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思富见四半边新鲜肥厚的猪肉摆在木板上，竟至愁眉不展。他想起叶圣陶先生《多收了三五斗》，自己竟如此相似。怎么办？ 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对李三毛说：“先砍成大块， 明天弄到镇上去卖。不然怎么办？”

“权娃，你明天来帮思富拉肉去镇上卖。”三叔立即安排权娃。“明天三十一号，不赶场。”权娃大声回道。

“对了，开饭馆的张老板不是说要买肉熏腊肉灌香肠吗，问问他。”李三毛突然想起张老板曾经跟他说要买熟食喂的猪肉的事。

吴思富急忙翻出张老板的电话，立即打过去。不料张老板说他昨天已经买了。

破屋偏遭连阴雨，算路不朝算路来。吴思富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

一时间，众人无话。李三毛在木板上砍着肉。猪头、猪脚、猪背， 大刀阔斧地砍成了几大块。

吴三婶、李大翠、周觉明等人，围成一圈看着李三毛砍肉。

大冷的冬天，李三毛只穿了一件毛衣，挽起袖子，手举屠刀，利索地干着活。

李三毛边砍边想，这个张老板，前几天才跟我说要买猪肉， 昨天也没见他到肉摊上来，怎么这么快就买了？难道是因为跟吴思富不熟故意卖关子？

俗话说，邻里亲，互帮衬。想想吴思富喂出两头肥猪不容易， 李三毛掏出电话又打了过去。“张老板，昨天没见你来农贸市场， 什么时候买肉了？思富不容易，你开饭馆，什么时候都用得着， 买点儿，买点儿？”

张老板一听是李三毛声音，慢腾腾问道：“多少钱一斤？” “十六块。”

“比市场上贵一块。”张老板说。

“人家喂的熟食。你放心，我们一个生产队的，不骗你。” 李三毛不松口。

“看在你面子上，那我买半边猪的前腿和后腿。六七十斤够了。”张老板终于松了口。

“你把最好的买走了，剩下的怎么卖？早知道喊价十七块。” 李三毛打着哈哈嘟囔道。

讲完电话，李三毛眉飞色舞地走过来，炫耀地说道：“谁叫我是李屠户？张老板敢不卖面子。思富，张老板说要六七十斤， 十六块钱一斤。你卖不卖？”

“卖，怎么不卖？比市场价还高一块。”吴思富大声应道，“他刚才不是说已经买了吗？怎么又买？”

“李三毛，还是你龟儿子厉害。好人，好人啊。多亏你帮忙， 不然这肉还真得熏腊肉了。”三叔叼着烟杆，脸上皱纹缓缓地舒展开来。

“邻里乡亲的，能帮则帮嘛，更何况思富。”李三毛边应边加紧手上的活，天黑之前必须处理妥当才行。

吴思富要留李三毛吃晚饭，辛苦一天了，晚上得喝二两。李三毛说年纪大了，晚上黑灯瞎火的，摔到山沟里怎么办？吴思富感念李三毛帮助自己，拖着他的杀猪背篼硬是要留他吃饭，说着便要去灶屋里炒菜。李三毛坚持要走，说随时可以来喝二两，晚上安全最重要。吴思富强留不住，忙摸出一百元工钱递给他。李三毛嘴里叼着烟，双手收拾着杀猪刀、围裙，见吴思富递过工钱， 含混不清地说：“不用给。”

“那怎么行。你忙了一整天，该给还得给。”吴思富急忙说道。按吴思富一贯为人处事原则，哪怕自己经济再紧张，该给的一定得给，不然以后谁来帮你？

“真不用给。要不，你给我一笼猪小肠，我拿回去灌香肠。” 李三毛推辞道。

“思富，李三毛老婆喜欢吃猪下水，你给他弄点儿带回去。” 三叔在旁边开玩笑似的说道。

吴思富急忙取了猪小肠、猪肺和一块坐墩肉给李三毛。李三毛将钱退给吴思富：“留给啸天用。”

吴思富心下感动。他急忙找来干竹竿，要给李三毛做火把。李三毛说，我有手电筒。你那个火把，也照不了多久。随后与大家告辞，背着背篼潇洒地走了。

晚上，吴思富请左邻右舍、远亲近邻吃了一顿像模像样的杀猪饭。李大翠像在自己家里一般，切菜、炖猪骨、煮饭，一件红色羽绒服裹在身上，矮胖的身体像个火球在屋里滚来滚去，却也灵巧利索。

吃完晚饭，李大翠一个人收拾了碗筷，打扫了灶台卫生，这才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坐在红彤彤的火盆边烤火。

