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龙见邻居们出来,忙掏出烟给三爷、周叔递上。周觉明两手拢在棉衣袖子里,正犹豫着这烟是接还是不接。李大翠快言快语:“觉明,小龙给你散烟呢。广东烟,你抽抽,看合不合口味?”
李大翠不想让儿媳妇觉得自己与左邻右舍关系不好,让初来乍到的儿媳妇觉得她是个恶婆婆,所以急忙向周觉明献殷勤。俗话说:养儿要靠媳妇孝,养女要靠女婿孝。自己未来的日子还要靠着儿媳妇过。
周觉明接过烟,仿佛与李大翠的前世恩怨一笔勾销,不由热情地与沈小龙打招呼:“小龙,出息了。挣下钱准备讨老婆了?”
“没出息,没出息,在外混口饭吃而已。”沈小龙客气地应道。
“小龙回来了?还带回这么漂亮的媳妇儿。”三婶笑眯眯地看着小龙和英子。
“是的,三婆婆,我们回来了。你老人家身体还好吧?”沈小龙又连忙到三叔家门口,给三叔递上烟,忙不迭地回应着三婶。
“要是你爸还在,看见自己儿子今天这般回家,肯定高兴坏了。你爸这辈子啊,吃了太多的苦,可惜没来得及享福就走了。好人命不长啊。”三叔感叹道。
“人家小龙今天高高兴兴地回来,你说这些丧气话干啥?”三婶悄悄地用手碰了碰老头子。
“唉,我爸的确命苦。小时候死里逃生,成年后肩挑背磨, 吃尽了苦头。”沈小龙无限地感慨道。
沈小龙与邻居一一寒暄后,便向自家屋里走去。
李大翠急忙将家里散落的红苕、冬瓜、南瓜等规整一番,又将屋子清扫一遍,然后从睡房里端出两把新竹椅,拿出两双干净的毛线拖鞋,忙不迭地招呼儿子、媳妇到灶膛边换鞋、烤火。
英子家在广东,也有亲戚住乡下,可她们那里的房屋不像小龙家院子的风格。小龙家院子,也就是吴家大院,青瓦古朴,檐口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砖墙浑厚,石灰缝印迹清晰可见。吴家大院如千年古宅,沧桑拙朴中氤氲着淳朴民风,相较于喧嚣的大城市,这里有着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与安适。
英子见小龙母亲忙里忙外,初来时的不适很快被她的热情感染。她不知道,川东人素来热情好客。
这时,突然一声雄壮有力的鸡鸣,让院落显得更加喜庆热闹。
李大翠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终于找到了媳妇儿,忧的是儿媳妇能看上这破破烂烂的家吗?
她赶紧将家里熏好的腊肉、香肠、猪心、猪舌等用热水洗净,放入大锅在柴火上炖着。喜滋滋地又去鸡窝里摸出四颗鸡蛋,将铁锅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见不到半点儿油腥,才开始煮点心给儿子、媳妇吃。
李大翠沿用了竹村老一辈人的传统,即招待贵宾,在正餐前先吃点心。竹村一直以来的传统:讲究人家,早饭前的点心是鸡蛋臊子面;午饭和晚饭前的点心是醪糟汤圆加鸡蛋,又叫吃开水。正餐更是主人倾其家里所有,将最好的猪舌、猪肝、猪心、猪肾
等,烟熏成腊制品,切片后装成冷盘,成为餐桌上上等的菜肴。
李大翠这日便用招待贵宾的礼节招待英子。不一会儿,铁锅里的荷包蛋卷起一层厚厚的白皮,将蛋黄完整地包住了。这时, 李大翠又小心地将开水里的泡沫舀干净,再放入醪糟、红糖,待沸腾后,用白白的瓷碗盛了,才递给小龙和英子。
“来,英子,吃开水。”英子看着碗里卧着的两只白白嫩嫩的荷包蛋,轻轻柔柔地躺在红糖开水里,像极了两朵娇羞的白莲花。她从来没见过,荷包蛋和红糖水如此相得益彰。
英子闭上眼,一缕缕弥漫着米酒味儿的香甜气息直浸入五脏六腑。多年后,每当她跟其他人讲起为何嫁到这个穷山村时,常常直言不讳地说,是婆婆李大翠的醪糟鸡蛋俘获了她的胃。
沈小龙见英子半天不吃,以为她不想吃,忙轻声说道:“英子,妈叫你吃开水。这可是我们竹村最隆重的待客礼数。”
“吃开水?这明明不是开水。”英子眨巴着眼睛。
“这是醪糟开水。我们这里的传统说法是吃开水。”沈小龙解释完,自己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地呼噜噜吃完,末了说:“妈, 这开水里缺汤圆。”
“现在没人推汤圆了。你要吃的话,妈过两天泡了米,弄到集市上用机器打了再煮给你吃。”李大翠忙说道。
“小龙,你妈妈怎么不吃?”英子疑惑地问道。她以为这就是午餐。
“我平时经常吃,你慢慢吃。”李大翠又爽朗地应道。
英子想起刚才小龙说这是他们这里最隆重的待客礼数,想必吃开水便是他们这里的传统了,当下记住,端起碗,细细品味起醪糟鸡蛋来。
过了一会儿,柴禾上的香肠、腊肉已炖好。李大翠趁热将它们切成薄片,再用白瓷盘一一装好,随后又炒了白菜、莴笋等时令蔬菜,便张罗着吃午饭。
英子看着八仙桌上的碗碟,惊奇地问:“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怎么现在还要吃?”
