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触摸灵魂的推手
新任村长来派活,碰见了田禾,打招呼说:“咦,田嫂,你不是有两个小孩跟你一起出去的吗?怎么现在只见一个夏地球呢?你还有个儿子呢?”
田禾伤心地说:“别提了,他在前几年病死了。”
村长忙安慰说:“噢!对不起,嫂子也别太难过了,你还有个宝贝儿子嘛!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啊!将来呀,夏地球娶了老婆,给你生一大群孙子,命脉不就旺起来了吗?”
田禾破涕为笑,转忧为喜。更让她高兴的是,夏地球虽然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可他却能干起了青壮年人的活儿,又挺懂事在行的。难怪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夏地球每天要去干些又脏又累的粗活,弄得全身伤痕累累。但他从没抱怨谁,从没流一滴眼泪。
每次母亲问到他,伤疤怎么来的?身上痛不痛?
他都会忍住说,不痛。
母亲看见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苦得跟耕田的牛牯似的,稚嫩的肩膀过早地压上了沉重的生活负担,身上还这儿青一块那儿紫一块的,她的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的疼痛。更让做母亲的愧疚为难的是,由于过早地失去了父爱,孤儿寡母能够活命都已经实在不容易了,自己在旧社会从没进一天学堂门,就连儿子这一代也耽搁了,聪明的孩子失去了接受教育的机会,也只能沦为平庸,守在田间地头做个平头百姓了。每当田禾心疼地看见儿子当牛作马般地去抬杉木、修水库、开山取石、挑重担,卖力干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往常只顾活命——哪怕像狗一样屈辱地活着,却忘了让他读书奔前途,自己真是个失职的窝囊的母亲。
过去,田禾把全部生活的希望寄托于自己的男人,苦苦盼望着夏银河早日归来,帮一下家里的忙,可等待的结果却是一场空,盼星星盼月亮盼得个透心凉。当那“狠心贼”、“负心汉”逃离家园的时候,田禾还是不到三十岁的少妇,每天夜深人静孤独寂寞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以前所发生的事情,还留存在记忆中的生活画面便像放电影似的历历在目。她感到像是有一双触摸灵魂的推手无形而又无影,把孤苦伶仃的女人推向苦难的深渊,却又似乎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整天萦绕在脑海里,无法驱散。
她自己每天对着家门口的仙人球,默默地在心里头诉说对爱人的怀想,整夜抱着寂寞入睡,愈加思念丈夫。寡妇的日子可真寂寞难熬啊!想想自己的男人成为赌鬼以后,把家搞得乌烟瘴气,一贫如洗,自己还被逐出家门,痛失爱子,遭受宋商周非人的蹂躏,她心里对夏银河怨恨到咬牙切齿的地步,可如今时间一久,那股恨意渐渐地冰消雪融了,化作了隐藏在心底的绵绵不绝的爱。她在心头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夏银河,我的丈夫啊,你快回来吧!儿子他爸,我一定会宽容、原谅你的过失,现在世道变了,穷苦人翻身得解放了,当家作主了,你不用再躲债了,宋商周那混蛋也早死了,你若是真正的男子汉,就早点回来跟家人团聚吧!……”
每逢农历初一、十五,田禾就在神龛前焚烧一根香,默默地祈祷神佛保佑自己的丈夫早日平安回来。也许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天吧!那天她在晾晒衣物的时候,村长来到家门口,高兴地说:
“田嫂,你家大哥给你回信了!”
田禾喜不自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道:“村长,你说啥?你刚才说谁寄信来了?”
村长慢吞吞地有板有眼地说:“我是告诉你,你家大男人夏银河终于给你回信了。”村长说着把手中的一封信塞给了田禾,“你自个儿看看吧!”
