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竟敢偷学天宗阵法?”郝知节怒喝声中,黝黑庙内,有人缓缓走出。
这破庙残瓦断壁,土墙半倒,周围血尸堆叠,冲鼻皆是浓浓的腥恶血气,可是此人一身白袍款款而行,却像是走在风景如画的碧湖青柳之间,俊逸的眉目似笑非笑,手中一把折扇轻摇,轻轻一点:“什么破阵法也值得你大呼小叫!”
“你不是血魔!”郝知节虽然盛怒之下,却依旧能感觉此人并非血族,他周身淡淡荡漾地竟似……“你是谁?”他再问。
“我可没兴趣认识你。”那人懒懒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侧,温柔笑容浮上脸颊“九薇。”
她抖的剑也握不住,恍恍然就要迎上,却被人一扯拉回原地,还比刚刚退后了一步,背脊靠在一人手臂上,轩辕乐声音淡淡:“尊驾不防先报上姓名。”
白衣人目光掠过他,冷笑道:“你又凭什么知道!”说罢依旧对着她“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刹那间热泪盈眶,声音抖的不成腔调:“我就知道……你,你没有死。”
“自然没有。”他含笑看着她,款款柔情如水波荡漾,安抚她长久以来的担惊受怕“出了点稀奇的事,等我回去找你,你已经出谷了。”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泪水滚滚而下,竟也不想要去问什么,只知道他没有死。他那日忽然失踪,她遍寻谷底不获,拼死攀上断崖寻路出谷,几番生死攸关都咬牙挺过,为的,就是心中那一个信念,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果然此刻见到他,他依旧白衣如雪,如同初见时那般,分离小半年的时间,他更似经历蜕变,华阙的预言果然没有成真,他还活着!
“存曦!”她喃喃,想要靠近过去,无奈轩辕始终死死环着她,半点也不放手。
“你不用过来。”殷存曦含笑看着她,目光带到轩辕乐扣在她肩上的手臂,微微一凝,却转开头去对着郝知节道:“里头的人还没死光,你们不进来看看?”
郝知节亦是心急如焚,此人身份未明,虽然他身上并无血族气息反而透着淡淡心经,可是就凭他刚刚掌控坎阵来看,实力绝不可小蔑。而此时他的话更是令郝知节更为紧张,此刻不容他犹豫不决,他盯着他,信手一挥,身边结阵六子牢牢站定原位严阵以待,一个天宗弟子快步朝前,和那白衣人擦肩而过,进庙去了。
只过片刻,果然听那人欢喜大呼:“严师叔还没有死。”郝知节心下慰,却依旧不敢放松戒备,直到几个天宗弟子陆续进入,将昏迷不醒的严铭及五六名坎阵弟子抬出庙来,他才重新布控弟子防护,去查看他们伤势。
这边轩辕乐始终一步不离地在九薇身旁,存曦也并不着急,更没有走到她跟前来,只是就这般不近不远地与她对视,时而微笑安抚。
片刻,郝知节匆匆回来:“原来是这位少侠出手相助。恰才多有冒犯。”
存曦摇着折扇:“好说。”
郝知节又道:“不知少侠高姓大名?此时由来怎样?严师弟只清楚了片刻,还不能将事情说明白,还望少侠为我等解惑。”
“凑巧而已。”存曦只管看着九薇,“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血尸围攻就打了个顺手。”
“坎阵结术,少侠从何得知?”郝知节紧盯着他。
“那个老头儿在我眼前补的阵,瞧着就明白了呗。”存曦淡淡回答却教他眉心一跳,强自按捺不安,又道:“那再请问少侠高姓大名。”
“姓殷。”存曦再答。
郝知节脸色一变,“殷少侠师从天宗?”
