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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在下沐俨,久闻公主大名。今日得见真人,方知何为百闻不如一见。”沐俨先上前和朱云怡打了个招呼。

朱云怡只是还了个礼,然后便来到了郁且狂身边,又故意表现出与郁且狂很亲昵的样子。

见朱云怡和郁且狂如此亲昵,沐俨的心不禁有些绞痛。

朱云怡心地善良,此番并非有意要伤害沐俨,只是她心里清楚父皇母妃和哥哥嫂嫂们都有撮合自己和沐俨之意,而看适才沐俨的反应,似乎他也对自己有意,然而自己此刻已有心上人,她不愿再吊着沐俨的胃口,故而才故意与郁且狂举止亲昵,以借此告诉沐俨自己已心有所属。

一旁的木樱也看出了郁、沐、朱三人的尴尬关系,朱云怡貌若天仙、多才多艺、博学多识,试问世间有多少男儿会不为之倾倒?对于郁且狂和沐俨对朱云怡的迷恋,木樱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他们都是她的侄儿,她与黄汐情同姐妹,对郁且狂的情与爱一点也不比对沐俨少。见两个侄儿都痴迷朱云怡,木樱不禁觉得又是好笑又是为难,于是她只好对沐俨说道:“俨儿,府中事忙,你先回去吧。”说着她又指了指方忠孺师徒:“至于他们几人,便说是姑姑要了。届时你父亲若是问你要人,便只管拿出姑姑的名头来推脱便可。”

沐俨知道父亲向来敬重姑姑,况且沐昕和郁且狂也会保护方忠孺师徒,因此想要把他们带回沐府可谓希望渺茫,故而便决定先返回沐府。只是他舍不得郁且狂和朱云怡,便彬彬有礼地对两人说道:“郁兄、公主,滇池边虽然风光秀丽,但春日风大,云南的太阳又十分毒辣,不如两位随在下到府中小坐片刻,也好让在下稍尽地主之谊。”

郁且狂与沐俨一见如故,自然愿意到沐府与之把酒言欢,然而他也知道沐府人多眼杂,朱云怡此番乃是为了《洪武政略》而来,想来不愿到沐府抛头露面,故而便决定婉拒沐俨。

他还没开口,朱云怡便先说话了,婉拒了沐俨的邀请。

见朱云怡拒绝,沐俨英气俊朗的脸上闪现出一丝落寞,但很快他便笑着说道:“既是如此,在下便先告辞了。哪日郁兄公主得空,还请大驾光临,到敝府小坐片刻。”

说完话后,沐俨便给众人行了个礼,然后带着手下乘船离开了。

等沐俨走后,木樱便板起脸斥责一旁的沐昕:“胡闹!沐晟乃沐府之主,俨儿外出办事,自然都是奉了他父亲之命,你岂可公然阻挠?难道兄长和一家之主在你眼中便毫无分量吗?若是让外人知道,岂非笑我沐府兄弟参商?”她的语气格外眼里,但严厉中又夹杂着关爱和教导。

沐昕急忙答道:“并非我有意不敬兄长,更不敢有辱沐府声明,相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沐府着想。”

木樱疑惑地看着沐昕,想听听他的解释。

沐昕先是把方忠孺师徒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木樱,并说皇帝当年诛方、黄、齐三族的行为太过血腥,世人嘴上虽然不说,但心中自然都有想法。而方忠孺、齐丘雁和黄青鸳侥幸存活于世,也算给方、齐、黄三族留个个后,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他们创办了“百花杀”,以金蕊庄为根据地反抗朝廷,但蚍蜉难撼大树,归根结底不过小打小闹而已。沐府世世代代为大明镇守西南,自然要忠于朝廷,同时也要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倘若因为锦衣卫的一道密令便对方、齐、黄三人赶尽杀绝,那方、齐、黄三族便将后继无人。皇帝乃是天子,没有多少人敢对他指手画脚,届时世人只会说是沐府把方、齐、黄三族赶尽杀绝,而不会看沐府其实是奉了皇帝之命,不过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既然最终背锅的还是沐府,那何不防患于未然,让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呢?

