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地的瞬间,看着那个被自己全力一击打得半躺在地上的师傅,李青帝一下子呆住了,说是吓了一跳不如说是茫然来得更为准确。
他连忙御剑奔向地上的张朝昭,剑群失去李青帝术法的操持,尾随着铁剑飞行的轨迹后,终于簌簌落到地上。
一把把剑插满四周,俨然将此处变成一座剑冢,而被围在中间的李青帝和张朝昭谁又比谁更像守墓人呢?
九年时光,如白马过隙,忽然而已。
九年来,失去记忆的张朝昭跟着养父金鑫三人东奔西走,虽无太大的烦恼忧愁,但这段人生好像是假的一般。而那个真正的自己,像是跟着那座一夜之间烟火气与仙气齐齐熄灭的大山,大山里面一具具想来已成尸骸的同门亲友们一起埋进了土中。
九年来,李青帝除了练剑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抗击异魔、为兄长报仇,可是心中的思念和不畅快,像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
只是,这般道理,天赋聪慧近妖的张朝昭也许到了此刻,才第一次有了深切又深刻的体会。等到那个嚣张狂傲、视同辈天才如无物的道门年轻一辈第一人终于明白,已经变为曾经的道门年轻一辈第一人了。
个中各种感受,也许唯有张朝昭一人能够全部知晓。
李青帝搀扶起哥哥,一时不知所措。张朝昭拿拇指指腹将嘴边的鲜血擦拭干净,恢复了慵懒的模样,他无言地看着面前那个如今连个子都比自己高了些许的李青帝,像是要仔细把对方与心中印象重合到一处,少顷,于内心深处低声自嘲了一下,张朝昭露出了张笑脸,介于微笑与苦笑之间,说道:“青帝,好久不见。”
听见这句话,憋着一大堆情绪的李青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哥,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你这么不堪一击?
“哥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没有......”没有多少长进?
李青帝闭上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去说。瞧见这个已经二十岁出头了,在自己面前好像又跟从前没有两样的弟弟,看着他为难的模样,张朝昭伸出手原想按一下他的脑袋,末了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还是那个烦人的小子。”
跟着,张朝昭扫了眼四周如雨后春笋一般倒插在地上,因各自锋利程度和形状而深浅不一的剑群,奇道:“这是......”龙虎山同门们的佩剑!
“是啊,当时龙虎山灭......遭遇了那次劫难,我和父亲他们赶到时,只剩下一地的异魔和龙虎山众人的尸体以及这无数的剑。剑,差不多都被我带走了。”李青帝落地时便将黑铁巨剑收进胶囊,继而放回口袋里面,此时,他把手中那把留下来的青铜汉剑捧到兄长面前,“我找到这把斩邪的时候,以为哥哥也出了意外......哥,现在剑都还你吧。”
“傻小子,我要这么多剑干什么?”张朝昭随意地拍打了几下身上的灰尘,好在没有损伤了衣裳,轻笑道:“能继续除魔卫道,想来那些死去的人们会很开心,我替他们都送给你好了。”说罢,他接过那把青铜汉剑,左手手掌覆在剑身上面慢慢滑过,温柔如抚摸女子肌肤,张朝昭露出两分缅怀之色,然后把剑递回给李青帝,语气如浮云闲走:“至于这把三五斩邪,也送给你吧,现在的张朝昭配不上它了。”
“哥......我......”最后只剩下,眼眶红辣,隐隐约约的泪珠夺眶而出,“对不起。”
“臭小子,对不起什么,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到过去了,这把宝剑给我终归是蒙尘,跟着你比跟着我更好。”看着李青帝别别扭扭的模样,口中低声呢喃着:“不行啊,不行啊,哥学东西那么快,当初咱们道门一脉的师兄弟们没人怀疑过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会成为超越张天师爷爷的真正强者!你永远是青帝心中唯一那个必将蔑视天下的最强者。”
张朝昭终于还是如当年一般按了下他的脑袋,说道:“李青帝,你现在才是那个年轻一辈第一人。”
李青帝把三五斩邪剑推给张朝昭,嗓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什么年轻一辈第一人,这本是哥哥的,本该是张家哥哥的!”
张朝昭内心叹了口气,板着脸喝到:“道爷说归你了就归你!”实在是不愿两个大男人一直做着这般丢人姿态,没完没了的,他想了想,只得轻声说道:“而且我找到了更在乎的......”
“是那个女子吗?”好嘛,如今这臭小子不爱说道理,喜欢听八卦了?