“他还没死?”田禾的心里觉得还有盼头,心灵的天空仿佛有一轮崭新的太阳穿透浓浓的乌云钻出来,照得脑海里一片雪亮。
“他还活着,像你家门口的仙人球一样,还没有死。”村长肯定地说,“他的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他的笔迹我还认得。”
正巧,夏地球干活回来了,看见母亲手上紧紧地攥着一封稀罕而珍贵的书信,连忙上来给母亲解了围:“叔叔,这信是谁写来的,您快跟我们念念,因为我妈‘大字一片黑,小字认不得’,我又没进过学堂门,也没念过书不识字,只好叫你帮忙念给我们听听。”
村长按信里的情况照实说道:夏地球他爸——夏银河逃出去躲债,在外面当上了国民党的兵,混成了一个营长级别的军官,随反动派的军队逃去了台湾。他以为家里没人了,也没有回来看望和接亲人,所以在台湾另娶了一个老婆了,而且还儿女成群了。
田禾一听,气急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好像梗塞了什么东西似的。半晌,她才带着哭腔轻吼:“夏银河,你这没良心的混球,你不是要改变命运吗?要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吗?我还以为你早死了呢?真没想到你这死鬼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还成了人民的敌人,国民党反动派,成了狼心狗肺的家伙,老蒋的帮凶、走狗,从今以后,我要彻底地跟你划清界限……你这死老鬼,你倒好,在外面有女人了,猫城村的家里人却给你害惨了!夏银河,你怎么对得起你的祖宗哟?……你别得意,台湾也早晚会收回来,成为我们的天下,到时候看你这缩头乌龟还往哪里逃?……”
没有人能够想象孤单的女人带养年幼的孩子会多么痛苦难过,这么多年所有的期待、盼望都化为了泡影,一切美好的梦幻在那一瞬间都彻底破灭了。仿佛天已经塌下了大半边,另一半也变得灰暗了。
任凭她发泄够了,村长才在一旁劝说道:“嫂子,你也别太难过了,接受这命运的安排吧!好好保重!”他说着又吩咐夏地球快点把母亲扶进屋里去。
田禾趁着村长还在,赶紧把那一封家书在祖宗的牌位前烧掉了。当村长走了后,她叮嘱儿子,今后不许对任何外人说他有一个加入国民党逃到台湾去的爸爸,别人问到就说他爸爸夏银河早就死了,你切记要保守住这个秘密。
田禾万念俱灰,原本以为只要夏银河没死,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话,早晚会回到她身边,不料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海市蜃楼,到头来是这样一幕凄凉的悲剧。打那以后,她每天晚上就独自一个人偷偷地流泪到天亮。真是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她受到的伤害太凄惨了,所承受的苦难太深重了!她遭受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打击,几乎要崩溃了。
一个晚上,天上挂着半边月亮,一颗星星在眨眼,默默地守望深蓝的夜空。夏地球看见母亲的眼泪就像村里的小河一样不断地流着。他心如刀绞,既担心又害怕母亲倒下。他再也不能失去娘了。夏地球连忙走到母亲的身边去劝说安慰道:“妈,你别再哭了,你看你的眼睛成什么样子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是我的太阳,你是我的雨露,我不能没有你——妈妈!你如果倒下了,我该怎么办?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母亲,别再想父亲和哥哥了,他们都不会回来了,你再想也没用。你还有我啊!还有希望呀!你生我养我这么大,我会守候在你身边,哪儿也不远去,将来我娶个老婆好好孝顺你,还要生好多好多孩子,靠你帮我带呢!”
慢慢的,田禾止住了哭泣。可是,当夏地球走开后,眼泪便又不争气地涌出来了。她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泪水怎么也挡不住,像决堤的洪水直泻下来,顺着两腮,流成了河。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夏地球长大了,身体健壮有力,已到了娶亲的年龄。别的同龄人都已经纷纷成家,夏地球因家里穷,一直没有人来提亲。眼见着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却不见大姑娘上门。
母亲看见自己的儿子“地球”刚从地里回来,连忙对儿子说:“地球啊,你看跟你年龄一样大的小伙子个个都娶老婆了,可你连来做媒的都没有一个。”
夏地球微笑着看了看妈妈,说:“妈妈,你别担心!我还不想娶老婆,只想陪伴妈妈过一辈子。”
“傻孩子,妈妈活在世上就一心盼你娶亲生子,有了后代才会有未来的希望。妈妈知道你心里头也很难过,可是谁叫你那该死的老爸欠下那么多赌债,搞得我们家穷得叮当响,难怪没人来提亲。好孩子,不管将来能不能够娶上老婆,将来要是有福气娶了亲成了家,不管有多少子孙,千万叫他们记住,别再像你老爸那样赌博,都得堂堂正正做人,凭诚实的劳动挣钱养家糊口。再也不能走歪门邪道,贻害子孙后代了!”
夏地球说:“妈妈,我一定会记住的!”
