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九薇眼中惧意，意恒更是张狂大笑，殿内扬起徐徐微尘，荡动着他的大袖扇般鼓起，那冲溢在殿内回旋不息的气息，即似御羽心经，却又令九薇倍感熟悉和心惊。

“你……身为天宗宗主，竟然暗练血族禁术！”九薇道。

意恒再度大笑：“什么血族禁术！若非老夫为他们开关引路，如此好的招法就要被这些不思进取的血族后辈深埋地底。想当初，血族顶首可是绝世奇人，若是血族有半点传承之志，也断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九薇脑中往事纷闪，一幕幕飞快转动，直到那最初……“所以，殷寒翎所言非虚，真的是你将血丸喂进存曦嘴里！可他是你的亲外孙，你竟……”

“外孙又怎样？他流着血族的鲜血，非我族类，其心必诛。”意恒耸耸肩，说的轻描淡写。

“可是爹爹他，他是你亲生儿子，我……我也……”九薇结巴起来，她实在想不到这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人。

意恒一笑：“亲生又如何？不听话的子孙，还不如没有。”他这话给九薇特别不好的一种预感，可没等她回味过来，他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轻轻一转，笑道：“你虽也算我意恒的人，可惜你身上有灵宗的血，同样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九薇乍目结舌地看着他，半晌才想起：“那哥哥……”她简直抖的说不下去。

他微睐双目：“目前看来还算听话……”他那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令她更加不安，整个人打起摆子，将刚刚披在身上的薄被抱紧，依旧还是冷。

“你也不用害怕，”意恒笑笑地睨了她一眼：“既然如今一切事情都在按我的计划进行，你只要听话，我自然也不来为难你。”

九薇愣愣看着他，那神情似乎取悦了他，又或者他暗练心法，始终要时刻隐匿，就算大功告成也只能独自欢喜。而此时此刻在她面前，她即知晓部分往事，他又已经全然计划好后着，不怕消息外露，因此再无顾虑。

“你当初不是问我当年的事么？我如今已经作答。不错，是我给那小子下了药。说起来……听闻此次老郝所言，他居然还没有死，真是出我意料啊。想不到他另有奇遇，真是命长。”他幽幽笑着回忆了一会，又道：“当初南缘禁术泄漏，就是我的手笔。殷家那个长子不思进取的很，若不是我设计逼得他不得不承认，他怕是会一生都将此事隐匿下来，或者甘愿自身忍受噬骨痛苦哪怕自尽也不会去吸食人血。”

九薇紧紧抓着被子，可尖尖十指还是几乎要戳到掌心，他说的人就是大宫主吧？当初听二宫主说起，他是无意间得到血缘禁法，因此一生受苦，更始终承受着祸害了一族的自责，却没想这一切竟是意恒的圈套。

“血族噬血，便会立刻要了他们的满族性命。”意恒嘴角微曲，目光幽远：“而长子一系，我故意放脱，不给他们一丝生机，如何搅动这盘棋局。南缘余生，血族必尽全力覆天寻仇，而我，等的正是他们的寻。”

“血族很是有些渊缘的，虽然我看遍天宗历来卷宗记载，可是有的时候还是要他们带路，层层引领，将血族秘密一点点揭示出来。血族为复仇准备，我，却只需以逸待劳即可。”说到得意处，不由得再度微笑。

九薇此时已经抖的整个人都麻了，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他，这个陌生人，她只觉后骨生寒，一阵阵战栗在心。

“夕晔这逆子回天宗想偷玄鼎救她儿子，我将玄鼎拿走，却在暗处摆了一本天宗秘笈，她果然按书上所云，拨心头血救治亲子，从而使得她那儿子成了血族与我的试验品……”

“不要，说了。”九薇喃喃打断。

他瞟了她一眼，冷笑数声，依旧道：“那小子每个变化，我都如有亲见。十年以后，我让位给夕炜，闭关天绝峰，就更方便往返于攀都天山之间。这一场历程，真是尽心竭力，血族愚笨的出人意料，无数次危及时刻，反而要我出手相助，真是可笑之极……”