“刚才是点心,这才是正餐。”沈小龙向英子解释道。“妈, 你搞得这么隆重干啥?英子又不是外人。”沈小龙乐呵呵地问李大翠。
“正因为英子不是外人,所以才要隆重一点。如果你爸在, 看到你今天带回这么个漂亮媳妇,不知道多高兴。”李大翠擦了擦眼睛,高兴地说道。
一家三口乐滋滋地吃着午饭。“小龙,我们去镇上买套房子吧。你看家里这房子,破破烂烂的。再说,这山沟里连条出脚路都没有。” 李大翠边吃饭边谋划道。
“在镇上买房干啥?”沈小龙不以为意地问道。
“当然结婚用。”李大翠正经说道,“如果你们手上没钱, 你爸的命钱还在我手上存着,你们拿去买。”
“你那点儿钱才多少啊?自己留着吧。”沈小龙依然不为所动。
“你不结婚了?都这么大年纪了,英子又这么好。她不嫌弃咱家,但也不能亏了英子啊。”李大翠又心急地说道。
“妈,别急嘛。我又没说不买。我们准备去城里买房,将来, 你跟着我们去城里住。”沈小龙卖完关子后说道。
“去城里买?太好了。可城里房价贵,几千元一个平方啊。” 李大翠又惊又喜。
“知道,知道。妈,你别操心了,我和英子早计划好了,城里肯定比双江镇好,教育、医疗、公共卫生,什么都好。”沈小龙说道。
“妈都听你们的。住了大半辈子竹村,早就不想在这里住了。” 李大翠巴不得立即走出竹村。
“竹村还这么落后。你看,这下了雨的机耕道,深一脚浅一脚的,简直没办法走。”沈小龙抱怨道。
提起机耕道,李大翠突然想起唐小虹带人来测路的事,忙对小龙说道:“前不久,村上唐书记带人来测路,说是要将机耕道修成水泥路。不过要扩宽,要占一点儿林地。”
“唐书记?哪个唐书记?能修成水泥路,当然是好事。占点儿林地没关系。”沈小龙甚为惊讶。
“我跟唐书记说,修路可以,但必须对占用的林地进行补偿。” 李大翠觉得自己很精明,急切地想表现出来。
“妈,能占多少林地?几分林地值多少钱?让人家修吧,以后回老家,咱们也可以走一步舒适路了。你都这把年纪了,守着那些林地干吗,难道你还砍竹子卖?修路是积德、造福子孙的事, 占吧,没事。”沈小龙劝道。
李大翠没想到儿子如此深明大义,想了想,心里便松动了。
一家人吃完午饭,李大翠收拾完碗筷,又拿出腊猪脚准备炖上。沈小龙忙挡住李大翠:“妈,我们在家不着急走, 非得要一天吃完吗?”
英子也过来帮腔道:“阿姨,你做的菜太好吃了。桌上还有那么多,吃完了再煮吧。”英子现在算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川东人的热情。
“你们说不煮就不煮。”说完,李大翠又将腊猪脚挂在柴灶上。一家人坐在灶膛边烤火聊天,李大翠便将村里新近发生的大小事一并说给小龙和英子听。
下午,小龙带着英子去爬山。远远地,小龙看见一个人影在山梁上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