突然,有人来敲门了。
田禾说道:“是谁呀?”
门外传来叫声:“华婶,我是老李,快开门呀!我跟你儿子做媒提亲来了。”
田禾刚一听到“提亲”二字,就立即高兴地站了起来,“哦,来了来了!”她一口气跑到门口,连忙把门打开。
“老李,快进屋坐!”两人边说着边走进了屋子,坐在桌子旁。
夏地球连忙给老李倒了一碗茶,高兴地说:“李伯母,请喝茶!”
夏地球见妈妈笑得很开心,自从爸爸离开他们之后,从未见妈妈脸上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
偏生这时候,他母亲的眼睛却开始出现了问题。
田禾心想:终于等到今天有人肯来提亲了,真是又高兴又忧愁。不知道哪天姑娘到家里来相亲,我家这么穷,还会有人喜欢我儿夏地球吗?这时,她又想起往事,眼泪就又流出来了。
就在这寒冷凄凉的夜晚,她感到特别漫长。第二天早晨,她睁开眼睛一看,眼前一片漆黑。
她说:“还是晚上吗?难道我的眼睛出问题了?还是瞎了呢?不,不,不可能的!”她连忙呼叫儿子的名字:“球儿,地球••••••夏地球!”
她没有听见儿子的回音。“这孩子晚上还出去干活啊,真苦了他!”她慢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门口,听见外面许多人说话,自言自语道:“难道已经不是晚上了,是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看不清家门口盛开的梅花呢?明明是大白天了。唉,我的眼睛真瞎了,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大眼好好看看,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把我的眼睛弄瞎,我还没来得及看未来的儿媳妇呢?”
她边哭边返回到床边,坐了下来,嘴里念叨着儿子夏地球。“儿子,你去哪里干活去了?”
就在这时候,夏地球从地里回到家里,喊道:“妈,饭煮好了吗?”
“咦,我妈去哪里了,怎么还没煮饭呢?”夏地球走进了妈妈的房间,看见妈妈还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田禾的眼睛哭瞎了,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就一团漆黑,再也见不到五彩缤纷的世界了,连家门前盛开娇艳的花朵都看不到了。明明是大白天,她却对夏地球说:“大山,现在是晚上吗?给我舀碗水来喝,我好渴了,却连水缸在哪里都找不到。”
“母亲,你怎么啦?”夏地球伸出手在母亲眼前直晃,她的眼珠却一动不动,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不好!母亲的眼睛是不是瞎了?夏地球迷惑不解,舀起一碗生井水喂到母亲嘴边,扶着她坐下,生气地说:“母亲,我以前对你说过,叫你别想太多,别再哭了,你偏不听。每天憋在心里难受,流泪到天亮。现在好了,你什么也看不见了。过些天我讲亲了,别个女的来我们家,她长得什么样你都看不到。还有,本来我们家就很穷,加上你现在成了这个样子,那不等于雪上加霜,恐怕别人更会看不上我们家。”
田禾听说了,叹了一口气。“儿子啊,到那天我就躲起来,你就说你没母亲了。”
夏地球说:“这怎么行?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反正我不能离开你,母亲,别犯傻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生活。我要好好地孝敬你,保护你,再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关于我的婚事,我想,老天自有安排,一切都是命运和天意。”
听着这一番话,田禾心头涌起了一股暖流,感到无比快慰。儿子长大成人了,总算熬出头来了。
果然,不出几天,媒婆领着一位十八岁的姑娘来到了猫城村。媒婆是村长的妻子老李,生就一副热心肠,快人快语,说起话来竹筒倒豆子般,又直爽又响亮。走近屋子,媒婆向两人作了一番介绍。夏地球一边仔细地打量对面的女孩,一边听明白了。
她叫金明月,外号“月亮”,是来自同一个区里距离大约二十里外的山村姑娘,是个可怜的孤儿,大黄花闺女,心地很善良。她父亲丢得早,娘亲撇下她改嫁到别的地方去了。幸得叔父婶娘的照顾才出落得如此标致、端庄,且未受人染指。她的身世也很不幸,真是同病相怜。只见她身高大约十六分米,微微有些胖,圆圆的脸蛋,浓密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了两条辫子,走起路来精神十足,脸上的皮肤不算白皙,也不太黑,一对双眼皮下的眸子明亮有神,犹如春水漾起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