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你爹执意要娶谢家那孩子，可那也是个有气性的，始终不愿意做小，最后还是走了，你爹因为不甘便将你留在禁地抚养，我还趁他不注意去看过你几回呢，瞧着你倒是文静的很，谁会想到你竟然会把玄鼎吃了下去……哈哈哈，看来这一切也是命中注视的了。”

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目光再度回到九薇身上，二人对视，她那沸腾紧张的情绪也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当初，你要哑姑交出是什么东西？”九薇问。

意恒一怔，随即竟是笑了：“你这直愣愣的脾气也像你姑姑。”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才道：“夕晔对你而言是姑姑，对我来说更是亲生女儿。可是同时，她也是背判天宗之人。她虽离天宗，却擅自偷走的东西，我自然要她归还。”

“那是什么？”九薇问着，同时又想起那本天宗记事，却听意恒一笑道：“是一枚挂饰。”

她又是一抖，差一点就要伸手去摸脖子，难道他说的是哑姑给她的那枚玉饰？好在意恒这会儿正正对着棋盘出神，倒没注意她的举动，只是静了片刻才道：“那枚玉饰是她的祖母，也就是我母亲，上一代宗主为了弥补玄鼎不足，凝聚她毕生功力用天绝峰深谷中的晶玉融汇而成。这枚玉饰与玄鼎相辅相成，令玄鼎经年久数代天宗耗失的灵息回复，又可与之交相呼应，当初我看你姑姑格外努力，她也确实有她祖母的风采……我还以为天宗会再出一位像母亲那样的女宗主，因此对她的栽培可谓不遗余力。不但早早的就将玉饰给她，甚至后来连天宗宗主才有资格受用的玄鼎也做为奖励，破格传她。却没想……这忤逆子，白白让人，死了一半！”

他的语气混沉，面容无甚变化，悲怒虽都极淡，可搁在双腿上的手背却已突起青筋，九薇就近看着他满头白发，这么近的距离，自然也清楚见到他脸上的皱纹。她心下微黯，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轻轻盖在他手上。无论如何，他也终是望女成凤的父亲而已。

他盯着她的手呆了好一会，才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来覆在她手背，手心微热，手掌却在颤抖：“也怪我当年太过执着，若是答应他入赘天宗，或许夕晔……”说着又忽然长眉一挺：“他终究是血族，性情难测，谁也不知道他们终究还有没有私藏的秘密，而且就今天看来，我这个担心已成事实，血族虽然臣服，可却依旧藏有秘法，一旦反目，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但是无论我怎样反复解释，晔儿都不为所动。她最后还是走了，抛弃天宗，放下宗主之任，甘愿去血族俯低作小，看人眼色……我着实狠气了几年。可是后来听闻她生子，我还是决定去看望她。”

九薇听他说到这里不由得一抖，他立刻感觉到了，抬眼看她：“你在害怕么？”

“是。”九薇也不避讳，反而看着他：“为什么要拿那血丸给存曦吃？”

“血丸？你从何听到此事？”他双眉一扬，眼中又惊又怒，“他告诉你是我拿给那孩子吃的么？”

九薇顿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怔怔看着他。二人对视片刻，他长叹一声：“想不到还有这样的荒谬之说。难怪你看我的眼神如仇人般……你认为，我会对自己外孙做出那种事？”

他的话瞬间打破了九薇一贯认知，虽然未必就能令她动摇，可终是难免受到影响，她不由得开始回想二宫主当日所言，更是觉得眼前一片迷茫。

意恒也是神情沮丧，呆坐了一会，拉着她坐到一旁的石椅上，慎重地道：“难道你相信一个外人，竟然不信我么？”

九薇看他双目含泪，更是有些不知所措，可是眼前画面乱闪，当初二宫主的话其实是建立在了她先前在天绝峰对那逼迫哑姑的陌生男子的憎恶上，再加上谷中与存曦所看的天宗记事，那一切简直已经根深蒂固，无法动摇，此时看他神色，干脆皱眉撇开眼睛。

意恒眼眸一沉，叹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并没有做这样的事。”随即像是不想再说。挥了挥手：“你不会下棋，呆着也是闷的慌。还是回去歇着吧。”九薇看了他一眼，也就垂头出来。

