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原所土城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那少年将几十颗人头一字排开,如列阵。
站在这些人头后边的少年,替他们看着那位大将军的态度。
迎着那少年目光,高秉的眼神冷冽。
在他后边,数十名身穿明光铠的将军一样冷冽。
高秉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来自身后的压力。
他的部下也都在看着他。
他跪了,就等于承认了亘原所的几十条人命是他的错。
他跪了,就等于承认了他爱兵如子的形象都是假的。
他跪了,他等于承认了他勾结外寇杀害炽阳边军!
“今日我若真的跪下去......”
高秉侧目看向宁承恩:“整个炽阳西部的局势就都变了,如果变的不可控,你们父子俩又该如何面对。”
宁承恩似乎有些飘忽:“父子俩?他其实......到现在也没叫过我一声爹。”
高秉眉头皱起。
宁承恩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还没有做过一件值得让他认可我的事,我唯一为他做的只是请他吃了两碗不好吃的汤面。”
他看着那个孩子,眼神温柔。
“你问我,我们父子如何面对?那我回答你,我得先配得上做他爹。”
大太监抬起手指向那几十个人头:“配得上的看着我呢。”
他目光转向高秉稍作停留,然后看向高文诏:“你们父子又如何面对?”
“父亲,怎么回事?”
不远处的高文诏应该是已经猜到了亘原所惨案的真相,所以他痛苦。
他是炽阳的边军将军,从他穿上军甲以来一直都在用力学他父亲的样子。
他曾经坚定不移,在他心中父亲就是天下最合格的大将军。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父亲对士兵比对他还要好。
此时那几十颗人头像是几十把刀,戳在少年将军心头。
他看着高秉,他期待父亲给他一个解释。
可他等来的,只是冰冷无情的四个字。
“与你无关。”
高文诏太了解他的父亲,如果亘原所的事和父亲无关,父亲那脾气火爆,早就已经怒不可遏了。
高文诏一阵阵头晕目眩。
他想把自己脑子里的答案压下去,那答案却惊涛骇浪一样不断的拍击他的灵魂。
父亲一直都在打听着宁承恩的消息,那位大太监才进陕西亘原所就出了事。
不出意外,宁承恩果然直奔瀚海卫。
高秉就是想让宁承恩知道他的秦川悍卒不能动,因为关外的察罕台随时都可能来犯。
除了他高秉,谁也镇不住察罕台。
高文诏想强迫自己认可这只是个巧合,他做不到。
这未免太巧合了。
就在这时候,高秉却开始往前迈步。
“我的兵我没有照顾好,这就是我的错。”
他走到那些人头前边肃立,先行了一个标准的炽阳军礼然后跪了下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高秉跪在那大声说道:“他们都是我的同袍兄弟,我来祭奠他们,当然要跪!”
他跪了,以祭奠之名。
宁辟甲冷冷的看着高秉表演,少年的心里仇恨如烈焰一样灼烧。
跪拜之后高秉要起身,宁辟甲竟然跨步过去一把按住了高秉肩膀。
他似乎完全不怕高秉突然反制他,以此来化解这场危机。
少年的手发力很重,以杀戮证道人屠的高秉都感受到了那小手上的狠厉。
“在我找到我大爹他们身子之前,你就一直跪着吧。”
高秉居然没拒绝。
宁辟甲大步走向城下,脚步有些摇晃。
宁承恩想说些什么,眼神里的莫名愧疚让他难以开口。
少年去寻找那些无头尸体,王小北是唯一跟上去的人。
秦欢生抬了抬脚,忍住了。
两个小小的身躯,在数千精甲注视下相依前行。
尸体其实不难找,察罕台人的尸体都被运走掩埋了。
能找到的,都是亘原所的老兵。
只是......
那些尸体上没有衣甲,干瘪的身躯千疮百孔。
他们誓死不降,他们杀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所以敌人在杀死他们之前,百般虐待。
宁辟甲抱着一具尸体往城墙上走,好像没有多吃力。
少年咬着牙,嘴里满是血腥味。
“大爹......你怎么这么轻,我以前连一条胳膊都抱不动。”
他在列队整齐的秦川悍卒面前走过,那些汉子们不敢再俯视他。
他的大爹被掏空了内脏,也许用来喂了察罕台的狼犬。
宁辟甲把尸体放下,默默转身去找下一个。
下一个也好轻。
每一具尸体都残缺,外人根本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他把尸体在城墙上放好,对应着那些头颅。
原本对宁辟甲恨之入骨的高文诏想上前帮忙,却被宁辟甲阻止。
“我自己来,你不认得他们。”
少年对高文诏的回应很平和,似乎没有什么敌意。
偏偏是这样的平和,让高文诏更难受。
他下意识问:“你,真的还能分得清谁是谁吗?”
那些尸体在他眼里,根本就无法分辨。
“我不会错。”
宁辟甲放下手里的残缺尸体:“这是我十六爹,他在城外巡逻的时候被察罕台的斥候伏击抓走了。”
宁辟甲的目光落在那尸体上。
“大爹告诉我,察罕台人逼十六爹投降,十六爹不答应,他们就一根一根斩掉我十六爹的脚趾。”
高文诏的目光随即停留在那尸体的双脚上,十根脚趾都没了。
“察罕台人还削掉了十六爹的耳朵,割了他的鼻子。”
宁辟甲说:“大爹他们夜里杀过去掏了察罕台的哨所,救出十六爹的时候他跟个血葫芦似的。”
他问高文诏:“要是你,你会记错吗?”