“住口！”九薇猛然大喝一声，阻拦他继续说下去。她已经站在床边，赤足踩在冰冷地青石上，刺骨的寒却依旧不及她体内痛至骨髓的冷：“你……怎么可以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有何不可？”意恒冷笑：“我穷尽一切苦心栽培的天宗长女给我的回报又是什么？你那愚昧之极的爹，竟然因为一个灵宗女人的话而怀疑我？不听我号令妄想夺权！生儿育女，为天宗穷尽一生，我得到了什么？就算顺着天宗的道路走下去，凭借这些过时招法，根本不足以剿灭灵宗，更别提还要在皇权下低头，听他们差遣！我一个指头就摁死了这帮人，又为何要受命于他？西秦为何要与东图平分天下？为了灵宗么？他们凭得什么？待我大功告成那日，东图国师整个灵宗又算得了什么？我要这全天下只听我一人号令，尊我为神！”说着他哗地一声站起来，双臂伸展，周身气劲激荡，再度狂笑起来。

九薇静静抬头仰视他，眼神凝冷，身躯亦是不再抖动，直待他笑声停歇，她才问道：“你要拿我身上的玄鼎么？”

意恒一怔，随即大笑：“果然聪慧的很。”

“然后呢？将我也变成爹爹那般的傀儡？”九薇出奇镇定，只是淡淡提问。

意恒再度一怔，眼中闪出些许微光：“我原来还想让你活着，如此看来，真是不智啊。小丫头，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为何要告诉你。”九薇直着脖子昂然与他对视。“我只知道这傀儡不是他们制的，我很高兴，就是死了也是欢喜。”

“哦？”意恒注视着她，淡淡一笑：“小丫头有点意思。”说罢信手一伸，九薇根本没有动弹，身后却仿似有一只手将她朝前一推，直送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来在她颈处轻抚，灼热手掌，却令她周身发冷。

“只要轻轻一掌你的小命就归西了。”他轻叹“人的性命可是脆弱的很啊。”

“你也不是不会死。”九薇直愣愣。

意恒轻笑起来“说的好。”说罢手掌劲气微吐，九薇顿觉喉咙被掐住，刹时间脸孔涨地通红喘气艰难，他始终含笑看着，只到她手足开始抽搐了他才徒然松手，任由她“啪”的一声倒在地上，软成一瘫，动弹不得。

“不要惹我不快，否则你会死的很难看。”意恒一边说一边伸手提住她的衣领，她无力站起，由着他拖沓着，磕过无数石阶转角，碰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半晌，才被他甩在地上。她趴着缓缓喘息看向四周，这里似乎是一间练功房，四壁像是山岩琢磨，里面除了硕大石床再无其它，他关上房门后，屋里空气瞬间变得极为寒冷。

只片刻功夫她就嘴唇发紫，冻的整个人都僵了，他却半点也不受影响，伸手依旧提着她的领口往石床上一甩，自己坐在她背后，一只手掌抵在背心位置，沉声道：“不要幻想运气阻拦，那只会让你更受苦而已。”

九薇此时哪里还有这能耐，没有立刻冻死过去已属不宜，舌头也僵的发不出声音，由着他推着垂头坐在那里，片刻之后，感到他体力一股热力自那掌心缓缓递进，那热力使她胸口渐暖，呼吸也顺畅了些，可正当她开始慢慢吐气调息之际，掌心忽然猛然一催，极大的力道直冲而来，她的身体被推地朝前就扑，肩膀却教他伸手抓住了。五指如铁的握力中，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肩骨卡卡作响，剧痛令她低呼出声，而同时他掌心的热力再剧，一阵急烫直逼喉咙，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可身后热力未断，一波再接一波，她无法抑制的一口接一口狂喷鲜血，不知吐了多久，才觉得身后一松，他已经收回手掌。

昏昏沉沉中，有人走到她面前，似乎在她吐出的血滩中拾起一物，带笑语气近在咫尺：“真是不容易啊。总算大功告成。”

九薇此刻已经全然无法凝神去看，只觉眼前光影乱闪，都不知是幻影还是真实，只是隔了一会，又听他低语：“这样就死了，真是便宜了你。”说罢再也听不到半点声息，他大概是转身走了。屋门被关，屋内气息顿时再降，一阵阵冰凉刺骨中，她听到真真假假无数声音，都是幻觉回忆，充溢在她心头脑海。她抬眼，在眼帘的浅抬下似乎看到他的脸“凝止，你来，接我了啊？”

随即，她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