述后,沐星也明白这三花除皱液制作不易,但她也知道朱云怡是真性情之人,故而还是接下了那个豆青小瓷瓶,还郑重地向朱云怡表达了她的谢意。
当木樱还在感谢朱云怡时,朱云怡又把右手里的那个钧红小瓷罐递给了沐星。原来这个瓷罐里装的也是她的养颜之物,是她用来悦泽脸色、润肤美容的杨太真红玉膏。杨太真即唐玄宗宠妃杨玉环,当年杨玉环之所以能够“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离不开她姣好的面容,而她之所以能常日保持肌肤胜雪、白里透红的状态,又离不开杨太真红玉膏。制作当年杨太真使用的红玉膏时,需先将杏仁磨成粉,然后与滑石粉和轻粉等比例混合在一起,再往里加入少许冰片与麝香,最后上锅蒸即可。蒸好后将之阴干,阴干后放入瓷罐中保存。每日洁面后取两勺于碗中,加蛋清与蜂蜜调为膏状后敷面,长此以往可令肌肤胜雪、面如红玉。
杏仁有滋润肌肤、润肠通便,轻粉收湿止痒、祛腐攻毒,滑石粉祛湿敛疮、疏利毛孔,冰片清香宣散、开窍醒目,麝香活血通经、消肿止痛,都是极好的美容之物。但因轻粉有毒,故而朱云怡在制作红玉膏时便未用轻粉,而是以生肌活血、除湿排脓的白芷来替代。
把杨太真红玉膏给沐星后,朱云怡又笑着说道:“当年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后宫粉黛无颜色,能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虽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但多少也有这杨太真红玉膏的功劳。前辈本就生得靡颜腻理,若是再用这红玉膏护理养颜,只怕且狂要说您是我姐姐了。”
沐星也知道朱云怡不过是在安慰自己而已,但世间有哪个女子不希望长春常驻,因此朱云怡的一番话说得木樱甚是开心,正当她准备感谢朱云怡时,一个中年男子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到中年男子后,沐星便问道:“永镇,你怎么来了?”
恭恭敬敬地给沐星行了个礼后,男子说道:“启禀郡主,王爷有要事要与郡主商议,特命小的来樱花巷请郡主回府。”
原来那个中年男子是沐府的下人,名为永镇。沐星知道若非要事,沐晟也不会派永镇来找自己,她虽有心同郁且狂和朱云怡品尝玫瑰甜点,但终究放心不下沐府,便跟着永镇回去了。
见沐晟有事要与沐星商议,郁且狂和朱云怡便没挽留沐星。等她走后,两人也开始享受起来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
此时微风不断地从浩渺的滇池吹来,每逢轻风拂动樱花树,小院里便开始落英缤纷。朱云怡坐在樱花树下,原本如盐似雪的肌肤被云南毒辣的太阳照得有些微微发红,使得本就螓首蛾眉的她更多了几分动人之姿、醉人之色。
看着眼前楚楚动人的朱云怡,郁且狂不禁有些呆了。傻傻地笑了笑后,他从石桌上的甜白釉花口瓶中取出了一枝玫瑰,然后将其插在了朱云怡的发髻之上。
李白诗曰名花倾国两相欢,当年倾国倾城的杨贵妃与国色天香的牡丹相得益彰,此刻郁且狂却觉得朱云怡比娇艳欲滴的玫瑰还要动人,所谓人比花娇不过如此。想到这里,他便笑道:“古人言何以结相于?金箔画搔头。我今日未曾准备发簪,只得暂时以玫瑰为簪,以表心意,正是折得玫瑰花一朵,凭君簪向凤凰钗。”
魏晋时期的《定情诗》有言:何以结相于?金箔画搔头。意为用何物表达我们的交好之意呢?不如用金箔装饰的搔头。搔头即是发簪,据说当年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曾取下头上的玉簪搔头,故而后人也把玉簪叫做搔头。同时发簪也是正妻的象征,周朝时宣王荒疏国政,其妻姜后便脱去发簪跪在宫中,以示自己未尽正妻规劝丈夫之责,以此警醒丈夫以国事为重。自姜后脱簪请罪后,发簪也就成了正妻身份与责任的象征。郁且狂以玫瑰花为凤凰钗,而两股簪子交叉组合即为钗,故而郁且狂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常言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既然郁且狂已送朱云怡“凤凰钗”,朱云怡自然不能不礼尚往来。于是她摘下了腰间的香囊,然后将之系在郁且狂的腰带上,同时还红着脸说道:“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郁且狂低头看了看,只见朱云怡在自己的腰间系了个由蜀锦制成的香囊。香囊虽然系在腰间,但香味却格外浓烈。