周觉明穿着单薄的棉衣，脚上套一双黄布胶鞋，许是冷，怂着身子坐在火盆边。见李大翠坐下，打趣道：“翠翠，看不出来， 你还挺勤快的。”

“我不勤快，你来干啊？”李大翠大着嗓门应道。

“好啊，我来给你干。”周觉明一说完，火盆边的人哈哈大笑。“借你个胆，你都不敢。”李大翠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爽

朗地同大家说着笑。寂静的山村里，不时荡出温暖的笑声。

大家说笑了一阵，准备起身回家。吴思富给大家做了火把， 又从灶屋里取出塑料袋递给周觉明。周觉明不安地看向吴思富， 又看了看众人，推辞道：“我吃了还拿？”

大家都知道周觉明家的日子一年到头紧巴巴的，便当作没看见似的走开了。“你们家日子更紧张，不要了不要了。”周觉明推辞道。

“咱们日子都紧张，互相帮助嘛，总会好起来的。”吴思富真诚地把肉递给周觉明，“拿着，明天兰兰回来，改善改善伙食。”

周觉明接过塑料袋，感激地看着吴思富，心里所有的感动只化作一句“谢谢”。

北风呼呼地吹着，山间竹林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吴思富裹了裹身上的棉衣，吸了吸鼻子，心想，怕是要下雪了。

进到屋里，火盆里的火还亮旺旺的。吴思富摸出一支烟抽起来。今天杀两头猪，多亏了大家帮忙，不然，自己一人怎么弄得出来？ 看着木板上大块大块的猪肉，吴思富又愁上了心头。这么多肉， 要等三天才弄到镇上去，鲜嫩的猪肉恐怕早被风吹干了。别说多赚几百块，只怕少赚几百块也不一定。唉！

第二天早上，吴思富打开门一看，外面正飘飘扬扬地下着雪。门前的菜地，前山、后山的竹林，到处白茫茫一片。雪无声地下着， 山村变得万籁俱寂。

吴思富无暇欣赏美丽雪景，一股淡淡的忧愁袭上心头。冰天雪地的，权娃的三轮车怎么开得进来？张老板的肉怎么送得出去？ 唉，这条路太烂了。唐小虹上次说要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愁死人了。

吴思富给堂弟打电话，大意说你不要开三轮车进来，我把肉背到村办公室，再坐摩托车出去。权娃在电话那头坚持，坐摩托车很危险，把肉背到村办公室等我，我来接你。

吴思富背着李三毛划好的肉，锁上房门，蹒跚着出了门。

出门下坡的土路很溜滑，吴思富杵了一根竹棍，艰难地往村办公室走去。快到吴家大院时，吴思富远远看到周觉明在菜地里扯白菜，便大声招呼周觉明。周觉明一看吴思富背着猪肉正吃力地往外走，忙跑过去，将吴思富背上的背篼接过去：“你怎么不打三叔电话叫我来帮你背？”

“我不也背了这么远吗？”吴思富敞开旧棉衣，心下道，自己能干的尽量自己干吧，不能总想着求人。

两人说着话，很快来到村办公室。权娃的三轮车还没来，吴思富又打电话催了一通。“叫权娃开慢点儿。”周觉明叮嘱了吴思富一句，双手拢在袖子里往回走了。

吴思富跟权娃到镇上送完肉，正准备回家，见停在国道边的班车上走下来两个小伙子。吴思富一看，不是儿子啸天吗？

“啸天，啸天。”吴思富惊喜地叫道。

啸天一见父亲，忙带着同学虎子跑过来。“爸，权叔，你们怎么在镇上？”

“昨天杀了猪，今天来镇上送肉。这是你同学吗？”吴思富问道。

“爸爸，这是我最好的哥们儿虎子，跟咱们一个姓。听说下雪了， 虎子想来看雪景，所以我带他来了。”啸天轻快地说道。

“好好好。我们坐权叔的三轮车回家。”吴思富对两个小伙子说道。

“虎子，坐三轮车很冷，你受得了不？”啸天问虎子。

“坐三轮车看雪景，不是很拉风吗？不怕。”虎子欢喜地说道。

吴思富上下打量了一番虎子，厚厚的火红羽绒服，里面一件

羊绒毛衣，脚上一双厚实的运动鞋，看起来暖融融的。再看啸天， 单薄的棉衣里罩着一件萍萍前几年给他织的毛衣，下穿校服裤， 脚上一双板鞋，寒浸浸的。吴思富心里一阵酸楚，心想，明天走时， 多给啸天两百元买点儿穿的。娃娃跟着自己受累啊。

两个小伙子坐在车斗里，帽子罩着头，缩着脖子。虎子一路看着两边竹林里的雪景，惊喜得哇哇大叫：“啸天，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雪景，好壮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