张朝昭揉了揉眉头,“先把剑都收起来。”
李青帝紧抿着嘴唇,两道龙眉都快纠结成蚯蚓了,知晓兄长个性,沉吟了片晌,只好将三五斩邪剑变回那颗赤色胶囊,然后他左手做剑指,从胸前颌下伸到头顶上方,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下一刻,四周所有的剑同时抽离开地面,倒转剑尖直飞上天,然后拐了个弯,聚拢向李青帝的掌心,最终归为一颗紫色胶囊。
李青帝左手握着紫色胶囊,右手攥紧那颗赤色胶囊,看了眼兄长,然后低着头紧紧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将两颗胶囊收进衣服口袋里面。
......
“我刚才就想问了,哥,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又是......”对于这个以为已经身死多年的兄长,李青帝始终敬重崇拜有加,蜀山派的本事是掌门父亲亲传,所以严格上说他是没有师傅的。师门中一些长辈的指点自然不作数,所以这个传授他龙虎山雷法和一些剑术,时时给予他提点的张家哥哥算是李青帝的半个师傅,事实上,李青帝也是这般认为的。
对于这个还能久别重逢、亦师亦兄的人,李青帝心中的欢喜自不用说,此时此刻却有一肚子的好奇和疑问需要哥哥解答。
“等下,先调理下伤势,不然回去后她会对你有意见的。”张朝昭本也打算和他聊聊,有些事情在脑子里积压久了,不找个亲近信任的人说一说,终归有几分难受。
张朝昭一边运功疗伤一边慢慢讲述起来。李青帝坐到他的身后,两掌贴在其背上,帮助兄长恢复,一边静静地听着。
“当年父亲母亲战死后,太师叔伯和师叔伯们让我接任了天师,然后某一天......”
过往岁月如同一卷尘封的画卷,在男子低低嗓音声里,缓缓敞开。
......
在一座常年云雾缭绕的山头之上,漫山遍野充彻着嘈杂的嘶吼声与怒喊声以及零零散散丛林走兽奔走逃窜、鸟雀乱飞的声响,各色术法与异能的能量光彩将夜晚照得五彩缤纷,一如四十多年前的某个晚上。
火焰与寒冰将山头燃烧又冰封,冰火两重天中又有许多风箭和电流肆意穿梭,透明色的磁场光刃此起彼伏。蓝色的剑光与红色的鲜血飞洒在每一处角落,断断续续的哀嚎与惨叫声掺杂在大片不是人类的语言声里。身穿黑白色道袍的人们与身穿各色甲衣的异魔相互厮杀,断肢脑袋在黑红色与深蓝色的血花里溅落在四周,在一个个人类与异魔的脸上、身上,在一栋栋建筑的檐柱台阶上,在泥土草地上,在枝繁叶茂上。
雷鸣声席卷着数个角落,落雷与飞雷漫天,缠绕着蓝色和金色雷电的剑光劈开一只又一只异魔的躯体,同样的,各种各样形状、浓郁程度各不相同的异能攻击也落到这些大多手持着剑的道门门人身上。
这些身穿道袍的人类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或行或跑或高高跃起或悬空飞行在天,皆不露惧色,纷纷舍生忘死地杀向眼前袭击自己家园的异魔。更有孩童在保护自己的父母或宗门长辈被杀死后,哭喊着抱起地上染血的武器冲向敌人,然后,被残忍地夺取性命。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这么多异魔,没有一点征兆痕迹,没有任何风声消息,就像从地上钻出来一般,领头异魔中已然瞧见了好几只领地级别的高阶异魔,而那密密麻麻的异魔中是否藏有国域异魔尚且犹未可知。
一地之最为领地,一国之最谓之国域。
纵然是这座好事者冠以“华夏高手三分天下,二分无赖是正一”的龙虎山恐怕也很难翻手间力挽狂澜了。
那些弗一出手,便如断冰切雪一样收割了一条条生命的领地异魔,虽然很快由门中最厉害的几个长辈迎了上去,分配承担了最大的压力,可看形势,分明仍是占了劣势。除了那几个和门派最强者缠斗着的领地异魔,剩下的等级稍次些的异魔们好像怎么杀也杀不尽,好多原本斩了无数头异魔的门派高手,最终都被前赴后继的异魔们生生耗死了。更有甚者,有些正一门门人不小心被异魔变成了尸人,反过来帮忙袭击同门,而被攻击的同门许多没能立即下狠手,最终要么直接被夺了性命,要么跟着变成了尸人。
在这片战场中,有一浑身浴血、灰袍沾满了人类与异魔鲜血的束发少年,周身流动着凌厉的剑气和金色的雷电,他寒眉怒目,左手握雷光,右手手持汉制长剑,青峰三尺有余,杀气一斤不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