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的夜被冻成一块墨玉。
北国冰原的寒风卷着碎雪，在朱红宫墙上刮出细碎的声响。三日前的大雪尚未化尽，街道石板缝里嵌着冰棱，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某种濒临碎裂的谶语。
作为大俞帝国的都城，纵使冬夜苦寒，朱雀大街依旧灯火如昼，琉璃灯盏在风雪中晃出暖晕，映着往来行人裘衣上的霜花——卖糖炒栗子的老翁守着铜炉，热气混着焦香漫过结霜的胡茬；梳双鬟的丫鬟捧着食盒小跑，绣花的棉鞋在冰面上打滑，惊起檐角冰锥坠落的脆响。
与街市喧嚣隔着三道宫墙的玉鸢宫，却静得像口深井。若是要找一个形容词来描述的话，那应该是冷清，若是说得过火一点的话，那便是有些肃杀，甚至还有着一些阴森。
斑驳的朱红宫墙剥落着岁月，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坯，如同老人皲裂的皮肤。檐角蹲兽覆着厚雪，琉璃瓦在残月底下泛着冷光，整座宫殿像艘搁浅在雪海的古船。大俞帝国传国已近百年，在北域灵原这片王朝更迭如草木枯荣的土地上，已是罕见的长寿基业。
大俞王朝的第四代君主俞钊，正负手立在玉鸢宫的丹墀下，玄色长袍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内里月白的衬里——那是皇后蓝公莲亲手绣的云纹，针脚细密得像今夜的雪。那一双看透世事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殿内所发生的一切。
正在这时，殿内突然爆出一声尖叫，像冰裂般划破沉寂。
俞钊猛地转身，方才还带着儒雅的眉眼瞬间绷紧，指节捏得泛白。他身后的丹墀积雪上，留着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深的是他方才焦灼踱步的痕迹，浅的则已被新雪覆盖，如同被时光掩埋的心事。这位年近四十的帝王，剑王大成的修为让他本该气定神闲，此刻却连鬓角的发丝都在微颤——半个时辰前，皇后苏公莲在偏殿为即将出生的四皇子选取襁褓样式时遇刺，刺客用的是淬了天蛇果毒的匕首。此物乃是剧毒！
“陛下，刺客已伏诛！”
黑影如狸猫般落地，劲装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沫。郑卓单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右手虎口有道新鲜的血痕。他是俞钊亲卫营的统领，自幼跟在帝王身边，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方才擒杀刺客时，那亡命之徒咬破口中毒包的瞬间，郑卓分明看见俞钊眼中掠过的血色。
俞钊没有应声，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偶尔有黑影闪过，伴随着内侍压抑的抽气声。殿内飘出浓重的药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像根细针反复扎着他的神经。“天蛇果......”俞钊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北域最歹毒的毒草，碰着皮肉就能让剑尊修为的武者经脉寸断......”他猛地攥紧拳头，龙袍袖口的金线绣纹被捏得扭曲。
“东宫娘娘驾到——”
尖锐的通传声刺破夜空，惊起檐角宿鸟。俞钊皱眉，看着那群前呼后拥的人影穿过月洞门。为首的美妇身着绯红宫装，斗篷上缀着的雪白狐裘在风雪中晃荡，正是东宫娘娘林芝兰。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捧着暖炉，却走得气喘吁吁，发间金步摇上的珍珠随着步伐轻颤，映着她脸上恰到好处的惊惶。
“陛下。”林芝兰盈盈下拜，裙摆扫过丹墀积雪，露出裙角绣着的金线缠枝莲，“听闻姐姐遇刺，芝兰心急如焚，特来探望。”她抬起头时，眼尾的胭脂被风雪晕染开，显得楚楚可怜，唯有眼角深处一闪而过的光亮，倒是显得她有些言不由衷了。
俞钊淡淡“嗯”了声，目光并未从殿门移开。他看见林芝兰袖口露出的玉扳指——那是她兄长，南营关守将林逸送的，羊脂玉的成色极佳，据说还是从西域商队截获的贡品。
“这群天宁教的反贼越发猖獗了！”林芝兰忽然提高声音，美眸圆睁，“臣妾请陛下下令，让兄长率南营关铁骑踏平他们的老巢！”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鸾凤佩，那是三年前俞钊亲赐的，与苏公莲的是一对。
俞钊终于转头看她：“林逸将军镇守南境，关乎帝国安危，岂能为一群跳梁小丑轻动？”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有这份心就好，夜深了，先回去吧。”
林芝兰脸上的血色褪了褪，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意：“是，陛下也请保重龙体。”她转身时，斗篷下摆扫过俞钊的靴尖，带起一片雪沫。
当林志兰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之后，郑卓倒是引着一位老者来到了俞澈身前。那老者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是大俞唯一的二品医师，袍角还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俞钊快步上前，竟不顾帝王之尊，一把攥住葛云的手，那双手常年握剑，此刻却抖得厉害：“先生，公莲她......”
