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风的车开进小区地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座上那箱樱桃，犹豫了两秒，伸手把后座另一箱也搬到前面来，摞在一起抱着进了电梯。

二十三楼，指纹锁“嘀”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开着电视，杨春燕窝在沙发左侧，右小腿搁在矮凳上，小腿上还缠着固定用的支具。她对面坐着杨德辉，茶几上摊了一堆文件，两个人正凑着脑袋说话。

“回来了？”杨春燕扭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又买什么了？”

沈岳风把箱子搁在茶几上，掀开盖子：“今天收货碰到一个小伙子，特意送的，你看看这个头。”

杨德辉眼睛先亮了。

他三十出头，长得白净斯文，看着像个文化人，但骨子里是个吃货。看到箱子里那一颗颗比鹌鹑蛋还大一圈的樱桃，直接伸手捏了一个出来，在衣服上蹭都没蹭，直接塞嘴里。

咬破的瞬间，杨德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卧槽。”

他含着果肉，眼睛瞪得像铜铃，含混不清地蹦出两个字。嚼了两下，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整个人愣了两秒才把核吐出来。

“姐夫，这什么品种？超甜，而且这个味道，怎么说呢，舌头上像过了一层凉意，吃完嗓子眼都舒服了。”

他说着又抓了两颗，一颗塞自己嘴里，另一颗递向杨春燕：“姐，你尝尝，真的绝了。”

杨春燕伸手要接，沈岳风已经在旁边坐下来，顺手接过那颗樱桃，剥了蒂递到她嘴边。

杨春燕瞥了弟弟一眼，笑了：“不用你剥，我有老沈。”

杨德辉翻了个白眼，识趣地收回手，转身又往箱子里伸。

沈岳风也拿了一颗吃。入口的一瞬间，他才真正理解杨德辉刚才那个“卧槽”的含金量。

这批果子和他白天在仓库里试吃的那一批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白天那批已经是他从业二十年见过的顶级货色，而嘴里这一颗，果肉绵密到几乎没有纤维感，甜度高却不齁，咽下去之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凉从喉咙一路往下，像喝了一碗温度刚好的银耳羹。

杨春燕咬了一口，眯着眼细细品了品，也点头：“确实好吃，这果子哪儿来的？你从来没进过这种货。”

“说了，一个小伙子送的。”

三个人围坐在沙发边上，一颗接一颗地吃。杨德辉的速度最快，面前的果核已经攒了小小一堆。

忽然，杨春燕脸色变了。

她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樱桃，右手猛地按住自己的小腿，眉头拧到一起，嘴唇绷得发紧。

“怎么了？”沈岳风手里的樱桃啪嗒掉在地上，滚到茶几底下，他整个人蹲到杨春燕腿边，双手悬在支具上方不敢碰，“腿疼了？哪里不舒服？”

杨春燕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不是疼……是麻，酥酥麻麻的，从脚踝一直往上走，骨头里面热乎乎的，像……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岳风脸色铁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是那箱樱桃吃出了问题，他沈岳风就算追到天边，也要把那个姓江的小子揪出来。

“德辉，打120！”

杨德辉手机都摸出来了，杨春燕突然按住他的手：“等一下，别打。”

她松开沈岳风的手腕，双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沈岳风和杨德辉同时伸手去扶——

杨春燕甩开两个人的胳膊。

她站在客厅中间，试探性地迈出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她走得又稳又快，步子里没有一丝跛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在原地跺了一脚。

又跺了一脚。

不疼。

“老沈。”杨春燕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我腿不疼了。”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沈岳风从地上站起来，脑子里嗡嗡的。

杨春燕的腿有骨裂。

他们在医院拍了片子，骨裂线肉眼可见，医生说至少静养八到十周。

现在才第四周。

他媳妇在客厅来回走了两圈，步伐轻快得像没受过伤的人。

杨德辉是三个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看看姐姐的腿，又看看茶几上那箱樱桃，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把纸箱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那个……姐，姐夫，我突然想起来单位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啊。”

他说着站起身，双手已经抱住了箱子，脚步往门口方向挪。

“站住。”沈岳风头也没回。

杨德辉的脚定在原地。

“走可以。”沈岳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箱子留下。”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对，把箱子里的樱桃留下。”

杨德辉的表情像被人当场抓住偷考卷的学生，讪讪地把纸箱放回茶几上，手指在箱沿上恋恋不舍地摸了两下。

“姐夫，这樱桃到底跟谁买的？”他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三度，“这哪是樱桃啊，这是灵丹妙药。你帮我再搞个几吨，我拿到单位去……”

“去去去。”沈岳风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几吨，你当这玩意儿是大白菜？”

杨德辉被推到玄关，还不死心，探着脑袋回头：“那几百斤也行啊姐夫，你看姐的腿——”

沈岳风关上门，把他的声音隔在外面。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杨春燕又走了几步，蹲下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了确信。

“老沈，你一定要好好谢谢那个小伙子。”

沈岳风站在茶几边上，看着箱子里剩下的樱桃，手指搭在箱沿上，半天没说话。

他做了二十年水果生意，见过品质好的，见过天价的，见过炒作出来的概念果。但能让骨裂四周就恢复正常行走的果子，别说见过，想都没想过。

这个叫江辰的年轻人，来路绝对不简单。

沈岳风不是爱打听别人底细的人，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这种人，交好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划了两遍，没找到江辰的号码。

白天光顾着验货付款，居然忘了留联系方式。

沈岳风想了想，拨出苏姐的电话。

“苏姐，那个江老板的手机号你有吧？发我一下。”

苏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哟，沈总主动要人电话，稀罕。怎么着，吃出感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