才走了几步，就遇上了意砚卿，看到她他眼睛顿时一亮，又朝她身后一张：“你跟爷爷下棋了么？”九薇摇头道：“我不会下。”砚卿看她脸色有些不对劲，忙笑道：“那有什么要紧，日子长着呢我慢慢教你，容易的很。”他说着又抬头看看那边，大概是意恒没有看到他，他也就不打算进去了，拉了九薇往外走：“听说你出去过了？可有好好逛过？以后要出去要换男装，嗯，还是我陪着比较好。”

二人出了大院还是走回九薇亲居，才走进去就看到谢枫等在厅里，看他们回来忙站了起来，朝意砚卿见过礼后问九薇：“太子听了你的信，让我过来问问有什么事。”

九薇想到砚卿在旁，一时也不知道要不要说，只好说：“不过是闷了，想着你们出去时，记得叫我一声。”

谢枫顿时一笑，意砚卿也笑道：“果然是亲的不如近的。也好，你这么想出去，这就去换衣服吧，我带你去。”

九薇啊了声，呆呆看着他，他笑的温柔：“怎么？不愿意？”

她慌忙答应了，回去内殿换了衣衫，果然是个天宗小弟子的模样，谢枫看得忍不住又要笑，意砚卿则是一脸的欣赏将她上下打量个够，才握住她手出来。三人走到半路，又遇上轩辕乐，自然也要一起，四人出了宫门，意砚卿还真的领着他们往热闹的集市去了。

九薇先前跟意恒对话，神情难免还有些抑郁，一忽尔逛下来，也慢慢回复了好心情，一路上凡是胭脂铺，衣裳铺，珠花铺，意砚卿是誓必要停下来的，九薇十样里拦了九样，结果跟在后面的小厮还是很快就抱了一堆东西。轩辕乐在一边看着，始终笑意深深，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从城东逛到城西，九薇终是撑不住了，意砚卿带着众人上了一家叫太白风的酒楼，选了一个包厢落坐，意砚卿便命那两个拿东西的小厮先送东西回去，轩辕乐立刻拿她打趣：“这下知道有兄长的好处了吧！明儿可别一兴奋把那些珠花全戴上，会吓坏你哥的。”

九薇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更欢，意砚卿把九薇的茶朝她推进一点，说道：“着了这么久男装，真是难为你了，以后你若是不想换这身，就以女妆出来也成，不过得我陪着。”说着不知为什么瞟了轩辕乐一眼。

后者立刻察觉了：“劲松，你这一眼频有玩味啊。照我说，我在这里反正也要呆很久，你每日又都繁忙，陪小九姑娘逛街这么辛苦的事，就由在下代劳即可。”

九薇脸上一紧，意砚卿倒没有什么表情，微笑道：“乐兄想要忙一点的化，也很容易。”

轩辕乐一怔：“怎么容易？”

“乐兄主掌混元阵法，自然是要多忙就有多忙了。”意砚卿垂着眼帘，一面用伙计送的茶水烫洗过杯子，然后再将另一壶茶水倒在那杯里递给九薇，又轻声提醒：“当心烫。”温润的声音听得九薇眼神微熏，接过杯子握在掌心轻轻地浅茗一口，那暖意，瞬间在体内遍转，熨得她双颊泛红。

意砚卿看着她，嘴边又扬起一抹笑意，目光带到一边的轩辕乐也在打量她，便轻轻清了清嗓子道：“乐兄试试，这里的碧螺春不错。”

轩辕乐笑道：“确实清香扑鼻。”

意砚卿含笑点头，又转头看了九薇一眼。她是着了男装，可是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易容，虽然束着发，耳畔却有几丝碎发软软的飘动着。茶水的热气蒸沸上来，给她乌黑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柔润的光，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睫毛顶端还泛着一点热气的微湿。

她在轩辕乐身边扮个小书僮呆了这么多年，轩辕乐得知她是女儿身时的惊诧却有几勉强，恐怕他早就知道了吧。再看他总是游移在离她不远之处，这明显得亲近意图令意砚卿着实不安。说起来轩辕乐是东图太子，他日就是皇帝，可是让九薇随他东去？不论入主东宫还是为妃，意砚卿却都不愿意。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妹妹，且不说那重生的恩情了，就凭这失散多年的骨肉血亲，他也想要好好待她补偿她，皇宫中的是非他见的委实太多，那地方绝不能给一个女人幸福。他再度温柔地打量她，暗自拿定主意，有机会好好试探一下，若是她对轩辕乐有情，就要竭力相劝她打消这念头。若是无情那就更好了，自己也能想法子把那太子支开，省得整天阴魂不散的围着，打她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