沉吟良久后,木樱觉得沐昕的话倒也有道理。皇帝得位不正,又对方、齐、黄三族大肆屠戮,世人都看在眼里,不过敢怒不敢言而已。沐府想要世代传承,必须格外重视自己的名声。想到这里后,木樱便转怒为喜,不停地夸赞沐昕识大体,还说自己会找个时间去沐府和沐晟好好谈谈,让他只管表面上应付皇帝,实际上还是要以沐府名声为重。

说完这些后,木樱便放了方忠孺师徒,还叮嘱他们日后要小心行事,切勿轻易暴露踪迹。

向木樱、沐昕和郁且狂表达了谢意后,方忠孺便带着齐丘雁和黄青鸳离开了,临走之前黄青鸳恨恨地骂道:“除夕年夜之耻,本姑娘没齿难忘,日后定让朱棣狗贼百倍奉还……”

等方忠孺师徒离开后,沐昕便说自己还有事儿要忙,便也带着手下离开了。

等众人离开后,郁且狂终于向木樱询问起了困扰了他许久的疑惑:“星姨,您……您是沐俨兄弟的姑姑,沐昕驸马又称您为‘姐姐’……那……您……您是……”

看着郁且狂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木樱神色自若地答道:“不错!便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确实姓沐,但此‘沐’非彼木,我本名为‘星’,并非‘樱’。所谓‘木樱’,不过是我的化名而已。因我这些年住在樱花巷,又是沐氏儿女,故而便给自己起了一个‘木樱’的假名。我的真名乃是‘沐星’,本号‘如星居士’,那个‘林中婴孩’也不过是我到樱花巷之后才重新给自己取的号。”

听了“木樱”的话后,朱云怡和郁且狂都觉得十分震惊。郁且狂震惊的是“木樱”的身份果然如自己所想,原来这位十分疼爱自己的长者不是普通老妪木樱,而是云南沐府的郡主沐星。而朱云怡震惊的则是沐星便是那个如星居士,想到父皇书房里的挂画,朱云怡不禁陷入了万千思绪之中……

“我乃先父沐英公长女,沐昕、沐晨和沐晟都是我兄弟,沐俨乃我侄儿。”沐星继续说道:“世人只道黔宁王长女早已离开人世,却不知我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当年我本生活在南京,后来伤心之下远走云南。那时先父奉命镇守云南,偏我心灰意冷,不想在王府抛头露面。刚好沐晨奉命隐居樱花巷,我便化名‘木樱’,到樱花巷隐姓埋名。按理说‘木樱’与‘沐英’同音,身为人女,本该避先父讳。可我认为真正的尊敬和孝顺都是发自心底的,不在这些表面功夫上。况且我不愿让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世人都知道我是沐英的女儿,但无人敢想沐英之女竟然化名木樱。也正因此,才有了现在在你们眼前的‘林中婴孩’木樱,至于那个‘如星居士’沐星,则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说到最后时,朱云怡和郁且狂都看出了沐星眼底的落寞。

“怪不得您让我喊您星姨,原来您便是黔宁王的长女。”郁且狂说道。

沐星惨然一笑,答道:“我说过沐星早已死了,如今活着的乃是木樱。之所以让你喊我星姨,乃是因为当年我与你母亲同在闺中时,曾约定来日生下孩子后要做最疼爱彼此孩子的姨娘。那时你母亲说他日若是有了孩子,她的孩子要喊我星姨,我的……我的孩子则唤她汐姨。如今你母亲虽然走了,但我还是不能食言,即便内心再怎么不愿面对过往,你还是得按约定喊我星姨。”

听了沐星的话后,郁且狂十分感动,眼眶也不禁湿润了起来,于是对沐星说道:“有友如此,先妣若是地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沐星叹了口气,红着眼眶答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转眼已是半个甲子,时光啊,怎能如此无情。”

黄汐逝世已有三十余年,自然早已“泉下泥销骨”,而沐星虽然活在人间,却早已满头华发,像极了白居易诗中的“我寄人间雪满头”。看着眼前饱经沧桑的沐星,朱云怡和郁且狂不由得感慨万千。