葛云叹了口气，松开被俞钊攥得发麻的手，从药箱里取出个玉瓶：“陛下请看。”瓶口倒出的粉末呈暗紫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这是从皇后伤口刮下的毒粉，确是天蛇果提炼。此毒遇血封喉，寻常解法只会让毒性蔓延更快。”
殿内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是接生嬷嬷的声音。俞钊猛地转身，只见老嬷嬷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满头银发散乱，衣襟上全是血：“皇上！皇后娘娘血崩了！”
“公莲！”俞钊踉跄着向前，却被葛云一把拉住。老医师的眼神沉痛：“陛下息怒！此刻唯有老夫施针逼毒，只是……”他顿了顿，看着俞钊充血的双眼，“皇后即将临盆，施针恐伤胎气，若毒不能在三炷香内逼出……”
俞钊猛地跪倒在雪地里，玄色衣袍沾满雪水：“先生！求您一定要保住公莲！朕可以不要皇子，只要她活着！”这位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帝王，此刻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葛云急忙搀扶，却感觉他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殿门再次紧闭，铜锁落下的声音像重锤敲在俞钊心上。葛云自持医者父母心，又是被俞钊如此看重，自然是有着豁出性命的打算。只是，能够逆天改命，就要看造化了。
俞钊靠着廊柱滑坐下去，龙袍下摆浸在融雪里，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郑卓想上前，却被他挥手制止。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鬓角竟似添了几根银丝。
“公莲姐最喜欢雪天了，这场雪她看了心情一定会好的。”
清脆的女声像颗石子投入寒潭。俞钊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宫墙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从那夜行衣的磨损来看，这女子倒仿佛将这皇宫内苑视作玩趣之地。
“胡闹！”俞钊虽有些气，但随即就又是叹了口气，“西宫娘娘穿成这样在宫里乱跑，成何体统。”
郑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走了，因此这女子的举止自然是有些肆无忌惮的。若是郑卓在这里，怕是会惊掉下巴，这位乃是大俞帝国丞相冯岚之女，俞钊的西宫娘娘——冯筱。
冯筱吐了吐舌头，从腰间掏出件宫装套上，动作麻利得像个惯犯：“陛下就别装正经了，方才是谁在这儿跟葛先生哭鼻子来着？”她忽地从手中拿出了一枚符箓，“看，我早就给公莲姐算过命了，她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俞钊接过了冯筱递来的符箓，借着月光细看，却见杏黄色的符箓上画着些稀奇古怪的符文，倒是隐约能看出一个吉字，或者这是他的期盼所致。
“希望如此吧......”他低声念着，紧接着眼神当中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希冀又是重新归于黯淡。
冯筱看着眼前的俞钊，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尝尝？我让小厨房做的梅花酥，公莲姐平时最爱吃的。”她说话间，目光落在俞钊微微有些颤抖的唇上，忽然收起玩笑神色，“放心吧，葛老头虽然啰嗦，医术还是靠谱的。当年我中了蛇毒，还不是他给救回来的？”
俞钊接过梅花酥，却没吃，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糕点的温热透过油纸传来，让他僵硬的手指稍稍回暖。他看着冯筱，这个丞相之女，明明该是金枝玉叶，却偏偏喜欢穿夜行衣在宫里飞檐走壁，连嫁入皇宫都像是来玩闹的。可他却是知道，三年前他染病时，是冯筱深夜潜出皇宫，去万蛇窟取解药，回来时整条胳膊都被毒牙咬烂了。
“冯筱......”他刚想说什么，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葛云扶着门框走出，脸色苍白如纸，袍角全是血污。他看着俞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缓缓点头。
俞钊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进殿内。烛火下，苏公莲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雪，在其身旁还有着一个被襁褓包裹的小娃娃。她的手还握着俞钊送的那支玉簪，簪头的梅花雕件上，凝着一滴未干的血珠，在烛光下像颗凝固的泪。
窗外的雪又大了，碎玉般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冯筱站在殿门外，看着俞钊小心翼翼地握住苏公莲的手，忽然觉得这满殿的药味和血腥气，都不如窗外的雪来得干净。她悄悄将地上的符箓收起，抬头望向沉沉的夜空，墨色的云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如同这月城之下，蛰伏了近百年的暗流。
她一边搀扶着形如枯槁的葛云，一边往黑暗中去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