“里面装的是玫瑰、栀子、玉兰、缅桂等干花,以及檀香、沉香的香料,此外还添了一味薄荷与茶粉,戴在身上最是清香不过。”朱云怡说道。
当郁且狂紧紧攥着腰间的香囊,反复回味着其中倾注的情义时,朱云怡却撇嘴说道:“可惜我当年不肯用心学女红,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女红是束缚女孩子的枷锁,认为女孩子若是一心专注于女红,便成了所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不论母妃怎么好说歹说,始终不肯在女红上多费心思。如今方知自己那时多么无知,有些男子确实想用女红束缚女子,但只要心灵无拘无束,一颗小小的绣花针又岂能锁住我的内心。等我回bei京后定要好好和二嫂学刺绣,待得学好刺绣后再亲手在这个香囊上绣上一朵玫瑰。一针一线皆是心意,这样的礼物才有意义呢。”
听了朱云怡的话后,郁且狂不禁心里一暖。他明白当对方愿意为你改变时,便说明对方心里已满满当当装了一个你。此刻良辰美景,佳人在侧,大好时光岂可辜负?于是郁且狂拿起沐星酿的那壶玫瑰酒,准备与朱云怡对酌一杯。
刚拔下壶塞,两人便闻到了一阵甘甜醇冽的酒香,馋得郁且狂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郁且狂先给朱云怡倒了一杯,然后才把自己的酒盅斟满,最后举起酒盅,半醉半醒地对朱云怡说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朱云怡也举起了酒盅,应道:“知子之好之,香囊以报之。”
先秦《女曰鸡鸣》诗云: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所谓“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即是说知你爱我是真情,古送杂佩表同心。因朱云怡刚送了郁且狂香囊,故而应和时便把“杂佩以报之”改成了“香囊以报之”。
两人相视一笑,均举起了酒盅,准备在浓浓情谊的包裹下喝下最甘甜香醇的玫瑰酒。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日大口渴,小老儿路过贵府,不知可否进来讨口水喝?”
苍老的声音把郁且狂和朱云怡拉回了现实,两人并未抱怨二人世界被打断,而是均起身到门口迎接那个讨水喝的人。
讨水者是个头发花白、佝偻驼背的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脚踏一双破烂的草鞋,看打扮是个渔夫。郁且狂和朱云怡以为老者是海晏村的村民,便将其请进了院里。
来到院里后,朱云怡便去厨房给老者打水。谁知闻到玫瑰酒的香味后,老者却嫌弃起了寡淡无味的白水,偏要喝甘醇芳香的玫瑰酒。
老者的行为虽然唐突,但想到他年事已高,郁且狂和朱云怡便没和他计较,郁且狂还给他倒了满满一盅玫瑰酒。
拿起酒盅闻了闻酒香后,老者的神情变得极为享受。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廊前挂着一个鸟笼,笼里养着一只八哥,便笑着说道:“想来这只八哥这辈子也没喝过这么甘甜醇厚的好酒,今日小老儿大发善心,让你也尝尝这玉露琼浆。”
还没等朱云怡和郁且狂反应过来,老者便端起酒盅来到廊下,然后把酒盅里的美酒都倒进了鸟笼里供鸟喝水的水罐里。
见老者如此无礼,倒像是在戏弄自己,郁且狂不禁有些生气。正当他准备上前找老者理论时,鸟笼里的八哥却从栖杠上掉了下来,没过多久便升直了双腿,显然已经死了。
这时郁且狂才反应过来八哥适才喝了老者倒进水罐里的玫瑰酒,同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出一个可怕的结论:玫瑰酒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