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和啸天回到学校,又投入紧张的复习备考中。
兰兰接到三爷转告取书的电话,早早背着书包去学校。
走在熟悉的机耕道上,两旁茂密的竹林默然无语。大雪过后, 许多慈竹被雪压倒,山里人还没来得及砍,整个山林看起来凌乱不堪,有鸟雀在林间欢腾,不时发出啾啾的低鸣声。
兰兰不由得想,这么寒冷的天,万物休生养息,虫儿都蜇伏在地下冬眠,这些鸟雀哪来的口粮呢?想起鸟雀,又想起自己的家庭, 兰兰心绪难平。
她不能责怪父母。父母没文化,没挣大钱的能力,早出晚归在地里刨,只能刨出目前的生活。
可她不想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不想和其他姐妹一样,不到20 岁就嫁人了,早早生孩子,然后为了生活而奔波。她向往大城市,喜欢宽阔的柏油马路、林立的高楼大厦、琳琅满目的商品、色香味儿俱佳的美食;住着干净整洁的房子,有一个温暖而舒适的小家。
老师总说,读书改变命运。看来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努力, 考出一个好的成绩,走出大山。
想完这些,兰兰心中坚定,浑身轻松,愉快地抱着复习资料去往教室。
吴思富思忖着给虎子家腌的腊肉时日已差不多了。这天下午, 他同萍萍一道将腊肉捞出来,烧了热水,洗净腌肉表面的油腻, 挂在房檐下晾干水汽。他琢磨着,这腊肉是要给虎子爸爸的饭店招待客人用,一定要烘出水平、烘出成色。他便同萍萍商量,准备去对面山梁上弄一些柏树丫回来。经过柏树丫熏过的腊肉,味道特别醇厚香浓。
萍萍找出黄布胶鞋,又找了件多年不穿、有些破烂的旧衣服罩在身上,便同思富一道下了自家门前的陡坡,穿过山脚的江水河, 爬上对面的山梁。
山林中,间或有一棵两棵柏树、松树,多年未砍伐,同竹子一样, 长得高大壮硕。吴思富瘸着腿,攀爬树木有难度;萍萍一介女流, 更是无法攀爬。为难之际,吴思富想,还是用老办法试试:将篾刀绑在竹杆上。
两人正在林间窸窸窣窣地砍竹、划篾条,不料,周觉明腰绑篾刀走了过来。
“觉明,你做什么?”吴思富问。“捡柴。”周觉明答道。
这片林子是集体林,队里的人多趁空闲时到林子里捡柴烧。只要不大砍大伐,队长不会出面干涉。
“你们这是要砍柏树丫熏肉吗?”周觉明问吴思富。
“是。柏树丫熏的腊肉好吃,所以我就寻思着来砍一些。”吴思富解释道。
“我帮你们砍。”周觉明说完,脱下黑乎乎的老棉衣,利索地往柏树上爬去。不一会儿,便砍下一大堆柏树枝。
萍萍将比较壮实的柏树枝再砍碎了,用篾条打捆,准备往家里扛。周觉明见状,急忙说道:“嫂子,我帮你扛回去。这东西湿的,很重,你扛不动。”
周觉明终于将三大捆柏树枝扛到了吴思富家。吴思富给周觉明递上烟,边歇边聊。
“上次李大翠给唐书记要林地赔偿费,这条路是不是不修了?”周觉明问吴思富。
“你要不要赔偿?”吴思富问周觉明。
“如果其他人有赔偿,我就要;如果别人都没有,我就不要。” 周觉明随后又说道,“我觉得,这条路要修的话,沿线的人每户也占不了几分林地,不要赔偿也可以。你说我们竹村,全都是山林, 几分林地算什么?听人讲,外面有些队修路家家户户还出钱呢, 如果要出钱,是不是可以这样,占了地的不出,没占的出?”
“没想到你的觉悟挺高的嘛。”吴思富夸赞道。
“没办法,咱们这里面太穷了。如果路修好了,或许可以做点儿什么生意挣点儿钱,这穷日子真不想过了。”周觉明闷闷地说道。
吴思富没想到周觉明开悟了,他的想法和自己如出一辙。是的, 偌大的竹村,上万亩林地,一户人家损失几分林地算得了什么呢? 比起宽敞的水泥路,以及未来的好日子,几分林地,实在不算什么。可自己也不知道唐书记的想法,是不是李大翠一闹,他打退堂鼓了?看来,还得跟三叔谈谈,看看他的主意。
吴思富赞赏地看了一眼周觉明,觉得他平时看起来木讷,可在这件事情上,他看得比自己还通透。
过了一会儿,吴思富又对周觉明说,这寒冬腊月无事可做,你也可以织筲箕、编背篼去卖,也可换点儿零花钱回来用。
眼看天快黑了,周觉明告辞吴思富两口子回家。张萍萍挽留周觉明吃了晚饭再走,周觉明说哪里还好意思继续蹭吃蹭喝,抬脚回家去了。
年关将至,转眼到了农历腊月里。城里人家对过年这事,或许不热衷,但竹村老百姓依然热情地向往过年。因为在外漂泊的竹村人,每到腊月里,都会陆陆续续地回家团年。虽然竹村山高林密、交通不便、经济落后,但竹村就像竹林里的竹鞭一样,纵横交错、深深盘植于每个竹村人心里。
竹村,同中国千千万万个农村小村庄一样,成了游子们心中挥之不去的乡愁。
这日,天气在多日连绵阴雨后终于放晴,温暖的阳光洒布在竹村的山岭沟壑间,霜打后蔫蔫的竹枝在冬日暖阳下有了丝丝生机与活力。
这时,泥泞的机耕道上行走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身影。年轻男人上身穿黑色薄呢大衣,下穿黑色休闲裤,脚穿耐克运动鞋, 一副低调轻奢打扮。年轻女孩上着火红羊绒大衣,下穿黑色打底裤, 再罩一条蕾丝迷你短裙,一双到膝盖的黑色长靴,显出无尽的妩媚与风情。
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山林间跃动,给沉寂的山林带来无限生机与活力。
正是李大翠的儿子沈小龙带着女朋友英子,他们回家过年了。
英子是南方广东人,从未见过如竹村巍峨的高山、莽莽的竹海,今日见到涛涛林海,不由惊叫连连,全然忘记了脚上的长靴已在泥泞不堪的机耕道上沾满了泥巴。
回到院子里,沈小龙扯开嗓门大声唤道:“妈!妈!”
李大翠一听,是沈小龙的声音,立即爽朗地大笑着从屋里迎出来。她喜悦地看了看儿子,又高高兴兴地看向儿子旁边的俊俏女子, 心里像乐开了花似的,脸上立即绽放出幸福的笑容。
李大翠心里高兴啊,盼星星盼月亮,不仅盼回了儿子,还盼回这么一个俊俏的媳妇,心里如吃了蜜一般,甜丝丝的。“龙儿,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给妈打声招呼?姑娘,快到屋里坐。”李大翠大着嗓门,一边热情招呼儿子媳妇儿,一边帮着提行李。
三叔、三婶、周觉明两口子听到李大翠大嗓门说话,都从屋里走出来看个究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