“没有。”存曦面露不耐神色,“怎么要问这么多?我只是来跟九薇相认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郝知节轻咳一声,看了九薇一眼,目光闪动片刻,才道:“此地危险,我们还是先离险地吧。”说罢吩咐下去,带上严铭等七人,向南退出十里。
一路上存曦始终跟在九薇身旁,二人也没什么对话,可那眼神交换却教轩辕乐十分的不是滋味,无奈九薇刚刚要让出她的马给存曦时,他先一步将自己的马给了他,这会儿他带着她,自然不能将这个人甩在身后。
一行无话,又在新的地点结阵停留,郝知节一边发信号通知另外两部,一边又得盯着存曦,实在是十分烦恼。此次严铭这部遇袭,三十一人不过只剩下七人而已,而且每个都身受重伤,身上重创亦可看出是血魔所为。严铭由他亲自推入心经清醒了片刻,也只能说些片断就再度昏厥。此时临阵时分,他也不宜太过耗损真元,只能等回到凌都等严铭清醒再问了。至于这个年青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因为只是亲眼看到严铭施阵,就能将阵法结了个八八九九,再说他那一身似是而非的心经气息,他那姓氏,他与九薇的眼神……每一样都令郝知节忧心忡忡,自然派了不少弟子明做照顾暗作监视,无奈那两人竟然也没有说什么多话,害他半点讯息也没得到。
眼看着天色渐渐亮了,虽然严部受创,可攻击南沂一事必不能因此受阻,郝知节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去询问那人一些事宜,到时两军对垒,此人可绝不能是一计伏雷。
他快步走到营前,正要进入询问,却正巧听得意九薇轻声细气的声音:“果然见到血族了么?他们围攻严铭?”
“不算血族吧,不过是些傀儡而已,这些人也不知从哪来的,围着破庙穷追不舍。”
“傀儡!”意九薇轻叹着“怎么单是傀儡就这样厉害?听说严铭可是天宗八子结阵的第六把交椅呢。”
“那结阵什么的像是耍着玩的把式。瞧着光鲜,可没什么大用处。外面是谁?”那殷姓青年的话说的郝知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犹豫了片刻掀帘进去,见到他们二人正坐着,一旁轩辕太子沉着脸也远远靠在一侧。
郝知节虽然竭力询问,无奈那人对天宗十分的不留情面,几句话问下来,他强忍怒意拂袖而出,不过好在此人意图倒也明显,那就是对意九薇一人留意而已,只要牵绊住了她,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眼前这时候,也别无他法,他走去帐蓬,另做了些安排。也就不再管他了。
众弟子歇了片刻,开始朝着南沂进发,不过三刻便到南沂外围,远眺已可望见城墙,周遭一片寂寂,众弟子经过严铭那事,心中都有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眼望着天际浓黑渐渐转淡,正在将明未明之际,城东西两侧忽然同时金闪灼天,那是攻击的信号!
郝知节这边结阵罗列均已完毕,此时亦同样显阵与形,金光闪闪中,四只六翼金雀腾旋而出,朝着城那边疾冲过去。
轩辕乐和谢枫一左一右护着九薇,此时更加上存曦,虽然他只是凝神,全无半点蓄势待发的情形,可那深邃目光却与九薇同样幽远。这两个极其相似的神色令轩辕乐眉心更紧,伸臂一扯九薇:“别离我太远。”九薇不及回答,身边有人冷哼:“顾得了你自己再说。”
轩辕乐双眉一扬,却也无暇再跟这人多话,眼见着天宗弟子已经尽数冲入城去,灵宗弟子的混元大阵亦要与此时准备起动。他再看九薇一眼,不得不暂时退后几步,加入结阵队伍。九薇眼望那城中,实在是焦虑,可又不能自管自冲进去,正在犹豫,身体存曦已经在她腋下一搭手,二人身侧风声立起,“去瞧瞧凝止那小子在不在城里!”
这一句话抵过万般犹豫,九薇立刻回头跟紧张看着自己的谢枫打个手式,跟着存曦各设风术,直如风般掠进城里去了。
靠着风势半掩,二人几乎与先头部队同时冲入城中,蓝白衣衫的天宗弟子如一股亮色涌入,顿将黝黑的城池间隔分开,随即便听杀声震耳,怪异尖哨号啕不绝,这南沂城里,居然蓄养了这许多傀儡!
九薇简直快要吐出来了。城内血气浓烈如尸臭,无数黝黑血尸从城内各角纷涌而出,被结阵灼烧,依旧呼号着大放招法,所施者,果然皆是血族招术。
满目傀儡,竟有百余之数。
九薇看着这诡异一幕,简直喘不过气来,劈开一个正向一个天宗弟子迎面扑去的血尸。自己身后又听吱吱声响,存曦风术将两个血尸头颅生生绞开。黑血四散中,天色终于开始放明。
光亮所带来的,却是更大惊恐,这些血尸有的穿着百姓布衣,有的竟然亦是天宗弟子,只是衣衫半破,更是被新鲜沾染的没了颜色,嘶声尖叫中,长剑却依旧挥舞着天宗的招法,一个颇为年少的天宗弟子泪如雨下,与一个天宗血尸对抗片刻,竟然险些被他一记剑招挑穿,存曦轻哼声中将那血尸结束了,看一眼那个发呆地天宗弟子,他皱着眉头像是想说点什么,终究恨恨一转身,不去理他。
九薇这边亦是同样,她面对这些血尸都觉心头剧震,更能想象那些天宗弟子看到自己的师兄弟变成这模样向自己攻击时那悲愤心情。信手挥断中,她眼眶亦是渐湿:“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终是喃喃出声。
“要想知道是为了什么,就得去寻找答案。”存曦一边施展风术将靠近的血尸荡飞出去,一边语气恨恨:“我进不了攀都。”
九薇一滞:“你去过?”