高文诏无言以对。
“这个是我八爹。”
宁辟甲指着一具尸体上的陈旧箭痕。
“有人说,伤口都在后背上的兵是逃兵,我八爹不是。”
“察罕台的斥候伏击炽阳商队,八爹他们赶过去救援,往回撤的时候,他在最后边,他让炽阳的百姓在自己前边跑,他用后背挡了十几支箭。”
他又问高文诏:“你会记错吗?”
“这是十三爹,他的腿断过,亘原所没有医官,没有什么药,是大爹给他接的断腿,接歪了,走路就一高一低的。”
宁辟甲说:“很多人都笑话他,说他走路像鸭子,大爹说,十三爹一条断腿,换了七个马贼的命。”
他再问高文诏:“你会记错吗?”
几十个人,他挨个说了一遍。
高文诏扭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少年的话,让他更加羞愧。
宁辟甲取出高文诏给他的红线,把大爹的人头和尸体缝起来。
只缝了大爹的残躯,红线就用完了。
不远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军一把将自己腰带上的飘红扯下来,默默放在宁辟甲身边。
他转身的时候,别的将军们也动了。
那些飘红是他们战功赫赫的纪念,是他们九死一生的证据。
是军人的荣耀。
他们一个一个上来,扯下飘红放在宁辟甲身边。
宁辟甲平静的和他们说谢谢,每一个都说。
他回头的时候,发现王小北艰难的拖着尸体正在摆放。
没有放错。
刚才他把亘原所老兵的旧伤都说了一遍,王小北记住了。
宁辟甲想起王小北的娘说过的话,她说我闺女记性可好了,过目不忘过耳不忘。
原来,不是吹牛。
王小北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她问宁辟甲:“哥,我放错了吗?”
宁辟甲说:“你很厉害,都对。”
他问:“你怕不怕?”
王小北摇头:“哥不怕,我也不怕。”
她拿起宁辟甲身边的飘红:“我也缝,我娘教过我用针线。”
宁辟甲低着头,眼泪掉在手上:“你小心点,别扎着手。”
停顿了一下,他说:“应该不会扎着手,我告诉他们你是我妹了。”
高文诏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的看向高秉:“父亲!”
依然跪在那的高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仇,炽阳边军不会不报。”
他从腰带上摘下令牌:“调兵五万,从亘原所出关,为亘原所老兵报仇,不屠察罕台千里不收兵。”
高文诏伸手要接令牌,高秉躲开他的手:“你不能去。”
高文诏脸色一变:“为什么?”
高秉:“没有为什么,你是军人,军人要服从军令。”
他吩咐道:“今日在场的五品以上全都领兵出关,高文诏领兵一万留守陕西。”
“是!”
在场的那群明光铠早就忍不住了,此时听到军令立刻答应了一声。
他们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如战鼓。
鼓声渐远,城墙上一下子冷清起来,只剩下他们几个。
宁辟甲缝好了尸体就去埋葬,他目标很清晰。
因为大爹他们早就选好了墓地,就在亘原所后门外。
大爹说,那里能望家乡。
高文诏要帮忙,这次宁辟甲没拒绝。
宁辟甲好像感受到了,高文诏和他爹不一样。
城墙上,高秉已经起身。
他背着手站在那看着宁辟甲和他儿子埋葬那些老兵,眼神飘忽。
“督主,我帮你清理东司,你帮我合理分兵出关,这场戏,我们都演完了。”
宁承恩看着城外的宁辟甲,眼神里愧疚更重。
高秉道:“分兵五万出关,没有个合理的说法他们不会答应,就算我是总兵,他们也不会答应,闹僵了,说不定就会哗变。”
“你儿子是个变数,但他确实是你祥瑞,因为他,这场戏更逼真,没人怀疑是你我商量好的。”
宁承恩默然不语。
高秉看向宁承恩:“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他才六岁,你看到他狠厉了,将来......若他知道你我今日是演戏,你......”
宁承恩语气冷下来:“不用你管。”
高秉笑了笑:“我没心思管你将来的事,我只希望你说话算话,不然,我随时可以把兵马召回来。”
宁承恩转身:“你不负陛下,陛下不会负你。”
他走下城墙,让高文诏去见高秉。
然后他蹲在宁辟甲身边:“辟甲,我们还不能杀高秉,他死了,陕西三省会死很多很多人。”
“有些时候,你没力气除掉威胁,你只能借助别的有力气的人,就算你不喜欢他,有用就先留着。”
宁辟甲一边埋土一边回应:“嗯,行。”
宁承恩还想说什么,宁辟甲起身去埋下一个。
宁承恩没有跟上去,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默默的走到远处,看了一眼始终都没有上前帮忙的秦欢生。
“亘原所的老兵都是你生死同袍,你为什么不去帮忙埋葬他们?”
秦欢生脸色有些白,没能马上回答。
宁承恩:“你是害怕吗?”
秦欢生低下头,不敢让宁承恩看他的脸。
宁承恩看着在忙碌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我只警告你一次,辟甲如果死了,我不管他为什么死,我一定杀你。”
秦欢生肩膀一颤,低着头回答:“属下记住了。”
远处,宁辟甲让王小北去歇会儿:“你坐在那看着哥就行。”
王小北有些自责:“我力气小。”
宁辟甲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那以后我们多吃饭,吃饭长力气,力气大了,他们就不敢骗我们了。”
他努力笑了笑:“我们都要好好长大,你我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高处,那位人屠也在看他。
他又看了看秦欢生,秦欢生依然低头不敢看他。
“十年不晚。”