“有年元宵月夜,孝慈高皇后带领后宫妃嫔亲自动手做汤圆,并在后宫设宴款待百官家眷。当时你舅舅黄子澄的职位虽然不高,但姐妹都收到了孝慈高皇后的邀请。正是在那次元宵宫宴上,我认识了你母亲。那时我俩还不到十岁,自此之后,我们便成了无话不说的至交好友。说来也真奇怪,你母亲和我虽然一静一动、一文一武,性子截然相反,但依旧是无话不说的好友。”木樱继续说道:“你姨母敬妃黄潮人也很不错,但我和她就没有同你母亲那般要好。后来她入宫为妃,在洪武晚年宠冠六宫,我们之间便更加生疏了。然而你母亲却不一样,即使她没有听我的话,我们也因为她嫁到郁府而大吵了一架,但彼此之间的感情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星姨,您当初为何竭力反对先妣和家父的婚事?可是因为家父乃是商人,大明重农抑商,您认为商人地位卑贱,家父迎娶先妣乃是高攀?”此番疑惑早已困扰郁且狂许久,直到此刻得知沐星的真实身份后,他才问了出来。

沐星白了郁且狂一眼,骂道:“老贼确实是高攀,但并非因为他是商人。你也是商人之子,难道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吗?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世人都说商人卑贱,可我偏不这样认为。倘若老贼德行高尚,我自然不会反对。可是那狗贼阴险狡诈、卑鄙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莫逆之交向这样的人托付终生,让我如何能够心安?况且狗贼早有正室,你母亲乃是做妾,那不叫迎娶,而是纳妾。我沐星的朋友岂可做他人之妾?更何况男女皆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要从一而终?正是因为不同意你母亲到郁府为妾,我才同她吵了一架。”

当时礼教盛行,男尊女卑观念深入人心,因此沐星的这番话可谓惊世骇俗。但郁且狂和朱云怡都是清醒之人,因此都十分赞同沐星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郁府虽然富甲江南,但黄汐前辈毕竟出身中鸣笛之家,以她的身份,自然可以嫁得更好的人家,不知她为何选择到郁府为妾?”朱云怡也向沐星询问起了心中的疑惑:“难道是有何难言之隐?”

听了朱云怡的疑问后,沐星立马又变得愤怒起来,口中不停地骂着郁万贯,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骂得口干舌燥之后,她的心情才略微平复了些,然后又继续说起了往事。

原来当年黄汐到郁府为妾也是无奈之举。当年一日午后,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黄汐闺中无聊,便约沐星到雨花楼喝酒观雨。当时沐星正在家中苦练枪法,听了黄汐的建议后,心想江南烟雨极具诗情画意,况且雨花楼位于秦淮河畔,在雨花楼观看江南烟雨,秦淮河的美景便可尽收眼底,故而便应了黄汐的邀请。

来到秦淮河后,两人特意找了一个视野极佳的靠窗位置。当时并非店里的寻常伙计招待他们,而是老板也就是言珸珠的父亲亲自招待,又亲自下厨为她们做菜。沐星和黄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未以真实身份示人。但见老板如此热情,都只是想或许老板是看自己衣着华贵,故而才格外热情,因此也都没有太过在意老板的过分热情。

没过多久,言父便为两人做了一大桌子佳肴,都是地道的金陵菜,如盐水鸭、松鼠鱼、豆腐脑、酒凝金腿、碧波素鱼圆、清炖狮子头、芦蒿炒香干等。

金陵菜讲究七滋七味,七滋乃鲜、烂、酥、嫩、脆、浓、肥,七味则是酸、甜、苦、辣、咸、香、臭。因酸而不涩、苦而清香、辣而不烈、脆而不生、肥而不腻、淡而不薄的独特口感在苏菜中分量极重。而言父的厨艺又十分高超,因此黄汐和沐星都吃得十分开心。看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江南景色,品尝着言父烹饪的一桌美食,两人都感到心情格外畅快。

然而就在快要酒足饭饱时,沐星突然感到有些头晕,只想立刻昏睡过去。她的内心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她又注意到坐在自己对面的黄汐昏昏沉沉地趴在了桌上,没过多久便人事不知了……

沐星心想定是老板在饭菜里下了迷药,虽然心里清楚不能坐以待毙,但她只觉得双眼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不自觉地闭上了……

PS: 历史上并无沐星、沐晨这两个人物的存在,小说因为情节需要,虚拟了两个人物。不符历史之处,还请各位看官见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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