存曦点头:“一路寻你也听闻了不少事,自然要回去看看。可那个结阵,我根本就无法进去。”
“不是血族结阵么?”九薇伸手扯进来一个天宗弟子,将向他侧面袭击的一个血尸截飞出去,那弟子转头看她,也是双目含泪,伸手一抹脸,又再度冲出风阵去了。
“如果那是血族结阵……我只能说,我已然遭到摈弃。”存曦怒意渐盛,不时将九薇拉来扯去躲避那些趁着风势落下或是进入他结阵的血尸。
九薇沉默不语,二人同时大放风术,触及血尸时便将他们肢解,看到天宗弟子便卷他进来,一路向前,此时已不知和轩辕乐等人相差多远了。只听得身周杀气阵天,这些傀儡竟然不知从何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可是至始至终,一个血族的人也没见到。
“这么杀下去不是办法。”存曦烦躁起来,“我去把它们引出来。”说罢双袖一放,呼地一声,巨风凭地而起,卷着他生生蹿出去两尺高。九薇乍目结舌的看着,他的招法明显进步了许多,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的谷?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后有什么际遇?此时相逢在天宗眼下,再想问她也生生忍住了。等有时间可得好好跟他说话才好。
她这边正仰着头,身边刚刚存曦拉进来的一个天宗弟子忽然轻呼一声,她立刻回神过来,却见风势中一柄长剑刷的直刺进来,离她不过半寸距离,那天宗弟子感激她的相助,为她挡了剑,手臂中创,顿时痛地闷哼一声,同时挥剑隔挡,将来剑斩断。九薇急忙伸手将他扯开,左手结风将那隐在风中的半截手腕推掇出去,回头却见那天宗弟子脸色微青,咬牙道:“剑上有毒。”
她一愣,低头看他袖口破的地方,果然渗出几颗黑血,想不到竟是反映如此快的剧毒,她忙伸指在他肩上几处大穴点落,眼角却瞥见那弟子眼角嘴角都已黑血溢出,根本不容她做出反映,他果然眼神一暗,脸色青紫的同时,伸手朝她抓来。
九薇心头巨震,手指拈风退后,看着两股风势将那弟子头颅劈作两半,她双眉紧皱,手中风势卷出怒意,竟呼啸着扩大开来,专门朝着血尸众多的聚集处卷入,风势如刀,所过处血尸无不四溅开来。
此时此刻的南沂城,已经赫然是一片乱战,处处皆见血尸,蓝衣天宗弟子的身上脸上也溅了不少鲜血,人人都是愤怒,剑起刀落,毫无犹豫,但对方血尸却依旧源源不断。轩辕乐主掌的混元大..法已经将周边血尸灼至一空,他焦急九薇下落,正要将阵法她那方向移动,只听半空中一声暴响,天宗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只见徐徐散尽晨雾的城墙东面一角,一处高高的哨塔上,一白一黑两个人影打的正酣。
此时天色已褪尽夜色,初夏的晨光如雾,尽管这里血尸蔓延恶臭遍野,可若是仰头,依旧可为那蔚蓝晴好的天色开怀,而此时此刻,映衬着如此美好天空的哨塔上,却上演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对战。
那个白衣人起跃之间总是蕴蕴着团团风力,总有些不真切之感,整个人飘然若散,可出手却是即狠又快,风声如刀,就是遥遥塔下众人亦能感受。而那黑衣人却是手执长剑,剑招凌厉,每一式进退有度,劈斩如风,既使对方风术擅长隐匿,他的每一招依旧是半点不差的落在他实体上,剑术造诣,可见一斑,明亮地晨光更是清晰映照着他的脸庞。
哨下众天宗简直都呆滞了,只到一个天宗弟子被趁乱窜入的血尸咬住,他目眦欲裂地迸出最后一句狂呼:“意宗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